《妃你不可:皇家饭碗不好摔》 第1章 穷追不舍 东华国的五月,暑意渐浓。

帝都洛城,月上梢头,华灯初绽,街市上熙熙攘攘,热闹却平和。

街的尽头,一道迅捷灵敏的身影飞快在街面上蹿下跳,身影背后,是三五个精壮男子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方清浅有些懊恼,两只脚撒得迅疾,飞快回探一眼,那些追她的人根本没打算放过她!眼见前方就是闹市区,自己要是被追到闹市,那就真是逃不掉了。

她眼波速转,瞳仁里忽的一亮。

几个壮汉看到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慌张,双唇张张合合,似乎是要开口求饶。

为首的男子挥停所有人的步伐,不准任何人再靠上前,生怕惊跑了方清浅:“小妞,偷东西偷到赵府,你也真是胆大包天。不过赵老爷说了,只要你乖乖地给赵老爷当第十五门小妾,这偷盗的罪名就不追究了。被赵老爷看上是你的福气,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方清浅趁着这时候喘了几口粗气。她的喉间渴望着空气,腿上的酸软无力也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她跑不了多远了。

“你们几个兄弟也真够卖命的……不过我想通了,我跟你们回赵府。”方清浅笑了笑,忽然指着壮汉身后惊呼,“呀,赵老爷怎么亲自抓我来了?”

几人纷纷朝后一望,可脑后噼里啪啦的声音告诉他们:中计了!

转个头的功夫,方清浅已不见踪影。被她推倒的摊位还在摇晃着,仿佛在告诉他们,她前一秒还站在他们面前。而现下眼前的官道一片狼藉,四周也寂静沉沉。

忽的,一片瓦从上空掉落下来,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中那么明显。

“在屋顶!追!”

方清浅一听,恨不得就地死掉!她来不及喘完这口气,撒腿就跑。

瓦片被人踩得咯吱作响,她的体力逐渐消尽,速度渐慢,身子也摇摇欲坠,几个壮汉眼见着就要抓住她了,可她万不能被抓住!方清浅似是豁了出去,从屋顶飞跃下。她纤细的身子宛如化作一道青烟,卷起地上的灰尘,刹那间隐入黑暗。

东华人喜光明,因此家家户户不到亥时并不熄灯,庭中廊道,必定是要燃着灯火的。偏偏方清浅跳下去的这块区域暗不见光,仿佛探不到深浅的河面,令人心生惧怕,却成了她最好的藏身地。

为首的男人本还要追,有道臂膀拦在他的身前,低声道:“头儿,你看看,这里是……”

闻言,他心下一惊,环顾着周围。

“罢了,回去跟老爷回禀,就说人追丢了!”

方清浅滚着身子直到碰壁,借着些许清冷月光,她摸到了一扇门。那些人的脚步还在头顶,她来不及多想,一个闪身便溜了进去。

等屋外渐渐没了动静,方清浅才轻抚着自己扑腾个不停的胸口。回想着赵老爷的满脸褶子,她低声哔哔了一句:“都六七十年纪了,还想娶第十五个,真是不怕纵欲过度,提前下去见列祖列宗……”

方清浅忽的想到什么,凭借着良好的夜视力,飞快地打量了自己身处的这个房间。屋中隐约散发着红木的清香,摆件一应俱全,雕花的书架,真丝的屏风,就是不起眼的角落,也摆放着镂花的花瓶。方清浅愣了愣,发出一声喟叹:“暴殄天物啊!这么好的房子没人住?”不然,那么大的院子,怎么会连一盏灯都没有,更遑论看见个人了。

第2章 难道这就是男女有别吗 方清浅的脑子里突然浮现一个大胆的想法,黑暗中,她邪恶奸诈一笑。娘亲租住的房子快到期了,要是暂时找不到下一家房子,不如就借这块宝地歇几天?

“说是借住嘛……要住也不是白住,一定把你家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不收费!嘿嘿嘿……”方清浅激动的搓手手。

算算时间,自己差不多该回去领罚了。她一个转身,正要走时,喉间倏地一紧,连衣服也被某道神秘的力量提到脑后,她的双脚,就这么渐渐的离地了。

方清浅还沉浸在脑子里对这处宅子下的“没人住”的定义里,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是天意还是人为,甚至以为自己是被命运扼住了后脖颈。

忽的,鼻间嗅到一股清冽好闻的气息,她抖了一个激灵,反射性地将脑袋往后狠狠一仰,冷不防撞上一个坚硬而凉薄的东西。

那是……下巴?

方清浅淡定不了了,四肢惶恐地扭动,“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是谁啊!凭什么把我提起来!”

“你是谁?”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声线冰冷低沉,带着不容人忽视的危险气息。方清浅先前被人追得一身大汗,可现在她的背脊竟生出一丝凉意。这房中的温度,好似都因为此人的一句话骤降下来。

“我、我路过的!”方清浅是不敢再乱动了,声音里倒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我问你,你是谁。”

寻不到话中的温度,只有不容她抗拒的威严。

她不敢再打马虎眼,哆哆嗦嗦地将自己混迹江湖的那套“官方身世”一股脑背了出来:“小女子名叫芳芳,家住永乐巷第二道拐靠右边第四户人家,家中上有七十父母,下有十岁弟弟,两只老母鸡……”

方清浅口中背得流利,脑子里却云游在外。自己看不到他的脸,却已然有种被他安排的错觉,不知他冰冷的话语之下,是一张怎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皮囊呢……

脖颈的力道一松,方清浅见势就打算溜走。可他的速度比自己更快,她冷不防被那人拉了个转身,后背撞上沉重的门,疼得她一个闷哼,紧接着,巨大的黑暗笼罩了她。那点浅薄的月光,被他的身体全然挡住,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她方清浅也不是吃素的!被桎梏了一只手,她还有另一只手,飞快地夺上他的后颈。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方清浅头一次感受到一份来自弱女子的无力,难道这就是男女有别吗?男人这么容易就能把自己擒住?之前怎么没人告诉她啊?不对,之前怎么没有男人斗得赢她?

这该死的男人,竟然单手把她双手反扣在身后……

方清浅简直要无语了,然而当下他是强者,她才是弱者,强忍着喷他的冲动,轻言细语:“我说大哥,都是江湖上混的,你能不能先放手,咱俩好好说话。”

他忽的来了一句:“借住?”

直到现在,方清浅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大戾气。方清浅只得先退让一步,大大方方将这宅子拱手相让:“看来你比我先发现这处无人住的宅子,罢了罢了,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这好住处让给你便是,我不住了,我不住了,哈哈。”她尴尬干笑,“那个……你让我交代的我可都如实交代了,天色已晚,你放我回去咋样?我保证不会把你偷偷借住的事说出去!”

第3章 原来是喜欢自己欺身亲上的 两人靠得极近,几乎就要贴上了,这样近的距离,没有给方清浅带来任何的温暖,却真真切切的让她感到寒冷害怕。男人清冽的气息喷薄在她面上,低沉的嗓音从她耳畔传入耳中,“你既知天色已晚,却仍扰了我的清梦,该怎么处置?”

方清浅笑意盈盈地抬起腿给他一个阴招,然而,率先被他修长的双腿夹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腹中暗暗懊悔,完了完了,这下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能动的地方就一个脑袋了啊!

方清浅仅存的假笑挂不住了,她迎面对着男人一顿豁出去的狂喷,口齿伶俐得让她自己都佩服自己:“你这人怎么寸步不让的?你有没有点江湖道德啊!我都说了愿意把这块地让给你,你不能见好就收吗?我是不小心扰你清梦,我很抱歉,但你现在放我走,回去继续睡就完事了,还什么‘作何处置’,你以为姑奶奶和你玩官捉贼的游戏呢?放手啊!神经病啊你!”

周围的温度更低了些,她似乎能感受到男人隐忍的怒气,可他表现出来的,不是怒火中烧,而是更刺骨的寒意。

可是不吐不快!对付这种道貌岸然的同道中人,方清浅的原则是见一个治一个,眼前这个……虽然狠了点,但就算打不着,她也要给他骂醒!

“想死?”他吐出两个不带感情的字眼,语中的冰寒似能渗透皮肤,直达她的心底。

方清浅铁骨铮铮,不服气地将脑子往边上一偏,不搭理他。可心里,终究是害怕的。

既然跟自己是一路人,他有什么资格禁锢她?他不就是比自己力气大点,反应快点,怎么一来二去的,好像自己真的是个贼,被他一个做官的给逮着了?

李惊澜一双幽暗的眸子迸出的杀意,连同他冰冷的俊庞,皆隐没在黑暗中。没有一丝灯火的房间内,方清浅不知道,自己看不清他的面孔,他却能将自己的每个神情都收纳眼底。

方清浅后悔今日出门前没看黄历,一晚上都遇到的些什么人啊,全是对她紧紧相逼的……

屋外渐渐有了动静,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这脚步节奏略急,落地却沉稳。方清浅不知道来人是谁,更不知来人是敌是友,但眼下这般情况,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王……”

“站住。”

两个男人的声音几乎是一齐发出,又在发声的下一刻同时无声,尔后,寂静的夜里,只有方清浅的哭嚎声格外清晰。

“救命啊!救命啊!”方清浅一边嚎叫一边挣扎,她浑身牟足了劲拼命扭动,男人的桎梏渐渐松了,她手臂一得空间,立马把他胸脯狠狠顶开,推门落荒而逃。

她没来得及看一眼门外的人,一溜烟消失在黑暗的尽处。

易临惊了,头一次见到女人跑的比狗快的?

不、不对,那是个……女人?

易临只觉得李惊澜的眼神如芒在背。

他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看王爷的状态似乎是恢复的不错,今晚就没必要用药了。王爷您慢慢歇息,易临先告退……”

传言中厌恶女色、讨厌被人触碰的烈王,原来是喜欢自己欺身亲上、用强的?

第4章 好似看见本王在吃屎 世人皆说,烈王此人冷酷无情,嗜杀果决,一双凤眼如鹰,没有温度,锐利时,冰寒刺骨。

易临自然知道李惊澜眼里没有温度的,他也从来不笑,这种“无情王爷”的形象涵盖了易临与李惊澜相识的数年。只是今日,他才亲见到什么叫他的眼神“冰寒刺骨”。

都多少年交情了,不就是坏了他的好事嘛,有必要用这种眼神吓唬他吗?再说了,你是烈王,人家是烈女,你强上,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呢。看她逃得多快啊,就仿佛这烈王府是人间地狱似的。

“你都看见了什么?”李惊澜吐出几个冷然的字眼,瞬间止住了易临的脚步。

易临身侧的药箱还在摇摇晃晃。

易临悻悻一笑,立即表示自己的清白:“王爷请放心,我今晚什么都没看到!”

他眸中寒意更甚,“嗯?”

易临背脊凉嗖嗖的,想着哪里不对,接着改口:“我今晚根本没出过门,更遑论来过烈王府!”

“可本王怎么觉得你看到了什么?”李惊澜眼尾扫过一身白袍的易临,记忆一闪而过,“你方才看本王的神情,好似是看见本王在吃屎。”

“……”

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用冰冷无情的语调把这句话说出来的!

**

方清浅一股脑朝家的方向逃去。

她心里得意洋洋的,多亏了自己聪明,一下子抓住那个臭男人的弱点,否则,她真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摆脱他!他是贼,她也是贼,将心比心,一个贼最怕什么?当然是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行迹啊!所以她一喊救命,他就下意识地放开自己,让她有脱身的机会。

方清浅远远地看到家里的灯火还亮着,心头一紧。眼下该是子时了,这么晚了,娘亲应该睡了吧?可娘亲怎么忘了熄灯呢?她蹑手蹑脚地围着篱笆绕到房屋后侧,这翻了百遍的带刺篱笆没能拦住她,可是上了锁的窗户却让她没了辙。

脑后忽的一阵阴风,她反射性地跳远了好几步。

娘亲抄着大扫帚,眼里尽是恨铁不成钢。她穿着碎花亵衣,微胖的身材追起方清浅来很是费力,数次,大扫帚都没能扑到方清浅身上,总是扑歪到她跟前、她身侧、她背后。

“方清浅!你还知道回来!”说着,娘亲又抄了一扫帚过来。

方清浅边躲边求饶,“娘亲,今天纯粹是事出有因,不然我天黑之前就能回来了……娘亲你今天怎么还带家伙来揍我啊!哎哟!”

总算有一扫帚横扫到她身上,方清浅一个没站稳,屁股开了花。

“娘亲你下手可真够狠的……”

娘亲似是还没解气,不过好歹是收起了那把立起来有人一样高的扫帚。“浅儿,你好意思说娘亲下手狠?你自己数一数,娘亲苦口婆心劝你多少回了你没听过?作势假打你多少次了不见效?不真揍你一回,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亲了!”

方清浅不敢狡辩什么,“是是是……”

“今天,胖虎白等了你一个下午。你去哪里了,说!”

方清浅显然是忘了这回事,被娘亲一提,她才恍然大悟娘亲为何会这么生气。

因为算起来,这是她逃掉的第五次相亲了……

第5章 祖传单身 方清浅惨兮兮地抬头,在袖子里使劲掏啊掏,掏出来一块碎玉。这玉通透清灵,细腻水润,握在手中清凉却不冰冷,它碎成半月状,即使缺口并不平滑,也有种别致的贵气和美感。

“我去了一趟赵府。”她把碎玉抬到娘亲身前。

娘亲扔了扫帚,将碎玉捧在手里细细察看。方清浅看到娘亲失而复得的喜悦,她便知道,自己这一路被人追,被人欺负,也值得了。

“这本就是我们家的东西,我去赵府只是为了将它拿回来。没成想碰见了赵槐和他的几个随从,他那几个忠心耿耿的随从一路追我,追了很远……”她顿了顿,“好不容易甩掉那几个追我的,又碰上另外一个更难缠的家伙!”那个欺负她的臭男人,行径十分可恶,现在想起来,方清浅仍想把他扔在地上暴捶。方清浅甩甩脑袋,真想把这段记忆从脑子里抹掉。

娘亲收好碎玉,一本正经道:“一码事归一码事,这次取玉功劳在你,娘亲心头记着了。但是你逃相亲的行为,娘亲真是觉得骂你一百次都不够的!胖虎、大黄、阿大、王三青,还有个忘了名字了,他们五个,哪个不是被你放了鸽子!以后还有谁愿意跟你相亲!”说着,娘亲神色一变,欲哭欲泣,“这诅咒也太灵验了吧,咱们家祖传的单身,什么时候才能在你这一辈破咒啊……”

方清浅一直有个疑问,许多年了都没敢问出口。既然今日她立了功,也挨了打,索性将这个疑问问了出来。

“娘亲,你说咱们家祖传单身,可我是从哪儿来的啊?娘亲跟谁生下的我啊?”

方清浅眨巴着一双清亮灵动的大眼。

娘亲一愣,随即指着屋门,朝她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去睡觉!”

“哦、哦……”

从方清浅记事开始,就是娘亲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的将她拉扯大。记忆中娘亲带着自己搬过两次家,不过无论怎么搬,也没搬出过洛城,更没搬出过这条千户街。千户街都住着些贫穷人家,和方清浅一家一样,大家都是在洛城最底层摸爬滚打的可怜人。

娘亲一个单身中年妇女,能养活她自己实属不易,还带着方清浅一个拖油瓶,那就是难上加难。因此,无论娘亲怎么打她骂她,方清浅都不记恨。

她相信,娘亲一定特别爱自己,才会给自己取名叫“方清浅”。

这千户街都是些贫苦人,大伙儿的名字全是好养活的那种,更有大把的穷人仅有名无姓。看看啊,跟她约过相亲的,胖虎、大黄、阿大、王三青……娘亲忘了的第五人,方清浅记得,他名叫狗蛋。就连娘亲也只有名而无姓,所有人都唤她翠柳,从来没人唤过她“方翠柳”。

而方清浅的名字与众不同,在一群好养活的名字中间,宛如一枝独秀。

方清浅这名字表明了娘亲再苦也要把娃拉扯大的伟大母爱,展现了娘亲给她取名时就做好迎接人生困难的思想感情,预示着主人公未来的辉煌人生……

方清浅就这么无厘头地想着,慢慢地沉睡过去。

一夜平静。

第6章 烈王的秘密只有他知道 烈王府还是一盏灯也没有。日落不见灯火,这是烈王多年前就定下的规矩。烈王此人喜黑暗,与东华的习俗相悖。漆黑无光的某个角落,或许就藏着烈王的暗卫,他们随时待命,保护主人的安全。

只是今夜几乎所有的暗卫都被派出行动,府中只有暗卫青玉一人。他在听到屋顶纷杂的脚步就该出手的,可当时情况有些复杂,青玉不敢断定那些人是冲着烈王府来,直到一群人中有一个娇小的身影滚下屋顶,青玉才恍然想追。

只是她的速度极快,更是第一时间有针对性的潜入烈王的寝房,这让他不知该进击还是该后退。

烈王是武功高手,善用金针,武艺卓绝,远居所有暗卫之上。若是屋内有打斗之声,他必会即刻破门护主。所幸屋内没有任何打斗的迹象,待易临走后,青玉立即求见领罚。

“王爷,属下护卫不周,恳请王爷降罪!”

“嗯,是该罚。”头顶是烈王不带感情的低嗓,呼吸沉沉,青玉不敢看烈王的脸,也猜得出他俊庞上是怎样的冷若冰霜。

烈王素来论功行赏,赏罚分明。这次他犯下失职之罪,不知会被烈王如何发配。

“今日,那个丫头,是被人追至王府的?”

青玉随即答道:“是。”

“啪”的一声响,是李惊澜扔了手中的扇子,怒从中来。不知怎的,他的鼻间仿佛还萦绕着那个女人身上若隐若无的香气,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她不服气的眼神,黑暗中,她是那样愤恨的瞪他。

那双眸子,还挺清亮的。

从未有人敢对他那样无礼,更从未有人成功的偷袭过他,那个自称“芳芳”的女人,竟然用后脑偷袭了他的下巴……她一晚上破了他两个“从未”,这令他极度不悦。

“两天之内,本王要拿到她的所有信息。追查的线索很多,除了今晚追踪她的人,还有近日寻找住处的女子。所有正在出售或者出租的宅子,一律不准进行任何交易。至于追踪她的人,扰了本王休息,格杀勿论。”

青玉一怔,尚且不敢告退。“青玉领命。可……王爷,罚呢?”

李惊澜凤眼轻扫过地上跪着的暗卫,淡漠道:“是本王罚得太轻了?”

青玉立即抱剑告退,屋中归于平静。

李惊澜回想起易临胆大包天的调笑,眼神迸出了冰冷的杀意。

易临上药上到最后,似是漫不经心道:“王爷,易临虽然是个大夫,但也是个男人。您在这方面有些别样的癖好,我也表示理解。太顺从的女子嘛,看得多了就没意思,偶尔来个小野猫似的调调口味也不错。看您刚才隐忍的模样,好像是被那个女人勾起了……”

“滚!”

这话没说完,药也没上完,易临被李惊澜一声低喝吓得提了药箱就跑。

易临一溜烟跑回洛城临时的住处,想着自己大抵也是跑的比狗快了。一得空,他便思索着。

李惊澜不近女色,更讨厌女人的触碰。

曾有不要命的女人投怀送抱,不是被他授意废了双脚,就是砍了双手,没一个好下场。那些挤破了脑袋都想嫁入烈王府的女人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坊间的流言传着传着,就有了好几个版本。

有说李惊澜少年为情所伤,从此对爱一蹶不振的。

有说李惊澜在等心中白月光的。

还有说李惊澜爱男色的。

唉,只可惜这些传言都不对。易临忽的面露笑容……这个秘密啊,还真只有他知道!

第7章 第十七届武林大会即将在洛城召开 翌日清晨。

“浅儿,起床了。”屋外传来娘亲扫地的声音,方清浅翻了个身继续睡。

“浅儿,该起床了。”屋内是娘亲抹桌子擦板凳的声音。

娘亲今日格外有耐心,看来她今日心情不错,方清浅便斗着胆,翻了个身继续睡。

“浅儿,今天搬家,咱们得找新的房子租住了。”

租……租住?

迷迷糊糊中,犹如天上降了一道大雷准确无误劈在方清浅头顶,惊得她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

睡意全无。

翠柳霎时间以为这姑娘脑子坏掉了,瞪了她一眼:“你吓唬娘亲干什么?”

方清浅不自觉的扯了扯领口,又摸了摸后脑勺,投以抱歉的一笑:“没什么,没什么,做了个噩梦。娘亲,我帮你收拾。”

母女二人简单用过早膳后便去了千户街各处正在出租的屋子登门求租。可那些房东家们,似乎一时间全都跟钱过不去了,要么闭门不开,要么不租,要么租掉了,方清浅和翠柳二人大眼瞪小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娘亲一咬牙,“走,咱们去永乐巷!”

娘亲这句话可真够毛骨悚然的!方清浅压下心中的惶恐,拉着翠柳的衣袖,好声相劝:“娘亲,永乐巷都是富贵人家住的地方,咱们租在那边,花销是不是太大了点?”

翠柳将方清浅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中全是狐疑,怒道:“方清浅,你是不是去永乐巷招惹汉子了?”

方清浅悲愤,“没有啊娘亲!”

“是娘亲我将你一手拉扯大的,你就是撅个屁股,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

“娘亲,你看你这话说的……撅屁股还能干啥啊……”方清浅明显没有任何底气。

娘亲十分严肃,盯着她:“没招惹?”

“真没有!我昨晚都没去过永乐巷!”方清浅正气凛然发誓。她跟永乐巷的唯一联系是,她伪造的“芳芳”就住在永乐巷……

“昨晚?”翠柳咀嚼着这两个字,笑得如花,“为了孩子能早日出嫁,娘亲多花点就多花点吧。还不把你的包裹背上,随娘亲去永乐巷!”

“……”方清浅泪目。

什么叫柳暗花明,什么叫峰回路转,到了永乐巷,方清浅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啊!

娘亲皱着眉,“奇了怪了,怎么这些人都不出租了?咱们又不是租不起!难道洛城要变天了吗?”

方清浅义愤填膺地附和道:“是的,他们真是过分,连送到手的钱都不要!”

都怪昨晚那个害人精!要不是他,她现在就能带着娘住上大豪宅了!思及此处,方清浅下意识地偏过头,鼻间划过一道愤然的呼吸。

方清浅和翠柳不知,就在她们锲而不舍寻找租处的时候,已然有人盯上她们的行踪。

“不知过段时间会不会有宅子出租。对了,浅儿,你知不知道,第十七届武林大会即将在洛城召开?”翠柳眼里闪过一抹得意,“主持武林大会的昭侠山庄必然准备了许多空房给各路江湖侠士入住……”

方清浅会意,朝着娘亲伸手比了一个“强”,俏皮一笑:“咱们就先去昭侠山庄借住几天?”

“那还不快出发。”

第8章 安排一个正经的江湖身份 年少的帝王年岁不过八九,稚气未脱,心智尚未成熟。而中朝翻覆,先帝骤归,在没有先帝遗诏的情况下,帝位为东宫唯一的一位皇子李元启继承。新帝继位由烈王一手操持,他也成了名正言顺的摄政王。

先帝才逝,朝廷几方势力蠢蠢欲动。若非摄政王坐镇,各方势力必然掀起变故,东华宫廷必是一滩浑水。与此同时,两个邻国也对东华虎视眈眈,邻国北梁更是趁乱发动一次战争。

不过令东华百姓松了口气的是,这场战争由摄政王亲自征临,即使东华军队数量相较北梁略有悬殊,东华仍将北梁连连击退。

下了朝,一抹肉嘟嘟的明黄趁着众人不注意,飞快扑进李惊澜的怀抱,李惊澜无言中黑了脸。

“皇叔……”

李惊澜推开他,阔步要走。

李元启却像个黏皮糖一样抓着李惊澜的袖子,拖住不放:“皇叔,您都回来好几天了,这庆功宴什么时候才准摆啊!”

“本王不是说了,容后再议。”

李元启感受到皇叔马上又要走的前奏,干脆直截了当的抱住他的大腿,死活不放,更是挤出了一点难得的哭音:“皇叔都不来看元启,元启整天做功课,看折子,都要累死了!”

跟在李元启背后的大太监元宝听得心惊肉颤的,小声提醒小皇帝:“陛下,您每天看的折子一点都不多,都是摄政王在看……”

李惊澜视线一冷,扫过李元启的眼神中似是能掐出冰来。“累?那把你丢军营里放松几天如何?”

李元启被这句话吓住,一想到皇叔手底下的军营,连忙放了手,悻悻道:“皇叔您真会开玩笑,军营哪里是令人放松的地方……呃,元启还有功课没做,先回宫了!皇叔一定要常来看元启啊!”说罢,李元启撑着胖嘟嘟的身子跑开。

元宝吓坏了,皇帝龙体为重,可不能摔着!于是连忙去追。

天一明朗,烈王府也亮敞了。烈王府内庭院阁楼设计得格外高雅,讲究山水相映,四面环绕。府中植着天南海北的珍稀花草,无论各个季节,都有不同时的花绽放,点缀着一山一水。

李惊澜接到消息,昨夜的女人已经查清楚了。

那个胆大妄为的女人……李惊澜不自觉的眯了眯眼,眼神中迸出危险气息,脚步也更加疾快。

烈王一回府,青玉便呈上这一夜一天搜寻到的结果。所有的消息都成了册,以便烈王随时查阅。

“禀王爷,昨夜追踪那位姑娘的男子与她并非一路人。属下已遵承王爷的嘱意,将他们暗杀。”

李惊澜飞快阅完册子,心中有数。

武林大会?昭侠山庄?

朝廷素来不干涉江湖之事,也极少与江湖人士有所来往。那些空有噱头却无实力的武林中人,向来是李惊澜看不起的。如果放在从前,管它是第十九届武林大会,还是第十七、十八届,他绝无任何兴趣。如今……

若那个女人知道他的身份,那么她此举去昭侠山庄借住,无疑是最聪明的逃避。就凭朝廷和江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身为摄政王,没有任何理由去昭侠山庄拿人。

“今日内,给本王安排一个正经的江湖身份。”他不带感情的吩咐。

青玉心底一惊,“是。属下告退。”

第9章 女人的第六感 这厢,方清浅和翠柳已经在昭侠山庄住下。两人自称是邺城水龙舵派来的武林大使,代表邺城水龙舵来参加武林大会。

昭侠山庄虽对于水龙舵派两个女人来参会的行为多有不满,但看在两人弱势性别且穿着简朴的份上,秉承江湖道义,昭侠山庄甚至让她们插了队,即刻入住。

进了屋,关上门,卸下一身伪装,方清浅扑到柔软宽大的床榻上,高呼:“娘亲,真是太刺激了!我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听说,这里一日三餐都有丫鬟送进房里伺候着吃!”

翠柳别她一眼,低低提点道:“小声点,这四周住的可都是武林高手,你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穷人话,当心被别人听了去。”

方清浅不以为意,大喇喇挥了挥手,“娘亲,水龙舵就是很穷的!”

没点不为人知的江湖知识,怎么在江湖上立足啊!水龙舵这个帮会,虽然成立了多年,却从未参加过任何一届武林大会。原因很简单,他们很穷,不想出门旅游。

昭侠山庄的食宿皆是高标准的,入了夜,娘亲在大床上睡得香甜,而方清浅却失眠了。

她没有认床的习惯,更何况,身下的床榻比她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要舒适。

可是一闭上眼,记忆就如同着了魔一般,陷在昨夜出不来。

她甚至十分清楚,深夜还有人住进昭侠山庄。不愧是武林高手,连脚步都是格外轻盈的。若非昭侠山庄的管事与他们其中一人交谈了几句,方清浅根本不可能察觉到有人来过。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样的感觉令她很难受。

可是哪里不对呢?方清浅根本说不上来。

她恍然大悟……难道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

**

第十七届武林大会在昭侠山庄隆重召开!

昭侠山庄一片张灯结彩,歌舞升平。方清浅和翠柳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眼前的人来人往、一片沸腾,都与这一对母女无关。

方清浅的耳根子动了动。

“昭侠山庄平素不搞什么特殊待遇,怎么在这一届的场子里设了个贵宾席?”

“也没见着有人受邀入座贵宾席,不知那几张座位是留给谁的……”

“大家都是行走江湖的,论资历分尊卑,我看啊,那几张座位,是留给花白胡子的德高望重者。”

待大家都入座得差不多了,庄主董慎言对本届武林大会成功召开赠予深情的致辞。开场白完毕,来自各路的武林侠士纷纷向昭侠山庄道贺,那场面,如同昭侠山庄在嫁女儿似的。

忽听得一声通报,“邺城沈家庄三公子,沈昕到!”

不知是不是作为一个小偷的职业素养,方清浅乍一听到自己借用过的“邺城”二字,眼皮突突一跳。

管事的对沈昕巧笑连连,直接领着他入座贵宾席,人群中忽的骚动起来。

有人喟叹沈三公子的惊人天颜,有人嫉妒沈三公子的特殊待遇,还有人不满他迟到的。

连方清浅也忍不住,抬眼偷看了那沈三公子一眼。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昕的视线仿佛从自己身上扫过,那一刹那的冰冷,让她无端心惊。

幸好他的视线没有停留,转而与前去拜访的侠士们交谈,方清浅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第10章 他家里还很有钱 董慎言主动解释道:“邺城沈家庄是本次武林大会的赞助者,当然是最有资格入座贵宾席的人选!多亏了沈三公子积极争取,昭侠山庄才能拿到沈家庄的赞助。有了沈家庄的支持,本次武林大会一定能圆满结束!”

“邺城沈家庄?怎么此前从未听过?”人群中忽的冒出一道洪亮的嗓音。

董慎言笑了笑,“莫大侠长期定居阑城,对邺城有所不知也是正常的。就连老夫,也是在昨天才知道邺城近年来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沈家庄是近年才逐渐壮大的邺城家族,此次也是沈家庄第一次派代表前来洛城参加武林大会。”

众人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释然。

方清浅又偷偷瞄了他几眼。

那沈三公子身形挺拔修长,身着一袭黑袍,带着几分疏狂的味道。剑一般的眉毛斜飞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目如朗星,薄唇若削,五官棱角分明,算得上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了。他摇着一把真丝折扇,虽然面无表情,举手投足之间却透露着浑然天成的矜贵之气。

好一个翩翩公子世无双。

他家里还很有钱!

真是老天爷偏心啊……

“据老夫所知,此次参会来自邺城的,除了沈三公子,还有来自邺城水龙舵的两位侠女。想必两位侠女一定对沈家庄有所了解。”

一道天雷把方清浅的思绪劈了回来,她掐着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跳起来。

娘亲在她耳边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浅儿,咋办啊,不知道这个老头子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就请两位侠女向大家介绍一下沈家庄吧。”

此言一出,方清浅真是恨不得立马死掉!这个董慎言,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慎言啊!怎么随随便便就让俩弱势女子发言呢?!介绍沈家庄这种事,你不会让沈三公子自己来吗?!

娘亲开始推搡自己,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她:“浅儿,你上,是你说的水龙舵,你来解决……”

众人的注视之下,方清浅强忍住自己绝望泪奔的冲动,愤愤地瞥了一眼那若无其事的沈三公子,站起身。

别看她脸上努力堆起官方笑容,活脱脱一个开朗大方的侠女,实际上,这回她是真的想死了。

“是这样的,”她轻咳一声,平复了下嗓音,“虽然我与娘亲都来自邺城,但我们水龙舵常年出海,极少能在陆上落脚,所以对邺城里大大小小的家族之事不甚了解。不过沈家庄家财万贯,名扬邺城,我虽常年在外,但也有所耳闻。”

不知为何,那沈三公子饶有兴致的眼神,激起了她心头的反抗因子。

看什么看!你就是个祸害精!

那位莫大侠又发言了,“话说沈三公子是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吧?怪不得有些沉默寡言的。不过在下对沈三公子实在好奇得很,敢问这位侠女可知沈三公子的英武侠事,能否说与大伙儿听听?”

无人注意到,沈三公子的眼里滑过一抹杀意,顷刻间又恢复波澜不惊。

第11章 狠心抛弃未婚妻跟别人跑了 方清浅忽然意识到,邺城真的是个偏僻之地,那么沈家庄就更不为人知了。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型。

“英武侠事没听过,不过这沈三公子,狠心抛弃未婚妻,和别的男人跑了!”

此话一出,整个场地都一片沸腾。

沈昕身后的随从护主心切,怒视着她,甚至将佩剑都拔了出来。这不知死活的女人,胆敢随意诋毁他的主子!什么未婚妻,什么男人,完全是无中生有!她这分明是仅凭一张嘴就想糊弄所有人!

沈三公子英眉微蹙,沉着眸,看不见他眼中是何种神色。

“武林大会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董慎言黑了脸,连忙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闭嘴。沈三公子好歹是自己的大财主,不管有过怎样的黑历史,他绝不容许她当着这么多武林侠士的面说出来!

沉默许久的沈三公子在众人的注目礼下站起身,视线穿越众人,落定在方清浅身上,俊庞提起一抹冷笑:“女侠口中所言之事,就连家父都不曾知晓。不过依女侠对沈某私事了解的程度来看,想必女侠是当事人。女侠既不是沈某,更不是男人,那么……女侠是沈某的未婚妻?”

方清浅听到沈三公子吐出第一个字眼的时候就心感不妙,他越往下说,她越站不住脚。到最后,什么骨气、名节、面子,她统统不要了,豁出小命一般落荒而逃。

方清浅又气又恨,简直要将一口银牙都咬碎。那冰霜一般的嗓音,她就是做梦都听见过许多回,绝不可能认错!

沈昕,就是那天在黑暗里欺负她的臭男人!

难怪自己昨夜会格外反常到失眠,难怪自己会无端的反感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原来处处都是她的直觉在提醒她!

翠柳扶额,心里替方清浅捏了把汗。闺女,这次是你自己玩大了啊。

没成想,这群八卦至极的武林人士,蜂拥一般朝着翠柳围上来问这问那。

“你是方才那位侠女的母亲吧?那你可知道,她口中所言是真是假?”

“看刚才那位女侠仓皇跑路的做法,是不是谎言被沈三公子戳穿令她无地自容?”

“沈三公子天人神姿,令爱花容月貌,看起来很是般配。莫非令爱真是沈三公子的未婚妻?两人怎么相见装作不相识?是不是闹矛盾了?”

什么江湖侠士,分明是一群无聊又八卦的乌合之众!

翠柳推开面前几个壮汉,焦急道:“我闺女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得去找她!都别挡路,人家万一寻死了,你们给我赔个闺女!”

不一会儿,翠柳微胖的身影也消失在众人眼里。

再一看那位沈三公子,神情自若地品着茗,一身的矜贵清雅,仿佛无声中告诉众人,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董慎言笑着圆场:“今日的小插曲就到此为止吧。为了防止江湖上帮派交叠的不良风气,武林上已经多年不竞选武林盟主。本届武林大会还是和往常一样,群英共同探讨当今武林的发展态势,存在问题,如何改善,以及未来的趋势走向!”

董慎言话音一落,沈三公子起身,声音冷漠疏离:“沈某抱恙,失陪。”

第12章 跟谁玩都不想跟你玩 方清浅飞快收拾好自己的行装,唰唰在纸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娘亲,咱不住这了,老柳树等你。

她叼着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如果你要住也行,我不会让自己饿着的。

放下笔,将纸压在花瓶下,继而背上包袱,离开房间。

她的动作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方才她一口牙咬得多疼,她现在离开的决心就有多坚定。

行,你是东家,你有钱,你牛逼!那我主动一点滚远好了!

方清浅跺着脚快步走着,口中咬牙切齿:“分明那么有钱还偷住别人的宅子,真是可耻!臭不要脸!”

忽然间,眼前一黑,方清浅没来得及刹住脚,铺天盖地的危险讯息顿时笼罩了她。

她嗅到那熟悉又憎恨的清冽气息,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跑!

她迅疾转身不要命似的跑,没几步就被那厮一只如铅一般沉硬的手臂挡了回去。她又飞速侧步弯腰,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般从他的胳肢窝下蹿走。

本以为总算得以脱险,忽的腰上冷不防一道坚硬而韧的力道将她腾空回带,方清浅娇小的身影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然后准准落入男人的胸膛。

她怒眸瞪他,两只手拼了命地想扒开缠在自己腰间的长鞭,可那长鞭似是吸附在她的腰肢,无论她怎么拉扯,都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反而将她越箍越紧。

沈三公子就像看戏一般看着她的每个动作,眼神冷静得有点残酷。

“你这是什么鞭法,专门用来偷袭女人的?”她扬起一抹挑衅的笑,视线落在他冷峻得不近人情的俊庞上。

“对付什么样的人,就用什么样的武器,”他面色没有一点情绪的波澜,冰冷的声线却让人以为寒冬腊月,“我从未用这九节鞭制服过任何人,今日为你破个例。”

有病!

方清浅眼波扫了一圈四周,下意识的想离这个煞神远些,可身体刚挪动一点,又被他带紧了。

“我说你能不能放开我!我腰上还有你的九节鞭,根本溜不掉,你又何必把我塞怀里!”她又羞又急,耳根都涨得通红,“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沈昕有钱有貌,武功高强,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思及此处,她补了一句,好言相劝:“昭侠山庄是什么地方,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侠士随时都可能路过这里,你对我动手动脚的,要是被人看了去,以后可就真没女人愿意当你未婚妻了!”

“我的未婚妻是你,你我亲密无间,天经地义,别人有什么资格嘴碎?”

她被他一句话噎住。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捏造那个莫须有的“未婚妻”,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方清浅现在连后悔药都没得吃,只能咬碎了一口牙往肚子里吞。

“呵呵,你把我杀了吧。”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杀了你多可惜。你这么有趣,我只想陪你玩个尽兴。”他忽的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喃。沈昕几缕青丝落在她的肩上,惹得她一阵惧怕的颤抖。

方清浅两眼一翻,老娘跟谁玩都不想跟你玩!

第13章 你仇家很多吗 方清浅被他一路半揽半抱的带至他的寝房,无论她怎么挣扎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所有的招数都用尽后,她放出狠话:“这里是昭侠山庄,身怀武功的人来来往往,一路上撞见你我的也不少。我若是死了,你脱不了干系!”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薄唇黯然无血色,“方才不是一心求死吗?变主意可真够快的。”

她视线不自觉的划过他手臂上被人牙狠狠啃出的血印,偏头,义正辞严:“要死也是死得其所,死在你手里,我不甘心!”

“嗯,那晚点再死。”

方清浅无语,余光却看到他把九节鞭随意丢在地上。于是她的脚在裙下不肯安分了,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动,她动作之小,速度之慢,这次,她必不可能被他察觉!

方清浅面上若无其事,心里正得意时,一支针状物体飞快划破空气,没入她的左腿。

不疼,却有些麻。

不对……她的左腿被定住了?

“单腿也不是不能离开。我不动手了,你走吧。”

她破口大骂:“沈昕!你这个人渣!”

这厮纯粹是想整死自己!

“换个称呼骂我,或许我心里还能有点触动。”他话里破天荒的没了冰冷,染了些许苍白无力。方清浅正怒火中烧,完全察觉不到他语中的变化。

她瞪着他:“什么意思?”

“我允许你……叫我惊澜。”

方清浅咀嚼着“沈昕”和“惊澜”两个词。她恍然大悟,笑得甜美如花,“沈惊澜?我觉得你叫沈惊病比较好。”

语毕,她的心头才有一丝报复的痛快。

他突然有些奇怪的动作,方清浅顿时花容失色,连忙伸手拦住自己的视线:“你、你……你脱衣服干什么?!”

相较方清浅的惊慌失措,对面那位就很泰然自若了。“你种的因,你来解决。”

“你别乱来!信不信我叫人了!”她捂着眼,反射性地跳后几步,却一个不稳,摇摇欲坠。

李惊澜看着这个乱扑腾的女人,甚至有些头疼。他忍着胸口的剧痛,飞步上前,捞起九节鞭首,往回渡力,方清浅飞扑着撞入他怀中。

胸口猛地受力,他眉宇骤然缩紧。而怀中的女子仍是不死心地推搡着他的胸膛,令他忍无可忍。

“方清浅!”他低低一喝。霎时间,她如同触电一般浑身一抖,抖完,呆若木鸡。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心虚的视线一点点上移,看到他略显苍白的俊脸。

李惊澜对于方清浅的疑问置若罔闻,他将她扔到一边,背对着她,兀自脱着衣裳。

可这一回,方清浅没能出声。

他黑色袍子之下,是白色底衣,此刻被鲜血浸染得通红,触目惊心。

他看起来并不像个负伤之人,可是伤口就呈现在她眼前,她大惊失色。他何时受的伤?莫非是她几掌拍出的内伤?自己的功夫什么时候那么上乘了?

方清浅没忍住,微微探出脑袋,绕过他完美的背脊,眼神停留在他左胸口一个骇人的血窟窿上,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几乎是没经脑袋脱口而出:“谁下手这么狠?你仇家很多吗?”

第14章 跪着喊我三声姑奶奶 他神态平静,眼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说着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没什么,一点私事罢了。”

方清浅站起身,跳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伤口。鼻间浸入了血腥味,她忍着腹中的恶心难受,试探问道:“你还能坚持一下吗?你把我穴道解了,我去找大夫!”

找到大夫,告诉大夫他的位置,然后自己逃之夭夭,岂不是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他瞥了她一眼,紧接着,一个药瓶丢到她怀中。

“别出声,给我上药。”语中的威严根本容不得她有丝毫的拒绝。

“哦……”她眨眨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你为什么让我别出声?一会儿你可别痛得大喊大叫啊。”

说着,方清浅玉指沾了药液。然而手指几次伸到他血肉模糊的胸膛前,她都没能将药粉涂在他伤口上。实在是因为那血窟窿太恐怖了,深可见骨不说,还不断地往外渗着鲜血,这要是再不止血,会死人的!

她睫毛轻颤,心头竟有些莫名的痛。他受伤的位置几乎是紧挨着胸口,若是再有半分偏差,他也许……

男人催促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方清浅整个身子都不自觉地颤抖。她忽然负气,眼里委屈到氤氲:“你就不能自己上药吗?伤口又不在后背。我、我……很害怕。”

“你让男人做细致活,这很可笑。更何况,这伤口是因你才开裂的。”他低头,声音难得低沉醇厚,还甚至着一丝魅惑,“你若是怕,就叫出声吧。只是声音别太大。”

可惜方清浅是个傻的,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哦。”方清浅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将指尖的药液送到他的胸膛,伤口结痂却湿润的触感,令她险些一口吐出来。到底是何等的深仇大恨,以至于剜人心口,这么残忍?这么深的窟窿,该多疼,而他又是怎样做到不以为意,云淡风轻。

“啊……”

“哇……”

“呜呜呜……”

“痛不痛啊……”

“好了没啊……”

“嘤嘤嘤……”

整个过程中,负伤的男人一声闷哼都不曾有过,反倒是给男人上药的女人,呜呜咽咽个没完没了。

方清浅不知是委屈还是害怕,竟然落下几颗鳄鱼的眼泪。她颤抖着,连他伤口周围的一圈嫩肉都点了药液,嘴上说着:“娘亲说,一个男人在自己面前脱了衣裳,准是要轻薄人了。我不知道你多久能恢复元气,如果、如果恢复很快的话……我们先说好,你不能轻薄我!”

方清浅恨恨地想,要不是看他半条命都快没了的样子,她绝对趁人之危溜之大吉!

“就凭你今天对我一系列无礼的行为,我能不计前嫌给你上药,你就该谢天谢地阿弥陀佛了!你要是敢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就戳你的胸口,把你一脚踢在地上,让你跪着喊我三声姑奶奶!”管它眼角是不是还有眼泪,嘴上一定要比人更恶狠狠!

“你要是愿意自己主动点,我也乐于承受。”李惊澜神情自若,视线在方清浅的脸蛋上停留片刻,就在方清浅即将爆发之前,轻轻吐出一句:“会包扎吗?”

她压下怒火,深呼吸一口,“会。”

“来吧。”

“……”这厮怎么当她是丫鬟使来使去!他心里就不能有一点感激吗!

第15章 一本正经耍流氓 看着手里突然多出的绷带,方清浅忍无可忍,粗鲁地扔到他腹部,罢工示威。可转眼看到他苍白的脸庞,她又于心不忍,默默捡起绷带,替他包扎。

他忽然大掌揽过她的腰肢,将她放在他的腿上,神情没有一丝的变化,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

方清浅惊恐万分,撑着半边能动的腿连忙要跳开,又被他生生压下。

“面对着我,绑起绷带来比较容易。若是你没绑好,就拆了重新绑吧。”

他怎么能那么一本正经的耍流氓啊!

可是一想到还要拆了再绑一次……罢了,他现在终究是个伤员,他若是敢胡作非为,那就是自寻死路。

方清浅脸上满是不服和憎恶,以警告的口吻,“沈惊病,我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的忙。”

作为一个陌生人,能帮他上药、缠绷带,已经是很厚道了。然而,自己算是他的冤家,她能做到以上,这就叫大发慈悲!他不感恩戴德就罢了,还敢对她动手动脚的,着实过分!

“我不姓沈,也不叫沈惊病。我说了,允许你唤我惊澜。”

语中平静,却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了点威胁的意味。方清浅被气得笑了,这是刚恢复一点元气就要对自己摆脸色了?

她故意下手狠了些,粗鲁地在绷带上打了个结。

“除非你一会儿放我走,我就乖乖叫你的名字。”

“好。”他答应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这反而让方清浅惊讶,原来他这么容易就松口了?可他答应得那样直接,她却觉得是个阴谋。

果然女人的第六感是没错的,这厮接着道:“不过你于我有恩,若不报完恩便让你走了,我心中过意不去。”

方清浅眼皮一跳,反射性身子后仰,“你想怎么报恩?”

他视线平静,定定落在她身上,墨色的瞳仁映出方清浅一张警觉的俏脸,缓缓吐出一句:“你找不到住处,那夜的宅子,我同意你住进去。”

方清浅此时此刻真的很想对着他英俊的脸庞印一个巴掌。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当一声清脆自她掌心和他脸庞间传出时,她微怔了一瞬,下一刻,怒火压下怔滞,她质问喝他:“你到底知道我多少信息?”

李惊澜黑沉的脸令人恐惧,一双眼迸出的寒芒似是能将她凌迟处死,眸光锁紧她,不说话,视线也丝毫不移动,但却让她更怕了。从他每个毛孔中迸出的寒意直击她的心底,毛骨悚然。

方清浅心底有些后悔那打出的一巴掌,可事已至此,她有些后怕,闭上眼,等着他的还击。

他冰凉的指尖碰上她的脖子,随即轻轻扣住。

方清浅头一次觉得,她在他面前就像只小蚂蚁一样,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每一条神经都变得异常敏感,他指尖的力量却迟迟没有在她脖颈间锁紧。

方清浅忍不住了,睁开紧闭的双眼,冷不防跌入他墨瞳的深潭中。

她怔了怔,催促道:“要杀要剐快点,一会儿咱们两清了,就各走各的路吧。”

忽的,他的俊庞在自己眼前放大了几倍,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她面上,和他话语中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是谁说,我要和你两清的?”

“???”

第16章 我是如何欺负你 “若没有你擅闯在先,我不会为求自保与你争斗,就不会拉动伤口。若非你今日当众激我,我也不会追你讨要说法,更不会沦落到伤口尽裂、让你帮我上药的地步。不仅如此,你费我一根金针,还趁人之危掴了我的耳光,你说说,这些账目,要怎么清?”

他的神色一本正经,眼里没有一丝戏谑的意味。

方清浅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揪不出错处来。况且,他说的好像都是真的……

自己的左腿依旧无法动弹,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掴他耳光的痛感。

那个夜晚,他将她如一只小鸡一般腾空提起,一定会牵扯到伤口。

今日又是她,对着他的胸脯又推又搡,还给了他的伤口几拳。

方清浅没了底气,眼神也不知该放在何处才好:“可……我并不知道你受了伤,不知者无罪……更何况,也是你一味欺负我,我才会反抗的!”

“我欺负你?那你说说,我是如何欺负你的。”他顿在她脖颈间的手缓缓下滑,她的肌肤晶莹如玉,吹弹可破,自指尖传来的触感是那般美好,他的手指竟有些留恋这样的感觉。

方清浅直截了当地指了指两人交叠的腿,“你欺负人!”

“那是方便你缠绷带。缠好了你随时下去,我又没有拦你。”

行,算你狠!

方清浅咬着牙从他腿上跳下来。

她又开口指证他:“那天晚上,你束缚我四肢羞辱我!”

“自保。”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她忽的脸红。好吧,他好像的确是为了自保。

“你当着我一个女人的面脱衣服,你耍流氓!”她义愤填膺地偏头。

“是你扯开我的伤口才导致它血流不止,你不准备负责吗?”他神情泰然地看着她。

“那你抓我的方式可不可以正常点?九节鞭,金针……拜托我是个女人诶?你一个大男人,这样对一个女人,合理吗?”

“我徒手抓你的时候让你跑了,我方能意识到我该用些武器才可制住你讨回说法。”

行!

“你是不是暗地里调查我?”

“你找不到住处,不觉得很正常吗?我恰巧猜对而已。至于你的名字,你说梦话时我恰巧听到而已。”

方清浅已经说不清是羞赧还是气愤,“你还听我床?”

他平静挑眉,“我就住你隔壁。”

“还有……你、你说话的语气就不能温和点吗?!”方清浅想哭了。

“那是习惯。”

“……”聊天结束!

见她不语,他兀自穿起了衣裳。宽大的服饰形制下,他的胸口仿佛没有缠着厚厚的绷带。纯黑的衣袍将他的血液尽数吞噬,看不出一点流血的痕迹。

方清浅默默觉得,这个惊澜,一定是个心思缜密的男子。就连他最基础的穿着打扮,都要藏住自己的弱点,外人只觉得再普通不过,看不出一丝异常。

直到方清浅自己亲眼见了,才知道他这身装扮,是刻意而为。

她忽然抬眼,毫无防备地与他四目交缠。

这回,是他先开口。“那处宅子在西街,记住了。”说着,他忽然蹲下身来,伸出一只手,手指背贴住她的左腿,“别动。”

他的话似有魔力,立刻按住了她躁动的心和蠢蠢欲踢的右脚。

他的手很冰,即使隔着衣裳,都让她的毛孔倍感不适。

陷入自己左腿的那根金针,被他食指上的指环吸附出来,腿上的麻木感渐渐消退,她难得朝他露出一抹笑意,急切地问:

“金针还你,咱们是不是清了一桩账目了?”

男人抽了抽嘴角。

第17章 离开洛城 他很守信用,取了金针后又替她解绑了九节鞭,也没有继续在“报恩”一事上纠缠。他坦言让她离开。

方清浅生怕此人反悔,快步就走。

他忽然开口,让她不得不停了步子。

“往后几日的武林大会我都不会参与,你也不必再住在这里。”

“……哦。”方清浅觉得这人真是搞笑,自己在昭侠山庄借住,难道是因为他在吗?

罢了,懒得与他多说。方清浅出了门,甚至颇为贴心地替他关好门。

一扭头,就看到惊澜那个忠心不二的随从在不远处抱剑站哨。他也看见了自己,却在第一时间把头偏过去。

方清浅朝他的后脑勺撅了噘嘴。

这一对主仆都什么怪脾气啊。

思及惊澜方才说的话,方清浅止不住偷笑,连步子也改了个方向。

他告诉方清浅他不参会,不知他是要回邺城了,还是要去住豪宅。虽说昭侠山庄食宿皆上乘,但比起他偷偷住的那个豪宅,那真是云泥之别。

昭侠山庄也不会有他这号人在了!

她不打算溜了,她要和娘亲在昭侠山庄住到武林大会闭幕式结束再走!

方清浅满心欢喜,屁颠屁颠的回房,却在屋门外听到屋内争吵。她心头大叫不妙,推门而入,焦急道:“娘亲!”

翠柳闻声飞快打量来人,见方清浅无碍,又回头作势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对着管家哭诉:“您说的什么规矩我不懂,我就知道江湖道义,你们不讲道义,哪有答应让我们暂住了又赶人走的……”

“可这是庄主的意思,我们做下人的,只能传达,你这让我不好做啊。”管事的面露难色,他与眼前这个女人争论了很久,头一次见到这么难缠的。

见方清浅走上前来,管事的继而对方清浅解释:“芳芳姑娘,是这样的,你在开幕会上当众诋毁这次的大东家,让我们庄主气愤难平,我们庄主说了,二位必须立即搬离这里。所以……两位还是令择住处吧。”

“……”

方清浅一口气哽在喉间不上不下的。

可以,她这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得很彻底。

“芳芳姑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怪只能怪你诽人清白在先。庄主还说了,要是你能找出一个大东家的未婚妻,再找出一个跟大东家私奔的男子,得到大东家承认,他就让你们继续住。”

方清浅咬了咬唇,轻声说:“好,我知道了。我和娘亲不会在这里继续住了,我们天黑之前会搬走的。”

管事的露出一抹欣慰之笑,又谦和有礼地添了一句,“庄主的意思是,你们现在就得离开这里。”

走就走!

“行,那我们现在就走。”方清浅一腔热情被浇灭,现如今已经没了半点留恋。她收走压在花瓶之下的信条,快步离开,翠柳无奈,也只得跟了上去。

管事的撑着笑脸,一路将她们送出山庄。

离开昭侠山庄,翠柳凑在方清浅耳边:“浅儿啊,咱们接下来该住哪儿?”

方清浅叹了口气,摇摇头,“没人愿意出租宅子给我们。如果找不到住处……”

见方清浅顿住话音,翠柳试探性问道:“难道……要住破庙?”语中嫌弃之意很明显。

“不。咱们离开洛城!”

第18章 全城戒严 洛城很大,大到她尚未来得及走遍。在洛城生活十七年了,她几乎只在千户街以及附近的几条街混迹过。出了她活动的范围,是洛城东、南、西、北四条城中心大街,再往西去,就是令她敬而远之的皇城。

不过她对那几块地方毫无兴趣。相比之下,她更想看看洛城以外的世界。

娘亲似是挣扎了会儿,才迟疑点头。“那……好吧,只是我们不能离洛城太远。”

方清浅侧头,眼里是满满的疑惑,“娘亲,为什么?”

娘亲一愣,接着才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轻松,“洛城是故乡呗。无论咱们去多远的地方落了脚,以后都还是要回来的。所以,就不要走太远了。”

娘亲的眼神扑扑朔朔。

娘亲说,自己就是撅个屁股,娘亲也知道自己想干嘛。那方清浅也说,娘亲就是眨巴个眼睛,她也知道,娘亲是不是有事瞒着自己。

思来想去,她还是将腹中的疑问问了出来:“娘亲,咱们是不是没什么盘缠了?”

“……是啊。”翠柳垂下眼眸,隐去双眼间的虚惊。

离洛城近些也无妨,只要不去邺城住下便可。方清浅朝着翠柳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娘亲,虽然我不会绣活,但是我能挑能扛的,还能上街打杂耍卖艺!以后我来养你!”

翠柳鄙夷,“女儿家的抛头露面不好,你就乖乖在家呆到十八岁那年。”

方清浅满脸疑惑,“难道娘亲打算十八岁把我嫁出去?”

翠柳语塞片刻,才摇着头叹息:“随缘随缘……”

五月骄阳似金,洋洋洒洒地照耀在方清浅的脸上,染了两颊红晕。她肤如凝脂,眉清目秀,明媚可人,她和别的姑娘家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两样。十七年仿佛只是转瞬,和她同月出生的婴孩,应该也如她一般大了吧。刚出生的婴儿都是皱巴巴的,不知长开了会是什么模样呢……

翠柳满怀心事,眼神有几分复杂。

不多时,两人行近城门前,前方那三丈高的城墙,就是出城的必经之路。

洛城乃帝都,城门平日往来进出的行人马车络绎不绝,一天十二个时辰皆有城守把关,城口也决不允许稍作停留。可今日的城门口,却滞留了许多车马行人。

城守不近人情的传告声传来,“洛城内混入北梁奸细,全城戒严。即日起,无通行腰牌者一律不得出城!”

话音落下,百姓们四方散去悻悻而归,余下方清浅和翠柳二人大眼瞪小眼。

方清浅着实头疼,怎么这种几年难得一遇的封城都给她碰上了?而且这次是,单方面允许进城,却限制出城?

翠柳也不知最近是倒了什么霉,先是找不到租处,再是借住被人赶走,如今又出不了城。

翠柳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方清浅,商量着,“浅儿,要不咱们回去看看那些租户现在愿不愿意给我们出租宅子……”

结合城门被封锁,她坚定地摇头,看着一头雾水的娘亲,解释道:“刚才城守说城内混进奸细了,那些租户一时间全都不出租,肯定是针对奸细的,要么是为了让混进来的奸细没有落脚处,要么是缩小排查范围。所以啊,这奸细一日找不到,咱们也肯定一日找不到租处。”

“那照你说的,城内的破庙会不会都被奸细占领了?”娘亲有些局促。

“嗯,很有可能。”方清浅十分严肃地点头。

第19章 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那咱们住哪儿呢……”娘亲皱着眉喃喃自语。

方清浅脑子里冷不防闪过一个人影,还有一句冷淡无温的话语。他说:那夜的宅子,我同意你住进去。

她或许真该感谢他的关怀,让她在焦头烂额中,甚至有点想笑。

那宅子不是他的,真不知他是如何用一本正经的口气说出那句话的,直教人想起一系列的成语:大言不惭、心安理得……嗯,连整个人思维的文化程度都得以提升。

娘亲一声轻咳,把她的思绪带了回来。

“想什么呢?”

方清浅被问得一怔,脑子里正在编织如何搪塞娘亲的谎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醇厚好听的男音。

“两位,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看二位在此驻足许久,在下有几分好奇,便前来叨扰了,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闻言,方清浅投去视线,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正直风华的男子。他一身白衣,五官生得十分好看,青丝如瀑,懒懒地垂下,举手投足间带着清俊隽逸的随和,令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方清浅投以和善的一笑,“没什么冒犯的,就是我和娘亲出城遇了点困难。”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酒坛上还沾有些湿润的泥土。

朗朗的笑意和煦温暖,“恰巧我也要出城。”

或许这位公子还不知城门封锁。方清浅垂眸,并未说话,不想扰了他的兴趣。

思绪刚落,又听得他道:“你们打算去何处?”

方清浅抬眼见公子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在他的注视下,她略显局促,低头怯怯笑答:“嗯……不知道。去哪里都可以。”

他神色一紧,眸中多了几分关切,“非出城不可吗?据我所知,城门被封锁了,没有通行令牌根本出不去,并且……一块令牌只能过一个人。”

翠柳视线在两人中间流连,鼻孔里狠狠呼出气。若不是这个上门搭讪的男子生了一副好皮相,语言谦和有礼,她一定抄起路边的棍子给他赶走。方清浅可是她一手养大的宝贝闺女,他来搭讪,问过自己吗?并且,凭什么他的眼里只有闺女一个人?她翠柳不是人吗?

“也不是。只是洛城没有落脚的地方了,才想出城去别的地方找个住处而已。”

姜九渊看着女人眼中的落寞和强撑的笑意,心里蓦地有些刺痛,思维还没转明白,一句话先说了出口:“姑娘,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方清浅轻诧。

翠柳不屑。这种陈词滥调的撩妹套数,她见的多了!

他似是忽然回过神来,神色有些抱歉,摇着头叹笑:“对不起,是我冒失了。方才姑娘说,城内没有地方落脚?正好府中招募几个丫鬟,不知你们有没有兴趣?”话音刚落,他抬起空着的手扶额,“我又冒失了,二位看上去并不像做仆人的,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今日是怎么了……”

一直没说话的翠柳激动道:“不冒失不冒失,我们娘俩非常有兴趣!”

他怔了怔,才笑着点头,拿下自己腰间别着的一块玉,交到方清浅手中。

玉面温润,通体晶莹。

“你们拿着这玉到南街将军府,就说是应聘丫鬟的。”

第20章 或许我前世见过你 方清浅一怔,“你是将军大人吗?”

他看到方清浅眼里的敬畏,突然觉得心头不是滋味。

“不。我只是恰巧认识将军府的管事而已。”

她不出他所料地绽了笑意,“谢谢你。”

玉汲取了她掌心的温度,很快,也变得温热。他的人一定也像他的笑那般和煦温暖,让人像是沐浴在四月的春风里。心头淌过一支暖流,她收紧掌心,抬头对他甜甜一笑。

翠柳也谢过他,心里美滋滋。没想到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还有点身段的嘛。他的出现,算是解决她们娘俩的燃眉之急了,既然如此,她就姑且不计较他当自己是空气的这回事吧。

他点头,一双清澈的眼在她身上浅浅扫过,停驻在城门刷了金漆的长拴上。“嗯,天色不早了,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了。”

他脚步有些不稳,提着酒壶的四指微微颤抖着。方清浅忽的唤住了他。

“或许我前世见过你呢?”

闻言,翠柳眼皮跳了跳。

姜九渊背影一僵,片刻,嘴角含着笑转过身,两人视线相撞。

是啊,或许上辈子真的见过呢?

她一定是读懂了自己的落寞,才将这句话说给他听,让他孤寂许久的心,有了一丝波澜。

而这个日子很巧,巧到他觉得,她的出现是故人泉下有知,让她来寄予他一点温暖。

“那这辈子我们还能重逢,一定是上天的安排。”他就着她的意思说下去。

方清浅忽然俏皮地眨眨眼:“不,一定是上辈子谁欠了谁的钱没还清,这辈子谁来向谁讨债了。”

姜九渊愣了愣,继而朗朗笑出了声,眉间的川字也渐渐消隐。

或许真是一种缘分吧。方清浅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此人天生就该是无忧无虑,轻松朗笑的。而他似乎在刻意隐瞒着什么,只是还没能隐瞒去自己面上流露的沉郁,笑得勉强,眉宇成川。

所以,她决定逗他笑,就当成是他帮助自己的谢礼吧。

“多谢姑娘,告辞。”

三人就此别过。

城楼上,一名男子黑袍猎猎,迎风而立。

男子脸部线条紧绷,犹如刀刻,浑然天成了军人惯有的犀利和冷峻。一双墨色的瞳里,如同藏了千年不化的冰山,冰冷的瞳光投射在一对远去的母女身上。

城守站在男人背后,额上冒了大滴的汗珠。他紧张万分,不仅是因为头一次有大人物亲自登上他驻守的城门,还因为……面前这个男人气压太强,即使一言不发,都让他如临深冬,背脊发寒。

“方才那个白衣男人,是谁?”一直沉默的男人忽然开口,他的声线和他的气场一样让守卫长倍感压力。

“回烈王殿下的话,那、那是将军大人的次子,姜九渊……”他小心翼翼地说着,飞快擦去额上的汗,军姿站得十分标准。

“姜琦的次子吗。”

他似是问话,又似是陈述,语中冰冷。

这让守卫长不知该回答还是该闭嘴。“呃……是……”

李惊澜眯了眯眼,那个女人甜美的笑容浮现眼前。真是该死,能让她这般笑的人,不是他。

第21章 硝云弹雨留下的伤 李惊澜沉着脸快步离开,守卫长焦急而谨慎地追上去,问:“烈王殿下,这城关还需要继续封禁吗?”

李惊澜顿住脚步,一个眼神都似能要了守卫长的命:“你以为本王让你在城关设卡是儿戏?”

“是、是……小的冒犯了……”

眼见烈王的身影远去,守卫长这才松了一口气。驻守在城门上的几个小将时不时对守卫长投来异样的目光,被他逮着了,他厉声喝道:“看什么看!给我好好把关进出城的一切!”

烈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这一气,让他运步如飞回到烈王府,一歇下来便是一阵咳嗽,连胸口的剧痛也不自知。

他的烈王府难道是什么刀山火海吗?以至于她宁可出城,也不愿意来走一遭?

她不来住也罢,想出城也罢,她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比之更甚的是,她还要去将军府当丫鬟?丫鬟这种职业,难道他烈王府没有吗?

很显然李惊澜并没有意识到很多问题。比如,方清浅并不知道他是把他的自家宅子送给她住;比如,他是在城楼偷偷看她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的;比如,烈王府里真的没有一个丫鬟。

李惊澜正在气头上,有个不识好歹的人不请自来。

易临今日出场显得跟平素里有些不一样:他的药箱上挂了个小小的铃铛。

李惊澜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个人偶形状可爱的铃铛,可到了他眼中,似乎变得面目可憎。

“你是想当招摇撞骗的江湖庸医,还是想告诉别人,本王负了伤?”他冷眼如刀,“本王不想再听见这声音。”

易临“啧啧”几声,幽幽叹息道:“你这人当真不解风情,枉费我一番美意。”

李惊澜闭上眼,沉黑的脸色又引起了易临的注意。

易临打开药箱,一副调笑的口吻:“本是来你烈王府采点名贵草药,没成想听到你咳得那般严重,伤口又裂了吧。你也真是命好,碰到我在洛城落脚。”易临拿起药,靠近李惊澜,“我说烈王殿下,换药了。”

李惊澜调整了呼吸,缓缓睁眼,眼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冰冰。

他开始褪去外衣。

易临不止一回惊叹于李惊澜完美的身材,不愧是军营中打磨过的汉子,身上的肌肉不厚不薄,正好勾勒出最令男人嫉妒的线条。

可是……

“这个绷带怎么回事?谁给你绑的?”易临有些诧异,“真是太不专业了,这个结刚好在伤口附近,你不觉得膈得疼?”

他不语,易临便也知道了答案。不觉得。

易临熟练地拆了绷带,绷带越薄,易临的呼吸也越重。最后,他怒道:“烈王殿下,你不心疼你的身体,我还心疼我的药呢!你这伤口好了又裂,我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洛城!”

“本王硝云弹雨下爬出来的身子,这点小伤,不医也罢。”他很是看得开。

易临无语。是的,烈王殿下确实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可是,他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位烈王殿下:“你别忘了,你这回的伤,可不是什么硝云弹雨留下的。”

李惊澜冷眸扫了他一眼,是无声的警告。

第22章 以后有好戏看咯 易临摇摇头,心里五味杂陈,嘴上却云淡风轻。“在北地那些年,将我磨成了一个能屈能伸的人,却将你的骨气磨得更硬了。你说你何必呢?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本王不想受制于任何人。”见易临绑好了绷带,李惊澜双肩一揽,拉及腰间的衣袍便回到了身上。系着衣带,他又道,“本王的暗卫近日归位,你若赶时间,可以就现在离开洛城。”

易临真想撬开此人的脑袋,看看里头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想赶我走?没门。”易临洋洋得意地提起药箱背在肩上,仰首阔步悠然离开,嘴里吟着:“先是东华皇帝突然驾崩,后是烈王突然对女人有了兴趣,以后有好戏看咯……”

**

方清浅和翠柳总算在将军府安定下来了。

将军府的徐管家见了方清浅带来的信物,没多说什么废话,带着她们认了寝房,又任由她们自己选活计干。看来徐管家和白衣公子关系真的很好,他对她们娘俩很是客气。

方清浅挑了个洗衣的活计,翠柳挑了个绣活。两人虽在不同的地方做活,但休息的寝房是同一间。

到了晚膳的时候,将军府的众多仆人们聚在一起用膳,大家伙儿围着一张大桌子坐着,吃饭的时候个个都在很认真的吃,埋头扒饭,一声不吭。方清浅想,这或许就是将军府的规矩吧。

征战沙场的将军,怎么想都该是一个严于律己,纪律严明的人。所以他的府邸里,也该是这样严肃正经的家风。

于是她吃着吃着,思绪就飘到别处了。

徐管家交代完所有的事,临走前别有深意地多看了自己一眼。

方清浅猜不透那一道眼神中的意思,只是徐管家的那一眼,刻在了她的心里,让她感觉如同有蚂蚁在心上爬来挠去。

熄了灯,方清浅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在黑暗中随意地聚着焦。

她听到来自隔壁床铺的翻来覆去声。向来随遇而安入睡极快的娘亲,好似今日有些认床?

方清浅轻轻试探地唤了一声:“娘亲?”

娘亲果然是醒着的,她自然而然地便应了:“怎么了浅儿?睡不着吗?”

方清浅笑了笑,声音平静:“这几天发生了好多事啊,有娘亲一直陪着我,真好。什么事都是柳暗花明,没经历过绝地逢生,就好像有神明庇佑一样。”

浓浓的黑暗里,她看不见翠柳神情一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落寞。翠柳声音却很是得意,一如平素那样:“也不看看你娘亲是谁,有娘亲保护着你,谁敢让你落到绝地去?”虽然她其实没发挥过什么作用。

“嘿嘿……”

娘亲说的是实话。这些年来,娘亲很疼她,也将她保护得极好。她从来没挨过饿受过冻,也无人敢欺负她,身上更是光洁无暇,就是常人最容易受伤的膝盖,她都从未磕绊出过血。方清浅会犯错,娘亲也会朝着大扫帚揍她,可是扫帚落在她身上,一点都不疼。方清浅耍小聪明有一手,那扫帚经常还没碰着她,她就嗷嗷叫疼,娘亲听在耳里也心疼,一顿家法就糊弄过去了。

方清浅又翻了个身。

翠柳忽的道,“浅儿,你小时候睡不着的夜晚,娘亲一唱摇篮曲,你就能呼呼大睡。娘亲给你唱摇篮曲吧。”

“好。”

“睡吧,睡吧,我的小白兔……娘亲陪着你,到你梦里去……”

隔壁传来不耐烦的怒声:“谁啊!唱的那么难听,要索命啊!”

歌声渐渐转小,方清浅嘴角含着浅浅的笑,在五音不全的歌喉中进入梦乡。

第23章 就爱打扮得跟男孩似的出门蹦跶 第二日,方清浅和翠柳起了个大早,二人刚洗漱完,一个相貌可人的年轻姑娘敲开了寝房门,手上端着几件衣服。

“早!我叫若兰,徐管家让我把家婢的统一服饰给你们送来。”若兰对着二人甜甜一笑,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眨巴着,“时间还早着,你们把衣服换了吧,我去后院门等你们。”

若兰将服饰递给方清浅和翠柳便离开了,如同一阵轻快的风。

若兰再见二人时,眼里多了几分惊叹,出于对方清浅美貌的惊叹。

若兰很是心直口快,很快就将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浅浅,你穿家婢的服饰居然可以这么好看……翠柳姐姐,浅浅是吃啥好东西才能长这么漂亮的呀?”

翠柳对若兰的嘴甜很是满意,连忙答道:“当然是姐姐巧手做出来的饭菜养人了!”

翠柳笑得像一朵花。若兰看上去和方清浅一般年纪,能叫自己姐姐,看来是她保养得够好呀。

若兰郑重地点头,“原来是这样……好羡慕你的厨艺!”

真是个单纯可爱的姑娘。

方清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看着若兰红扑扑的小脸,略显局促地坦白:“其实……这是我第一次穿裙装。”

她对着铜镜自己看自己,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若兰好像听到了什么十分怪异的事,睁大了眼,不解地看着方清浅:“为什么呀?你穿裙子这么好看!我头一次见到女孩子把这么普通的衣服穿出很精致很漂亮的感觉!”

方清浅挠了挠头,露出一抹羞赧的笑。还不是因为她皮……

翠柳似是遇到了同道中人,痛心疾首地指责方清浅的过去,“我给她缝的花裙子她从来不穿的!她就爱打扮得跟男孩似的出门到处蹦跶!”

若兰咯咯笑着,“翠柳姐姐,你说话真是好有趣!”

到了上工的时辰,几人草草作别。

方清浅提着裙子便跑到浣衣的地方,途中她实在忍不住,嫌弃了一下身上这有些绊住手脚的裙子。

好看吗?嗯……或许她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一下。

送来浣衣处的衣裳堆了个小山,她淡淡地看了一眼,心情仍是很好。皓腕在清澈的水面下轻轻划过,搅了一道道波光。日光透过浅薄的水层投射到她的手上,衬得她的肌肤更如凝脂点漆。

方清浅身后不远处的绿植地,站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就静静地看着她忙活,心情好似也能随她轻快的动作变得晴朗。

以后每天都要跟衣服打交道啦!只要洗掉一天的衣物就可以休息,她并不会觉得累,并且,空闲的时候还能玩水的感觉很好。在将军府上工,每个月拿一纹银,她攒着不花钱,还可以给娘亲买上好的布匹。

方清浅忽的朝后一看,姜九渊一个闪身躲到粗壮梧桐树干后。她这一回头仿佛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擦了擦汗,便扭过头去继续浣衣。

管家徐义奉老爷之命请二少爷去议事堂,没在二少爷的寝房找到他,也没在花园见着人,没想到,在这浣衣的一小方地方看到二少爷躲在树后,看样子,是来找那个叫方清浅的女子……

第24章 烈王的意思只靠猜 他正想唤一声二少爷,没想到他先对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徐义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姜九渊步速还是和往常一样,只是落脚轻了许多。他几步走到徐义面前,低声道:“徐管家,找我何事?”

徐义一笑,低头谦恭回答:“老爷请二少爷去一趟议事堂。”

“好,我知道了。”说罢,他白色身影快速离去。

徐义深深看了一眼方清浅的背影,摇头叹息着,忙活自己的去了。

议事堂里,姜琦动作轻缓地喝着茶,只是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姜琦飞快扫过一眼来人,他眼中多了一丝忧愤,“这么久了,你竟然还是不肯束发!”

姜九渊重重跪在地上,却很坚持:“爹,恕孩儿不孝。孩儿曾答应过霜迟,这辈子都不会再束发了。”

那个名字十分好听的娇小女子,又毫无防备地涌入了他的脑海。她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那么清晰,如同昨日再现。

姜琦再看他时,眼里多了几分无奈,叹着气:“罢了,我也知道,姜家男儿情深义重……”

姜九渊没有回话。

“今日下了朝,烈王殿下单独跟我说了几句话。”姜琦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严肃,“他问了你的情况,又问我近日有什么自己的打算。临走时,烈王还让我把自己写下最满意的诗文都清出来,说日后会亲自来府中取走。”

姜九渊皱了皱眉,十分疑惑,“烈王?孩儿并不认识烈王殿下,他为何会问我的情况?”

姜琦缓缓地点头,“为父知道。烈王殿下亲自唤我过去问话,必然有他的想法。不过烈王此人高深莫测,性格又难以捉摸,烈王的意思,为父只能靠猜了。”

“父亲可猜出了什么吗?”姜九渊心头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姜琦一脸正色:“这些年来各大战争都是烈王在指挥,他战功赫赫,我身为当朝将军,却没什么政绩作为,不知烈王是不是在暗示我,把将军的头衔让出来。”说着,姜琦目光幽幽落在姜九渊身上,“渊儿,你大哥驻守在边疆鲜少回朝,你虽没有实战经验,但你武艺高强,精通兵法。为父等了你两年,没等到你主动要求从政,如今,烈王都亲自来暗示了,你……有没有什么新的打算?”

姜九渊眸子一沉,思忖片刻,定定地道:“父亲,孩儿没有任何从政的兴趣,父亲还是把大哥从边关召回来吧。孩儿卖字画也能让您颐享天年……”

姜琦怒了,猛地站起身,打断姜九渊的话,低喝道:“从小为夫对你寄予了多少厚望,如今就有多心寒!你聪颖智慧,文武双全,你分明知道你比大哥更能胜任这官职!女人,又是女人……那个死去的霜迟说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渊儿,你清醒些,她都不在世上了!”

姜九渊眸子一缩,心仿佛被人拿着刀子搅来搅去,连声音都变得微弱无力,“不,她没有死……”

轻如蚊呐。因为他清醒着,他真的明白,她已经死了。

霜迟喜欢他一身白衣,青丝如瀑,执笔作画的样子。于是他保持着她的喜好,很多年了。

父亲拂袖而去,骤然拉回他的思绪。

第25章 在别的男人面前装温柔 接下来的许多天,方清浅很勤快地任职,每天都很开心。她享受每日午后,在挂晒着半干衣服的空地边,支着一张小板凳打盹儿。若兰也会偶尔来找她聊天,看到若兰眸子里星星点点的亮光,方清浅觉得岁月都变得柔和。

不过三尺高的红墙,却破天荒地将她围得乖乖的,从未有出去溜达的念头。

这天午后,她照常打了个盹儿。脑袋顺着支撑的手腕忽然一个下滑,将她吓得顿时醒了过来。

这一醒,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一抹白衣。

姜九渊视线与她相撞,他提起一抹淡淡的笑,没有想逃开的意思。

方清浅惊喜着小跑过去,唤了他一声,“公子!”

他隐去眸中的波澜,平静道:“刚好顺路,来这里看看你。”

方清浅兴奋地点头,在腰间摸出那块他作为信物的玉,看着他,认真道:“本来想这两天找总管请假去把玉佩还给你,没想到你突然出现了!我知道随身的玉一定很重要,所以我每天都把它带在身边,现在它总算能物归原主了。谢谢你。”

她的认真,她清浅的笑意,让他有些触动。

她竟那般看重自己留在她身边的东西吗……

姜九渊笑着把她摊开的手掌握紧,冰凉的触感让他有片刻的恍惚,很快,她在方清浅疑惑的目光中回神,声音温润如风:“不用了,我已经让人重新打造了一块腰玉。而这块,我觉得它跟你很是投缘,你帮我保管好吗?”

方清浅一怔,下意识地摇头,“可这是你的东西!”

“女儿家心思细腻,你一定能比我保管得更好。”他比她语气更坚定,似是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话锋一转,“你我因缘分相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方清浅深吸一口气,有些犹豫地把腰玉收了回去,才答道:“方清浅。你呢?”

“姜九渊。”他本想隐瞒,可看到她那般纯洁清澈,还是不愿欺骗她。

姜九渊?方清浅口里念着这个名字。

嗯……好听。

嗯……熟悉。

嗯?惊诧!我勒个去,这不是若兰口中倾慕已久的二少爷吗?!

他留下一句话:“我相信我们还是能如初见那般,随和轻松的,对吗?”

然后如一阵青烟一般消失在她视线里。

将军府二少爷,将军次子,若兰的心上人……

方清浅自我消化着,揉了揉眉心,坐回小板凳上,身子顿时矮了一大截。将腰玉小心地挂回腰间,她回想方才那个温柔若风的男子,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帮你好好保管吧。

方清浅忽的觉得脑后有一阵莫名阴森的风,在这晴朗温暖的太阳底下,着实不太对劲,不由得心里紧张。

连耳根子都竖了起来,每一个毛孔都努力感受周遭的异样。

她下意识地问:“二少爷?”

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身后没有什么危险的讯息,方清浅壮着胆子,慢慢回头。

立在身后的人就算不动如山亦不出声,却给她吓得一个激灵,连连跳开几尺远,声音都提高了几度,眼珠子滴溜溜急转着,惊叫:“怎么又是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勒个擦,你这人怎么如鬼如魅,阴魂不散,在哪里都能遇上?

“我一双腿又没有残废,自然是走进来的了。”他语中冰凉,提起一抹冷笑,看着惊惶无措的方清浅,逼得她退无可退,后背抵上红砖雕砌的墙,“在别的男人面前装温柔贤淑,你很有一套啊。”

第26章 跟大黄争宠 方清浅怒了,这个神经病真是有够不会说话的啊!

遇上他,自己准没什么好心情。

“我本来就温柔贤淑,只不过对上什么样的人就用什么样的态度而已。”

这句话很熟悉,没错,是李惊澜曾经说过的话,被她改了改,用来讽刺自己了。

他看着她,突然沉了脸,声线冰凉,“就这么想看到姜九渊么?未婚妻。”

方清浅听着“未婚妻”三个字顿时眼皮一跳,觉得此人真是厚脸皮啊,她什么时候就成了他的未婚妻了?想着,她迎面送给他一记白眼,“总之看见谁都不想看见你。”

李惊澜眸光冷冷紧锁她的脸蛋,一束无明业火在心底滋生。这个女人十分不识好歹,他都亲自来将军府看她了,她居然毫不领情?还是说,那个叫姜九渊的小白脸三两下就把她魂魄勾走了?

思及此处,他整个人又阴沉了几分。

两人许久都没有开口。

方清浅被他盯得害怕,眼神闪烁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才好。

不知两人僵持了多久。

而她微红的面颊,扑朔的眸光,局促的十指,到了李惊澜眼里,似乎变成了她主动的邀请。李惊澜眼底划过一抹幽暗,冰凉的唇如蜻蜓点水般在她红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那两片微凉的柔软,让方清浅呆若木鸡。

反应过来时,她怒不可遏,抬眼就一头栽进李惊澜深不见底的双眸里。这没能让她克制住心头的怒火,高喝骂道:“你这个臭流氓!王八蛋!”

紧接着想再给他一巴掌,却被他先锁住双手,禁锢在怀中,头顶是他带些威胁带些哄骗的声音:“动静小点。不过,你若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见了你的未婚夫这么激动,大点声也行。”

方清浅恨不得再用后脑勺狠狠撞他一下,只可惜,他早有防备,这次她也没能得逞。

行,动静小点就小点,她并不想别人看到了误会什么,咬牙切齿,对着身后的人低低警告:“看来是将军府的防护系统有了漏洞,回头我得找个时间向总管禀报一下,你别指望你还能混进来!”

没等到他退步,却听到他一声轻笑,方清浅心头更气了,就是随便来把湿柴都能烧起火来。

老天爷,对付这种又冷又痞的男人,该用什么套路才管用?

来自他身体的力量带着她一阵翻转,她的后背又抵上红墙,被他以一种欺压之势按着双肩。

“上回我信守承诺放你走了,你却没办到你答应我的,这回我来找你兑现承诺。”他墨眸紧紧锁着她的面孔,不想错过这个小妮子的每一个表情。

她瞪他,语气虚了几分,“什么事……”

“叫我惊澜。”

“……”原来是这个。方清浅一颗提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半截,她遂着他的意思,叫了一声,“惊澜。”

而他趁她不注意,又在她脸上啄了一下,眼神里写着“奖励你”的意味。

“好听。以后你可以天天这么唤我。”他一贯冷冰冰的脸竟然多了几许狡黠。

唤你个大狗头啊!

“原来你要跟大黄争宠啊?”她被气急,反而笑了出来。

“什么?”

“能被我天天叫唤的,就那只大黄啊。”

“……”李惊澜黑了脸。他相信方清浅口中的那只大黄很快就会被炖成火锅。

罢了罢了,他不计较。

第27章 就凭这里先被我碰到 他眸色一动,忽然在她耳畔轻语:“嘘,别出声,有人来了。”话音刚落,方清浅被他单手揽过,藏到及半人高的绿植丛后。不,确切的说,是两人双双倒在绿植地后。

方清浅有些恼,挣扎着要站起来,腰间适时的受力又将她拉回地上,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停止在一个不太对劲的男上女下位。

被压在下头的女人双颊滚烫,一张俏脸上尽是羞赧,恶狠狠地瞪着上方的男人。而上方的男人尽数收下那一道道凶猛的眸光,却不以为意,不为所动。

李惊澜平静而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面上,他虽是一脸严肃,方清浅也无法完全信任他不是出于调戏她的意思。

毕竟这厮,一本正经地调戏自己许多次了!

方清浅正要出声,外头飘来的熟悉嗓音让她压下了冲动。

若兰在浣衣的地方没寻到方清浅,便来晾衣的地方找她。可是……

若兰挠挠头,在每个晾晒的隔间都走了一遭,甚至想把所有的角落都看看,不知浅浅是不是躲到哪个角落偷偷睡大觉去了。

感受到那步子越来越近,方清浅一颗心都快蹦到嗓子眼,而李惊澜还是一副平静淡定的模样。

方清浅真是不知道自己是走什么狗屎运了碰到他,每次见到这个人,准没好事!只听过有红颜祸水一说,莫非长得好看的男人也可以发展成祸水?拜托,要祸害也换个人祸害吧,别总盯着她祸害呀……

“浅浅?奇怪,能去哪儿呢?莫非是去上茅厕了?好吧,那下次得空了再来找你哦。”

若兰的步子停在绿植地前方几步,喃喃一句,总算是放弃了寻找。方清浅咬着唇,她很清楚,若兰只要再深入一些,自己和惊澜就会暴露在她眼底了。

在别人的府邸偷情,这不太好吧?

不对,她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方清浅推开他,怒瞪着爬起来,扫了一眼当下无人的四周,然后用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指着仍躺在地上的惊澜,低声警告:“调戏黄花大闺女是犯法的,你信不信我把你告上官府!”

李惊澜一脸无辜,“嗯?我刚才难道不是为了保你名节才出此对策的吗?你竟还想把我告官?可真够没心没肺的。”

“拜托你搞清楚一点,要不是你来骚扰我,我会在将军府里和你纠缠不清?”

“嗯,你当然可以和我纠缠不清,但是千万别想着和别的男人发展纠缠不清的关系。”语中没什么感情,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他一站起身,方清浅立即比他矮了两个脑袋,气压骤然翻转,“比如那个姜九渊,要是被我看到你拉了他的手,或者他勾了你的肩……后果会很严重。”

怎么自己的话到了他口中,就全然变了个味?方清浅翻了个白眼,一阵气结,“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李惊澜微微一笑,刹那间风华绝代。拉过她的身子正对自己,在她的惊愕中,拇指点上她的唇。

“就凭,这里被我先碰到了。”李惊澜言语间满是笃定。

他的嗓音低哑了几分,却是十分好听的,染了一丝魅惑和诱骗的味道。

“呵呵,你把我杀了吧。”

“呵呵……”

第28章 天生不会好好笑 “你什么时候走?”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实则是对他下了逐客令。

眼见太阳都要落山了,他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他闲情逸致,她还没兴趣陪聊呢。

李惊澜嘴角噙着一抹笑,修长的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抚过,“这么快就舍得我了?”

方清浅闭眸,双手成拳,忍住想撕他脸颊的冲动。请你搞清楚一点,老娘一直都很舍得你,就没有不舍过。

“你乖乖在将军府里呆着,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她睁开眼,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祈求,分明在说,求你收回后面那句话,你是我亲哥。

“离那个姜九渊远一点,我脾气不好。”

“……”方清浅懒得理他,又闭上眼。

“姜九渊送你的东西,不准戴在身上,我看着碍眼。”

“……”仍是闭着眼。

“你若是有心,还可以每天在院子里摆一盏茶,我心情会更好些。”

“说完没啊?”方清浅总算带着怒意睁开了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即使生得极其好看,此刻也只想让方清浅对着说一声,请您这那边滚。

“清浅,你说,还想听点什么,我讲给你听。”他饶有兴致。

清浅……

他唤自己清浅。

心好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的名字很好听,也有很多人用不同的方式称呼过她的名字。有人唤她浅儿,有人唤她浅浅,也有人唤她方清浅,可是……唯独没有人唤过她“清浅”。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连一个称谓都可以带上诗意。

脸不争气地红了,连带着耳根都有些发烫。这般模样落在李惊澜眼中很是讨喜,他墨眸更深邃了些,瞳孔微张,伸手在她光洁的鼻头上刮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了,毫不客气地道:“我想听你说,你现在就走。”

他笑意深了些,双眸紧锁着她。

“嗯,我现在就走。”他难得遂了她的意一回。话音落下,他化作一道抓不住的风,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方清浅浑身松懈下来,总算送走了那一尊难缠的大佛。

与此同时,李惊澜有些头疼于自己对她的耐心。她妄图逃走、对着别的男人笑得甜美,收下别的男人的信物……每一桩都可以让他有足够的理由惩罚她了。此行本也是来找她算账的,哪知一见到她,怒气就像插翅而逃了一般烟消云散。

他清楚,自己今天笑过好几回。

李惊澜记得,易临曾问他:你是不是天生不会好好笑啊?要么冷着一张脸,要么冷笑,要么嘲笑,就没见你好好笑过。

那时的他敷衍回答了一个“嗯”字。

如今看来,他不是不会好好笑,而是没有值得他笑的人和事。张牙舞爪的方清浅在自己面前没了辙的愤恨模样,他看得很是舒适,于是想笑,便笑了。没心没肺的方清浅在自己面前红了脸的娇羞模样,他看得很是舒适,于是也笑。总而言之,她是一个能令他舒适的女人。

他向来不是个多言的人,却愿意对着她说很多话。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女人这般耐心和宽容,他更没想过……

自己的聪明才智,都用到对一个女人又哄又骗上了……

所以他头疼。

第29章 替先帝生个孩子 朝堂上,文武百官一片肃然,唯独金漆龙椅上那个胖嘟嘟的身影昏昏欲睡。

若有臣子启奏,李元启的态度就是装模作样地听完他们说话,然后询问自家皇叔的意见。

他未经年事,许多政事根本不懂。父皇这一去,自己不得不当个小皇帝。

李元启也疑惑过,为什么父皇不多生几个孩子呢?他只想每天睡到自然醒,躺在舒适的软塌上,吃果果,和宫女太监们做游戏,而不是每天鸡鸣就早朝,坐在硬巴巴的龙椅上,听着这群臣子启奏自己没啥兴趣的朝政。

他皇帝也做了,早朝也到位了,可是朝中的不少大臣,仍是看自己不顺眼,百般挑他的不对。好在有皇叔撑腰,不然他早就被某些大臣的唾沫淹没了。

朕不过是一介九岁小皇帝……

唉,这年头,皇帝也难做啊。

周左尹站出列启奏了一本,他嘴唇一张一合,看得李元启更加困乏了。

站在小皇帝身后的元宝见周左尹的面色越来越不对劲,连忙小声唤着他,“陛下、陛下……”

李元启如梦初醒,忽的一个激灵睁开眼,下意识地对着列首的摄政王,问:“不知摄政王有何见解?”

只是他这一醒,醒得太早了些。周左尹一本还没奏完,就被他打断了询问摄政王的意见。

周左尹更生气了,凭着自己当朝元老的身份,接着参了当朝皇帝一本:“陛下,您虽年纪尚幼,但不可儿戏朝堂!不谙朝政可以学,您充耳不闻我行我素,实属态度不正!陛下若一意孤行,如何能担当得起皇帝之大任!”

李元启被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扎心,委屈巴巴地看着李惊澜。

又不是他想担当东华未来的……

“周左尹的意思是,陛下担当不起,周左尹去替先帝生个孩子?还是说,帝位是周左尹说换就该换了?”

当事人周左尹冷汗淋漓,说不出一句话,“微臣的意思只是……只是……”

李元启朝着李惊澜发射了一道充满爱的目光,眼里洋洋得意,皇叔果然是爱我的。

文武百官都知道,李惊澜一双墨眸里有常年化不开的寒意,语气也一贯冷冰无情。当下,他仿若隆冬霜雪,让在场不少人打了个寒颤。无人敢触摄政王的霉头,谁知……连那小皇帝的霉头也不能触啊。周左尹算是开了个很恐怖的先河,也让大家认清了局势:

千朵桃花一树生,自家人是自家人啊。

不过,也有人兴致勃勃看戏的。

朝中势力三足鼎立,虽然错综复杂,但也维持了表面的平静。有烈王摄政,即使帝位上那一位无心朝政,却没有哪一方势力敢轻举妄动,对那皇位有什么昭然之心。周左尹今日遭了烈王的怒意,以周左尹为首的左派必然会有所收敛,而这正是右派、中派所喜闻乐见的。

眼见周左尹慌措无主,李元启趁势下令,“周左尹以下犯上,对朕极其不尊,实在有辱君臣之礼。罚周左尹三个月俸禄,一个月面壁思过,不得入宫。”

哼,朕这个月内都不想再看到你!

李元启偷偷瞄了一眼自家皇叔,他目中没什么感情,李元启便知道,皇叔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自己闹腾了。

周左尹跪在了地上求陛下开恩,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替他求情。

那可不,谁都不是傻的。替周左尹求情,不就是去惹烈王不悦吗?

第30章 不想见她罢了 下了朝,李元启飞也似的从龙椅上直奔李惊澜的大腿。这是他惯用的留住皇叔的招数,毕竟对付皇叔只有这一招才受用。

李惊澜眸子一沉,侧头不带感情地吩咐:“放手。”

李元启乖乖地放开他的大腿,继而去扯李惊澜的衣袖,摇晃着,小心翼翼道:“皇叔,母妃说她想见你。”

“何事?”

李元启被问得一怔,何事?母妃找皇叔有什么事?

“元启不知道……”

李惊澜视线落在李元启的小脑瓜上,冷冷道,“下次找你母妃问清楚何事了,再来告诉本王。”

话音刚落,李元启没能拉住皇叔的袖子,他的背影很快地离自己远去。

母妃到底找皇叔有什么事呢?父皇说,后宫的女人不得干涉朝政,母妃应该是很清楚的呀。不过母妃说想见他,李元启就亲自来传达了。可是母妃到底……为什么呢?

思来想去,李元启打算现在就去问个究竟。他未经通报,跑回母妃住的莲华宫,宫内一个宫人都没有,碰巧看到母妃正堪堪把什么藏起来,只是他跑及母妃身侧的时候,已经看不到母妃手里的东西了。

他知道那些是他不该过问的。

穆月倾转过脸来,脸色明媚,一脸慈爱地问:“启儿,摄政王来了吗?”

李元启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他什么都没看到,看着穆月倾绝美的容颜,摇摇头。“并未。不过皇叔让儿臣来问,母妃找皇叔有什么事。”

穆月倾脸色骤然一变,她一副玲珑心思,能不懂李惊澜的意思?

他不过是不想见她罢了。

思及此处,她垂眸隐去眸间的恨意,语气上平淡轻松:“下回你见了摄政王,就说,本宫有秘密要亲口对他说。”

李元启郑重地点头,“母妃,儿臣知道了。”

“回宫看折子去吧。”

“儿臣遵命。”

等到莲华宫内再无什么动静,穆月倾将袖间藏着的一张信纸放入香炉焚了。

来信上所写,算是一道极好的消息了。

李惊澜,那个从未正眼看过她的人,她却把他放在心上十年了。当初,她如何能步步为营生下宫中唯一的皇嗣,如何能将后妃们一个一个扳倒,如今,她就能如何步步为营那个男人的心。穆月倾笃定地这般认为,因为她势在必得。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娘娘,药已经熬好了。”

“进来吧。”穆月倾淡淡道。

熟悉的药味扑入她的鼻间,她仍是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她能在后宫中存活下来实属不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自己也已经是数病缠身,苟延残喘。

她这样的人,怕死,却也最不怕死。

她怕死,怕的是死去的时候,李惊澜依然不属于自己。

她不怕死,就算是为了李惊澜不择手段,万劫不复,她也要试一试。

抓药、熬药、送药,都是自己的心腹银儿一手把关,穆月倾很是信任她。除此之外,银儿还是穆月倾和外界联系的一条通道。

穆月倾喝完药,忍着喉间的恶心,问:“烈王最近身边可有动静?”

银儿自然知道穆月倾所问为何,“没有。不过烈王这些天似乎往将军府去得勤了。”

穆月倾皱眉,眼里有些冷,“将军府?”

这么多年过去了,李惊澜身边没有过一个女人,这也是她安于后宫的一层原因。他勤去将军府,莫非……他爱男色?

不管是男色女色,她都绝不容许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不是她。

“给本宫盯紧了将军府。”

第31章 你怎么这么白啊 又是早起上工的一天。日头爬得渐渐高了,看来已是巳时。她刚晒好衣裳,在小板凳上落座。

“浅浅!”若兰略俏皮的声音传来,方清浅回过头去,若兰正小喘着朝自己跑来,“浅浅,前几天我想找你聊聊天的,可是你不在。还好今天被我逮着了……”

方清浅扯出一道略带尴尬的笑,笑容下是一颗虚惊的心,暗暗庆幸这回若兰来的时候那王八蛋不在。

“或许我去茅房了吧,你上回找我有什么事?”她当然知道若兰以为她去茅房了,她也知道若兰是找她聊天的。不过为了制造自己不在场的假象,就这般问了。

若兰没立即回答方清浅的问题,而是从上到下将方清浅打量了一遍,而后视线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处处流连。

“浅浅,你怎么这么白啊……”若兰伸手摸了摸方清浅的手臂,她臂上的冰冷和心头的讶异让她惊呼出声。衣袖被她挽到手肘之上,露出的肌肤每一寸都是洁白无瑕的。

“这个啊,”方清浅认真地答道,“我娘亲曾经说,我生得白,是意味着白吃、白喝、白养、白忙活。”想着娘亲其实也挺难的,方清浅不由得感慨母爱伟大。

若兰脸上飞过三条黑线,看她一本正经,许是对娘亲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

若兰的职责是陪画,每日她只需呆在照不进阳光的房中磨砚洗笔就好。而方清浅是在太阳底下浣衣晒衣,每日陪伴她的,除了衣物和水,就是头顶的烈日。没想到,这么多天了,她丝毫没有晒黑的迹象。

“你没擦胭脂水粉,对吗?”若兰真是羡慕极了,她曾经以为清浅是擦了许多的胭脂水粉才能那么白里透红的,可今天在她细致观察之下,她发现清浅脸上干干净净的,大抵是什么都未搽。

方清浅点头,捏了捏若兰的手心,“若兰,你也很白,很漂亮。”

若兰笑了笑,提了另外一茬,脸上的艳羡变成了娇羞,“浅浅,我跟你说啊,今天二少爷又作画了,画了一个女子。你猜猜,是谁?”

看若兰这一脸花痴的模样,方清浅心里自然有答案了。“肯定是你,对不对?”

若兰娇笑着侧过身去,手中不自觉地绾着胸前一缕落下的长发:“那女子穿着将军府的丫鬟服饰,一头长发,晒着太阳。只可惜,公子画了个背面,没有脸。”

方清浅坐在小板凳上,托腮分析着:“二少爷每天都几乎和你在一起,自然对你的背影是最了如指掌的,他要画,也肯定是画你的背影啊,傻丫头。”

若兰开心得跳了起来,旋即又愁苦了脸,“浅浅,可是我觉得二少爷没必要用作画告诉我他喜欢我,我明明每天都伴在他身旁,他只要给我一个眼神,我肯定什么都明白!莫非……莫非他觉得和我的身份云泥之别,贸然告诉我的话,我会拒绝他?我差点忘了,我的身份和二少爷的身份,确实有着天大的区别……”

若兰又期待又望而却步,却让方清浅也有些触动。方清浅向来不看重身份之别,相信只要有真爱,什么流言蜚语,什么井浅河深,都是可以置之度外的。

若兰自顾自地喃喃着:“二少爷表达得太隐晦了,我又要怎样让他知道我的心意呢?”

“直白点,就告诉他。委婉点,就写封情书。”

方清浅直言不讳,豪放爽朗,让若兰小惊了一下。

第32章 情窦初开没来得及被采摘 若兰好似在心里刻画了些什么,她显得更加羞涩和局促了,“我觉得……直接告诉他,会不会太不优雅了,好怕把二少爷吓跑啊。如果写情书的话,我没什么文采,字也很难看,我要找谁帮我才好呢?”

方清浅爱莫能助地叹了口气。

“我的字写出来就跟小鸡在地上乱拨拨似的,这个我帮不了你。”她想了想,还是觉得添上一句比较稳妥,“而且我长这么大,还没喜欢过任何人呢。感情这种事,兴许我还要向你请教。”

“嗯嗯嗯,我看浅浅也像个情窦初开还没来得及被人采摘的。”若兰敷衍了一句,继续思考自己心里想的事。

“……”若兰这丫头看人未必那么准的?不过她还是很想说一句,自己一直单身,是有原因的!那可是天生就从血统里带出来的诅咒啊!别人家祖传的东西,宝石、玉器、字画……无外乎都是宝贝。只是不知道自己这祖传单身,算是宝贝还是不幸。

若兰一会儿喜笑颜开一会儿愁眉苦脸,看得方清浅一愣一愣。娘亲说,陷在爱情里的人,最是愚钝。唉,看来娘亲诚不欺我。

若兰想得八九不离十,她扭过头跟方清浅道了别,“时间不早了,我先去二少爷房外候着,咱们午膳的时候再见!”

方清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若兰就像一阵轻快的风一般跑走了。

她托腮想着,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那样活泼欢快的。

没想到,若兰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个不请自来的常客。

“姜九渊妙手丹青,最擅长画人肖像,他为何突然间不摹人相貌了?”李惊澜看似漫不经心地沉吟着,一双墨眸紧锁着骤然站起身的女人。其实他很满意,每次这个女人都用很独特的方式来迎接他。要么吓一跳,要么想溜,要么翻白眼,要么骂他,要么……就是如同现在这样。

不得不说,方清浅最招架不住的,就是此人直白不讳的眼神。他能一直看着你,无论是沉默的、恼怒的、平静的,只是看着你,仿佛都能看到天荒地老。

“作为一个合格的丹青手,怎么可以只会画人相貌呢?”她皱着眉,此人的疑问真是莫名其妙,“同样的东西,画了太多次,炉火纯青了,再画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步。他想全面发展还不行?再说了,笔在人家手上,人家想画什么画什么,你不服你也去画啊。”

李惊澜觉得自己真是可怜啊,活了二十几年,从来都是他对着别人发怒,怎么到了方清浅这儿,还没说上几句话呢,她就开始对自己甩脸子了?

男人一身惯常的黑袍,在夏风中猎猎飞扬。他相貌如削,带着浑然天成的刚毅和矜贵。而面前的女人,肤白如雪,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衣裙,亦是倾国倾城。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幅令人赏心悦目的美画。

“我当然会亲自找姜九渊问清楚的。”他嘴角挑起一抹讥讽的笑。自己隔三差五来找方清浅,都是提早告诉过她的。他来得没多勤快,却几乎次次都碰到姜九渊立在远处看她,真是……极其令他生气。

算姜九渊聪明,知道他的未婚妻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否则他早该有行动了。

第33章 想不想要奖励 方清浅忽然意识到什么,问:“你和姜九渊认识?”

李惊澜思忖片刻,点头,“嗯,算认识吧。”他跟姜九渊老爹每天都能见上一面,来将军府也能天天碰见姜九渊偷看方清浅,算不算认识?就算姜九渊不认识自己,那他也该认识东华烈王。

方清浅鄙夷地瞅着他,忽的“噗嗤”笑出了声。他这人一本正经故作思考半晌,结果告诉她一句“算认识吧”,怎么都跟平常的那个他不太像。他分明是个什么都很笃定的人,大言不惭是常态,何时变得追求精确度了?

李惊澜看着看着,竟有些惊艳在她眉欢眼笑的表情中,脑子里冷不丁产生一个很刻意的想法。

他想多看看她这样笑。

方清浅渐渐止住笑,忍着嘴角的弧度,正了神色道:“你可别吹了,你要是认识二少爷,用得着天天翻墙进来见我?”

你家在邺城就是有再多的金山银山,那也跟将军府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啊。果然是富家子弟,面子上不容得一丝过不去,她都懂,她都懂。

李惊澜有些头疼,“清浅……”这个女人就不能把他想得正常一点吗?虽然翻墙对他来说也是易如反掌……

方清浅笑着打止他尚未来得及说的话,猛点头替他承认,“行,我知道的,你一定认识二少爷。”

李惊澜难得见她大笑一回,心情跟着愉悦,便不再想解释什么,嘴角也提起一抹弧度。

“嗯,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方清浅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

“这些日子都很乖,想不想要奖励?”他微微俯身,在她耳畔轻轻吐出软语,温热的气息让她发痒。这般的亲密仍是会令她头皮发麻,只是她渐渐地不会想着逃开了。

方清浅一双眼滴溜溜转着,没有回话。

他进一步引诱,“想要金银珠宝还是些特别的玩意儿?”

她抬眼,看着他极其好看的俊庞,“如今我乖着,你要奖励我,那我以后不乖了,会有什么惩罚吗?”

他一怔,随即墨眸染了几许警告,拇指点上她的鼻头,声音格外醇厚性感:“有奖有罚,奖惩分明,是我一贯的作风。对女人,也一样。”

方清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那般有钱,手底下应该也管了不少人,昭侠山庄一心护主的随从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的管理办法倒是很不错,有奖有罚,奖惩分明。

李惊澜正满意着她冰雪聪明,甚至还想进一步侵略她粉嫩双唇,没想到方清浅忽然抬头,“既然如此,我就不要你的赏赐了吧,日后我若是不小心惹公子您生气,还请记得格外开恩呐。”

一双大眼俏皮地闪烁着,笑靥如花,却是为了拒绝他的赏赐。

李惊澜真是对她格外地头疼了,一双墨瞳里更有些恼怒,他忽然挑起她的下巴,不由她挣扎地攫取芳泽。

这次的吻跟往常的都不太一样,他带着些怒意,舌头肆意地在她唇舌间索取。而她震惊于他的举动,一时间竟忘了反抗。

感受到怀中的人呼吸都有些不顺,他意犹未尽地放开她,噙着一抹得逞的笑意,使了个眼神,“过了午膳时候了,清浅。”

方清浅拳头已经捏好。

“别妄想暗算我,你也得有那本事才行。”他笑意吟吟地扫了她的衣袖一眼,不由分说地拉起她一只手,并且更得寸进尺地掰开她冰凉的五指,和她十指交缠,“走,带你去用膳。”

嗯,这些天来他于她只有嘴皮子功夫上的交流,并无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他耐不住性子了。

第34章 牵你的手能让我得到什么好处 眼见着李惊澜将她揽腰抱着飞出将军府,她吓得花容失色,“喂,不是去用膳吗?这条路不对……”出府做什么?

他神色端正,将她轻放落地,“将军府的厨房有大黄,我并不想见到它。”心里一叹,这回他可真是坐实了他翻墙入府的罪名了。

闻言,方清浅只想踢这人一脚。不过府外的新鲜空气让闷了许久的她感到一丝舒爽,她很快就忘了要揍他的想法。

方清浅本也不是个安于室内的人,这一点翠柳是最清楚不过的。然而她乖乖在将军府里呆了近半个月都没有想过往外跑,翠柳认为她已经是性情大变。

其实她只是记挂姜九渊雪中送炭的恩情,努力按住了自己一颗躁动的心,才肯在每个做完工的午后乖乖待着,没有四处乱溜。而府外清凉的风,又让她平稳下来的心蠢蠢欲动起来。

李惊澜余光看着方清浅脸上的细微表情,便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小九九。

他一副很尊重她意见的模样,问道:“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世间人几乎无人不知大名鼎鼎的烈王,却极少有人知道烈王的真正名讳,见过他庐山真面目的,更是少之又少。加之他两个月前去往北境御敌,虽已大胜北梁,但他回洛城的消息并未放出去。如今他就是立在闹市,也未必有人认得出来他是谁。

方清浅不由得吧唧一下嘴,仿佛鼻子里已经飘进诱人的香味,翘眉瞄他一眼,“你请客?”

“你身上有银子?”他低声反问。

方清浅很认真地摸了摸自己身上所有能藏银子的地方,向他证明自己两袖清风,一穷二白。

“你请客吧,我勉为其难帮你垫付,你只需要还债就行。”他又抄起方清浅的手,不禁皱了眉,他不过放开她的手片刻,她掌心的温度又变得微凉,“听清楚了?是还债,不是还钱。”

方清浅挣了挣,没挣脱他的手,便顺着他的意思道,“嗯,牵我的手耍流氓是吧,算钱的,一炷香算一两银子。”

“牵你的手能让我得到什么好处,用得着算钱?”他墨眸幽深,深不见底,“倒是你的手,十分贪婪地汲取我的温暖。”

她送了他一记大大的白眼,此人听人说话只听一半的?

“不是好处不好处,而是你对我耍流氓,让我蒙受损失,你不应该补偿我?所以,算钱也是应该的。”她神色冷冷。

二人已经一前一后行至闹市,间距还有些大。要不是中间那紧扣的双手,都要让人以为,他们各自不相识了。

他丝毫不恼,对她有着足够的耐心,笑得俊美无二,“我心疼我的未婚妻,怎就是耍流氓了?”

方清浅有些恨,恨自己平日里伶牙俐齿到了他面前毫无杀伤力。这厮生得天人之姿,面上云淡风轻,口里却总是吐出一些令人想揍他的话,气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呵呵,你把我杀了吧。

“到底吃不吃饭了!”她狠狠瞪他。

他很是无辜,“当然。此次带你出来不就是为了用膳吗?”

不带你吃饭,怎么让你欠我债?

“那就千户街巷口那家农夫烤鱼吧。”

第35章 浑身上下都写着作威作福 “千户街?”

李惊澜自是知道方清浅自小在千户街附近长大,她提出千户街也在他意料之中。千户街是洛城着名的穷苦人聚集地,在千户街开店的酒家,花费均很低,规格和档次也不高。

见方清浅一脸不悦,李惊澜很自觉地解释自己的本意,“不想去吃点更好的东西?”

她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一张俏脸上写满不服气,“还不是怕还不起你的债!”

李惊澜哑然失笑,这丫头许是没吃过比农夫烤鱼更好的食物了。

农夫烤鱼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农夫开的烤鱼店,时常生意爆棚。店小二袖子卷到肘处,裤脚卷到膝处,肩上搭着一根干毛巾。这身装扮在千户街实在是再平常不过了,只是跟店门口站定的黑袍男子比起来,着实上不了台面。黑袍男子身侧站着个穿着普通的姑娘,那一张白皙精致的小脸,让人过目难忘。

白净的姑娘两颊气鼓鼓的,挣了挣手,别过头去,似是在跟男人赌气。而男人弯着唇,无论街边多么吵闹,来往行人形形色色,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店小二笑脸迎客,主动上去问道:“二位,可是要来品尝我们家的招牌烤鱼?”

方清浅的注意力被拉走,一看店小二笑容满面,她也忍不住提起唇角,使劲点头,“是的!”

见女子先进了店,男子便也跟了上去。小二当即明白了些什么,虽然这男子穿着打扮比女子更华丽,却是个华而不实的,不然,怎么让女儿家牵着鼻子走?这幅好皮囊下肯定是个妻管严。

小二忍不住多看了黑袍男子一眼,可他似乎身侧也长了眼睛,当即一个冷眸甩过来,那不容僭越的威严冷酷,让店小二在炎热的午后,白得了一些清凉,连冰块也不需要。只是,小二再也不敢看他了,还是那位女客官看上去好招待些。

李惊澜一张冷冰冰的脸搭上他不着温度的话语,哪是常人消受得起的。“不是同意了你说的招牌烤鱼,还杵在这儿作甚?”他眯了眯眼,危险讯息顿时飞入店小二的脑子,店小二立马跑走,片刻也不敢多留。

他不喜欢别人注视的目光,更不想任何人盯着方清浅招摇地看。

他冷眼一扫,周遭饭桌上的客人,全都低头吃饭,不敢再抬头看什么。

而到了方清浅眼中,就成了李惊澜嫌弃千户街的穷苦人,仗着自己有钱欺负他们。

她的脚在桌子底下摸索到他的足尖,想踢他一记,却被他双腿缠住。

方清浅故作镇定,低声道:“我只是想提醒你,这里不是邺城,就算你在邺城可以仗钱欺人,在洛城,你也得收敛起来。他们都是可怜的穷人,我也是。”说罢,她一本正经地收回脚,好像她踢他真的只是为了提醒他,而不是趁机报仇。

“莫非我浑身上下都写着作威作福四个字?”他挑眉,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

方清浅郑重其事地点头,“是的。”

罢了,不想跟这个女人争论。

第36章 遇刺 一盘正宗的招牌烤鱼,足足是三个人的分量。李惊澜动了两下筷子,免得被她误会他嫌弃这烤鱼。而方清浅面前的桌子,鱼刺鱼骨堆成一座小山。一顿饕餮大餐,吃得让她着实舒服。

一想到府里丫鬟们还在任劳任怨地坚守岗位,自己却偷偷和男人在外头海吃海喝,她心里难得有些负罪感,不过很快就被美食带来的满足感压了下去。

吃完甚至打了个响亮的嗝。

打嗝确实没什么,在千户街也太常见了,就是洒脱了点,跟她身上的一身裙装有些不搭而已。

“我头一次见到这么能吃的女人。”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方清浅美美地伸了个懒腰,理所当然道,“想念得紧,就没忍住多吃了两口嘛!”

不过没嘚瑟多久,她意识到吃多的严重性,陷入了深深的忏悔中。

“哎……胃有点胀……”她有些尴尬地朝着李惊澜笑了笑,接着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着眉头打发时间,以此消食。

店小二在某个角落偷瞄了一眼方清浅的反应,便立即得意洋洋了。他们家的口味,那可是放在整个洛城都数一数二的,关键是鱼大分量足,绝不缺斤少两!不过她身边那位冷冰冰的黑袍男人还真是不识味啊,那可是他们家的招牌烤鱼诶,他竟然懒得动筷子,只看着女子吃,莫非看别人吃也能将自己看饱的?

李惊澜虽然时常面无表情,动作却极其优雅,喝个茶,也能被他喝出矜贵之感。方清浅透过指缝偷偷观察坐在对面的男人,得出以上结论。

他们坐在靠窗处,稍微一侧头,就能看到街面上行人来来往往,热闹之下有条不紊。

青天白日,井然有序中,一道清冷的青光飞快划过李惊澜的眉眼,而身畔依然热闹如斯,对面吃多的方清浅依然保持着扶额的姿态。这道青光,是那样不易惹人发觉。

他面色平静,每个毛孔都竖张了起来。

那道青光……是淬了毒的冷兵器!

有利刃划破空气渐渐逼近的声音,几乎是同一时刻,李惊澜迅疾如电,掀起饭桌抛上半空,方清浅还处于懵逼找词骂他的状态,只听得“唰”的一声响,一道冷箭箭头刺穿了桌面,令人惊寒彻骨。

第二箭很快就来了,没有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那箭直直朝着方清浅而来,幸而她反应够快,立马拦腰弯下,那箭直勾勾没入身后的长凳,甚至刺穿了地面!看来射箭之人箭术极佳,在如此短时间内连射,仍是射得又准又强劲。

好在她躲过了!否则,真是有三个方清浅也不够刺穿的。

心扑通扑通跳着,强忍着心头的惧怕,她视线冷冷扫过整个二楼。紧接着便是第三箭,惊惧中看准方向,正要躲闪时,腰上一道强健的力量将她带起,飞身而跃过无情逼近的冷箭,然后借力他物,迅速点跃上二楼。

然而二层雅间也有不少食客,听到光天化日下有刺杀的动静,他们从各个雅间涌出,纷纷仓皇逃窜,短时间的混乱中,二楼空空如也,凶手也不知所踪。

看来凶手以布衣示人,并且伪装得很好。

方清浅便意识到这是一场蓄意刺杀,刺杀的对象是他们俩之中的一个或者全部。

第37章 你也得多加小心 农夫烤鱼里的客人四散奔逃,店小二拉了掌柜的躲在高高的柜台后,口里惊慌失措地念叨着:“祖奶奶保佑刀剑有眼该伤谁伤谁千万别伤了我……”

掌柜的则是痛心无比,喃喃着,“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和气才能生财,没了和气就跑财,你看,他们账还没结就都跑了……”

待到四周平静,小二以身试险,探出秃了一截的脑袋。整个一层空空如也,事发现场还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二层也几乎是人去楼空,就连店铺之外的行人也全数失踪,只有黑袍男子和白净女子遗世独立,仿佛不曾经历刚才那场刺杀。

小二懵了,这年头怪事儿真多。这俩人不是刚才的箭靶子吗,怎么一个个都像没事人啊?

两人忽然不约而同看向他,小二露出一道讨好的笑,意思分明是说,两位大侠受惊了,但是与本店无关,别迁怒我,别杀我。

李惊澜很满意方清浅的表现。比起普通女子,她在应对刚才那番场面的时候,显得格外平静淡定。

嗯,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

方清浅收回看向小二的目光,继而仰头对着李惊澜,认真道:“我跟你说在洛城你得收敛点,你看吧,你不经意间招惹人家了,人家接着就能要你的命。”

刚才千钧一发之际,若非两个人都有些本领,早就成箭下两缕亡魂了。

过了那惊魂一刻,现在的方清浅已经可以称得上是镇定自若了。她敢肯定眼前这个冷面如霜的男子有着不少仇家,刚才那三发冷箭,肯定都是来自他拉来的仇恨,她不过是被他殃及的池鱼。她着实有些没心没肺,不过看在他出手相救,又看在这顿他请客的份上,她姑且不记账了吧。

李惊澜淡漠笑了笑,不置可否。

以他的身份,就是他再收敛,也会有人找他的麻烦。

放眼整个朝廷,烈王招惹过的人不在少数,不过谁都不敢轻易与烈王对抗,只因为,再完美的刺杀,也会有破绽,既然有破绽,就一定会被烈王寻到。

当年的平阳王,信阳侯……哪个不是刺杀烈王未果却赔上全家性命的。聪明点的,黎阳王,花了三年谋局置他于死地,却反被烈王连根拔起。

只是,方才那三箭射来的方向,分明没有明显向着他的痕迹。敌人暗中三发连射,却能做到不暴露自己,并且三箭迅疾又强劲,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且箭箭致命,想来暗处之人是个善于用箭也善于暗算之人,这样的高手,还会射出偏差吗?

不过一切都是他的猜测罢了,他倒更愿意相信暗处的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他翻过方清浅的底,知道她调皮胆大,也得罪过人,不过都是些品行不端的恶人,他们更不至于对她下杀手。

方清浅忽然想到了什么,添了一句,“你说……是不是你在邺城的仇家寻仇来了?总之,你以后要万事小心了,最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样才能保全性命。”

前半段听得李惊澜舒心悦情,她还知道关心自己。而后半段就让他黑了脸了,她言下之意,让他少去将军府转悠?

他忍不住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知道关心我的安危,你也得自己多加小心。这回你和我一起遇刺,他们未必会放过你。”见方清浅皱起眉,他总算说出话中重点,“没有我带你出将军府,你万不可擅自出去晃悠。”

第38章 牵手勉强还行,搂抱就过分了 店小二不知上头两人在说什么,只知道尽量替掌柜挽回一点损失,有些煞风景地开口:“二位客官,别忘了把账结了……”

话音刚落,一个金灿灿的东西飞速朝他甩来,甚至比利箭飞得更快,店小二刚准备躲,那“暗器”却已打中他的身上,他疼得大呼小叫,口中却没有任何声音。

虾米?啥情况?这暗器原来是一锭金子!

他无声地用口型告诉躲在柜台后直哆嗦的掌柜,“赚了赚了……”

掌柜哆哆嗦嗦站起身,朝楼上二位紧张地笑了笑,然后转头怒视小二:“你不会说话是不是!”

说着,掌柜把小二手中的一锭金子夺了过去,爱不释手地在手里抚摸着。

小二作势讲了些什么,却哑口无声。莫非黑袍男子随便从楼上甩个金子下来,给他高兴得声音也发不出了?小二“啊、啊”的叫着,着急得焦头烂额,而掌柜对他视而不见,整个人沉溺在天降财富的喜悦中。

这可是一锭金子啊!一锭金子!他农夫烤鱼一日的收入能有一纹银就很不错了,这一锭金子,至少也得几个月才赚得到……

方清浅和李惊澜对视一眼,二人竟出奇地知道对方心中在想什么,李惊澜二话不说就要拦腰将方清浅抱起,而她后跳一躲,眨着晶亮纯澈的双眼,推拒了他,微愠道:“我又没有受伤,我自己会走。”

大庭广众的,又是在安全情况下,两人牵牵手勉强还行,搂搂抱抱的就不太好了吧!人家可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他墨眸一沉,嘴角还是提起一缕难以捕捉的弧度。

两人下楼,来到事发现场。撇去靠窗的这一桌不看,很难让人相信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刺杀。

一层的各个饭桌上还留着残羹剩饭,餐盘摆放得整整齐齐,除了几张倒地的椅子,其余的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仿佛还能看到客人们沉默低头扒饭的场景。

而靠窗的一桌,就惨不忍睹了。方清浅小心翼翼地走近,正想揪住刺穿桌面的暗箭,身后熟悉的声音冷不防打断她。

“等等,”他几步走到自己跟前,视线落在闪着青光的箭头上,声音冰凉,“我来。”

“……哦。”于是方清浅蹲了下来。

“这支箭箭头淬了毒,箭头上有六根倒刺,其余两支也一样。”他握住箭身后部,在方清浅惊惧的眼神中,解释道,“只是箭头淬了毒,还不算太狠毒吧。曾经我遇到过一场刺杀,行刺人使的箭,连箭身中部都淬过毒。这也是我不让你碰它的原因。”

方清浅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问,“那你胸口的伤……”是不是也来自某一场刺杀?她声音里有些颤抖。

他是那样轻松地说出自己的经历,好像刺杀对他来说,就跟家常便饭一样。

她想起因她而开裂的伤口,是那样深、那样骇人,她触上去,带血的结痂还是软的。她无法想象,在一个人完整的皮肤下,剜出一块肉来,是怎样之痛。而他,云淡风轻,不以为意。是什么将他磨练成那样?无止尽的厮杀和暗杀吗?还是他……没有爹娘心疼,所以变得无坚不摧?

第39章 摸摸脸 娘亲说过,人一旦有了钱,就会忽略亲情。人啊,受了伤,如果有人心疼,就算是一丁点委屈也会无限放大,贪婪地寻求更多的温暖……而无人心疼的时候,只能在哪里跌倒在哪里爬起来,自己替自己装上一个坚硬的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他相处那么久了,却连他家中双亲是否健在都不知道。可她,又要以怎样的身份去问呢?那是他的事,他若不愿意主动告诉她,她去过问,也没啥立场吧。

但是,她不去问他,不代表她没有别的途径了解他。

邺城沈家庄……家业巨大,坐拥金山银山,相信只要出点钱,想了解邺城沈家庄不在话下。

李惊澜笑了笑,“那不一样。放心吧,只要我还不想死,没人能伤得了我。”语罢,他神色微凝,“只是这支箭,我尚且看不出来源何处。”

方清浅闻言一股无明业火在心里燃起,他越是云淡风轻,越是狂妄自大,这把无明业火就烧得越旺。捏了捏拳头,怒火和心疼交织在一起,烧得她心口似乎有些异样的疼。

李惊澜看到她的小动作,笑意渐渐放大,“嗯?未婚夫哪句话让你不满意了?”

方清浅怒瞪他,“就没哪句话满意过!”

他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那看来得在别的方面让你多满意一点作为弥补。”

忍不住了,又想揍他。既然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她摊开五指,飞快地划破空气,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响亮的巴掌,不仅响亮,还在他小麦色皮肤上印了五道鲜明的指印。

不过一切结果都是她臆想出来的,事实上,她被他瞬间抓住了手,然后轻轻带至自己的脸颊,颇为温柔地在他脸上抚摸了一下。

“惊澜,你这个臭……”流氓!

他浅浅笑着,打断她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双墨眸里写满了得逞和狡黠,“我的未婚妻还真是心疼我,到了脸边的蛮力都努力抽回去了。”

“呵呵,你把我杀了吧。”方清浅恨不得一头晕死过去。

“不杀。”他答得坚决。

出于视角偏差,掌柜的和小二隐隐约约看到他们两人蹲着还要紧紧依偎的背影,摇头叹息。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撒狗粮,真是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啊……

过了许久,炸毛的方清浅在他温柔眼神攻势下慢慢地理顺了毛,怒气渐渐消尽。不得不说,长得好看才是硬道理,因为长得好看容易被原谅……

李惊澜站起身,不知从哪变出一个极小的玉哨,轻轻一吹,温醇的声音从孔洞中迸出,好似能穿透到极远的地方。

不过片刻的时间,一道黑影飞至他的脚下,匍匐在地,“主子。”

他抬起头来,方清浅下意识地去看这人是不是昭侠山庄遇到的那位。

一张冷毅的脸,面无表情,只是这五官很陌生,并不是她见过的。

李惊澜冷冷下令,一副俾睨天下的王者气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把箭带回去,查查来历。倒刺箭。”

“是。”那人领命,飞快地将箭从桌面推出,而非抽出,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掌柜的和小二惊了,方清浅也惊了。

这人到底有多少属下?看上去个个都是高手……

第40章 浣衣丫鬟没有上工吗 李惊澜冰冷的双眼在落至方清浅身上时渐渐回温,“想什么呢?不想回将军府了?”

她抬眼,与他四目交缠,问出心中的疑惑:“你到底有多少护卫?”

李惊澜挑挑眉,“和方才那护卫一个水平的,有七个。”

方清浅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

他失笑,“你若想要护卫,我分四个给你。你若想学如何驭人,以后教你。”

要训练出一个心腹,哪里仅是钱的问题。

分四个?比一半还要多?他看上去很是严肃,并不像在调笑她。方清浅想着自己既没钱也没啥仇人,不需要这些暗中保护的人,于是认真地摇摇头。

“带我回将军府吧。”她视线又在惨不忍睹的事发现场上扫了一圈,只觉得兵器的冷冷青光,能噬人心神,让恶气压了正气。

唉,不看了不看了。方清浅迈步就走。

见方清浅走远了几步,他忽的侧头对着小二的方向低声道:“哑穴一个时辰之后自动解开。”

然后他头也不回,顷刻间就跟上了白净姑娘的步子。

小二一双小眼睛竟然也能瞪得又圆又大,他颤抖着指头点着李惊澜的后背,想骂些什么,奈何自己什么声音都出不了!这人竟然用金子点了他的哑穴!他干小二这一行有十几年了,接待和得罪过的武林人士也不少,可从未有人对他使过这样的招数啊!

掌柜的走了上来,拍拍他的肩,笑得奸诈至极:“干得不错,以后多招揽些这种客人来吃饭!”

小二泪目。

**

将军府二公子姜九渊一手好字画闻名东华,正因为如此,姜家特地为其建造了一间专属的书房,由姜九渊亲自题名立匾为“薄雾林”。薄雾林不是树林,乃是一座正统规制的房屋。

若兰在薄雾林外不小心打了个盹儿,醒来时发现二少爷由远及近。

若兰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二少爷不是一直在房里画画吗?什么时候出去的?可不管二少爷是什么时候出门的,他现在回来了,若兰习惯性地打气十二分精神,站起身,露出一道甜甜的笑意。

二少爷曾经说她的笑容最甜了。

“屋里有些闷,我就出去走走,见你睡得香甜,没告诉你。”

若兰更加惊诧了,还以为自己这一打盹儿打得走错了岁月,遇上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二少爷。他曾经不是……做什么都不会告诉自己吗?怎么性情突然大变?

他甚至还说,见她睡得香甜,才没去打扰。难道……二少爷真的对自己日久生情了?

若兰喜不敢言,默默地压在心头,一双手都激动得颤抖了。

她垂眸藏着眼里的喜悦,看不到姜九渊慌张错乱的神情,也察觉不到他的异样。

姜九渊靠着桌案坐下,提起笔,蘸了墨,手却停在空中,如同呆滞。

若兰嘴角含笑,动作轻柔地磨着墨,心里被二少爷那句“见你睡得香甜,没告诉你”塞得满满的。

头顶忽然飘来一道略显犹豫的问句:“今日那个浣衣的丫鬟没有上工吗?”

若兰愣了一下,才答道:“怎么了公子?浅浅她上工的呀,我上午还去找过她呢!”

第41章 发型乱了 姜九渊下意识地挑眉,“是吗……”

若兰以为二少爷在怀疑她所说的真实性,于是又认真地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添了一句:“对了,下人们一起用午膳的时候没有看到浅浅。”

“她没吃午饭吗?”姜九渊拧起眉头,心里似是藏着许多事。

若兰强忍着心头的不安,咬了咬唇,“可能身体不适吧。”

姜九渊将若兰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若兰对他一片深情,他早几年前就知道了。霜迟离开自己的第二个月,若兰入府为奴婢,跟着他足足有三年,三年的时光那么长,她几乎每日都陪伴在自己身侧,他聪慧如斯,怎会不懂?

姜九渊忽的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担心方清浅了,将军府的守卫都是身手不凡的高手,她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女流,又能去哪里?或许她真的是身体不适呢?而身体不适又分许多种,他一个男人,该以怎样的姿态去关怀……思及此处,他笑了笑,“你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什么会突然问起她?”

若兰偷偷瞅了他一眼,旋即又低下头,肯定的答案不言而喻。

“你和她好像关系不错,我也就多留意了一些。”

闻言,若兰沉入湖底的心又掀起了涟漪,她满怀期待的目光看着姜九渊,“公子……”在她心中,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句“公子”饱含深情,脉脉婉转。

姜九渊眼神中有些异样,收敛了笑,声音温润如风:“今日作画到此为止,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若兰难掩喜色,道了声安,便迈着小莲步退下了。公子今日体贴得有些让她手足无措,她却如吃了蜜糖一般心里甜滋滋的。她的心愿就是二少爷每天都能为她改变一点点,他变化如此之大,她不该开心吗?

若兰鬼使神差一般,步子朝着浣衣院子而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担心浅浅,还是担心二少爷之关怀,还是出于女人与生俱来的不安感……很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自己也理不清,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见方清浅一面。

若兰步子越来越快,直到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才放缓了步子,若无其事地叫了一声,“浅浅!”

方清浅正佯装整理晾晒的衣服,闻言,她转过头去,朝若兰笑了笑。

若兰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犹疑着问:“浅浅,你下午没来上工吗?你的头发怎么这么乱?”

她无论是哪里乱了,都跟那个臭流氓脱不了干系!头发乱,还不是因为他临走前,按着自己脑袋揉来揉去,活脱脱她是他豢养的宠物那般!

“我午膳那会儿着实困得很,就先回房午睡了,没成想睡过头,误了工时。至于头发乱……哎,我刚刚醒来,肚子饿得不行,就去厨房偷吃的,被大黄发现是熟人作案,大黄一声不叫就直接跳我头上来了,所以我的头发……”她说得还有几分羞愧,脸都红了,好像这事儿比珍珠还真。

事实上,方清浅只是为了剧情需要,联想了一下臭流氓调戏自己的场景。他那些调戏人的恶劣事迹,真是只有这时候才能有点偏用!不过,把惊澜比作大黄,她心里舒坦了点。

第42章 你跟二少爷很熟吗 见若兰神色终于有所舒缓,方清浅一颗心也算放了下来。

要不是李惊澜临走时告诉她有人来找她了,估计自己会被若兰察觉到偷偷出府的痕迹。

“浅浅,你胆子真大……我来府里好几年了,从没有偷偷进过厨房。据说大黄很凶的呀!”她捂着嘴巴小声道,眼里写满了对大黄的恐惧。

为了将情景进行得更真实一些,方清浅毫不遮掩地告诉她自己的秘诀,“其实我每次吃饭都会偷偷藏一点带给大黄,一来二去的,大黄认识我了,见到我也就不狂叫了,它安静得很。”

她笑得那样灿烂,真是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

“这样啊……”若兰浅浅一笑,却难以掩盖自己心事重重的模样。思来想去,她还是说及心头压住自己的那件事,“浅浅,你跟二少爷很熟吗?”

若兰开脱地想着,或许这句话真的很唐突,但也不能怨她。她一直藏不住心里的话,这一点是府里所有人都知道的。浅浅来得迟,迟归迟,却总是要知道自己这个脾性的。

方清浅被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看到若兰眼里复杂的神色,她大约猜到了是点啥事儿。于是乎,她将自己自然流露出来的惊讶加以放大,更是惊得张开了嘴,“不熟啊!”

若兰脸色舒缓了些,她接着道:“今天二少爷好像来找过你,发现你不在,还特地问了我。”

方清浅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地点头分析:“二少爷,他将来一定是个掌家的能手。二少爷许是今天查抽查了大家的岗,我这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丫鬟去偷睡大觉了,都没能逃过他的法眼!身为将军府的半个主人,他虽不是管家,却做到了比管家更称职地掌家。”

若兰听到方清浅这样夸赞自己的心上人,心头那点不悦烟消云散。方清浅说得头头是道,而若兰也觉得,必然就是她说的这么一回事。

方清浅故作心虚的模样,凑近若兰悄悄问:“那个……二少爷有没有要惩罚我的意思?”

“没有,”若兰神气了点,“我跟二少爷说许是你身子不舒服,他就没有追究下去了。”

方清浅拍着自己的胸脯,总算舒了一口气。

“那晚膳你还去吗?”

方清浅想了想,“不了吧……”人生有点苦,看来今晚是真的要去厨房偷吃的了。

若兰又跟她闲聊了几句才道别。方清浅意识到若兰陷入情网,如今三句话不离姜九渊。

她思及若兰来时的眼神,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带点迟疑又带点责究,就仿佛方清浅背叛了她一样。苍天有眼,她方清浅真的跟姜九渊不熟啊,不说她对姜九渊毫无非分之想,就是算起来,两人仅仅两面之缘,这见面的次数,想擦出火花也没法擦啊!

倒是有些搞不明白了,若兰天天都和姜九渊在一起,自己和姜九渊什么关系,难道若兰还需要怀疑自己什么吗?

罢了罢了,大抵爱上一个人,就会容易疑神疑鬼,她努力地理解。

第43章 翠柳的秘密 银儿办事效率,狠厉果决,不留痕迹,在三年前博得穆月倾的信任和赏识,从一介孤女青云直上,如今已是太妃娘娘的贴身婢女。

这回的任务,银儿如往常一样雷厉风行,穆月倾意思下达后仅仅三天,银儿就向她穆月倾呈上了这些天来的所有成果。

穆月倾摒退莲华宫中所有婢女,独独留下银儿一人。

“娘娘,您要找的那个人,大致信息都在这里了。”银儿声音不卑不亢,带着些清冷的严肃,向穆月倾递上一张纸。“她自出生后就和母亲住在千户街,身上有些功夫。她出城遇上封城,却与将军次子姜九渊一见如故,受姜九渊之邀,入了将军府为丫鬟。”

穆月倾飞快地扫过纸上所写,低低沉吟:“嗯。那她是如何勾引到烈王的?”

银儿答得简洁直白:“这个银儿并未能查到,看来她是个心思极其缜密的女子,将一切的痕迹都消去了。”

穆月倾点头,银儿迟迟没有告退,她便知道,银儿还有些消息没同自己讲。这些年,她将银儿的性子摸得清清楚楚。

“据翠柳的邻里说,无人见过翠柳的丈夫,也从未听起翠柳提过她的丈夫,但她却有一个孩子,冠以方姓。这个姓氏,在整个东华,都很少见。”

“是吗……看来本宫要查一查这个姓氏的来历。”她声音里有些犹豫,方姓在东华少见,却不见得查下去不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万一惊动了别人……

“娘娘先别着急,”她声音虽冷,却一下子让穆月倾看到了希望的暖光,“这次我亲自出宫一趟核查消息,却发现一个秘密,一个被翠柳保守了很多年的秘密。”

穆月倾微讶,“什么秘密?”银儿稳重,必不会让自己失望。

银儿闭了闭眼,回想着,记忆清晰无比,她就是一个字,都不会记错。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临死了,也无人送终。老人深壑的皱纹,向善的眼神,让银儿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在大火中烧死的双亲……她藏下眼中的恨意,向老人编造了她的来意。

老人与她艰难地说了几句话,忽然眼神一亮,宛如死前的回光返照。

“小妮子,既然你是翠柳的远亲,那你知不知道,翠柳她曾经还有个孩子,是个男孩……”老人声音有些弱,气息也起起伏伏,让银儿眼眶有些湿润。

“那是一个雨落得很大的夜晚,千户街上连人都看不到一个,却很反常地有马车经过的声音……我不知怎的,竟鬼迷心窍地偷偷去看,就看见……翠柳和马车上的人交换了一个孩子。我本以为是我做梦,可自那天晚上以后……翠柳孩子的哭啼声,就不如之前那般响亮,声音也不太像了……”

银儿见他气息微弱,急急地问:“你可记得马车上的人什么相貌吗?”

他缓缓摇头,“披着黑斗篷,天下大雨,我看不清……”

“好。”

“我这辈子做了太多坏事,以至于孩子连给我送终都不愿……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既然你是翠柳的远亲,她又不住这里了……我就将这秘密告诉你了……反正我死了,也没人会找我追究的……但是,你可要帮我保守秘密啊……万一她们追究你,唉……”

银儿垂眸,消去眼中的决绝。她何尝不是做了太多坏事,这秘密,既然他选择告诉她,也就别怪她无法帮他保守秘密。

因为,她也要活命,她要替家人报仇。

最后,是银儿一手料理了老人的后事,替他挖了个坟头,插了块木板为碑。

第44章 留在世上就是个祸害 穆月倾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再说什么了吗?”

“奴婢本还想问些别的,他却已经气绝身亡。”

穆月倾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笑容,“死了就死了吧,能让本宫知道这些,也足够了。翠柳既然能把一个秘密保守十七年,也说明这个秘密足够重要。去查,本宫要查到她真正亲生的孩子是谁,她又是为何要将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替换掉。”

银儿领命,毕恭毕敬,“是。”

穆月倾的心思又回到方清浅身上,美眸中闪过一丝凶光,声音却如水般温柔,“那个方清浅,留不得。”

她穆月倾困在这深宫里十几年,因为身份之别,无法接近烈王,如今,她要想成为烈王真正的女人,还需从长计议。这盘棋还没下完,既然她不属于他,那她就让天下间没有任何女人能属于他。

“奴婢知道娘娘的意思,已经派人刺杀了。”

闻言,穆月倾倒是微微一惊,本想责斥她轻举妄动先斩后奏,可一想到银儿办事自有她的想法,她到了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而是感慨了一句:“不愧跟着本宫几年,你办事越来越有本宫的作风了。”

银儿的眉间微微一皱,那个川字稍纵即逝。

“不,银儿只是在娘娘沉睡中时听到了娘娘的梦呓,才能知道娘娘的意思。娘娘时间宝贵,方清浅该死之人,就不该占用娘娘的时间,所以银儿才擅作主张安排了刺杀。娘娘心中所想,娘娘的命令,奴婢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妄加揣测的;娘娘万金之躯,而奴婢只是娘娘豢养的一只犬,奴婢怎敢窥探娘娘的作风?”银儿向来清冷的声音里竟有了一丝焦急。

而这正是穆月倾想听到的。她笑靥如花,亲自将银儿搀扶了起来。

“本宫待你就如自己的亲妹妹,你也不必跟本宫太生分了。你是孤女,性子来去都比别人直白些,本宫也都理解的。”

银儿眼里掀起一丝波澜,垂眸之下,无人知晓。

“多谢娘娘恩典。只是……娘娘,这一次的刺杀,失败了,银儿会尽快安排下一次刺杀。”

穆月倾神色微变,“怎么失败了?她莫非武功高强?”

“并不。当时烈王也在她的身边。”她答得干脆。

烈王亲自保护她?当即,穆月倾一双玉手紧紧地攥在掌心,眼中的恨意一览无余。

“该杀……该杀……这样的狐媚子,留在世上就是个祸害!”穆月倾低低喝道。片刻,她稳了稳心神,走到香炉边,把银儿呈给她的纸条烧成灰烬,一双美眸死死盯着燃烧吐出的火舌,仿佛正在燃烧的,不是一张纸,而是那个纠缠烈王的女人。

银儿视线平静地看了穆月倾的背影一眼,当即又垂了眸。

“娘娘,有句话,银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娘娘是陛下的生母,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陛下拿到实权,您就可以稳座太后之位,这样的荣耀之下,您何必为了烈王殿下铤而……”

银儿毫无防备,一道凌厉的掌风扇得她倒在地上。她的神色还是很平静,仍是垂着眸,只是呼吸沉重了些。

“本宫做事,容得你置喙?你是个什么东西!”

“奴婢罪该万死,还请娘娘责罚。”她声音凉薄,听不出一丝颤抖,好似那一巴掌是她预料之中的。

“自己去领二十杖。”

对待那些让她动怒的人,她绝不姑息,也从不留情。

第45章 倒刺箭的来历 夜深,阴森黑暗的烈王府,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准确地落在一扇门前,迟迟没有后续动作。

直到门内传出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进来。”

那道黑影便毫无痕迹地入了房门,脚步和动作都是极轻的,想必是身怀高强武功之人。

“主子,倒刺箭的来历已经查明了。来自大内皇宫。”他单膝跪地,低头禀报。

前方是李惊澜修长伟岸的背影,神色坚毅,眸子里温度低了几分,目光落在黑暗的某一处,“来自大内皇宫?本王倒是不知自诩磊落的东华宫廷还能容许那般狠毒的武器在列。”

“主子,此物的来历,属下找隐宗确认过。这是三年前,荣景帝秘密命私营兵器坊建制的,不过交付时的箭器上并没有淬毒,行刺主子用的那一支,是后来被人上的毒。”

李惊澜眯了眯眼,“三年前……本王记得,李倓改私营兵器坊为官营,而那时,本王正在南荻抗敌,无暇回宫。大抵是有些知情人未记录在案,他无法一一排除,更无法一时间暗杀那么多人,才会大费周折,重金重力收编私营兵器坊。不过他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些,时隔三年,先帝已去,那些曾经他要保守的秘密,不就守不住了么。”

东华私营兵器坊实力和规模都远比官营优异,而早在几十年前太祖在世时,就立下私营兵器坊每年上交兵器添补军队的法纪,自此官营私营虽互不相干,却都为皇室服务。朝廷收编私营,虽广种薄收,但出于更好管制兵器的缘由,收编也还说得过去。

“主子英明。”

这仅是倒刺箭,冰山一角。不知他在北地、在南城抗敌的时候,李倓私制了多少兵器,私收了多少兵力。

三年前,或许更早,或许李倓刚继位时,就生了除他之心。

太祖仙去,一旨遗诏,立李倓为帝。而李惊澜虽退为烈王,遗诏却让他继承了太祖在世时所属的八成兵力,剩下的两成,归兵部调遣。想必这是李倓多年来都痛恨的事吧。他必然想不通,太祖为何要架空他的帝权,给了他帝位,却不给他兵力。

只可惜,他没能多活几年。不然,李惊澜很期待自己与他的兄长反目成仇的那一天。

倒刺箭是出自荣景帝时期的东西,李惊澜稍稍一想便知如今落在了谁手里。而箭上淬毒,也只有心胸险恶之人才会做出那般见不得光之事。

“青隐,箭上的毒,可有查明?”他微微沉吟。初步构想了谁是幕后凶手,但还太过冒险,他还需要亲历暗处之人的一次行动,方可确定。

被唤为青隐的黑衣人立即答道,“是‘罗衣’。此毒是毒医霍青痕早在五年前就研制出的毒药,据说罗衣毒性与霍青痕的预期有些差距而被他抛弃,因此罗衣的配方渐渐在江湖中传了开来。也因为罗衣毒方已经不是某个人所拥有的,排查起来难度颇大,青隐也就没有继续查了。”

李惊澜声音里难得有一丝波澜,“霍青痕……”

霍青痕,和易临并列在江湖上被称道为神医的人。只不过霍青痕乃毒医,易临乃药医。

第46章 夜遇姜九渊 过了子时仍未入眠的人,除了李惊澜,还有方清浅。

闭上眼就是昨日的刺杀,清晰可见淬了毒的利箭从上空凌疾地朝他们射来,那又快又准的三支箭,只稍有不慎,就能致人于万劫不复。只可惜,让凶手跑了。

方清浅在脑子里模拟了许多可能发生的场景,又一一排除,最后觉得,行刺的人,极有可能是在二楼某个雅间佯装为食客,伺机等着他们,看准时机就动手。

可是,也不对呀……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和惊澜会在农夫烤鱼用餐呢?

噢,她险些忘了,农夫烤鱼的食客来来往往,二楼雅间不是什么稀奇的地方,既然行刺者打扮得跟小老百姓无异,自然轻轻松松就能潜入雅间。

那他们是什么时候盯上自己的呢?

莫非……从她和惊澜一出将军府的时候,就给盯上了?

也不对,或许在惊澜偷偷入府之前,他们就跟了惊澜一路。

可是他们为何要挑人最多的地方下手呢?从将军府出来的那条小巷子,又幽深又漫长。惊澜偷偷溜进将军府的路,也肯定是人烟稀少的。

方清浅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些思绪像一团乱麻一样纠缠在脑子里理不清。她忽然间豁然开朗,因为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之所以不能单凭自己就做到像判官那样精准地断案,是因为她没有足够多的证据。她自出将军府就和惊澜在一起,许是有他在身畔作陪,心头没什么不安全感,她根本无法察觉到危险在身边的气息……既然觉察不出周遭的异常,又要怎样捕捉证据呢?

没有证据,就无法模拟整个作案的过程,也找不出凶手,她的一切思索,都是枉然。

那还想个屁啊……

退一万步说,刺客要杀的人,也不是她啊。虽然方清浅向来乐于助人,但是偶尔也会没心没肺。

方清浅忽的转念,低低喃着:“不,不是你没心没肺,是他根本用不着你担心……”

惊澜,他那般自负笃定,想必他一定是个武功高强之人,那些要杀他的,在他眼中不过就是几个喽啰罢了。

再说了,人家家里家财万贯,暗中保护他的人都七个呢,要是真遇上什么他一个人应付不了的大敌,他们瞬间就能变成八个人。

饶是她这般安慰自己,心头也有种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到底是出自哪里呢?

她甚至都想出去吹吹夜里的风了。

娘亲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且带着轻微的鼾声。

方清浅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屋子,屋外月的清辉洒满一片,天淡星稀,幽枝停着尚未入眠的雀鸟,见有人走出寝房,扑腾着飞上了天。

可她一抬眼,便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她微微一惊,与来人四目相对。片刻,她先回过神来,轻声问道:“二少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九渊笑了笑,看她衣着整齐,淡淡道:“睡不着,就随便走走,哪知走到了这里。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天气热了,屋里闷了点,我出来透透气,一会儿就该回去睡觉了。”睁眼说瞎话向来是方清浅信手拈来,此刻近距离面对着姜九渊,她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

第47章 二少爷想聊点什么 姜九渊视线在她腰身掠过,神色骤然黯了些。

她为何没有佩戴上自己赠送她的腰玉?难道是因为临睡了,所以取了下来?可是她连衣裳都没换,身上仍穿着丫鬟的统一服饰,头上的发饰也未取,唯独腰间没了那块腰玉。

她的眉眼与霜迟有三分相似,却比霜迟更加灵动。人常说眉目传情,霜迟是那样娴静,她平静的美眸似是能看透世间一切纷繁,直到尘埃落定。而眼前这个女子,与人交谈之时,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滴溜溜转动,每一个眼神都能传情,好似在直白露骨地告诉他,她不是霜迟。

“浅儿,我能唤你浅儿吗?”他忽然小心翼翼地问。

方清浅眼皮一跳,仍是笑着答应,“二少爷想怎么唤都可以,只不过一个名讳而已。”

可“浅儿”这样的称呼,到了姜九渊眼里,是意味着两人的关系亲密的见证。她怎能那般随意?好似谁都能那样唤她。姜九渊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那就唤你浅儿。我睡不着,浅儿可愿意陪我聊一会儿?若不愿意,我去别处散散,不会打扰你休息。”

既然方清浅大晚上的出来吹风是为了排解心头杂乱的思绪,既然自己是与他偶然遇见,既然他于自己有恩,那不如就和他聊下去,聊得困了,自己也就能睡了呀。

“二少爷想聊点什么?”她抬眼,认真地看着他。

姜九渊一笑,夜里的风都温暖了几分。

两人深夜畅谈,在无他人的月色里,抛却了主仆之别,只为一时间的酣畅淋漓。

大多数时间,都是方清浅听,姜九渊谈。大抵是两人都微微困顿的时候,姜九渊口中道出一个极似女子的名字。

方清浅睡意消减几分,轻声问,“二少爷,你说霜迟是你的青梅竹马,她不幸不在人间了……难道,你口中那个很像我的‘故人’,就是霜迟吗?”

她看到姜九渊眼里深深的痛,苦笑了一番,“是。她已经离开人世五年了。浅儿,我很傻对不对?所有的人都告诉我她死了,可我不信。”

方清浅微微扯出一道笑容,希望能稍微安慰他,“你不傻。她和你从小一起长大,她的音容笑貌一定是深深地刻在你的心里,你若是想起她了,那些和她在一起的场景历历在目,清晰可触……换成我,我也会分不清现实和幻想的。”

姜九渊向来的风度翩翩温润如玉不见了,他此刻只想紧紧抱住眼前的女子,她是那样懂他,就像霜迟曾经善解他意一样。这个世上,没有别人能理解他了,可是霜迟可以,方清浅也可以。

感受到怀中女子僵住的背脊,他唯恐她挣脱,连声祈求:“可这次我想让幻想变成现实,浅儿,你答应我好吗?让我抱一会儿,我发誓,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方清浅忽然间鼻头有点酸涩,她甚至感受到他微微的抽泣。

情深不寿啊。

这五年,姜九渊一定过得很痛苦。

方清浅不喜欢被人当成替身的感觉,可他那般祈求,他又是那样可怜,他说这是唯一的一次,那她,就让他和“霜迟”再相拥一下吧。

两人各怀心事,没有人注意到一抹幽影慌了神一般跑走。

第48章 赵槐之死 第二日,方清浅顶着一对黑眼圈,被翠柳从床上拉起去上工。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有今日自己实践得出的经验了,方清浅非常严肃地告诉自己:人是铁,睡是钢,一顿不睡困得慌。

谁知道姜九渊那个人,将她抱着抱着就趴在她肩头睡着了,无论方清浅怎么叫都不醒。他身上没有酒味,必然是没醉的,可一个人怎么能睡得那么沉啊?

顶着头顶的烈日,方清浅心不在焉地搓着衣裳。想了想,或许是姜九渊这五年都没睡好过,一睡就睡得沉了。更何况大晚上的方清浅没敢太出声,唤他的声音小了点,没唤醒他也在情理之中。

夜谈的结果就是她一夜没睡,直到黎明前姜九渊突然醒来,才放她回房睡了一个时辰。

想来趴在别人肩头上是极其不好睡的,她看得很清楚,姜九渊下眼睑有两道深深的黑晕。

所以,为什么想不开大晚上要出门呢?为什么不去榻上美美地睡一觉呢?

她昏昏欲睡,一上午的时间一睁眼一闭眼就过去了,她还没将今日的衣物洗完。

午膳前,府内的丫头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方清浅在一旁坐着,本是无心听她们聊天,可那些声音却不受控制地飘入她的耳道。

“胡姐姐,你说你家父母是混江湖的,那你知不知道,江湖中人杀了人,会被告官吗?”

那被称为胡姐姐的女子笑着,仿佛在笑问话的女子天真可爱,“当然啦。不过也不一定。要是能抓得着凶手,肯定是要拉去见官的;要是找不到凶手,那也就只能成为一桩谜案了。我爹爹说,江湖上有一些高手,杀人从来不留痕迹的!”

一群姑娘纷纷耸肩瑟缩着。

“这么可怕啊……我曾经还想嫁给那些刀尖舔血的江湖大侠呢!”

“那你要三思啊!”

“对了,胡姐姐,我听说,城东那个作恶多端的赵槐赵老爷死了!当初我亲姐,就差点被赵槐抢去填房!”

“怎么死的?”

方清浅心里一惊。那个曾经夺走娘亲碎玉,又想逼迫自己为妾的赵槐!他死了?病死?还是老死?还是被杀?

“听说是赵府的三太太正服侍着赵老爷,突然凌空飞来一刀,正中赵槐的脖颈。赵槐死了,那三太太受惊过度,也疯了。这事儿前几天发生的,今日才走漏风声。”

“这事儿我也知道点!听说赵槐手底下几个喽啰也死了,都是死于非命,惨得很呢!但是也奇怪,整个赵府就死了那几个作恶多端的,许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吧……”

“哎哟哎哟别说了,真是晦气……”

方清浅却怔在原地。

她想起为了追回娘亲碎玉的那个夜晚,赵槐一声恶令,自己就被他的几个壮汉手下追了好多条街。赵槐作恶多端,他那几个手下助纣为虐,这些年估计惹恼了许多人。

闭上眼,那些人凶恶奸险的神情还历历在目。

原来,那些她曾经以为离自己很遥远的杀与被杀,就在自己的身边。

可是,一下子全死光了,是不是有些太残忍?

第49章 从未想过谋权篡位 不知怎的,自从听闻赵槐死了,她就很想见惊澜一面。自己和他相遇,是因被赵槐的手下追踪,而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潜入他所在的房间后,咒骂过那位赵槐。惊澜又是江湖中人,想必会对这些消息感兴趣的吧?

可是惊澜这却反常地几天不见踪影,不知是被什么琐事缠身,还是刻意不来见她。

不仅惊澜没来找过她了,连若兰也好两天不找她说些闺中心事。这一天,做完了所有的活,她倍感无聊,于是去找大黄消遣时间。

彼时,李惊澜还在莲华宫内。

烈王一双冷冽无情的眼只在穆月倾脸上扫了一眼,便停留在某个不知何处的点上。

穆月倾一袭曳地浓紫薄裙,勾勒出她极致美好的身材。精心打扮浓妆艳抹之下,厚重的妆容遮住了她的病态,衬得她愈发倾国倾城。

而她一张脸上,却写满了局促,厚厚的妆容之下,是无尽的苍白。

她摒退了所有下人,难道就是为了让她们看不见自己的笑话?不……烈王向来是个善于隐藏的人,她是知道的。兴许是她说得还不够明白呢?只要她挑破了所有的事,清清楚楚地摆在他眼前,她倒要看看,他还能怎样不为所动!

“好。惊澜……”

她柔声细语被他冷言打断,“穆太妃何时与本王亲近到直呼其名了?”

她心里一凉,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里,她仍是面带温和柔美的笑意看着他俊美的面庞,“烈王,既然你乐见朝廷三方势力的抗争,那本宫也不会再提让右派归顺你之事。只是,来日朝廷动荡起来,烈王殿下再能谋善断,处理起来也并非难事。”

李惊澜站起身,修长的背影落在穆月倾的眼里,是那般没有温度。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穆太妃若是无事,本王就告退了。”

穆月倾急急地冲上去,尚未触碰到他的衣角,就被他宽大袖子带起的风卷落在地。她本就身子孱弱,哪受得了这般无情对待。穆月倾眼角划过一抹恨意,她铁了心要留住他,放出一句自认为能让烈王感兴趣的话,“当初本宫费尽心机获得李倓的信任,他到死都不知道是谁让他重病缠身英年早逝。”

李惊澜瞳孔微缩,“本王竟不知,当年那个毫无心思的小姑娘,才是最作恶多端的。”

他冰凉的声线,仍让她觉得是天籁之音。她笑出声来,近乎癫狂,“是我一意孤行自作主张,所有的事都与你无关,我也不会让你知道。只是,本宫曾经那么相信你会自己登上皇位,你却扶持了不过九岁的李元启!”

“聪颖如穆太妃,怎会看不出本王从未想过谋权篡位?”他偏过头看她,眼中语中都是万年不化的冰。

“笑话,天下有谁不爱权力?你本该坐上权力之巅,怎会甘心做一介王爷?”她笑得张狂,眼里决绝:“只要你一句话,本宫可以用同样的方式,甚至更难以察觉地,让李元启交出皇位。到时候,你是世间最强的男子,是唯独配得上本宫的男人……”

李惊澜眼底掀起一片波澜,他知道她是清醒的,可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话外之意,是要李元启死。

一位母亲,怎能狠绝至斯?

第50章 穆太妃给出的条件是什么 李惊澜唇角勾起一抹无情的讥笑,“太妃娘娘二嫁烈王?是本王成了太上皇,还是太妃娘娘成了烈王妃?”

她仰面看他,美目迸出一丝狠厉,“本宫不介意为你死而复生一次。”她对别人狠,她还可以对自己更狠。

“本王无心王位,还望穆太妃不要再徒劳了。”李惊澜心里已经不耐烦了,对于这样一幅好皮囊下的凶恶之心,他就是多看这个女人一眼,都会觉得浑身发麻。

她笑得苍白,可她绝不会让他轻易地走掉。“既然烈王无心帝位,那本宫不再纠缠此事。烈王能征善战,用兵如神,逢动荡时沙场为家,想必是最珍惜兵马军火的。如果本宫告诉你,本宫手里有十万大军只服从本宫一人的号令,你信吗?”

“本王当然信。”李惊澜的讥笑更甚,他没猜错。他敬爱的皇兄,瞒着他收编了不少军队军火。李惊澜在边疆几经生死护佑苍生,李倓在朝中百般作想如何将他除掉,他这个皇弟,在皇兄心中,果然是一根独刺。

“本宫可以把军队送你。这于你来说有利无害,如虎添翼。”她直言不讳。

“本王倒想知道,穆太妃给出的条件是什么?”

她咬了咬唇,眼里荡漾着一丝纯情和羞赧,“只要烈王肯为本宫绾发结发,本宫说到做到……”她一介女流,拥有这样见不得光的军队,未必是一件好事。若能让它们归顺烈王,一来可以让烈王更加强大;二来,无论是恩情还是爱,他的眼里,都会有她。

呵呵,你把我杀了吧。

李惊澜脑子里冷不丁迸出这句话,紧接着闪过方清浅那个女人的不屑、嘲讽、惊恐、调皮……种种神情。那个女人用来惹恼他的这句话,放在当下,很是衬景。

他紧抿的唇,弧度总算有了一丝舒缓。

穆月倾惊喜地看着他,他一定是动心了。他必然是要动心的,自己给出的条件是那样的简单,而他将会获得的是那样丰厚的筹码。他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可以拿到那十万兵马,她相信傻子都会做出她心中正确的选择。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为了心爱的男人,可以倾覆天下。

她的眉眼变得柔和起来,本就生得极美的一张脸,写满了柔情似水。

当方清浅的影子消去,他转过身,看到她如花笑靥,视线变得冰冷而讥讽,仿佛周身的温度都跌降了些。“饶是世人皆认为穆太妃给出的条件易如反掌,本王也觉得寸步难行呢。若穆太妃想要的是本王的一只手臂,本王尚觉得可以商量。”

她摇头解释:“不!不!我怎会想要你的手臂,我要的是你完好无伤……”

“穆太妃未免太贪心了些,绾发结发,是夫妻之间才有的举动。穆太妃身为荣启幼帝生母,居太妃之高位,却时时刻刻想着给死去的荣景帝戴绿帽,传出去,是要为世间人所不齿的。”

穆月倾丝毫不羞,反而笃定道:“本宫了解你,你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

李惊澜凤眼微眯,冷冽道:“本王当然会替穆太妃保守秘密。只是穆太妃的要求,恕本王难以从命。”说罢,他提步离开。

她双眼通红,眸中仿佛掀起滔天大浪,阴绝狠厉的危险气息从每一道澎湃的潮水中迸发开来,淹没了人间大地。就在李惊澜即将迈出莲华宫时,她厉声喝道:“今日本宫主动示好你不领情,来日休怪本宫翻脸无情心狠手辣!”

他身形仅是微微一顿,听完她的话后,毫不犹豫地消失在穆月倾视线里。

第51章 真希望一辈子都见不到他 她看不到他冷峻的面庞上,满满的不屑、嘲讽、冰冷。离开宫中后,他下了一道命令:

大开城门,恢复通行。

回到烈王府,他发现易临已经等候他多时。

易临笑意盈盈,好整以暇地看着烈王一张不悦的脸,呷了口凉茶,问:“去了一趟宫里这么大怨气,是发生了什么让烈王殿下不可容忍的事情?”

李惊澜冷冷瞥了他一眼,“一些琐事罢了。本王倒是羡慕你,同样是皇室血脉,本王焦头烂额,你却是游手好闲。”

易临反驳:“谁说我游手好闲了?我要不是忙着来烈王府察看烈王殿下的伤势,会在你这冷清无人之地干坐那么久?我可是肩负着医治和保密两种使命呢。”

“不用看了,基本无碍。”李惊澜坐下,看着易临欠扁的笑脸,面无表情,“你甩手不过问南荻的一切,到如今,有七年了吧。”

易临眉头一皱,显然不知李惊澜提起这一茬是为何。他添了一句:“七年五个月。”

李惊澜说了一句易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话:“混进洛城的那个奸细,来自南荻。”

易临神色微变,看着李惊澜,却不由得笑了起来:“我说,烈王殿下该不会觉得那奸细是来请我回国的吧?”

“当然不会。”他动作优雅矜贵,替自己斟了一杯茶,送至嘴边,尚未下口,“是宫中的人接应奸细,被本王的人拿下。本王严刑拷打,他什么都没招。但本王提起南荻三皇子的时候,看他的反应,似是在惊讶你为什么还活着。”

而后,一杯茶一饮而尽。

易临脸色发白,苦笑道:“是啊,七年了,我改头换面,甚至易了姓名,他们早该以为我死了。那奸细现在人在何处?”

李惊澜语中没有任何感情,却让人觉得如临冰窟,“今晚,他会死在烈王府隐牢。你若想去问什么,就去吧。”

“多谢。我只想问问他我母妃是否一切都好。”易临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为了逃避南荻,他甚至连自己的母妃都避之不问。他可以将任何关系都抛诸脑后,可总有一条血脉连着他和母妃,让他不得不牵挂。

“另外,有一件事,不知会不会让你感兴趣。”

“什么事?”易临挑眉问道。

李惊澜放下茶杯,视线落在易临略显苍白的脸上,“毒医霍青痕,来东华了,不日就会进入洛城。”

话音一落,易临脸上如同开了染坊,骤然变了几道色彩,最终停留在戒备的神色上。“霍青痕此人心机极深,绝非善类,不知他来东华,是作何目的。曾经我想过与他比试医术,后来我放弃了这个念头。若要比试,他先给人下毒,而我解毒医毒。可这样的折磨,对任何人来说,代价都太大了。”

“你不想与他比试,他未必不会强迫你与他比试。”他摇头一笑,眸中划过一丝波澜。

“是,我知道。所以……若有可能,我真希望一辈子都见不到他。”

第52章 很想与她结识一番 李惊澜抿了抿唇,神色晦暗:“嗯。易临,如若有一天,南荻与东华为敌,你,会怎么想?”

易临心头一惊,他知道李惊澜从不欺骗他,必然是有什么征兆,让他嗅到了未来的危险气息。

战争自古以来都是君王将相之间的力量权衡,他一个“死去的”南荻三皇子,就算与李惊澜是故知,又有什么立场去干涉?他想归想,就算告诉李惊澜,最多也只能做一条参考罢了。

只是易临有一个疑惑。“南荻只是一个小国,近年来也并没有发展壮大,怎会与东华为敌?”

“南荻一国之力尚且弱小,若南荻联手别国呢?若南荻在东华有内应呢?”李惊澜真的只是在替他分析情况,语气轻松,好似说的是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

“百姓是无辜的。若南荻真的与东华开战,还望烈王殿下,手下留情。”他笑得苦涩。

李惊澜便也笑了,只是他眼里没有丝毫的笑意。“你就那么信本王会赢?本王手中的兵力不过四十万。若南荻真的联手北梁、在东华培植内应,本王就算有百万兵马,怕也是不够打的。所以本王的猜测,不管是不是真的正在暗中发生,本王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未雨绸缪。”

“那就祝烈王殿下,兵不血刃,化解危机。”易临的笑容渐渐舒展开,身为神医,他有一颗兼济天下之心,战争是他最深恶痛绝的。或许病痛之死是每个人都无法逃避,但战争之死却可以避免。李惊澜不是一个嗜血嗜杀之人,他有那样惨痛苍白的过去,他知道黎民苍生的每一条性命都多珍贵。

“好了,你去隐牢吧。本王还有要事在身。”李惊澜的脸色忽然回温,易临绞尽脑汁在想到底什么事能让他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好。

李惊澜临走前,易临试探性地问道:“是不是去见那个夜闯王府的小女子?”

见李惊澜身形微微一顿,易临便知道自己是猜对了。易临一下子变得有些兴趣,“能让烈王殿下倾心的女子,易临倒是很想与她结识一番。”

李惊澜侧头,余光看着那人饶有兴致的俊脸,语气中冰冷无温,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你最好离她远点,否则本王差人把烈王府里的名贵药草都拔了。”

易临笑得更为放肆,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待李惊澜不见踪影,才慢慢吟着:“那我就提前把你的名贵药草移植走呗……”

**

方清浅刚对人交代完所有的事,有个不请自来的人将她吓了一跳。

本该对他这样悄无声息的出场习惯成自然,而当下她本就心虚,在她最不想见到他的时候见到这座本尊,难免又心底一片波澜壮阔。

他一双墨眸紧锁着眼前白皙光洁的女子,脚步慢慢逼近,而她和自己的距离并没有缩减,因为她迫于他的压力,也在一步步倒退。

“清浅,在和别的男人商量什么呢?”他在笑,可是眼里毫无笑意,反而犹如腊月的寒风,冰得刺骨。

方清浅藏住脸上的惊慌和悻然,身后就是高瓦红墙,她决定以退为进,仰面对他绽开一道单纯无害的笑容,声音轻如蚊呐,“你怎么来啦?”

第53章 足够他死上几回 此刻的她活脱脱是一只小猫儿,让李惊澜有几分好笑。而他却没有止步,毫不犹豫地将她压在红墙上,俯身在她耳侧,藏起语中的笑意,冷然问:“清浅很心虚的样子,是不是和别人谋划着暗算我呢?”

她果然是在心虚,平日里自己对她这番举动,她早就火冒三丈扬起自己的爪子了。而今日,她反常地很乖,任由他压着她,将他的重量都渡到她的身上。

不仅没有一丝怨言,还好声好气地向他解释:“没有啊,我怎么可能想着暗算你呢,就算想,我也得有那本事才行啊……”

这可是一句真话,方清浅记得清清楚楚,是他自己说的,她要暗算他,也得有暗算他的本事。

方清浅暗自庆幸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她趁着他的脑袋架在自己肩膀上,一双大眼滴溜溜转着,显然是在编排该找什么理由搪塞他。

他嘴角勾着一丝方清浅没敢看到的弧度,“莫非是你看上了别的男人?我想不通,我这么优质的好男人都入不了你的眼,反而看上了一个跛脚的?”

感受到她身体轻轻一颤,他主动把力量压得轻些。他的清浅,再不多吃点,就要瘦得没肉了。

方清浅有些无语,这人对自己也太自信了吧!他不过就是长得好看点,家里有钱点,脑袋聪明点,怎么就优质好男人了?他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呐,现在他就把她当成肉垫狠狠欺压!

“不是不是,我就是找他问了点事儿。你知不知道,赵府的老爷和他几个小喽啰死了?”

“我知道。”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倒是让方清浅失望了。

“虽然他们小恶小坏也做得不少,但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角色,几天之间接连死光了,你会不会觉得有点蹊跷?”她接着这一茬继续道。

李惊澜眸色一暗,“赵槐想强娶你做妾,就足够他死上几回了。”

青天白日的,方清浅打了个冷颤。

“哦……哈哈……那我们不说这个了。我刚才就是问这事儿呢,既然你知道了,就不用再说了。”她悻悻笑道。

方清浅觉着这事儿总该过去了吧?虽然她找那个人交代的并不是这件事,但好歹也给他一个说法了呀。于是乎,胆子回来了,推搡挣扎了他几下。

他忽然抽走在方清浅身上强加的力量,改为双手圈住她,一双极其好看的凤眼深深地看着她。他直白不讳的视线落在心虚的方清浅眼里,就成了他怀疑自己,要将她的灵魂都看个透明。

“怎……怎么?”她笑着。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笑得这般好看,想来惊澜也是不舍得打的。

他忽然抚上她的脸颊,感受着她面上滚烫的温度,可她的脸颊并没有因羞赧心虚而浮起的绯红:“清浅,你每天在这日头下晒着,怎不见变黑,反而更白皙了?”

方清浅一愣,本以为他要继续质问自己,没想到来了这么一句?待回过神来,她立即认真道:“我天生就生得白,所以比较难晒黑。”

第54章 确实也不强壮 “是吗?军营里许多本来皮肤白净的男子,在营中训练不出半月,都晒得黝黑。你在将军府晒了已近一月,却不黑反白。清浅,你是不是找谁寻了个变白的方子?乖,咱不吃那方子了,对身体无益不说,皮肤太白了没点生气。”他声音低沉,却难得柔和。

方清浅坚决地摇头:“我没有!我娘亲很早就说过了,我天生就这么白,我也该是这么白,因为我让她白吃白喝白养白忙活。我要是哪一天晒黑了,就对不住她那几个排比了。”

李惊澜头疼。

声音宠溺而无奈:“你娘亲说什么你都深信不疑?”

方清浅迎面就敲了他一记,深报他欺压自己之仇,外加甩个白眼:“废话!这世界上谁都可以不信,就是不能不信自己的娘亲。我娘亲很爱我,从来不会骗我的。”

他眸子一沉,眼里的波澜一闪而过,随即又深邃宛如一道深潭,将她包围,“又偷袭我?清浅?”

方清浅明知此人武功高强,她要偷袭,不是看她想不想偷袭,而是看惊澜让不让自己偷袭。她义正辞严,“胡说,我明明是光明正……”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他以吻封住了口,到了喉间的声音悉数被他吞下。

不成,就是在心里,她也要说完那句话:

我明明是光明正大地敲你脑袋!

李惊澜放开浑身酸软的方清浅,揽过她倒在自己怀里,“我不懂母子之情,不过我相信你所说的。我的母亲去世很早,是乳母将我养***母与我身份有别,也不说什么推心置腹的话与我听。自我年少起,就不在故土,去了别处。等我回到故乡,乳母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方清浅炸开的毛被他抚顺,她干脆安安生生任由他抱着,心里有点酸涩。

她有些纠结地想着,虽然你很可怜,但是我也不能把我的娘亲分给你啊……

既然不能分享娘亲,方清浅觉得他更可怜了,下意识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豪情万丈道:“坚强点,人生还是要笑着活下去的!”

她听得他一声极其温柔的轻笑,似是带着魅惑人心的力量,让她虎躯一震。我勒个去,这人笑声怎么那么好听!好在自己意志坚定,又有祖传单身的烙印在身,否则,连魂魄都要被他勾了去了。

“你在我身边,我就坚强。”

这句话怎么有些……孩子气?这是惊澜说出口的话?

方清浅鄙夷的眼神往头顶上吊着,可惜只能看到那人略生胡茬的下巴。咦?她怎么记得他每次见她的时候,都是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的?

“凭什么?我看起来很强壮吗?”她推开他,仔细审视他的俊庞,找到了一丝憔悴。再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他发现了他反常的风尘仆仆。一定是她方才太过紧张,居然什么都没察觉到。

或许,他这几天不来见她,是真的被琐事缠身了。

他俯下身,注视着她,低吟道:“当然了。”

能把本王的心塞满,你说你强壮不强壮?

她藏下眼里的担忧,不以为意地反驳:“嗤,我这么弱不禁风的,跟强壮沾半点关系?”

“嗯……”他视线扫了她平坦的胸脯一眼,若有所思地点头:“确实也不强壮……”

方清浅气急:“你!臭流氓!”

第55章 衣衫层叠容易迷惑人双眼 他剑眉一挑,他早就习惯被她称呼为“臭流氓”了。如今再听这三个字,她愤恨的嗓音,落入他耳中,竟没有那么愤恨,反而娇嗔似猫,令他有些该死的愉悦……

属于她的幽香若有若无地飘进自己的鼻间,让他幽眸一深,低沉问:“这些天有没有想我?”

方清浅没有犹豫,直言不讳答道:“没有。”

“可惜清浅回答错误。”他神色微愠,带有惩罚性意味的吻眼见着就要欺身而来。

方清浅万般无奈,又愤愤自己对这种臭流氓束手无策,情急之下只能避开他,立即改口:“我开玩笑的,想了想了。”

他唇角提起一抹浓烈而深情的笑意,瞬间光华万丈,俊美得惊为天人,宛如妖孽。

她更是惊得呼吸一窒,一颗纯洁的心在这个妖孽的百般攻势下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他果然是个流氓,流氓的脑回路是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理解的。他顺着她的话,道了一句“这么乖,不能不奖励你”之后,那个吻还是落在她的唇间。

她连连挣开,一抬头就跌入他的墨眸里,铺天盖地的深情潮水般涌来,她面颊滚烫,强撑着拈来一句:“我、我有事要问你!”

正经事正经事,你可别再来什么不正经的举动了。

他好整以暇看着她脸上多变的表情,“问。”

她确实有话要问他,那索性就趁现在,好断了他继续耍流氓的念头。

“那天刺杀你的人,有头绪了吗?”相比和他拌嘴,自己还是更关心这件事的后续。

“有了一点,但还需要试探。”

这个女人,就那么相信那天的刺客是冲着他来的?看来在她心中,他确实是个作威作福的狠角色啊……

见她一脸不解,他又添了一句:“你就当还没有什么头绪吧。”

“……哦。”她觉得天气真是越来越热了,她和他又这般亲密地紧靠着,自己的后背都有些湿润。

方清浅正思忖着怎样逃脱他的怀抱,没有看到李惊澜余光朝远处一瞥,神色骤然冷了几分。

而他视线触及面前的女子,又变得温热神情。

“这几天清浅很听话地呆在府里,我很满意。往后的几天,你也要像这几天一样,乖乖地,盼夫归。”

方清浅忍不了了,怒气冲冲地推开他,跳到一边:“惊澜!你暗中监视我?!”

李惊澜挑眉,饶有兴致地又将她揽入怀里,握着她一只冰凉的手:“清浅,你不也暗中调查我?”

方清浅心头大惊,莫非……他听到了?

就算听到了,也打死不承认:“你不要污蔑我,不然我把你抓了见官!”

他带着她的身体往后退,再次将她抵在红墙,他其实有点头疼眼前这个女人。

“你想了解我,直接问我就行了。何必找人千里迢迢跑到邺城,大费周折,舍近求远。”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方清浅羞红了脸:“我……”

“嗯,我的未婚妻想了解我,我很高兴。你若想亲自问我,咱们可以来点干脆直接的。”

她有些疑惑,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他倒也不遮遮掩着,反问道:“你不觉得衣裳层叠很容易迷惑人的双眼?”

“???”他到底在说什么鬼?

“不如悉数扒光,你我好坦诚相见……”

方清浅恍然大悟,顿时咬牙切齿,恨不能将此人碎尸万段:“臭、流、氓!”

第56章 英雄救美 姜九渊心头想着若兰的那句“浅浅最近心事重重”,步子又鬼使神差地往浣衣处偏移,他越靠近那个地方,目光就越热切,仿佛自己再往前走一点、再走一点,就能看到她魂牵梦绕的背影。

纵然他几乎每日都来此处看望她,可自从有了那晚的夜谈,他愈发地想结束这样见不得光的看望。他多想与她正面相对,看着她灵动的双眼和面容,与她谈天说地。他想早些与她相知相依,让自己在她心中有一席之地。姜九渊悸动的心,有些禁不住地雀跃着一段感情的到来。

这些天,他的脑中,他的梦中,都有个声音在拷问自己:你真的爱过霜迟吗?

他的失眠甚至比过去的三年更严重。

而无论他怎么失眠,霜迟都没有来过他的梦里,告诉他困惑他已久的答案。

爱过吗?他与霜迟从小一同长大,共摘过一枝青梅。年少时他练剑,她奏乐;他作画,她研墨。霜迟尚在人间的日日月月,年年岁岁,他清楚地记得那些一点一滴,饶是再细枝末节,他也记忆犹新。

最多的画面,都是霜迟在背后追逐他的背影。她总是让他跑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可他年少轻狂,带点叛逆,越跑越快,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所以霜迟一定是在怨他,连个梦都不愿给他。

可他已经她之名题了薄雾林,为了她弃剑作画,为了她三年来不曾绾发。

他想回过头看霜迟追他追得大汗淋漓的脸,可……那张脸,渐渐重合成为另一个人。

方清浅。

不知是这个想法将他吓得清醒回到现实,还是前方的吵闹让他抽出了思绪,姜九渊步子更急。

浣衣的地方……怎会有些吵闹?

并且,还有男人的声音?

而后,他急了。

使出这三年来极少使过的武功,凌空而起,飞步如疾风,手中折了一根树枝为剑,直直朝着背对自己的黑袍男子刺去。

姜九渊知道自己的私心,他没有大喊“有刺客”,便是想亲自出手来一出英雄救美。

姜九渊功力深厚,加之他武功秘籍、用兵之法日日在读,即使三年来不常使过武功,他运气发力皆是得心应手。

他顷刻间逼近黑袍男子,他甚至看到了方清浅眼里的惊恐,看到方清浅不自主地推开那黑袍男子。姜九渊觉得,一定是方清浅看到了自己的救星,她挣扎得更加激烈了,急切地想挣脱那人的桎梏。

方清浅觉得,完了,惊澜果然不认识二少爷,她连忙低声让惊澜快走。

他却不动如山,似有万般笃定。

就在姜九渊以为自己将要得手时,黑袍男子的衣角登时卷起,宛如一道道深不可测的旋涡,疾风从每一道旋涡中迸发开来,带着凌冽决然的阴冷,不容姜九渊有丝毫的小觑。

两人十分默契地选择离方清浅略远的地方打斗,方清浅吊着一颗心,小跑着跟过去,急急喊:“不要打啦!是误会,是误会!”

还没跑到他们跟前,两人就已经停下动作。姜九渊手中的树枝到了惊澜手里,惊澜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而姜九渊乃是一副戒备愤然的模样,看样子,是分出了胜负。

第57章 他是我亲哥 两人衣着一黑一白,在清冷的院子里对峙着,显得格外突兀。

“我只知,她气红了脸,对你又推又打,必定是恼极了你。”姜九渊转而看向方清浅,好在她毫发无伤。

李惊澜提起冷笑,从每一个毛孔中迸发的寒意冻了姜九渊的双眼。“脸红是因她在害羞,又推又打,那是她惯用的撒娇招数。”

方清浅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的神色变了三变。从惊吓,到赞同,再到悲愤。

姜九渊脸色一白,深深地看着方清浅,似乎要将她的心都看透,声音却意外地平静,替她分析着:“浅儿,他是刺客,或是盗贼,他偷进入府,心思不端。此人临走前又偶遇到你,见你花容月貌,于是心生色念。”

方清浅被这一番话惊得眼皮突突直跳,然而一抬头就是姜九渊殷切的双眼,他分明是在等她一句话,一个肯定。

这事儿怎么那么棘手呢……方清浅心中真是万般哀怨了,她一个都不敢得罪!想了想,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上,于是她朝着姜九渊扯出一抹抱歉讨好的笑容:“二少爷,一切都是误会。他……是我亲哥!”说着,方清浅眼神坚定,一手指向了面色冷峻的黑袍男子。

“……”姜九渊抽抽嘴角。

“……”李惊澜神色阴冷。

见惊澜默许,她便如泣如诉继续道:“我亲哥流落在外有好几个年头,我这些年费尽了心力找他寻他,终于在最近有了他的下落。而我在府中为奴,没有办法出府,可又想见他一面,无奈之下只能让亲哥冒险入府相见,没成想,我亲哥偷偷翻过墙,潜入府,又把我拉在无人的角落交谈,他以为他做得隐晦至极,只是……也没能躲过二少爷的法眼。”

她这一番话信手拈来,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

先是把惊澜比作见不得光的小人,再鼓吹二少爷神通广大,方清浅一褒一贬,自己心里着实舒坦不少。没办法,就算“亲哥”再牛逼,也得看看他脚下踩着的是谁家的地皮。

只不过,身侧“亲哥”的气场愈发的强大逼人,让她觉得有点危险。

方清浅双手不自觉地搓着揉着,焦急地等着姜九渊的回答,心中悲愤万分。姜九渊到底信没信自己的话啊?好歹吱个声啊……

“那你亲哥为何要抱着你?况且,我亲眼所见,你在极力地挣脱他的怀抱。”

心里一个咯噔,不过很快就组织好了语言,严肃正经地控诉亲哥:“我亲哥说好几年没见我了,想看看我有没有长高长胖,就拉过我比高,抱起我称重。但是女孩子哪能让男人知道自己的斤两,就是亲哥也不行,我必然是不肯乖乖让他抱着我称重的。”

李惊澜趁着这时狠狠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淡淡添了一句:“亲妹记得要乖乖吃饭,亲哥这次姑且放过你。”

方清浅打了个寒颤。

姜九渊没了辙,看她那副“你再问我就自杀”的模样,终于是选择相信她。可就算是此人是她的亲哥,他心里,也有些难过。

他别过头,扫了李惊澜一眼。

此人武功高强,不过数十招,自己就被他完胜。而他周身迸发的气场,竟让姜九渊无端觉得那人身上有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

第58章 府中滋事 正值此时,徐义带着一个丫头急匆匆地赶来,徐义往前一看,那场面,真是让他老眼昏花了,当即就要行一道大礼:“参……”

什么东西狠狠地打中他的膝盖,让他的身子又直了起来。在将军府当了十几年的管家,早就把他修炼成一个人精。他看到李惊澜眼中的警告,当即噤了声,装作不认识烈王。

见徐管家愣了半晌,跟在他身后的丫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带有催促的意味。

徐管家当即反应过来自己前来是做什么的。既然烈王殿下让自己装成不认识他,必然也不会插手他们家的家事,他便斗着胆,该做什么做什么。

徐义看着方清浅,怒道:“谁允许你在府中滋事的?”

方清浅背脊一跳,曾经这个中年男人曾经意味深长的一道目光,让她心惊肉颤了许久。如今刚刚放下戒备,她却任由二少爷和惊澜在府中争斗,怎么说也是要挨罚的。

“徐管家,很抱歉,我、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眼里闪着鳄鱼的眼泪。听娘亲说,对付中年男人,就要打动他的温情之心,让他联想到自己的儿女,以此化解厄运。

“世间有那么多人做了错事,岂是一句‘没想到’就能解决的?你此次犯错不仅惊动了二少爷,还牵连了这个……这个外人!家丑不可外扬,我身为将军府管家,决不能姑息你的错误,免得你下次还要再犯!”

方清浅有些愣头,为什么徐管家那么笃定就是她的错呢?她明明,是最无辜的那个呀……

可是,一个是富得流油又阴险狡猾的惊澜,一个是将军府的二少爷,她是谁都不敢得罪,只能默默地背上这沉重的锅啊……

方清浅视线冷不防落在徐义身后的丫头身上,她视线凉了几分,纵然那丫头将脑袋埋得再低,她也能认出来那是谁。

“那……徐管家要打要罚就来吧!”她大义凛然地挺了挺胸。

徐义刚要说些什么,一时间接收到两道警告的目光。

一个是烈王,一个是二少爷。

于是,到了喉间的话被他憋了回去,换上了另一幅口吻:“容我回头向老爷禀报商量了,再决定对你做何处置。”

方清浅笑得很难看。

姜九渊适时地开口:“徐管家,此事,我也有错。是我没有了解情况,就贸然与此人打斗。”言外之意,你连着我一起罚了吧。

徐义当然知道姜九渊为什么偏袒方清浅,他扫了一眼乱七八糟的院落。倒地的树干、碎成渣渣的花盆……真是惨不忍睹。

“可是,府中滋事,这已经不是一件小事了。”他颇有些难为情。

“如若要罚,我与她一同受罚。”姜九渊却不理徐义,说得坚定。

“二少爷……”

李惊澜沉默地看着这一出戏,要不是以他现在的立场不能多说什么免得暴露身份,他早就带着方清浅远离这个将军府二少爷了。

怎么的?想陪本王的未婚妻演一出苦情戏?

那也得看看你家老子敢不敢处罚她。

“你们慢聊,我走了。”惊澜话音刚落,人便不见了踪影。

方清浅庆幸惊澜武功高强,顺利溜之大吉,否则徐义纠缠惊澜的话,她很难保证自己蹩脚的谎话不会被拆穿。

身侧空了些,不知怎的,方清浅心中也沉落了几许。

第59章 替你求情 徐义当即猜测着烈王殿下的暗示。烈王殿下迫不及待地走了,莫非懒得搭理这些琐事,让他随意处置?

徐义不知道方清浅是如何和烈王遇见的,他只知道,烈王今日能在这里与二少爷打斗,必然是出自一场误会。

烈王这些天分批取走老爷的诗词,来府中也勤了些。今日许是烈王殿下得了些清闲,想四处散散步,没成想,遇到了方清浅和二少爷。那么……到底因为什么才让他和二少爷打斗起来呢?

二少爷终日不过问政事,烈王殿下又神秘莫测,两人自然是不相识的。不相识怎会打起来?况且,方清浅当时也在现场。那她,是充当什么角色的呢?

方清浅这个女子,生得有几分像霜迟姑娘不说,那一颦一笑,确实有摄人心魄的魅力。

莫非……

徐义不敢多想了,他怕自己越想越歪,他更怕自己想出来的,都是真的。

这个方清浅……许是留不得府中了。

姜九渊一双剑眉紧紧锁着局促的方清浅,而方清浅低着头,仿佛不知道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上一刻方清浅还在庆幸惊澜走了,而当下,方清浅开始愤怒了。惊澜这厮什么意思?分明是他惹出来的破事,他身为男子汉,逃之夭夭甩下她一个弱女子面对艰难险阻?

徐义恨铁不成钢一般狠狠瞪了方清浅一眼,她此时哪有一副犯了错等着挨罚的样子?一会儿瞪天一会儿咬唇一会儿跺脚的,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老爷的处置没下来之前,你给我好好呆在浣衣苑里清洗衣裳!”徐义丢下这句话就带着小丫头一起走了。

方清浅很是无辜地眨眨眼,“哦……”

不就是在府里打了一架吗?又没闹得人尽皆知。徐管家好似吃了火药一样生气。可是她方清浅顶多算个导火索,真正参与打架的不是她呀……好无辜。

姜九渊忽然大步上前,扣住她的双肩,方清浅想跳走都没能跳起来。他眼里写着深深的担忧和不舍,柔声安抚她道:“浅儿别怕,我去向父亲替你求情。”

说完,他便如一阵风一般跟上了徐管家的步子。

一片狼藉的院子里,就剩下方清浅一个人。

她卸下浑身铠甲,一屁股坐在地上。是若兰……一定是她发现了什么,然后去告诉徐管家。

她记得姜九渊和惊澜的打斗如同夏日急雨,不过片刻,两人就已经停下打斗。若兰没有那么快的速度发现这场争斗并且告诉徐管家,所以,她一定是发现方清浅和惊澜在府中见面了。怪不得徐管家直接把错处都强加在她的头上,不知若兰是怎样向徐管家编排自己的行为的?

私会男子?府中偷情?

笑话,明明是惊澜缠着他!

可惊澜耳力过人,怎会听不到若兰的脚步?

方清浅忽然眼皮一颤,她差点忘了,今天她私下里见过两个男人。

除了惊澜之外,还有一个男子,受她所托,即将前往邺城,打探邺城沈家庄的消息。

唉,真倒霉。

第60章 腰玉没丢 是夜,灯火通明的莲华宫内,跪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

她神情紧张,身子有些微微颤抖,眼里却又写着期盼,时不时向宫内屏风处探看。

屏风后婷婷袅袅走出一个衣衫华贵的绝色女子,她素颜示人,头上的金步摇在额前摇摇晃晃,却难掩去女子面上的苍白和病态。她身侧跟着一个同样素颜的女子,不过那女子视线清冷,只是淡扫地上跪着的人一眼,便不再看她。

地上跪着的人又匍匐下身,行了一道大礼。

穆月倾声喉婉转动听,温柔地把她从地上扶起:“若兰,无须多礼。本宫方才已经睡下,听得你来了,尚未上妆就召见了你,免得你久候。”

若兰惊喜万分,原来穆太妃是那般平易近人,本以为她半夜来叨扰会遭她责怪,没想到她不但不降罪,还对她这般温和!“娘娘言重了,是若兰打扰了娘娘清梦。若兰心甘情愿为娘娘做事,为了得见娘娘一面,就是等到明日,也毫无怨言!”

穆月倾笑着点点头。

“本宫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

若兰当即答道:“回娘娘,若兰都将一切按照娘娘的吩咐做好了。娘娘真是神机妙算,今日果真有陌生男子私会方清浅,二少爷……也真的和那陌生男子碰上了。等到若兰请了徐管家去浣衣苑时,发现两个男子曾打斗过……”

银儿冷冷的视线再次落在若兰一张通红的小脸上,看来,她真是极其关切那位将军府二少爷。

穆月倾的脸色微变,她放在心尖的那人,竟然为了方清浅,不惜和别人争斗!

两双玉指掐得死紧。

渐渐地,若兰的神色更加复杂了,连说话都变得结巴了些:“只是……只是徐管家把这事禀告给老爷后,老爷没有当即赶她出府,还说要再给她一次机会。”

穆月倾眸光一凶,脸上却是笑意盈盈:“是不是姜家二公子替她求情了?”

若兰似是被人戳中心底最深的秘密,浑身一颤,咬着唇,费力地点点头。

穆月倾不怒反笑,她对着银儿使了一个颜色。

银儿接着向若兰投去目光,声音里没有什么喜怒:“方清浅曾经收下过姜九渊的腰玉,你去她的住处搜查一番,一定会有所发现。只要你能找到那块腰玉,带到姜琦面前,姜琦自然会给出娘娘想要的决策。”

若兰心底酸涩无比,竟然是那块腰玉!那腰玉曾经是二少爷从不离身的,而最近他却没有佩戴。若兰曾经还问过他腰玉之事,那时,姜九渊只是草率地告诉她,腰玉丢了。

原来,不是丢了,而是给了方清浅!

是她若兰先走进姜九渊的生活,是她陪了他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凭什么是她一个来府中月余的人,夺走了她的二少爷?她若兰哪里不如方清浅?

分明她的笑容比方清浅甜美,她比方清浅更可爱,她为二少爷付出了那么多……

为什么?

若兰眉头死死地皱着,她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多谢娘娘指点,若兰这就去办。”

穆月倾挥手:“退下吧。银儿,你将若兰送回将军府。”

第61章 不倒霉怎么反衬你福大命大 若兰和银儿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若兰心事重重,似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银儿。

银儿哪能看不出来?她忽的偏头,却将正在偷偷瞅她的若兰吓了一跳。

银儿笑了笑:“若兰姑娘,你可是有话要问我?”

若兰颤着声问:“银儿姑娘,太妃娘娘说事成之后许配我给二少爷做妾,这话……还作数吗?”

“自然是作数的。只要你做得够出色,娘娘万金之躯,千金之言,必会让你心想事成。娘娘能亲指一门婚事给将军府二少爷,那是将军府莫大的荣耀,也是你的鲤鱼翻身之时。”

此话给了若兰极大的勇气,她愁容满面的脸上,总算是展露了一抹娇笑。

“多谢银儿姐姐,若有朝一日若兰真能为妾,姐姐引荐的恩德,若兰没齿难忘。”若兰的嘴更加甜了。

银儿垂眸隐去眼里渐淡的笑意,她并不想跟此人以姐妹相称。

**

方清浅多次劫后重生,大难不死,她十分自恋地肯定,自己必有后福!

她心情大好,哼着歌儿搓着衣裳。心里,还是很感激那位二少爷的。一定是他替自己求情,才能让她安然无恙,没有受罚。不然,谁知道徐管家和将军大人会不会将她赶出去……

她照常在午后打盹儿,今日十分平静,没有惊澜,没有姜九渊,也没有若兰。

时间过得很快。

方清浅及暮回到寝房,彼时娘亲正嗑着瓜子,优哉游哉地抖着腿。她扫了一眼整个屋子,发现今日的屋子,格外地干净整洁。这……干净得好像每每退租之前悉心打扫过的房子。可她并没有被赶出将军府,莫非娘亲提早做完工,得空收拾房屋了?

翠柳知道她这次险中得生,她一进门,翠柳连瓜子都不嗑了,连忙拉了一张凳子让她坐下,“浅儿啊,娘亲之前就说了,你是个有福之人,福大命大。这点子小事儿,还害不着你。”

方清浅托着腮叹了口气:“娘亲,你不觉得我很倒霉吗?”

翠柳一怔,随即变了脸色,笑得花枝乱颤:“你不倒霉怎么反衬你福大命大?”

“……”娘亲说的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对了,”翠柳似是想到了什么,“今天若兰那丫头来屋里跟我聊了几句,把我夸得上天入地不说,还将咱们的寝房都打扫了一遍。你瞧瞧,若兰打扫过的房子,那真是焕然新面貌啊。”

方清浅疑惑,若兰为何要无缘无故打扫她们的寝房?

“娘亲,你怎么能让她打扫咱们的寝房呢?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帮咱们打扫?”

方清浅对若兰的戒备,让翠柳一下子有些慌神。“怎么了?她就是突然提起要帮我打扫,我本想拦,可惜没拦住,她要是愿意,就让她来好了。浅儿放心,我盯着她呢,她不敢动什么手脚的。”饶是这般保证,翠柳也没见方清浅的神色有什么舒缓。

她和娘亲带来的行李很少,少到根本塞不满这个并不大的寝房。而她的重要物品都放在妆奁中。

方清浅忽然起身,在妆奁中翻了翻,发现没有丢失任何东西。

她忽然心底一凉,转身跑到床前趴下,床底下干净无尘,却空空如也。

姜九渊让她保管的腰玉不见了!

第62章 心里总是怕怕的 方清浅真是头疼,若兰怎么会知道姜九渊的腰玉在她这里?难道是姜九渊告诉她的?可是姜九渊亲口说让方清浅保管腰玉,怎会让若兰拿回去呢?

她既然是替姜九渊拿走,又为何要遮遮掩掩,借名打扫呢?

方清浅冷了脸,心里冰凉。

或许,她看错人了。

翠柳心一惊,手一抖,瓜子就掉在地上了。她急急忙忙扑上来,追问:“咋了浅儿?丢了什么东西吗?床底下能有什么呀?”

“娘亲,没什么的。不过确实丢了个东西。”她扯出一抹笑。

“很严重吗?”翠柳愁眉苦脸的,“怎么会这样……对不起浅儿,娘亲错了,娘亲以为若兰是个好姑娘的……她偷了什么?”

方清浅摸了摸娘亲温热的手,道:“娘亲,没事的,我也被她骗了。她拿了二少爷给我保管的腰玉。我不知道若兰的用意,但后续没有动静之前,我们先静观其变。”

明明是翠柳的失误让她丢了自己的东西,她却反而安抚翠柳,翠柳怔了怔,而后淡淡一笑。

她一手带出来的孩子,就是这么优良!

“娘亲,你的碎玉还在身上吗?”

翠柳肯定地点头,“在的在的,我每日都会检查好几遍。”

屋中点了灯,两人面对面坐着,各怀心事。

就在方清浅觉得今日不会有任何后续的时候,门忽然被叩响,来人是个陌生面孔的小厮。

“方姑娘,老爷请你去议事堂一趟。”他神色端正地传达。

翠柳急忙跑上前,“小哥儿,老爷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啊?”

那人摇摇头,“不知道。方姑娘去一趟就能知道了。”

方清浅投以翠柳一个安抚的笑意,眨了眨眼:“娘亲,那我这个大福之人就先过去啦。”

“好……”翠柳满含担忧,看着方清浅渐渐远去。

方清浅语气轻快,问着前头的小厮:“这位大哥,议事堂里都有什么人啊?你就告诉我呗,我从来没去过议事堂那种威严的地方,心里总是怕怕的……”

“老爷吩咐的时候,议事堂里除了老爷,还有若兰姑娘。不过现在都有谁,我也不清楚了。”

“嘿嘿,谢谢大哥。”

方清浅笑着,心里却比什么都冷。

若兰就那么着急?急着让她不得好过?

今日白天她才得以宽恕,当晚就来了另外这么一出?

她这辈子难得有个朋友,方清浅珍惜都来不及,没想到,那个朋友却因为姜九渊,背叛了自己。

那块腰玉,不知会在她头上安个什么罪名。

心里沉沉,步子都更重了几分。

她好想看到一袭黑影从天而降,她保准,这次绝对不甩脸子给他看。可是,她知道,自己就算望断了脖颈,那个人也是不会出现的。

一阵风过,卷起了地上的灰尘,如同青烟。

方清浅入府月余,头一次见到自己的顶头大上司将军大人,不过,见面的缘由却很惨。

除了姜琦和若兰,此刻同在议事堂里的人,不出她所料,还有姜九渊和徐管家。

姜琦肤色黝黑,一张脸写满了威严正气。见她来了,神色微微一变,不过顷刻,又恢复了他平日里静若泰山的样子。

“奴婢见过将军大人,二少爷,徐管家。”

见她一副自持平淡镇定的模样,若兰嘴角提起嘲讽的弧度。

只可惜,今日,就是你最后一次和二少爷见面了!

第63章 是我偷的 徐管家看了姜琦一眼,当即便懂了他的意思。他神色里有几分期许,声音平静道:“若兰,把物证呈上来。”

若兰微微点头,迈着小莲碎步,手中托着从方清浅房中搜出来的物证,先呈给姜琦过目。

“老爷,这是从方清浅寝房里搜查出来的东西。我进她的寝房之前身上没有任何玉器,徐管家可以作证。”

姜琦本是端庄威严的一张脸,一时间怒意毕现。似在冒火的一双眼睛将姜九渊逼得死紧,饶是姜九渊再淡若清风,在那般怒目而视的目光下,也不禁低下头去。

若兰再将腰玉呈给姜九渊时,他只是抬了一眼又沉落下去,不知视线触及在何处。

若兰咬着唇,杏圆的眼里写满了依依不舍,流连在他微倾的身躯上,甚至有几分不忍和心疼。那样柔情体贴的目光在转向姜九渊身侧的女子时,瞬间被妒意和怒意取代。

浅浅,你可别怪我。是你不仁不义在先,是你欺骗我在先,是你骗我骗得好苦……而我,只是扳回一局罢了。

方清浅淡淡扫了一眼腰玉,就连腰玉的纹路,她都记得很清楚。正是她藏在床底的那块,姜九渊托付她好好保管的腰玉。而她却没能妥善保管,以至它现在变成呈堂证供,变成了血淋淋的物证。她,还是辜负了他的期望啊。

若兰向徐义颔首,徐义接着问:“方清浅,你可看清楚了,若兰手中的物证,是二少爷多日前不慎丢失的腰玉。那块腰玉是否就是你私藏在自己房中的?”

方清浅答得不卑不亢:“是。”

她并不想让姜九渊为难。

既然徐管家说了,腰玉是二少爷“不慎丢失”的,若她敢回答一个“不是”,那这件事,必然会变得更加复杂。也许,还会落入若兰的圈套。

“大胆奴婢,还不快跪下?!”徐管家忽然提高了声音,怒气从每一个字眼中迸发开来,方清浅吓得一个腿软,看上去是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

膝盖有点疼。

在她跪地的那一刹那,她看到姜九渊担忧的目光,而她,只能尽可能用眼神告诉他,不要冲动。

姜琦挥了挥手,示意徐义先闭嘴。或许是她的脸色太过苍白,也或许她的眉眼有几分像曾经在他府中养大的霜迟,让姜琦多了一分不忍,他走上前,亲自问:“丫头,你说,你是如何得到这块腰玉的?”

姜九渊正要抢先回话,被姜琦一个冷眼逼了回去。

方清浅没有任何犹疑,更是抬头直视姜琦的双眼:“将军大人,腰玉是奴婢偷的。”

若兰杏眼圆瞪,嘴巴惊得微张,她下意识地看向徐义,徐义目光复杂地摇摇头,让她不要声张。

姜琦继而问姜九渊:“是吗?”

方清浅闭了闭眸,深吸一口气,替他答道:“将军大人也别问二少爷了,既然腰玉是二少爷不慎丢失的,二少爷作为受害者,必定不知道腰玉是如何丢失的,更猜不到是被我,一个看似老实的府中丫鬟,偷得的。”

姜琦挑眉,点了点头,看向方清浅的神色里,多了一丝赞赏。

方清浅尽可能在自己短短的话语里透露更多的信息给姜九渊,好让他知道,他应该怎样应付。

第64章 传家之宝 “渊儿,这腰玉是你娘亲给你留下的遗物,将来是要作为你娶亲之聘礼的。玉不离身,更不能遗失或打碎,丢了腰玉这样的大事,你怎么不第一时间禀告为父?”他顿了顿,视线里多了一丝探索,“还是……你早就知道这玉的去处,出于私心,隐瞒了此事?”

方清浅面上不动声色,心底讶异惊愕,这块玉,竟然是姜九渊的传家之宝?还是作为娶亲聘礼的?那他……让她保管这块玉,难道,是真的出自私心?姜九渊喜欢她?

可是,他喜欢的,不是霜迟吗?

一个人,难道可以仅仅因为眉眼和故人有几分相似,就可以转而爱上别人?

难道,他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以至于把她当成了霜迟的替身,并且爱上了这个替身?

天啊,你把我杀了吧。这样的姜九渊,想想都好可怕啊。

姜九渊沉凝了片刻,垂眸答道:“孩儿知错。孩儿知道丢失腰玉是天大的事,所以才不敢告诉父亲,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暗中寻找这块腰玉,时常心神不宁,也时常离开薄雾林出去走动,说是走动,其实,都是去寻找腰玉的下落了。这一点,若兰应该很清楚。”

被提及名字的若兰下意识地一颤,“是、是的……二少爷经常离开薄雾林,但没有告诉若兰他出去做了些什么。”

姜九渊嘲讽一笑:“我需要事事向你禀报吗?”

“不……若兰不是那个意思……”她将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中都有几分颤抖。

方清浅投向若兰的目光在收回时蓦地一凉,连唇角都漫起几分冷笑。

“老爷,腰玉是我偷的没错。可老爷有没有怀疑过,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能顺利地偷到二少爷随身佩带的腰玉?”议事堂安静下来,方清浅的声音就变得那样不容人忽视。

姜琦双眼眯着笑了几声,“老夫也刚想问起这个。”

他的儿子,个个出类拔萃,都是武学上的高手。姜九渊更是能文能武,文通各类兵法,武学技冠群雄。要想强取腰玉并不容易,除非智取。莫非……是美人计?

方清浅忽然看向神色仓皇的若兰,“我能顺利得手,当然是有人暗中相助。”

姜琦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是若兰指使我和她狼狈为奸!若兰先趁着二少爷熟睡偷得腰玉,再交给我让我好生保管。她还说,她平日里与二少爷走得最近,那腰玉要是在她手中,保不准不日就露馅了。而我在偏僻的浣衣苑上工,又与二少爷交情浅薄,他无论怎么猜测,都断然不会猜测到奴婢身上。老爷,我刚入府不过月余,在府中没有朋友,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只有若兰,这是众所周知的。所以若兰相信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这也是她选择我当同党的原因。”

若兰死瞪着方清浅,似要将她千刀万剐。她指着跪在地上的方清浅,手臂颤抖,惊怒到说完一句话都十分艰难:“你、你……你血口喷人!”

徐义紧紧皱眉,一时间,也不知该相信谁的话。

方清浅对若兰的话置若罔闻,她甚至冷冷笑了起来:“老爷不妨想想,我为何是偷了那块腰玉呢?我见识短浅,却也知道二少爷以字画闻名天下,若能偷得二少爷的字画去卖,以我将军府丫鬟的身份,必然销路宽广。而那块玉价值不菲,我一个家境贫寒的奴婢,找到能买得起的卖家已是不易,若贸然将腰玉拿去卖掉,难道对方不会怀疑腰玉的来路吗?我何必冒着下狱之险,去做这不齿之事呢?”

姜九渊看着一脸冷沉的方清浅,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索。

第65章 谁又看见我和他串通了什么 “你!你胡说!这块玉分明是二少爷亲手送给你的,那天晚上,我还看到你们私会,你还抱了二少爷!”若兰气红了脸怒道,相比方清浅面不改色的淡定,她的说辞显得有些无力。

但这句话给出的信息着实劲爆,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方清浅和姜九渊身上。

姜九渊定定地道:“父亲,孩儿并没有。”

方清浅平静地反问若兰:“哦?你亲眼所见这是二少爷送给我的腰玉?那你的意思是,二少爷与我私定终身了?既然你打扫的本事那么高强,你怎么没从二少爷房中搜出我赠与二少爷的信物呢?私定终身可都是要交换信物的。”

若兰支支吾吾,眼里都急出了泪花。

这可把方清浅看得更开心了,她笑着继续道:“你说你还看到我和二少爷私会了?那请问,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你可有人证物证?”

“是月缺的一天,在你的寝房前……”没有任何人证物证的若兰焦急地向姜琦求助,丢下手中的腰玉,扑到姜琦脚边:“老爷,你要信奴婢,奴婢对二少爷忠心不二,怎会偷二少爷的腰玉呢?她和二少爷私会,是奴婢起夜的时候亲眼看到的!”

而姜九渊,在腰玉即将落地的前一刻,将它险险接住,那神情,分明是对这块腰玉在意得深入骨髓。

徐义叹了口气,眼神里是深深的失望,他适时地开口:“你若是起夜,茅房在方清浅寝房的反向一侧,你又是怎么看到他们……私会的?”

方清浅亦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接着道:“是啊。若兰,我把你当姐妹,你为何要那般编排我?”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说谎!一定是你,你和二少爷,提前串通好了是不是?”

方清浅笑得惨兮兮,“腰玉是你趁我不在搜走的,起初我也不知你拿走腰玉的意图何在,我哪知道该找二少爷串通些什么?更何况,我与二少爷极少来往,若不是被拉到这议事堂里对质,我哪能见上二少爷一面?我和二少爷当着大家的面各说各词,谁又看见我和他串通了什么?”

“我……”若兰支吾着,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方清浅乘胜追击,嘴角提着一抹讥笑,“我原以为你拿走腰玉,是找到了买家,想独吞赃金。没成想,你上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好戏,是为什么呢?”不等若兰回话,她接着道,“当然是想让大家知道你不仅找回腰玉,还除了府中一个贼人,你功绩那般显赫,不知老爷会给你什么奖赏?”

语罢,她感受到一道极其热切的目光朝自己定定地看着。

姜琦沉吟了会儿,道:“他对渊儿情深似海,老夫怎会不知。她若真是功绩显赫,老夫或许会将她许配给渊儿做妾。”

几乎所有人的意识,都被她话语中的暗示所拉动,整个事态都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去发展!

这真是格外顺利了!

“那就对了。若兰曾经告诉我,她是多想一辈子都服侍在二少爷身边,非他不嫁。”

第66章 你肯定会什么妖法 “徐管家,你知道的,你知道的,我不是那样阴险狡恶之人!如果是我要偷腰玉,我早就找到人把它卖了,怎么会交给方清浅保管!信人不如信己!谁不知道这赃物留在手中越久危险就越大!更何况,我根本没有任何异心啊!”若兰焦头烂额,急病乱投医,她完全不知道平日里看起来温顺乖巧的方清浅露出爪子后是那般锋利,她凭着一张嘴,将黑的说成了白的,现在倒成了她是罪魁祸首了!所有的人都帮着她,所有的人都相信她!

“你当然不会找人卖掉腰玉,那只是一时的富贵,更何况还有被发现腰玉是偷来的风险。你交给方清浅保管,是要嫁祸于她,好向父亲邀功。这一石二鸟之计若成功了,你成为了我的妾,便可以坐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吃喝不愁。”姜九渊冷言。

此事孰是孰非基本尘埃落定,徐义愤愤地看了若兰一眼,他被她当枪使,心里更是恼怒:“老爷,此事我也有错,我完全是受了若兰的蒙蔽!是我听凭了若兰的一面之词,才会觉得,方清浅会是下一个霜迟,会耽误二少爷的前途……险些错怪了方清浅,实在是……很抱歉。”

姜琦叹着气,“哪有什么错怪不错怪的,此事她是从犯,她也脱不了干系。”

若兰仿佛觉得有一道雷劈在自己脑后,将她的魂魄都劈了个四散。她不知道这些人又说了些什么,她渐渐回过神的时候,听到的是姜琦不带语温的发配。

方清浅依然神态自若,她都要觉得自己脸皮更厚了,一定是被惊澜的厚脸皮耳濡目染导致的。

“姜府奴婢若兰,唆使他人助其盗窃,栽赃陷害,心术不正,其品行为将军府所难容。即日起,带奴籍发配北地,三年内不得回洛城。”

“姜府奴婢方清浅,受人蒙蔽,盗窃从犯,但念其指证有功,逐出将军府,不得再入将军府任职。”

若兰脑子嗡嗡地响,北地?北地!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她不要去,她不要去!

若兰疯了一般扑向方清浅,却被徐管家拉住身体往后拖。她不死心地哀嚎着:“是你先骗我的,你骗我骗得好苦!二少爷画的人是你对不对?你喜欢二少爷对不对!你和二少爷天天都私会!你早就把我视为情敌,所以和二少爷联合起来要把我除掉!你肯定会什么妖法,勾引了所有男人!你是个晒不黑的怪物!”

若兰的指控撕心裂肺惊天动地,然而她话中漏洞太多,无论所言是真是假,如今无人再愿意相信她。她就是疯了,疯言疯语,死到临头还要栽赃陷害别人一次。

而多次被若兰提及的姜九渊,此刻觉得若兰宛如一个肮脏的怪物。

若兰的聒噪不饶让姜琦难以忍受:“明日午时之前,你们必须离开将军府。”他皱着眉下令,语罢,拂袖而去。

夜深,薄雾林的灯火尚未熄灭。如果不是若兰有意无意提醒他方清浅心事重重,他怎会落入她的圈套。都怪他太过冲动,大意之下,险些让方清浅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姜九渊皱着眉,思来想去,传唤了两个守卫。

“你们去守着若兰的寝房,一来,不要让她寻死;二来,不能让她报复任何人。”

这道命令一下,他才觉得,心里安生了些。

第67章 姜琦还真敢 当夜,将军府发生的一场闹剧,落到李惊澜耳中。

烈王府还是没有一盏灯,李惊澜的书房中,月光清辉洋洋洒洒倾斜在地,他便是趁着月光阅折子。李惊澜视力极好,更有在黑暗中清晰视物的本领,宛如鹰眼。

听完来人的禀报,他扔了手中的折子,背靠着椅背,声线冰冷无温,每个字眼都透露着危险的讯息,“姜琦他还真敢……”处罚本王的未婚妻!

那夜过得很慢,第二日,天光乍破,李惊澜就动身前去皇宫早朝。

时辰尚早,朝议殿里不见小皇帝,只有寥寥无几几个大臣,三三两两说些什么。李惊澜墨眸一眯——姜琦也在。

姜琦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如芒在背,他硬着头皮转过身,便看到笑着的李惊澜。笑着的烈王?这个形容怎么都不太对劲!再回想一下刚才那一眼,烈王分明是笑着的,可是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姜琦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烈王这是怎么了,对着自己皮笑肉不笑?难道,还是上次烈王暗示他退任姜军一职之事,他迟迟没有给出答复?可……那也只是他猜的,烈王的用意,他真是不敢贸然确认啊!

不多时,朝中大臣来齐了。

元宝带着小皇帝急急忙忙地赶来,小皇帝满脸不悦,跺着脚发脾气:“不是还没到上朝的时间吗?这么催朕做什么嘛!朕本来还能多睡一炷香的!一炷香!”一炷香都足够他做个美梦了!

元宝抹了抹脸上的汗,弯下身子小声在李元启耳边劝慰道:“陛下,实在是今天大臣们都到得一致的早,烈王殿下都候着陛下多时了!”

小皇帝神色一变,这下不闹腾了,心头甚至有些紧张。皇叔来朝早那都是一个月难得一见的稀奇事,上一次提早上朝,还是北梁谋划着发动战乱,不知怎的就被皇叔知道了,早早地请命去北地御敌,未雨绸缪之下,果真打了一场胜仗。这次……难道南荻要对东华发动战争了?

李元启头一回早朝不觉得困乏,一双乌豆般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时不时就停在自家皇叔身上。

没成想,烈王参了姜大将军一本。

“本王近日幸得拜读姜大将军的诗词歌赋,发现姜大将军包藏祸心,怨望其上,都在其词句中凸显无疑。”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姜琦脑中警铃作响,连脚步都有些摇晃。慌乱中站定,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和烈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他要去自己的诗词,就是为了弹劾自己!

“烈王殿下,您这是……”

“先帝在位时,曾大兴变法,而姜大将军在先帝变法期间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诗词好句。‘岂是闻韶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讽刺先帝盐禁;‘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讽刺先帝兴修水利;‘而予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贫’讽刺朝廷给你薪俸太微薄。姜大将军如此才华横溢,只可惜怎的做了个武将。”

烈王手中的纸稿被元宝上呈给李元启,而李惊澜视线冰冷,穿过一切骚动,定定直击姜琦。

第68章 下狱一月 姜琦惊惧惶恐,跪倒在地:“陛下明鉴,微臣忠心东华半辈子,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东华之事!更不可能包藏祸心,怨望其上!烈王所列词句都是微臣一时脑热写下图个消遣,并没有细细究察个中深意,是微臣的失误,但微臣对东华绝无二心啊!”

那都是姜琦先帝在位之时写下的诗词,他姜琦一心为国,也曾想过以诗讽政,希望先帝能有所启发。但包藏祸心、怨望其上……这些诛九族的心他都是万万不敢有的!再说,如今天下走势大好,他再没有写什么讽刺时政的诗了!

烈王双眼一眯,“那姜大将军的意思,是本王无中生有,栽赃陷害了?”

“不……微臣不敢……”

姜琦八尺男儿,年轻时驰骋疆场,一马当先,轰轰烈烈,此刻却跪在地上,抖成了一道筛子。见他这番落魄模样,大家都低着头双唇紧抿,谁也不敢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朝中大臣对其品行清清楚楚,姜琦对朝廷是否有二心,大家心里都明白。不知他是背了什么时,惹到了烈王,连诗句中的刺儿都被烈王火眼金睛挑了出来。大伙儿心里有了一致的认知:看来这诗词也不能随便写,回家之后,一定要再三检查自己的诗词。

小皇帝装模作样地看完纸稿上的诗词,神色凝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朕也觉得这诗句中有太多小虫子了!姜爱卿,以后写诗还是要注意一下的。不过朕知道有句话叫将功赎罪,姜爱卿保卫东华数年,也有显赫功绩,功过相抵之后,要如何处罚,还是听皇叔的见解吧。”

小皇帝泪奔,朕还小,朕才不要做刽子手……

朝议殿寂静无声,所有人的心都紧绷着,最紧张的莫过于当事人姜琦了。

“下狱一月,让姜大将军好好思过。”是李惊澜不带温度的发落。

虾米?小皇帝惊了,皇叔动了那么大的肝火,把姜爱卿弹劾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居然只罚他下狱一个月?皇叔怎么变得那么温柔啊!

姜琦此刻有苦难言,自己真是好不幸啊!然而听完李惊澜的发落,他又觉得自己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小皇帝于心不忍,连忙道:“姜爱卿,快起身吧。既然皇叔已经发落姜爱卿了,这一个月里,还望你在牢中好好思过。”

想起前不久自己亲自下令禁足周左尹的帝令,李元启觉得,还是姜爱卿比较惨一点。唉,姜还是老的辣,皇叔再仁慈,也不会像自己一样软巴巴心肠的。

姜琦抚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谢陛下隆恩。”

继而还有不少臣子上奏了一些或大或小的政事,姜琦也都无心再听了。他在思索着,自己到底是哪里招惹了烈王呢?

下了朝,烈王修长的身姿朝着自己走来。姜琦反射性地背脊一硬。

“姜大人。”他笑意盈盈。

“烈王殿下……”

“姜大人觉得下狱一个月的时日长不长?”

“这……”他该怎么回答呢?说长,好似在含沙射影他苛责过重;说短,好像是他还不服气一样。

“本王规劝姜大人好好照拂你府中的浣衣丫头,若本王听到姜大人苛待她了,或者是把她逐出将军府了,本王不介意让你再多吃几个月牢饭。”

“……”

第69章 你当我傻呢 彼时,方清浅已经收拾好自己的行装,和娘亲依依不舍地道别。

方清浅宽慰翠柳道:“娘亲,你别担心我,我自有办法谋生。你好好待在这将军府里,我会经常来看你的。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一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翠柳狠狠抹了一把眼角难以发觉的泪,“没了娘亲给你唱摇篮曲,你睡不着了怎么办?”

“娘亲放心,睡不着了我就自己给自己唱摇篮曲听。”

方清浅觉得,这一幕着实悲情了些。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看起来很是潇洒,心里却难免酸涩。

她看不到翠柳的神色渐渐愁愠,手中掐着来来去去,似是在算日子。

洛城那么大,总有容得了她的地方。方清浅打听过了,洛城有一处专门给人介绍活儿的地方,名为“诚有楼”。她决定,出了将军府,先去诚有楼看看。

临走前,她还是去了一趟浣衣苑。

那里是她曾经每日都呆上很长一段时间的地方,她习惯了趁着日光搓洗衣物,习惯了在午后支个板凳小憩,习惯了在她神经放松时他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她走至红墙前,伸手抚上被日光晒得暖暖的红墙,指尖因红墙的温度而回暖,而她的心情却莫名失落几分。

她不知道当初惊澜是怎么知道她在将军府里的,这次她经受变故,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这一次,他还能那么好运,找到她吗?

听说洛城的门禁解了,若是洛城无处可安身了,她一定会选择其它城镇的。

所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她会在何处落脚。

也不知自己还能否听到瘸腿男子带回沈家庄的消息。

而惊澜……

“方清浅!”

这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竟将她吓了一跳。来人语气中的暴怒、痛恨血淋淋地迸入自己耳中,她骤然回过身去,看到若兰苍白而仇恨的脸,她的下唇几点深色,许是被自己一口牙咬破的。

她穿戴整齐,身上金饰玉器挂了不少,相比之下,方清浅一身朴素的衣裳真是寒碜。

若兰看到方清浅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她的内心更加癫狂了,所有的意识都朝着她自己叫嚣着:是她害你害得好苦,是她一手造成了今日的局面,是她抢走了你的二少爷,是她骗了众人以至你被发配北地……

若兰知道自己身后不远处就有二少爷派来盯着她的两个侍卫。她好说歹说才摆脱他们,让她有一炷香的时间来这里等方清浅。

她果然猜的没错,她真的会来!

“浅浅,”她竟反常地笑了出来,“我们姐妹一场,我求你最后一次,你去跟老爷坦白,是你骗了他们,好不好?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偷腰玉,你是知道的。只要你答应我,你看看,我身上这些金银玉器,都是你的。就算你被逐出将军府,我会帮你,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方清浅也笑了。

看得若兰一阵欣喜,莫非,她要答应自己了?“我身上的这些饰物,可件件都是价值不菲的好货!”

“你当我傻子呢?”笑意褪去,她脸上是刺骨的寒意。

第70章 自己争不过一个死去的人 若兰神色骤变,“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知道我身后的靠山是谁?得罪了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为了震慑方清浅,她险些将太妃娘娘的名讳报了出来,可她的话语到了喉间,又生生咽了下去。太妃娘娘曾经告诫过她,不能声张此事。若是她得罪了太妃娘娘……后果不堪设想。

“你身后的靠山若是知道你这般呆傻,还会继续任用你吗?”方清浅笑了笑,说得云淡风轻,“也怪我自己,识人不清,毫无防备,才会被你接连算计两次。”

若兰忽的嘲讽地笑出声,她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

“方清浅,在我面前你就不必再装了吧?你问问你自己,是不是你欺骗我在先?我是呆傻了,傻傻地信了你的鬼话,我差点忘了,你我都是将军府的丫鬟,你也是女人。哪个女人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你口口声声告诉我,你对二少爷没有任何想法,却和二少爷暗生情愫!曾经二少爷的很多做法我都不懂,可是如今我懂了。都是因为你,他全是为了你!”

她步步紧逼,双眼瞪得通红,若是眼神能化为利刃,方清浅许是死在她眼里无数回了。

方清浅忽的步子一个疾转,如一道迅风,顷刻间越过若兰的身子,停在她身侧几步之遥。

免得自己又被逼上红墙。她能容忍惊澜将她逼过去,但那人换做是若兰,她是绝不能忍的。

她神色淡然,眸光却熠熠如芒,让人难以忽视:“且不说我喜不喜欢二少爷,你可知道,府里别的丫鬟为什么不跟你争二少爷吗?”

若兰狰狞的面孔一怔,凶狠的目光里多了些情绪,见识过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若兰倒要看看,方清浅要编排些什么谎话给她听。

“她们根本不是不屑与你争,而是她们知道,自己争不过一个死去的人。”方清浅笑得浅薄,声音更是冰冷无温,“连我都知道二少爷爱的是他已故的青梅竹马,霜迟。你在将军府中做工了许多年,府中的老人都没有告诉过你吗?我本以为你知道,你爱得深,所以我不忍搅你热情。”

方清浅娇嫩的唇瓣一张一合,从她喉间吐出的清脆之声,渐渐落不进若兰的耳里了。她平淡的话语成了一把刀,在她心口搅来搅去。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吗?确实是一个事实……若兰心如明镜,她连霜迟的身世、性格、爱好都清清楚楚,她的一举一动,何尝不是在模仿霜迟。

可是,若不是方清浅,她怎会被发配北地?她见不到二少爷了,见不到了……都是因为她!她受苦受累就罢了,为何还要牵扯上自己?本来自己都可以被太妃娘娘指婚给二少爷,只要方清浅离开将军府,她就可以如愿……分明是那般简单的事,她却因为方清浅片面之词,搭上自己,前功尽弃。

“北地是什么地方?寸草不生,冰天雪地,狼群夜行!我若想活命,只能去军营里谋生。可我一个女子,要以什么身份进军营,你可知道?我或许会被他们充为……我多想一死了之,但一想到我再也见不到二少爷,一想到你还在世上逍遥快活,我就不想死了。”

第71章 要是我晚来一步 她还记得她三年前与姜九渊相遇的那惊鸿一瞥,从此,姜九渊就在她心里生了根。然而画面忽的一转,光景停留在一个令人绝望的夜晚,她神差鬼遣地想去看看方清浅在作何,却看到她魂牵梦萦的那个人,正和方清浅相拥在一起。心口的痛化成掌中的戾力,若兰有多痛恨,就有多想毁了方清浅的脸。

方清浅看着那一掌直直逼近自己,她的脑子里想了很多。

若兰算计她两次不假,而她也扳回了一局。这一局她赢得完满,让若兰输了个尽然。算起来,好像还是若兰亏了些。

她那一掌,应该不足以要自己的命……

如果这一巴掌下来,能让若兰心中坦然些,那方清浅绝不退后,生生捱下那一掌,无妨。

事已至此,她不能改变什么。北地艰苦,却也不至于若兰所想的那般不堪。东华的军营铁纪如山,杜绝淫乱,若兰入军,不一定会作为军妓……但愿吧,但愿她不会那么命苦。

方清浅缓缓闭上眼,等着她意料之中的一掌。

若兰凌厉的掌风疾快而来,蓄力之大,让她自己都险些站不稳身子,向前倾去。就要掴到方清浅脸上了!她目露凶光,嘴上扬着一抹恶狠狠的笑。

一道更加迅疾强劲的力量从天而降,若兰只觉得眼前黑光一闪,什么东西坚韧如网直直逼向她,却把她弹走飞远,将她冲撞得七荤八素!世界昏暗了片刻,若兰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胸口一阵干疼,随即,一口腥甜漫进口腔。

若兰努力地辨认着,这又是哪对狗男女!

是他……是他……她口中的哥哥……

那人忽然回眸一道冷光射来,接着什么东西打中了她,她只觉得身上一疼,随即失去意识。

方清浅见此人无端带着暴怒突然出现,心里慌了神。

“你、你怎么来了……”她瞥了晕倒在地的若兰一眼,不着痕迹地转过身正面对他,想藏着身后的包袱。

李惊澜呼吸粗重,眉头紧锁,她无辜的神色落到他眼中,却怎么都无法让他淡定下来。

“你就乖乖等着她打你?”他眸光侧了侧,视线触及若兰锦衣的一小片衣角,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李惊澜都没舍得打的女人,岂容别人碰着?

方清浅默不作声。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告诉他,既然不知道,那就不要说了。

“清浅,要是我晚来一步……你这张脸……”他忽然沉了声。

方清浅心中苦笑,原来惊澜护她,只是因为她这张脸生得称他心意?

“连我都没舍得碰的。她敢碰你一下,我很难保证我不想废了她的四肢。”他嘴角噙着笑,可那笑意怎么都无法让人感到温暖,反而是刺骨的寒意。

比起全身残疾生不如死,死得痛快点,似乎更让人向往。他可以不废她的四肢,但他绝不容许那个女人继续活在这世上。

他要是晚来一步,她就会伤了他的清浅。他应该让那个女人知道,什么叫,不知死活。

方清浅怔了怔神,他要说的,竟是这个……

第72章 我带你翻墙 他怒气未消,多想她能懂点事,顺一顺他炸起的毛,而面前的这个小女人又懒得抬眼看他,李惊澜此刻仿佛面对着一只反常安静的猫,于是又头疼了。

不过他很懂得如何让方清浅恢复生机。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背上的包袱,他拦起她的纤腰,脚步几点,带着她轻旋,行云流水,片刻间,他就将她抵在红墙之上。

这些个动作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如今他已是驾轻就熟。

他埋头在她馨香的脖间,低低沉吟:“清浅,民间有这么一句话。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涌泉之恩,以身相许。你说我这般涌泉之恩,你是不是该以身相许表示感谢?”

果不其然,她推开他的身子,抬眼怒瞪,嘴里斩钉截铁吐出几个字:“你妄想!臭流氓!”

李惊澜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清浅说得对,我该妄想的,不妄想,我又怎么会努力呢?”

她知道自己是绕不过他的。无论是身体上,还是言语上。

“你让开,我去看看若兰。这里是将军府,不能闹出人命。”所以她以退为进,让他自己放开她,也好结束刚才那个流氓的话题。

他却不动如山,神色深沉了几分,语中微愠:“我下手有分寸的,一会儿就该有人来救她了。只是,你就那么关心别人?”

她正视他,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我看你挺好的啊,用不着我关心。”

李惊澜抿唇,有些无奈:“我是说,你就不能关心一下你自己……”

关心自己?确实,她马上就要四处流浪了,她是该关心关心自己,好好打算一下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压下心底的酸涩,她淡淡道:“我挺好的。倒是你,不请自来,耽误我上工。”

好蹩脚的谎言。此话一出,连她自己都要鄙视自己了。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反感他不请自来。他今天突然出现,让她感到意外的惊喜。是不是老天都帮着她,让她和惊澜来一次不正式的告别?

李惊澜藏着眼里的无奈和失笑,深深地看着方清浅。这个女人,真当自己是傻子吗?且不说他知道所有的事,就算他不知道,此刻看她一身装扮,也该知道她被扫地出府了。

没关系,他可以耐着性子陪她玩下去。

“清浅今日怎么没穿丫鬟的服饰?”

方清浅心里一个咯噔,不过她很快就有了答案:“府里的皂角不够用了,徐管家让我出府采购一点回来。将军府的丫鬟服饰碍我手脚,时间紧迫,我怕会来不及,就索性换了一身合身的衣裳。”

极好、极好。李惊澜懒得编些话哄她出府散心,既然她自己都这么说了,他就遂着她的话,问:“时间来不及的话,走正门是不是太远了点?那我带你翻墙。”

“……好。”

府外的新鲜空气也没能让方清浅提起兴趣。她头一回走得比惊澜快,步向坚定,朝着东街诚有楼。

李惊澜瞥了一眼要及正中的日头,姜琦的传信应该快要到将军府了。还有一段时间,他可以和她多待会儿。

第73章 做个贼挺刺激的 李惊澜倒是闲情逸致,他修长的腿脚却走得慢悠悠,缓如蜗牛,方清浅拖着身后这座大山,多想潇洒一点甩脱他的手掌,可他温暖的手掌坚定地拉着自己,不容她半点不情不愿。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热闹的东街街区,一个悠闲自若,一个满脸不悦。

身后那人更是笑意盈盈地“好意”提醒她道:“清浅,你的眼睛可不能只向前看。你回头瞧瞧,一路上好几个卖皂角的摊子都被你甩到脑后了。”

方清浅脚步下意识地一顿,她低头瞅了瞅自己干瘪的荷包,接着,惊澜也已经走到她的身侧。

她身上没有什么盘缠,决不能因为自己随口的一个谎言,就花掉紧凑的钱去圆谎。

那她只能再编更多的谎言去圆第一个谎。“我走在你前面,你看不到我的眼神,怎么知道我只是向前看了呢?边上那些皂角摊子我都瞧过了,他们卖的皂角不够饱满,所以我打算再看看,不行吗?”咬咬牙坚持一下,再过会儿,就把他甩掉。

方清浅忽然有些怀疑自己的人格。在她身处危险的时候,她想到的第一个人,是惊澜。在她要离开将军府的时候,她想见的人,也是惊澜。若她一走了之,此生无法再见到这个臭流氓,她只是稍稍一想,便觉得哪里都不对,心口就像被人随意搓圆捏扁一样难受。

可是他真的到了自己面前的时候,很多话,她无法说出口。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所以她编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她甚至想逃避,尽早甩开他,让她不用直面那些懦弱。

她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她怕的是他对自己的去路根本毫不关心,她对他坦白,会不会成了他眼中她自作多情的笑话?她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让他觉得有趣,才耐心与她纠缠。而他三番五次来见她,更像是逗弄宠物一样,消遣时光罢了。

不过,他的耐心,确实比常人要旺盛一点……一个多月的时间,他总是像个贼一样偷偷翻墙入府寻她,只为和她短暂相处。莫非,这种做贼的感觉,也让他觉得有趣?

那便是了。

因为她也觉得做个贼挺刺激的。

方清浅恍然大悟,原来惊澜与她是同道中人……

“我看清浅倒是很有作为人妻的天赋。”他笑得狡黠。

讽刺她挑三拣四呢这是?

方清浅扭过头送他一记白眼,给出了自己的解释:“这叫精打细算,是每个女人的天性。”

普通百姓来来往往,姿色平庸者不在少数。而这一对看似恋人的男女,男子玉树临风,女子倾城绝代,只是走在街上,就很是惹眼。

“清浅,小心!”他忽然低沉了声,将她带着后退数步,有一道白影速度快得令人难以捉摸,直直扑着方清浅而去。李惊澜大袖一挥,腾空而起,身形飞快,却无论如何也不及那道白影的速度,白影绕过了他的所有动作,最终落定在方清浅怀里。

方清浅吓得花容失色,眼神直直向前,而怀中毛茸茸的东西柔软而温暖,她僵直着,瞳孔小心翼翼地往下吊着。

这是……

一只通体雪白,碧眼蓝湛的白猫?

第74章 雪狐天歌 李惊澜通脸不悦地盯着这只不识好歹的畜生,大手一挥,眼见着就要拍走方清浅怀里的毛团,可说时迟那时快,这白团忽然又化作迅疾如神的白影,从她怀中弹起,在天上与李惊澜的手做了个周旋,待他扑了个空,又安安稳稳地落到方清浅怀中了。

他额间隐隐有个“川”字。这是什么灵物?速度竟然如此之快,以他的身手,都无法触及它一根毛?

而方清浅终于回过神来,这只从天而降的“白猫”,难道是认她做了主人?

它的鼻子比普通的猫更高翘些,皮毛也更长更软,两只耳朵竖着,不时动一动,煞是惹人喜爱。那一双眼,更是美得惊人,这真是一只不似凡间烟火能养出的小家伙……

“喵喵喵?”方清浅试探着与它对话。

而手中的白团子忽然间像是生了气一般,别过头去不搭理方清浅,连呼吸和心跳都更快了些。

李惊澜皱着眉,冷冷道:“清浅,丢开它。这个家伙太怪异了,我怕其中有什么诈。”

方清浅清晰地感觉到,惊澜此言一出,她怀中的白团子抓她抓得更紧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她知道惊澜说得没错,白团子突然出现,且白团子目的明确就是她,着实怪异。可这个白团子,太可爱了,又那么死死地抓着她,就算她想放手,也未必能放得开呀……

李惊澜的眼神忽然别开,目光定定地落在一道玄色衣衫的男子身上。那男子面容出众,气质不似普通人,脸上有几分焦虑,在看到方清浅手中的白团后,忽然神色大变。

他几步奔了过来,提起一抹微歉的笑意:“抱歉姑娘,让姑娘受惊了。天歌,还不回来我怀里。”

闻言,方清浅抬起头去。眼前的陌生男人肤色浅白,眉眼淡雅如雾,黑发如缎,柔美的容颜让她有一刹那的失神,甚至,让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怀中的天歌只是不满地扭了扭身子,看来它并不打算放开方清浅。

公子玄衣感受到身侧男人的强大气场,只淡淡瞥了他黑沉的俊庞一眼,便又向方清浅投去温润如水的柔光:“怪鄙人没有看好它,才让它跑脱,惊了姑娘。”

方清浅笑着摇摇头,极力地把天歌的四肢爪子从她身上解开,喂喂喂,你这只白猫太调皮了,你主人就在面前,你好歹给他一点面子吧?

“嗷呜……”

方清浅身形一顿:“这只猫还真是奇特,叫声都跟普通的猫不太一样……”

公子玄衣失笑,“姑娘,它是一只雪狐,不是白猫。”

“雪狐?”说着,方清浅已经将天歌扒拉开,还给陌生男人了。

被无视许久的李惊澜拉过方清浅的身子,将她轻轻揽住,黑脸满是阴霾,阴沉地冷看男人和雪狐。视线里的意味很明确:赶快滚。

“天歌与姑娘极为投缘,才会将姑娘认错成主人。”

投缘?这句话好像有点熟悉……

姜九渊送她腰玉的时候,也说是与她投缘。

天歌扭了扭,发出嗷呜的叫声,男子似乎是懂了,添了一句:“它是在找它喜欢的味道,姑娘的味道刚好是它喜欢的。打搅了两位,在下还有它事在身,我们有缘再会。”

第75章 不惜把自己比作畜生 他们看不到,公子玄衣转过身后,面上露出欣慰释然的笑容。只有公子玄衣自己知道,他这些年来走遍两个国家所经历的风霜雨雪、艰难险阻。若非一个信念支撑,若非他还有一只灵狐陪伴,他也许很难踏及第三个国家,也更不可能找到他要找的人。

幸好他来得还不算太晚,她看起来一切都很好。有雪狐在侧,他想再次找到她,并不难……他很久都没有这样笑过了,这是他久违的,高兴。

方清浅嗅了嗅,仿佛空气中还有雪狐身上的异香。冷不防一个侧眼,瞥到惊澜此刻脸色黑沉如墨,宛若暴风雨前的乌云压压,她反射性地后退一步,却让他的臂膀将自己揽得更深。

他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深深地看定方清浅,似乎要将她的外壳拆了去。“我只知漂亮的女人可以招蜂引蝶,没想到,以清浅的美貌,竟能招来一只雪狐。那是西域的神物,整个天下仅有一只,连我都是头一次见到。”

此人这番话说得亦正亦邪,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感慨,更多的,还是调戏自己的意味。

方清浅甩他一个眼神,一本正经地纠正他道:“没听人家说吗?雪狐喜欢的是我的味道。”

虽说她说的是实话,可一开口,她就后悔了。以惊澜此人的见缝插针的性格……

果真,他俯下身来,离她近了几分,优雅地嗅了嗅,笑得邪魅:“隔着衣裳闻不出清浅身上独特的香味呢。等何时与清浅坦诚相见了,我一定好好闻一闻那畜生喜欢的味道。说不定,我也喜欢呢。”

方清浅笑眯眯地踩上他的脚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为了调戏我,不惜把自己比作畜生?”

见他笑意更深,她恼着一把推开他,负气转身走了。

不知走了多久,只知惊澜迟迟没有追上自己。她停下脚步,尚未回头看。

她不知道惊澜是不是在自己身后不远扬着邪笑望着她,她十分清楚惊澜在惹她生气这方面,很有能耐。

只是稍加想想,她心头就更气了。这人就不能走快点跟上她吗?非要她停下来等他?

她蓦地转过身,想看看惊澜到底在耍什么把戏。身后是来来往往的行人百姓,路旁两侧是各式各样叫卖的摊贩,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然而,她的目光触及到很远的地方,依旧没有看到那一抹挺拔修长的黑色身影。

方清浅下意识地迅速回看,谁知道他是不是趁着她转身的空档,又跑到她前头去了呢?

还是没有惊澜的踪影。

虽说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大抵是来自一种被抛弃之感,但她很快就调节过来,眼前这条路再左拐就是诚有楼了,她不仅省下了一笔买皂角的钱,还能光明正大地去诚有楼找活儿干。

更重要的是,她不用与他周旋,想着法子打发他走。

方清浅紧了紧身上的包袱,脚步坚定,走得更快了些。

诚有楼果然名不虚传,鎏金的牌匾高端华贵,宽大的门面里,挤了不少和她一样来求职的人,看来,这个地儿还算靠谱。

第76章 活脱脱一神经病 总算轮到她了!

她排了许久的队,也基本将诚有楼求职的官方程序了解个七七八八。接过管事递来的求职纸,方清浅拿起笔,在纸上唰唰写下歪歪扭扭的个人信息。

姓名,性别,年龄,出生年月,都十分好写。

性格?她的笔顿了一下。

正值此时,管事的好心提醒了一句:“性格、爱好、家庭状况、特别之处等等这几个栏目填得越详细,你能找到活儿干的几率就越大。我们诚有楼一天接待成百上千的男子,却难得见上一名女子。你一个女子来求职,倒是让我有些惊讶了。”

方清浅愣了愣,朝管事的投去一道笑容。

她不知管事的心头一惊,惊艳于她平淡朴素打扮之下的倾城容貌。

这么好看的女子,怎会还没出嫁?看她写下的年纪,她都十七岁了呀。这个年龄,品质优良的女子,基本上都已为人妇,而她不仅没有出嫁,还出来抛头露面找活计干……

管事的看到方清浅在家庭状况一栏写下“有母年三十五”,却未写父亲,便猜想着,她也许是到了适嫁的年龄父亲却忽然死了,替父亲守三年之孝,三年内绝不嫁人。

真是孝顺!

管事的继续偷偷看着。

特长上她写了什么?

擅长跑路,一口气跑一里不成问题;祖传单身,各式各样的桃花随便斩。

管事的惊掉了眼睛。

还有祖传单身这种说法?难怪她还没出嫁……

不过她这种异于常人的特长,倒是让管事的心里浮起了一件事。

管事的忍不住了,轻声问:“丫头,你这祖传单身可是真的?”

方清浅眼皮陡然一跳,“当然是真的!”

在遇到惊澜之前,她觉得自己祖传单身的烙印是真的不能再真,比珍珠还真。遇到他之后,方清浅不免要怀疑,是自己身上的烙印更强一点,还是惊澜这朵有毒的桃花更强一点。不过有娘亲十七年的谆谆教诲,方清浅相信,到最后,一定是她把他这朵桃花掐掉的。

管事的把她拉至角落,免得误了后面的人求职。然后继续问:“丫头,那你说说,你都是怎么斩桃花的?”

这个……说实在话,方清浅自己也不清楚。但是人家都问到这个份上了,她就是憋也得憋出几个理由来搪塞他。只要自己答得让他满意,就能求到活儿干了不是!

“第一,我很能跑路的,谁敢追我,我跑得比他还快;第二,我有一种特异功能,可以完美错过所有想跟我相亲的人。我娘亲给我找过五个相亲的汉子,但就是那么巧,巧到我现在都没见到过那几个相亲的汉子;第三,我很能装的。”方清浅答得严肃。

管事的来了兴趣:“怎么个装法?”

话音一落,他看到面前绝色的女子忽然眼歪嘴斜,眼珠上翻,舌头巴着嘴角,两手缩起,四肢幅度略有区别地抖动,宛若抽搐。

这……活脱脱就是个神经病啊!

管事的半晌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接着,便是一阵大喜。

他狠狠一拍大腿,目中喜悦飞迸:“就是你了!我这儿有个好活,你要不要试试?”

方清浅收回各种假动作,激动得跳了起来。

第77章 你是个极品 方清浅被管事的带到诚有楼的后院。过了几扇门,狭窄的道路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华贵气派的一座大院,道路刻着精美的花纹,宽敞平坦,直直通向里处的大宅,看那宅子的样式,宅子后许是还有更广阔的风景。

“管事的,这里……”方清浅有些懵。

管事的对她客客气气的:“方姑娘别怕,跟着我走便是。”

绕过先前那处宅子,宅后的场面果真如她所想一样,是另一片更气派的天地。金光闪闪的屋檐,假山流水,名贵花草,随处可见正在打扫的仆人,只是清一色都是男人。这得多富贵才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请那么多男子作仆人?在东华,明明是女子劳动力更廉价些。

“你看看,这种干活的场地,你可还满意?”管事笑眯眯地问。

方清浅一惊,连连说道:“满意满意……”她敢不满意?到了手的饭碗可不能丢了。

“你别怕,你的活儿,不是跟他们一样的。”说着,管事指了指那些正在扫地、正在喂鱼、正在浇花的男人们,“那些都是男人干的粗活,你是个极品,我好不容易等到你,想必老爷一定会嘉奖我的……”

极、极品?

方清浅戒备地瞪大了眼,后退一步,“你、你……想干嘛?”该不会要让她嫁给他口中的老爷吧?听上去就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色鬼!上一个有那般令人作呕心思的赵槐,可是骨头都凉了!

管事的连忙放柔和了语气,“你别怕你别怕,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容我娓娓道来……”

这处宅子名为陶宅,是诚有楼掌柜的所属,而他是诚有楼的管事兼陶宅管家。掌柜的自从有了诚有楼,富裕了二十多年,却娶了个醋婆子当媳妇。那醋婆子手段强硬,掌柜的再有钱也不敢去找女人寻乐子,偌大的宅子里,就一个女主人。

说是只有一个女主人都不够恰当的。这个陶宅里,只有一个雌性生物。就是陶氏夫人。

大家伙儿本以为陶氏能诞下个女儿以补充府中的阴气,因为府中过于阴盛阳衰,容易让人乱了性向。管事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这些年看男人都觉得愈发眉清目秀了……

没想到,陶氏诞了个儿子。这个儿子陶氏宝贝得紧,平时衣食起居都是男子照顾,更细致的活儿就由陶氏自己干。

一晃快二十年过去了,大家都习惯了醋坛子陶氏的各种惊人作为,没成想,陶氏儿子陶寒山却生了一场病,半个多月了,还不见好。

人参、当归……各种上好的名贵药材当饭吃,陶氏更是没日没夜地照顾陶寒山的起居,陶氏年纪大了,难免撑不住。那些男人又笨手笨脚的,让他们照顾陶寒山,陶氏根本不放心。

方清浅听完,望着管事的一脸悲绝,问道:“所以你觉得我可以照顾好陶寒山?”

管事的以为方清浅是妄自菲薄,急急地近了一步,劝慰道:“不是我觉得,而是,你、就是上天派来照顾公子的不二人选!”

方清浅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家公子,得了什么病?”

管事的犹豫半晌,小心翼翼答:“怪病……”

第78章 她丑到我了 就在这时,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貌美女子带着身后一群男性小厮疾步过来。她别过头似是在教训身侧的小厮,那小厮瑟缩着脖子,完全不敢答话。再看女子的气势,果真是盛气凌人,霸视天下。

只是,她的神色有些苍白,眼圈下深深的两道黑色,似乎在告诉别人,她休息得并不好。

忽然,她凌厉的目光冷不丁扫到自己。

方清浅看得清清楚楚,她脸上的神色,从凌厉,到怔愣,再到暴怒。

方清浅好似还没有意识到危险,问着身侧身体僵直的管事:“那就是陶氏吗?跟你描述的相差不大。”

陶氏紧抿着唇,抓起裙角,踏着步快速踱到她和管事面前,眼珠都要瞪出来,声音更是尖高骇人:“王继年,你把女人领进陶宅是当我死了吧!”

管事王继年颤抖着解释道:“夫人,她虽然是个女人,但她跟女人不一样啊!”

陶氏怔了怔,心头的气似是顺下去一口,叉着腰,冷冷问:“你在耍什么把戏?难道她还是男扮女装的不成?”说着,陶氏的目光往方清浅的胸前扫去,那里两块肉确实令人难以捉摸了些,难道“她”真的是个男人?直到目光再向上……放屁!她连喉结都没有!

王继年颤颤巍巍地递上方清浅的求职纸,生怕自己的老胳膊被陶氏捶了。

陶氏读罢,疑惑开口:“祖传单身?”

管事的朝着方清浅使了个眼色:“方姑娘,你来向夫人展示一下你是如何祖传到单身的。”

方清浅毫不扭捏,当即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左边一堵墙到右边一堵墙跑了个来回,等她立在陶氏面前时,连气儿都不带喘的。

管事的笑眯眯地一笑,“夫人,她跑路快,谁都追不到她的。”

陶氏不为所动,嗤笑:“跑得快就可以入我陶宅了?”

方清浅笑了笑,忽然神色一变。

陶氏被吓到了,这扭曲的五官,抖动的身体,毫无美感可言,更是跟刚才那个清秀的丫头打不上半点关系。这副模样,比中风还狠,怕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吧……这样的女子,就是倒贴,陶氏都不会把她娶进门的,难怪她祖传单身!

管事的接着道:“夫人,你说,这么丑的丫头,哪有能耐祸害到我们少爷。但她虽说丑了点,却是机灵细致得很,让她照顾少爷起居,夫人能休息了,大家都安心。”夫人一累,惨的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

方清浅依旧沉浸在一副得了怪病的丑陋模样里。心里冷不防冒过一个念头:若是惊澜看到她这副模样会不会被吓死……

陶氏皱起眉,捂住口鼻,仿佛方清浅真是突然得了怪病,她还老怕这病会传染似的。

“王继年也是陶宅里的老人了,做事精明能干,我信得过。既然是王继年带来的丫头,我就姑且留你去服侍我儿的起居。你要时刻记得,就拿这副模样去照顾寒山。不过你这舌头,收回去点。你这白眼,翻得少点。你这抽搐,动静小点。别吓着我宝贝儿子了。”

方清浅歪着嘴,艰难地问了一句:“夫人,我可以暂时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行吧。”陶氏一阵无语,对王继年道:“还愣着干嘛?快带走快带走,她丑到我了。”

第79章 把她带走 王继年笑成了一朵花:“是,夫人。不过……夫人,那涨工钱的事儿……”

陶氏看都不看他一眼,飘出一句话,款款而去。“她做得好再议。”

涨工钱还是有希望的!王继年殷切地看着方清浅,好似方清浅就是给自己揽财的财神爷。

“方姑娘,你要是做得好,我一个月给你五两银子的工钱。”

五两银子!着实丰厚!

“王管家放心,我一定能照顾好少爷的!”

“哎,有你踌躇满志的宣言就好了。我先带你去药房,那里有大夫给少爷下的诊书,里面都写了些日常禁忌,饮食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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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义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老爷会突然下狱,狱中还修书一封,让他寻回浣衣丫头方清浅,好好安置在府里,做丫鬟也好,做个挂名小姐也罢,总而言之,三个字,留住她。

他不由得怀疑那个浣衣丫头的真实身份,到底是多大的背景,才能让老爷出尔反尔,甚至遭了牢狱之灾。

徐义更想不到,他匆匆忙忙带着人去寻方清浅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阻碍。

诚有楼的管事和他也是老相识了,徐义头一次知道这王继年那么不讲理的!

徐义伸手指着内宅方向:“那丫头本来就是我将军府的贵客,怎能让她到你这偏僻的地方当丫鬟!”

有老爷的意思压着,徐义连称呼方清浅的方式都变了。

王继年拦着徐义一行人,笑眯眯地道:“啧啧啧,不知你将军府变成了什么模样,她连将军府贵客都不想当,偏偏要来我陶宅当个丫鬟。不过你放心,我们陶宅不会苛待她的。”

徐义变了脸色,老爷交代的事情,他无论如何都要办成!徐义扬手,身后的侍卫便上前一步,他们带着兵器而来,那架势,就是铁了心要去陶宅里拿人。

陶宅家财万贯,哪里是好惹的,当即,王继年一声传唤,就有更多的打手从诚有楼后窜出,一时间,两方形成了对峙的局面。周围的看客越来越多,将诚有楼围了好几圈。

诚有楼的打手人多,素质却不高。将军府来的侍卫人少,却武功高强。

不知一番较量下来,谁赢谁输?

徐义当然知道较量下来必是两败俱伤。他立在原地,迟迟没有叫人动手。因为他觉得,此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此前方清浅夜里一番争论,让徐义对她一介女子刮目相看。徐义当然知道腰玉一事里有些猫腻,但老爷已经相信方清浅的说辞,他当然不能再说什么,只是隐隐觉得,她并非等闲之辈。而她一出府,就被王继年保护得死死的,她到底是有多大的能耐,能让诚有楼在极短时间内发现她的价值……

徐义忽然舒缓了神色,提议道:“看在你我相识多年的份上,不如这样,我们遵循她自己的意见。你把方清浅带出来,看她自己愿意留在哪里。如果她选择你陶宅,那我徐义立马就走,绝不纠缠。如果她选择将军府,我会把她带走,还会给你陶宅一笔不薄的银钱。”

第80章 不喜欢别人盯着我喝药 王继年反常地哈哈大笑,“你这打赌的方式,放在几年前,兴许屡试不爽。只是王某过了轻狂的年纪,你这种对付年轻人的小把戏,对我来说,已经不管用喽……”

依徐义来看,王继年此人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徐义神色一凝,落脚稍前一步,身后的侍卫也近前一步,双方对峙的局面更加突出。

王继年心里也是恼怒得很,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方清浅那么一个宝贝,捧在手中还没捂热呢,徐义就想把她抢了去?真是岂有此理!就是为了府中男子老少的幸福生活,他也是绝不会让步的!

“怎么着?想打一架?”王继年幽幽地问。

诚有楼的门客已经四散飞逃,人客散去的诚有楼,显得是那般宽敞偌大。

“徐某并不想兵刃交接,姜将军也不会乐见此场面。只是你寸步不让,而我,也非要把方姑娘带走不可!你莫要违背将军大人的命令!”

王继年仿佛听见了什么莫大的笑话:“嗤……你以为我诚有楼在江湖上白干了二十多年?我们诚有楼消息灵通,那是整个东华都出了名的,我还能不知道你家大人如今在天牢吃牢饭?”姜琦下狱一月,他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宫外来。徐义拿姜琦的名头来压他,如今怕是不管用喽!

徐义老脸涨红,双眼瞪得通圆,一个挥手,身后的侍卫就和陶宅的家奴们缠斗起来。

剑与棍混乱碰撞,乒乒乓乓的声音不断响起,不多时,诚有楼的打手被侍卫打趴下了不少,双方的实力可见一斑。但脚下踩着的是诚有楼的地,一批打手趴下了,又涌上更多的打手。宛如车轮战的攻势,渐渐使得将军府的侍卫们力不从心。

彼时,方清浅端着熬好的药,宛如重度中风状,艰难地步进陶寒山的寝房——寒亭。

她脸颊肌肉带歪了双眼,眼珠往上翻,能看清脚下的路已是不易,完全看不清陶氏宝贝儿子的脸,但她仿佛感受到,自己乍一走进寒亭时,面前的男人被她吓了一跳。

不知是被她突如其来吓到,还是被她丑得出奇的模样吓到。

斜着口,方清浅努力地说出几个模糊的字音:“少爷……请用药……”

陶寒山惊得差点一头栽了。

“你是我母亲找来伺候我的丫鬟吗?”陶寒山声音虚弱得不可闻。回忆起刚才她进门的那一幕,仔细确认了她不可能看到自己与正常人无异的一番模样,心里才放下了些。

方清浅歪着脖子点头:“是的。”

陶寒山晃着身子,接过方清浅手中的药碗,冷冷道:“转过身去。本公子不喜欢别人盯着我喝药。”

都这么虚弱了,还要故作冷冰冰的模样?药苦,她闻得出来。一定是他恼极了这些苦涩难喝的中药,不想让她看到他五官纠结拧起喝药的样子,免得丢了身为少爷的颜面。

方清浅不敢多言,乖乖地抽搐着转过身。

陶寒山不自觉地哑然失笑,这幅模样的女子,想必他的娘亲也是花了大价钱才替他找到的。

第81章 做娘亲的不如一个丑丫头 而后,他身手极快地把药液悉数倒进了深口花瓶中。药液沿着花瓶壁缓缓下滑,并不会发出流动的声响。

他甚至拿着碗里最后残留的药汁在嘴上涂抹了几滴,才凌波微步回到原位,道:“我喝完了,你把药碗端走吧。”

“是。”方清浅依旧很卖力地表演,演技堪称一流。

陶寒山望着方清浅抽搐着远去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她的身段完美,若非染了什么病,她走路的背影,一定是极其好看的。

眼里的温度渐渐冷却,他目光移到深口花瓶处。趁着四下无人,将花瓶里的药液都浸到屋后花丛的泥土里。

陶寒山的娘亲,每日会来寒亭三次。分别是,早膳后,午膳后,晚膳后。

每日来看他的时间差不会超过一炷香。

所以他能够非常准确地算出陶氏何时会出现在寒亭外,也能滴水不漏地扮演好一个得了怪病而毫无生气的病人模样。而刚才那个突然出现的小丫头,真是差点乱了他的思绪,让他久违的心虚迅速地窜起,再次提醒着他,他该更加用心地装病才是。

总算卸下了一身伪装,方清浅觉得,当个正常人,是多么的幸福啊!

她闭着上眼,扭扭脖子甩甩腿,身体这才舒服了不少。

想到以后每天都要以那番模样示陶寒山,她忽然有些累觉不爱。不过王管家给出的工钱着实高,为了钱,这些,她都可以忍!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视线忽的一转,看到陶氏正莲步款款地摇着扇子巡视陶宅。她高喝告诫身侧正在铲除杂草的仆人:“喂,你下手这么重,是想把夫人我从西域寻来的七彩牡丹根挖断一截?看你笨手笨脚的,再做不好这些简单活儿,就滚出陶宅喝西北风去!”

那仆人看上去一副心惊肉颤的样子,跪地连连称是。

眼见着陶氏的目光就要移过来了,方清浅非常敬业地摆起那副能令陶氏愉悦的丑态,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

她看不清陶氏眼里是怎样的神色,只知陶氏的一抹倩影渐渐朝她走来。

“停下!说你呢!”陶氏扑扑扇子,拦住了方清浅的去路。

方清浅眼歪口斜的样子还是把陶氏丑到了,不过看到她手中空到见底的药碗,她多了几分赞赏:“不错,本夫人看你很有天赋,也很能干。公子乖乖把药喝了?”

方清浅缓缓地点头。听出陶氏语气中快要漫出来的喜悦,方清浅一颗吊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他没有不情不愿?”陶氏追问。

“没有。”

“花了多久时间喝药的?”

“嗯……片刻吧。”

然而,下一句话,陶氏却愁闷了:“难道我一个做娘亲的还不如你这个丑丫头?平日里他喝的药都是凉了热,热了又凉的,我得守着他,他才肯喝药。你说寒山都多大的人了,难道他还不明白,不喝药,病是不会好的!”

看来,陶氏也是一个心境表情切换自如的女人。

第82章 治不了姜九渊,还治不了他老子了 方清浅福了福身,脸不红心不跳。“夫人所言极是。我告诉少爷,曾经的我就是拒绝喝药,才变成这幅难看的模样的。少爷听了之后大有感同身受之意,二话不说就把药喝了个干净。”

陶氏心情又变得舒畅起来,笑成了一朵七彩牡丹,煞是喜人。

“你这丫头,机灵!”

那她可不就是机灵吗,至少能做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到少爷不说话。

陶氏又满意地上下打量她几眼,扭着腰肢摇着扇子走开了。

方清浅这下总算能做个正常人了。她是摸清楚了,在这府里,她不仅在面对着陶寒山的时候要扮演好一个中风患者,在面对陶氏的时候,她也要兢兢业业,把陶氏当成陶寒山一样对待。

陶宅里二十余年来,除了陶氏再无女子,方清浅的到来,让陶宅里所有仆人宛如春风拂面,即使这道春风,它带上一点神经的气息。男人们不约而同,对这个新到来的女子多了一份关切。方清浅来到陶宅里不过半天,就成了整个陶宅上下话题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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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琦以为自己在朝中大将军的威信都影响到天牢里来了,因为他不费吹灰之力,仅用三言两语,就买通了天牢的牢狱长。他托牢狱长给徐义传信,又让牢狱长把徐义办事的进度告诉他。

等到天窗中透出清冷月光时,牢狱长总算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牢狱长此次出现的场面有些盛大,他身后来了四五个狱头,手里拿着不同的东西,姜琦大致扫了一眼,都是些文房四宝,桌子凳子。

姜琦没了头脑,细声询问:“牢狱长,你们这是……”

牢狱长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奉烈王殿下之命,给姜大人送来的笔墨纸砚。烈王殿下听闻姜大人想写一本兵法,但是平日里琐事缠身,不得空。烈王殿下说了,姜大人既然想写一本兵书,好不容易下狱得来一个月的清闲,还是要好好把握住时间,抓紧写作才是。”

姜琦差点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他们都是烈王的人!自己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烈王的眼皮子底下暴露着!就连牢狱长被他买通,也是无稽之谈……根本就是列王的意思!

他思及一个月前烈王将他唤过去问的几句话,总算把一根线索理清了。

敢情烈王殿下在一个月前就准备好让他下狱的事了?!

牢狱长一声令下,几个狱头纷纷把文房四宝在姜琦的牢房里摆好。

“姜大人,您托我带的信,我也带回来了。姜大人的管家似乎尚没能把那位小姐带回将军府。”

姜琦一听,甚至有些吓得六神无主。徐义办事他向来最是放心,这次怎会出师不利呢?他回过神来,赶忙问道:“牢狱长,你可知是为何……”

“不知。”牢狱长没什么语气,丢下这句话便走开了。

姜琦对着一面上锁的牢门,呆滞地喃喃:“这可怎么办……”他并不想再多吃几个月牢饭啊。

姜琦化悲愤为力量,开始奋笔疾书。在信中,他数次提及方清浅的母亲翠柳,希望徐义能说服翠柳,让方清浅看在娘亲的面子上,主动回将军府。

他在狱中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接下来,还得看徐义怎么安排。

只是,姜琦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下狱,以告诉他保护方清浅的安全。烈王殿下,这种事,您传个书就好了啊!

只有李惊澜自己知道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姜二公子无心朝政!他治不了姜九渊,还治不了他老子了?!

第83章 改良罗衣 李惊澜回到烈王府,易临正在烈王府的紫藤下赏月。他的面色并没有很舒缓,看起来,更像有什么心事。

“烈王殿下总算是回来了。”易临笑吟吟地说着,兀自斟了一杯茶。

“处理了点事儿。”

“今日,我看到了城中一朵枯萎的曼陀罗。是霍青痕。他已经抵达洛城了。”易临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曼陀罗是西域独有之物,在东华无法生长。曼陀罗既可以入药,也可以成为致命之毒。因其花之妖冶,也因霍青痕对它情有独钟,它便成了毒医霍青痕的另一个代名词。有霍青痕出现之处,就会有曼陀罗的香味。

“他知道你在洛城?”李惊澜淡淡问了一句。

易临摇摇头:“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我的行踪隐秘,不如他那般张扬,知道我在洛城落脚的人少之又少。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他来东华有何目的,东华的气候不盛产什么毒物,霍青痕总不能和我一样,是来寻求几味毒材的吧。”

李惊澜双眼一眯,眸子里透出深邃的气息。“霍青痕和穆月倾是师兄妹。就算他不为你而来,不为毒材而来,看看自己的师妹也说得过去。”

易临惊掉了下巴,“师兄妹?你怎么会知道?”

穆月倾和霍青痕竟然是师兄妹?那么,他们都师承毒神子?难怪穆月倾那般心狠手辣,原来她还有毒神子之徒这另外一层身份。既然是毒神子的徒弟们,想必他们和毒神子本人,也差不了多少吧。

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前不久本王遇刺,凶手所使的倒刺箭刃上淬了毒,毒是‘罗衣’,霍青痕研制出来的次品。”

易临静静听着,心中不免嘲笑行刺之人。他们敢来刺杀烈王,却还做得那么不专业。罗衣这味毒的配方早就在江湖上传了开来,罗衣之毒性微小,狗畜食罗衣尚不会暴毙,人若中了罗衣之毒,只需多喝羊奶化解其毒性便可。

“试问,哪个要行刺的凶手,会拿一味失败的毒药淬在箭上?本王没有放弃追究,继续暗查,发现箭上的罗衣,早就不是曾经那个被丢弃的罗衣,而是被人改良过的罗衣,毒性极大。另外,那把倒刺箭,来自大内皇宫,极有可能出自穆月倾的意思。有了穆月倾、霍青痕、改良过的罗衣,三个疑点,再查下去,想查出点什么,也并非难事。”

易临看着李惊澜淡淡的神色,笑了笑:“原来如此。那烈王殿下以后还要多加注意安全。若有什么情况,易临会第一时间赶到协助烈王殿下的。”

李惊澜挑眉,脑子里浮起一抹倩影。该注意安全的,不仅是他。

“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协助本王。”李惊澜说得自然而然。

易临静等下文。

过些天便是东华一年一度盛大的河灯节,李惊澜想着,是时候让他和她以身试险,患难与共了。

“河灯节那晚,本王需要你暗中尾随本王。若本王身边出现什么变故,你的协助,便是保护好她的安全。信号,是本王的血骨扇。见扇,就是你救走她的时候。”

第84章 曾深恨南荻 易临一惊,烈王这般自信,算好河灯节当晚会有一场刺杀?不过思来想去,河灯节时夜色昏暗,人来人往,场面混乱,场地又临近着护城河,分明是行刺暗杀的最好时机。

易临知道李惊澜此刻心情并不如面上那般悠然自得。易临也知道,李惊澜确实对那个夜闯王府的小女子动心了。烈王殿下亲自开口求他之事,当然是烈王放在心头最看重的事。

对着清凉月色,初夏的夜风徐徐拂面。易临笑了笑,“你那么在意那个丫头,何不把她接到身边来。烈王府是你的地盘,任谁也不敢欺负到你家门口来吧。”更何况,对易临来说,出入烈王府就像出入自家门一样随意,万一李惊澜中意的丫头遭受了什么不测,他也方便医治。

“你觉得本王这烈王府安全吗?”没想到,李惊澜反问了一句。

安全吗?易临环视黑不溜秋的烈王府,忽然思及烈王为何从不在烈王府点灯,一切都豁然开朗,直答了一句:“不安全。”

“本王把她藏在将军府,一来,将军府侍卫资质过硬,寻常人要想在将军府内行刺,并非易事;二来,姜琦的次子姜九渊,是本王的情敌。就算本王无暇顾她周全,姜九渊还能保护好她。”

烈王语气淡然无温,但在提及“情敌”二字的时候,易临明显感觉到,烈王咬牙切齿了一秒。烈王那般细心,倒是颠覆了易临此前对他“不近女色”的看法。原来烈王并非对女人没有兴趣,而是还没碰上让他感兴趣的。

易临饶有兴致地调侃一句:“你把她藏将军府里,我想与她见一面都难如登天。我倒是很期待河灯节的到来,让我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仙,把烈王殿下都迷得神魂颠倒。”

李惊澜冷冰冰地瞥他一眼,眼神里是严肃的警告:“所以,这也是我把她藏在将军府的一个原因。”

易临怔了怔,随即无语。李惊澜还真是小心眼,他易临还能不懂“兄弟妻不可欺”的道理了?他就是对李惊澜的心上人好奇了那么一点点,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李惊澜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了一句:“你母妃的近况如何?”

易临默然了数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母妃以为我不在人世,身体渐渐消沉。加之这些年元妃势力逐渐壮大,我母妃在宫中的实权也被架空,所以她过得……并不好。”

李惊澜眼底划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波澜,顷刻间又恢复如常。“七年了,你的怨气还没消尽?”

“早就没什么怨气可言了。”易临苦笑,他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回南荻,更找不到理由向母妃解释他隐姓埋名的原因。难道他要坦白母妃,这七年的时间里,他曾深深地恨着南荻吗?母妃一定是无法承受的。

在北梁身为质子的那些年,是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忘却和释怀的……

“你是本王的生死至交,本王不想看到你这辈子一直遗憾下去。就算你改头换姓,你骨子里刻着的,还是上官家的烙印。”

言外之意,易临该面对他逃避了七年的事了。

第85章 喝个屁的药 方清浅在陶宅吃得开,不过两天的功夫,她就能和陶寒山说得上几句话了。

确切的说,不是说上几句话。而是……

陶寒山分明就是个话痨!痨中之痨!活脱脱的话痨!比说书先生还能讲!

为此,方清浅亲自去套过仆人的话,再三确认了陶寒山平日里寡言少语,是陶宅上下公认最清心寡欲之人。

方清浅此刻面无表情地坐在凳子上,听着陶寒山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个人演讲。谁能想到,陶寒山无欲无求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火热躁动的心,他能一个人从早晨说到中午,再从中午说到天黑,战斗力着实极强。

她是被动的,不愿的。好在陶寒山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说着,她只需要“嗯嗯”几声表示自己没有睡着就可以交差。

方清浅不免悲愤地想,一定是陶氏一手遮天,断了自家儿子与异性往来的所有路线,才会让他憋了一肚子的话要对异性说。而方清浅,就是那个被他当成忠实听众的异性冤大头。

陶寒山从天文讲到地理,从他幼时讲到成年,从他祖宗三代讲到他父辈一代……

陶氏,你再不给你儿子找几朵桃花消遣消遣,你儿子迟早要被自己憋坏的!

“……你说那个农夫是不是傻?有一只兔子撞死在他面前,难道还会有下一只也撞过来吗?”陶寒山叹着气摇了摇头,目光锁着昏昏欲睡的女子,声音不免高了几分。

方清浅一下子从困顿中惊醒,连连点头:“是傻,是傻!”

陶寒山满意地凑过身来,笑眯眯地小声道:“丫头,你可要替我保守好秘密,公子我未来的幸福,就都在你手中了。”

方清浅眼皮一跳,她自然清楚陶寒山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早在昨日,陶寒山就领教了她把陶氏骗得团团转的本领,他坚信了她就是替他谋求幸福的那个丫鬟。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既然两个人都在演,相互坦白后,他们一致决定,在单独见面的时候,都别演了,这样太累。

“公子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

陶寒山揉了揉眉心:“这么多年,我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乍一见你的时候,就算你那般丑,我都觉得……还能忍。现在正常的你,倒是让公子我有些春风一度的错觉了。”

方清浅神情严肃,转移话题:“公子,那个农夫最后的结局如何?”

“不会再有兔子撞死在他面前,他的田地荒了,他也饿死了。”

“好吧,”方清浅想结束今天的话题,站起身,端了药碗,眼见着就要离开。

却被陶寒山一把叫住。

“等等……我听到我母亲在往寒亭来。丫头,你可千万要把握好机会啊!”说着,陶寒山兀自脱下鞋袜,躺在床上睡好,脸色也突然变得丧白了。

陶氏款款而来,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房中有没有什么闲杂人等。

看到方清浅的第一眼,她惊了惊,摆好了神色才道:“还没到用药的时间,你怎么送药来了?”

方清浅对答如流:“公子说他病得重了些,想试试多喝一副药会不会有所好转。”

他喝个屁的药,全都让他心安理得倒掉了……

第86章 你想入我陶宅的门 陶氏闻言变了脸色,忧心忡忡地奔到陶寒山面前,将他脑袋按住,上下一顿安抚:“宝贝儿子,你怎么样啊?怎么病得更重了?那药是不是没有作用?”

陶寒山轻轻干咳几声,扯出一道苦涩的笑容,气若游丝:“母亲,儿子没事。就是想着母亲惦念儿子身子要紧,想早点好起来,才出此下策……”

陶氏一听,眼眶都要渗出盈盈泪滴,被陶寒山一句话感动得惊天泣地。“是药三分毒,你贸然多喝药,万一把身体喝坏了怎么办?”继而,愤怒地转向方清浅,“你这个丫头也是,公子一时心急说出来的话,你怎么不禀报本夫人就照做了?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我怎么惩治你!”

陶寒山虚弱地作势护住方清浅,“母亲莫气,也别责怪她,都是儿子一个人出的主意……”

得,这位陶公子的演技还不是一般的出色。

方清浅忍不了了,收回脸上中风的神态,义正辞严道:“夫人你既知是药三分毒,为什么还要给公子继续用药?公子这病,根本就是难以药医的。”

“你诅咒我儿?”陶氏大怒,眼见着就要扑到方清浅身上来,被她轻巧别过,陶氏扑了个空。

陶寒山躺不住了,刚坐起身子,就接收到方清浅眼神投递来的讯息:公子稍安勿躁,躺好。

“夫人听我解释!”方清浅左绕右绕,环着圆桌与陶氏周旋,“夫人,大夫给公子诊断的病因我看过了,公子脾虚气弱,乃是长久闲居室内所致。气血要活络,人体才会康健。公子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运动过少,加之晒不到太阳,身子是好不起来的。”

陶氏虽是急着,方清浅说的话她也听进去不少,觉得她所言好像有几分道理。

“我祖上是学阴阳之道的,也知道阴阳兼济,调和为上的道理。陶宅里阳盛阴衰,除了夫人和我,再无阴气之源,阴阳得不到兼济,就难以调和病人体内的阴阳平衡,这样,公子的病症就难以见好。”

陶寒山心头感慨万千,她这三寸不烂之舌,还真是有点本领的,几句话说得连他都要信了。

心头不免对她产生几分好奇。

陶氏渐渐冷静下来,拨弄了几下因追逐而散开的发丝,故作优雅地坐了下来。

陶寒山觉得,有戏!

“寒山喝了那么久的药了,病症也不见起色。光是大夫和药方都换了好几个,更别说花了多少银钱去买珍贵的药材了。你说的什么阴阳之道,夫人我也有所耳闻,只是一直觉得都是莫须有的道理,贸然就往我儿子身上试,我不放心。”陶氏叹了口气。

“夫人,既然喝药不见起色,为何不试试阴阳之道呢?”

阴是女人,阳是男人……陶氏忽然恍然大悟,这个丫头,她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想入我陶宅的门?”

方清浅恨不得一头撞死过去。

陶寒山悠闲地躺着,觉得这一刻真是美好。若是她想嫁进陶宅,那他……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吧。

“回夫人,奴婢已有婚约,对公子不敢有任何痴心妄想。”是的,到了这样的关头,她想起惊澜这号人了,于是把他先搬出来江湖救急。

第87章 岂不是成罪人了 “那你在打什么主意?”陶氏厉声喝道。

“夫人若想试试阴阳之道,可以给公子冲冲喜,这是一个办法。不过夫人一时间也难以觅得一个能配得上公子的好女儿家,不如就在府里多招些女子为奴,以充陶宅阴气。等到宅中阴气阳气调和兼济的时候,公子的病症也会有所起色。”

陶氏冷冷一哼,不为所动的模样。

“夫人,您都知道一副药方不起作用,就再给公子换个大夫,换个药方。那如果所有的药都不起作用了,夫人何不换个思路来医治公子呢?退一步说,如若阴阳之道对公子也不起效,夫人您也有权力遣走所有的女子,您要让她们走,她们谁敢强留下来?既然如此,何不试试?”方清浅说得坚定。

“这……”陶氏的背脊软了下来,弓着身子瘫坐着,心里似乎在做着什么斗争。

很显然,陶氏已经被方清浅说动了。这时候,该陶寒山亲自出马了!想着,方清浅对陶寒山偷偷使了个眼色。

“母亲,其实她说得没错……这些日子儿子病了,一直是母亲不遗余力地照顾我,您都消瘦了不少,儿子着实心疼,也想快快好转起来。母亲若是怕那些女子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那就让她们都不要近我的身就好了。雇她们入府,只是为了调和府中阴阳之气,而不是照顾我。”

自家宝贝儿子身体都那么虚弱了,还强撑着与她说一大段话,陶氏立马心疼得不能自已,连连答应:“好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排。那些新雇进来的女子,她们不能照顾你的起居,这些都继续让她来。”她,指的就是方清浅。

方清浅若无其事地添了一句:“夫人,我听说处子之身的女子阴气品质最为上乘。”

陶寒山脸色一变,这个丫头把他想成什么人了?

陶氏在悲伤之下也无暇多寻思方清浅话中的意思了,只得按照方清浅所说的照办。

“寒山,那你也要多出去走动,晒晒太阳。方清浅,你不是跑得很快吗?以后就由你带着公子锻炼身体,舒活筋骨。”

眼见陶氏消失在眼帘里,方清浅长舒一口气,端着药碗,这回她是真该走了。

没想到,又被陶寒山叫住。

他一把拉了被子下床,颇有活力地几步跨到自己面前,质问:“丫头,你该不会觉得,我让你改变我母亲的心思,就是为了让我好拈花惹草的?”

方清浅仰视他,理所应当答:“是啊。”

陶寒山不由分说地把方清浅拉着坐下,一张口,方清浅就觉得,又来了又来了,又要滔滔不绝表演单口相声了。

“我母亲这个人,她太固执了,你刚来陶宅,没领教过她的固执,不理解我的请求,也是正常的。母亲她虽然是个女人,但是她把别人女人都视为眼中钉!她无法容忍别的女人比她年轻、比她貌美……这是她心里最大的那根刺,只有把这根最大的刺拔了,其它的小刺,才好慢慢削掉。不然她迟早是要钻牛角尖钻坏事的。”

方清浅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我刚才强调了一下‘处子之身’的女子,会不会让你娘亲找些比她年轻的姑娘来?万一加重了你娘亲的固执,我岂不是成了罪人了……”

“走一步是一步吧。”陶寒山摇了摇头。

第88章 你真有婚约在身 陶氏办事雷厉风行,刚到下午,充和陶宅阴气的女子就全部到位了。

方清浅忍不住躲在角落偷看,那些女子被陶氏喝令站成两排,远远望去,那些女子身形并不高挑有致,甚至还有几个微微佝偻着背,连头发都泛着白光。

“像你们这般上了年纪的女人,能找到个活计干已经是不容易了,夫人我大发慈悲高价雇你们入府做工,不是让你们来享清福的,更不能容忍你们在府中作妖。你们可都是本夫人确认再三的处子之身,在离开陶宅之前,若你们的处子之身不保了,小心我挖了你们的双眼!”

方清浅隐隐约约听到几个词,顿时吓得头皮发麻。哎呀妈呀,陶氏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亲自把关的人选,竟然都是到老了还没人要的……老处女?

方清浅一溜烟跑到寒亭,将她亲眼所见告诉陶寒山。

陶寒山一口茶水悉数喷了出来,溅湿了自己的衣袖:“我母亲那么狠?”

“是个狠人。”方清浅再三肯定。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我觉得,无论如何,你都要扮演出病情好转的样子。这样,夫人才会信我。”

陶寒山沉吟了一声,忽然庆幸照顾自己衣食起居的人,还是方清浅这个长得好看的黄花大闺女。可是想到方清浅亲自提及她已有婚约在身,陶寒山心里莫名沉落了几分,忍不住问道:“丫头,你真有婚约在身?”

当然是假的。惊澜曾经将她算计他的话拿去倒打一耙,自己就稀里糊涂成了他口中的“未婚妻”。而这道关系是多么的荒唐,荒唐到,她不曾真正了解过她的“未婚夫”,到现在,她仍是只知他的姓名,他的长相,他的脾性,却再不知其它。

她不知道他何时才会发现她从将军府凭空消失,也不知道她的消失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是会继续寻她来,还是将她当成他生命中的过客,在属于他的湖面上,仅仅划过一道涟漪,就渐渐沉落平静。

心口忽然仿若被谁拿去随意地搓圆捏扁,让她一阵难以呼吸。

“丫头?丫头……”

陶寒山将她的神魂唤了回来,好奇地看着她:“怎么走神了?我问你话呢。”

方清浅这才笑着答道:“当然是真的有婚约在身了。哪个女儿家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呢?”

方清浅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拿自己终身大事开玩笑的女儿家。

陶寒山似是来了兴趣,追问不舍:“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祖上什么来历?有无黑历史?丫头,在咱们东华,有钱便是大爷,有奶便是娘,要是他对你不好,你大可给他一笔银子,解除你的婚约,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去。”

方清浅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见她一副无心的样子,陶寒山的神情也消沉几分,是他多言了。既然丫头已有婚约,说明她心中早就被人捷足先登,他要是再稀里糊涂瞎绞缠,倒是自讨没趣了。

方清浅无端地抬眼仔细审视陶寒山,他生得极好,面相清隽素雅,眉眼间隐约有着陶氏的一抹妖冶,此人,也是个翩翩公子。

第89章 一手亲情牌 陶寒山的气色一天比一天佳,只是脸上的笑容渐渐少了。陶氏并没有发现自家儿子的异样,只知道陶寒山如今乖得出奇,喂什么吃什么,也舍得出门溜达几圈晒太阳了,这真是一件好事!看来那个方清浅的阴阳之说,对陶寒山而言,比药物还要奏效。

自家儿子身体好转,方清浅是头号功臣,陶氏也不免对方清浅客客气气的,甚至偶尔和府里招来的那些老处女聊上了话。陶氏向来心高气傲,也是最能吃醋的,往日看见女人就气不打一处来,没想到自己招进府里的老处女们,个个都是有故事的人,交谈下来让陶氏受益匪浅,也大开眼界。

“女人啊,不要一味地强留住男人的心,你要想着法子,让他主动到你身边来。所以啊,别把男人箍太紧,要更花心思在自己的容颜上,少操劳不该操劳的事,操心过多很容易衰老的……”

“夫人猜不到我五十高龄了吧?其实,保持处子之身,更能青春长驻……”

“夫人该趁着自己掌权陶宅,早早地给公子挑几个合婚的人选了……”

**

方清浅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一个被逐出将军府的弃奴,有朝一日还能被徐管家好声相劝地请回将军府做上客。事发突然,加之徐义的态度转变太快,方清浅本想出言拒绝,哪知徐义还留有后手。

回想起徐义双眼弯成一双月牙,几日不见,他脸上沟壑深了几分。“方姑娘,将军府已经查明了腰玉一事的来龙去脉,得知方姑娘你是无辜被陷害的,是我将军府急于发落了。将军府有错在先,于情于理都该请你回将军府做上客,以表歉意。”

徐义忽然施了施手,便有侍卫领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前。

方清浅惊呼出声,奔上前去:“娘亲!”

方清浅毫发无损,翠柳不由得多审视几眼方清浅白皙得不似凡人的脸,细细看过后,才想起自己前来所为何事。

“浅儿,你别与将军府置气,大将军也是被若兰骗了,才会连你一起处罚。这不大将军醒悟过来了吗,请你回去做上客,一切礼仪都按小姐的规格照办!一切真是峰回路转,娘亲就知道你是个有福之人!”翠柳对着方清浅挤眉弄眼,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既然自家闺女成了将军府上客,那她这个做娘亲的,待遇也不会太差,否则徐义怎会好说歹说请她出马……

方清浅此刻的心情用左右为难来描述很是恰当。正值此时,王继年匆匆赶来,他神色紧张,死死地盯着方清浅,似乎不愿意错过她每一个神情。

徐义得意洋洋瞥了王继年一眼,王继年想不到吧,自己还会打一手亲情牌。

“娘亲,可是我已经与陶宅签了奴契,违约的话会赔很多钱的……”

徐义接着道:“方姑娘请放心,将军府赔得起。”

若是她走了,陶寒山该怎么办呢?虽然那厮算不上是真正的病人,但他确实不爱活动筋骨,脾虚气弱,这些天来,也都是方清浅带着他运动,他的脸上才恢复些许血色。没了她,他可还会乖乖地出门运动晒太阳?

没了她的协助,留陶寒山一个人应付陶氏,会不会露馅?

第90章 夫人不让留 见方清浅似乎没有什么回将军府的意愿,王继年上前一步,说得坚定:“丫头,是去是留,全都由你自己掌控,将军府决不能强行带走你。”

意思是有我陶宅罩着你,只要你一句不愿意,我王继年立马把他们一个不留地扫出府门去。

众人都在等着方清浅的答复,王继年恨恨地看了徐义一眼,而徐义不以为意的神色,更加激怒了他。这个老东西,竟然用烈王的名头压着他,让他不得不退让一步!否则,他们又怎能踏进陶宅,争抢方清浅这个极品?王继年发誓,一定会查清徐义所说是真是假。

烈王日理万机,会那么有闲心?姜将军下狱,徐义三番五次上门拿人,竟都是为了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还是个没权没势的丫鬟?

难道是爱吗?不,以烈王的身份,怎会看上她。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烈王费尽心思,只是想将她的一切都掌控在手中?

翠柳忽然近了近方清浅的身畔,说了一句其他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的话。“娘亲之前是不是告诉过你,你的每一个生辰,都必须在娘亲身边。”

“是。娘亲生我育我,大恩大德浅儿绝不能忘。浅儿的每个生辰都是纪念娘亲受难的日子,所以每一个生辰,我都必须陪在娘亲身边。”方清浅答得认真。

“你的生辰,快到了。跟娘亲回将军府,那天你必须在娘亲身边。”

方清浅心头微微一颤,竟是又一年过去了……

方清浅总算有所动容,徐义恍然大悟,心里对这位中年发福的女子多了几分赞许。母爱大过天,拿亲情牌请方清浅回将军府,果真是正确的选择!

王继年看到方清浅看自己时眼中的歉色,心如一片明镜,也知道她接下来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陶氏闻讯赶来,只是稍稍问了几句,便摆出一副和善的样子,让王继年亲自送方清浅回将军府。即使陶氏知道方清浅是个宝贝,儿子的身体逐渐好转,多半是她的功劳。陶氏告诉自己,她出于心怀感激,当然不会强留方清浅,她要走,那陶氏就如她所愿。

说到底,陶氏还是对方清浅的存在心有芥蒂,方清浅是个女人,并且,是一个生得极为好看的女人。她到府中不过几天,府里上下都以方清浅为中心,而自己,竟有被人淡忘的趋势……陶氏不能忍。

向来随和的陶寒山真正爆发脾气,是在方清浅离开的午后。他正要传唤方清浅领着他去散步,没成想,没唤来方清浅,却听到了她被将军府来人带走的消息。

他似是受了什么刺激,双眼瞪红,见什么摔什么,任谁都劝不住,整个寒亭被他砸得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公子,公子……方姑娘说,以后还会登门拜访……哎哟!”王继年堪堪躲过正朝自己砸来的花瓶,公子一时间变得这么生龙活虎,看来身体恢复得不错!

“她说要走,你就放她走了?”陶寒山声音异常冷静。

“她……她是说要走,我本来还想留留她,是夫人,夫人不让我留呀……”

陶寒山闭了闭眼,看上去,是全然冷静下来了。

第91章 莫名的喜悦 徐义说话算话,领着方清浅和翠柳母女二人直接住进了将军府云水阁,享上客之礼待。

说实在的,方清浅并不能理解几天之间将军府态度的大转变。在徐义临走之前,方清浅叫住了他。她不过问别的,而是心里有些芥蒂。“徐管家,云水阁之前住着的……是霜迟姑娘吗?”

霜迟从小被养在将军府,姜九渊又把方清浅当成是霜迟的替身,不知自己将住下的云水阁,是不是霜迟曾经住过的。那种被人当成替身的感觉……着实不咋地。如果徐义的答案是肯定的,那她一定会要求住回原来为奴时的地方。

徐义闻言一愣,继而笑道:“我知道方姑娘在介怀什么。云水阁是将军府的客房,霜迟姑娘生前并不住这里,方姑娘大可放心住下。有什么缺的需的,就吩咐人去置办好;缺银子了,就去库房拿点花……”

不知怎的,再回将军府,竟有一种故地重游的错觉,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喜悦,只是不知出自哪里。

翠柳悠然自得地躺在软和的大床上,一双如豆的眼好奇地盯着方清浅,神经兮兮道:“将军府没了重心,二少爷接手府中大小事宜,这还不过一周呢,你就被徐管家请了回来。徐管家跟我单方面说是将军错怪了你,要亡羊补牢,但他也没必要让我们娘俩在府里白吃白喝吧,我看这事儿绝不简单……浅儿,你说,接你回来是不是姜九渊的意思?”

什么叫……将军府没了重心?

“娘亲,我走的这几天,将军府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方清浅急急问。

翠柳见方清浅一脸认真,便也正了神色,“姜大将军因为诗词之咎下狱了,姜九渊作为临时家主,担起了所有的事责。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大事了。对了,将军府又招了新的丫鬟顶替你和若兰的职位……”

“我记得徐管家说,他是奉姜大将军的命令,请我回将军府做上客的。姜九渊绝非一个雷厉风行的人,刚接手府中事务,父亲又突然下狱,他现在一定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闲心让徐管家替我操心。”方清浅谨慎地分析着,眉头微微皱起。

翠柳明白了些什么,试探问:“照这么说,把你接回府里,真是姜大将军的意思?”

“或许是吧。只是我想不通,将军为何会突然转变心意。就是下了狱,也要铁了心把我带回来。难道,他是受人所迫?”

语罢,方清浅出言否决了自己:“可是,谁会为了我,去逼迫当朝大将军?”

翠柳十分赞同地点头:“我生出来的女儿是凤凰还是鸡我再清楚不过了,此事肯定没那么复杂。也许真是姜大将军良心大发现呢?”

方清浅幽幽地瞥了翠柳一眼,她不是凤凰,但也不是鸡啊!

夜幕降临之前,有下人们往云水阁送来了精美的服饰发饰,整齐摆在桌上,每一件东西都明光晃目,华贵逼人,看上去皆是价值不菲的好物。将军府对待上客这下血本的程度,让方清浅惊得不知所措。

姜琦看上去并不像个贪官啊!

第92章 是个神经病吗 翠柳捞起几件衣裙瞅着,皱起了眉:“瞧瞧,这些衣服身量都小的很,一看就不是为我准备的。姜九渊竟然敢觊觎我的女儿,看我怎么对付他!”

方清浅心里一抽,竟是姜九渊吗?可是,她本不想和他有过多的纠缠,他的好意,只能让她的亏欠感更甚……

而娘亲不是一直担忧自己的人生大事吗?为什么她会反感姜九渊对自己示好呢?

一夜平静,很快就到了第二日。

方清浅沐浴过后挑了一件水绿色绣花纱裙穿上,没曾想到,将军府送来的衣裳宛如量身定做一般合身,将她纤细的身段衬托得愈发完美。水绿本是极挑肤色的颜色,与她白皙如脂的肤色相衬相映,平添一份俏丽。裙身绣的荷花栩栩如生,宽大的裙摆稍微旋身就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她整个人灵动得宛若天上仙子。

翠柳惊叹之余忍不住道出心中的忧虑:“浅儿,你这是越到十八岁越白了,不知等你过了十八岁会不会好些。”

“嗯?难道我的肤色还会因为年龄而变化?”方清浅勉强地笑了笑,“娘亲放心,我就不信,世上还有晒不黑的人了。”说罢,她提起衣裙,离开云水阁,打算找太阳晒晒去。

方清浅转身后,翠柳神色才微变,手中握住碎玉的力道紧了紧。十八年之约就要到了,那边的人怎么还未有动静……

时至夏日,将军府中正值时节的花都开了。方清浅倒是头一次有幸来将军府的小花园散散心,花园景色宜人,就算烈日当头万里无云,她也不觉日头难熬。此前她可从未想过自己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在大白天里沐浴,如今体验了一把,感受极好。从丫鬟到上客,她这算是……因祸得福了?

岁月静好,她惬意地眯起双眼。一阵微风拂过,微微吹动水绿色轻逸的裙角,空气中弥漫的花香被风吹走,直到鼻间浸入一丝清冽而独特的香味,她骤然清醒过来,反射性地往身侧跳开。

“怎么?几日不见,想我得紧?知道是我来了,这么大反应。”李惊澜勾起薄唇,笑得魅惑。

李惊澜满意地看着眼前美得惊人的女人,看来他没想错,水绿色果真极其适合她。她肤色白,合该是更加衬些明亮干净的颜色的。于是,他定做了二十来套合她身量的衣裙,又亲自选了几套颜色和款式都出挑的送去将军府。

今日的惊澜穿着黑金暗纹长袍,让他本就优雅矜贵的身段平添几分帝王之气。方清浅强压着狂跳的心脏,想也没想,提唇便问:“怎么没在浣衣苑等我,而是找到花园来了?”

想着他平日里进出将军府都是靠偷偷摸摸的技巧,若是常人,在浣衣苑处寻不到她,要么原地等她,要么原路折返,而不会在府中寻找,因为这样风险太大,就算他武功高强,也无法保证他一定不会被巡逻的侍卫发现。

他却笑吟吟地眯起了眸子,脚步轻移,渐渐靠近自己。俯下身来,凑在她耳边道:“多亏雪狐给了我灵感,我便是一路闻着属于清浅的味道,才找得到你。”

方清浅不禁脸红,妈呀,这人是个神经病吗?

第93章 兄弟还是妻子 李惊澜挑眉看着眼前女人的小动作,她似乎想避开自己,偷偷地往后退。自己前进多少,她就不动声色地后退多少,只是……她身后就是荷花池了,池旁没有护栏,她再后退,一定会湿身的啊。

方清浅脚步一跌,眼见着就要滑下去。池旁的泥土靠着水,湿滑稀软,凭她三脚猫的功夫,哪能站得住?李惊澜勾唇一笑,墨眸里闪过一道深邃的光。他大袖一挥,手掌精准地在她盈盈腰间掠过,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带回怀里。她的馨香扑入他的鼻间,让他心头不免一阵愉悦。

“清浅这么迫不及待,想与我来一出鸳鸯戏水?”

他的声音饶是再好听,此刻落到方清浅耳中却悉数成了污秽不堪之言,方清浅甩开他的怀抱,愤愤看着此人一副无辜的神情:“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

李惊澜更加无辜了:“清浅,你可不要恶人先告状。不是你要下水的吗?亏我好心好意拉你一把……”

“那是谁逼的!”某人忍无可忍,嗓音都大了几分。不知为何,周遭来来去去的丫鬟仆人侍卫,都不约而同纷纷垂着头,好像看不见惊澜这个偷溜入将军府的不速之客?

“呵呵……清浅,我何时逼过你啊……”他笑意盈盈地摇着头,语气里是无奈,眼里满满都是宠溺。

方清浅忽的直视他生得极其好看的双眼,心里不免愤愤一句:书到用时方恨少。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去描述他到底有多俊美。她忽然冷不防迸出一个念头,难道她回将军府时那一丝喜悦,竟是因为他……

她以为这辈子都难以与他再相见了,也因此失落过。在没见到他之前,她心里总觉得有点缺憾。只是到底缺憾什么呢?直到她再回将军府,再见惊澜,内心忍不住狂跳,却又被心头之喜烧得慌乱,那种感觉,陌生得让人直想逃开。

她只是一个生于市井、长在平民之家的普通女子,论相貌,比她好看的女子如天上的星辰,多得数不过来;论才华,她只是能读书,会识字;论家世,那她更是一个都比不上了……若说最初惊澜的接近是为了报她冒犯之仇,可渐渐相处下来,她发现,他并不是那样睚眦必报小肚鸡肠之人,那他后来的接近,算什么?

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方清浅抬眼问道:“惊澜,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什么?”

惊澜显然没想到她会这般发问,微愣,旋即绽出一抹笑:“是我做的不够明显,才让清浅把我们的关系想歪了。看来我得加把劲,让你知道,什么叫,我在培养我合格的妻子。”

方清浅此刻的心情只能用凌乱来形容。

她觉得她有必要纠正一下此人言语里的错误:“亲哥,我觉得兄弟关系是正的,你想的,才是歪呢!”

凌乱之余,竟然有点小小的窃喜……可是,理智很快就叫醒了她。

兄弟,我这祖传单身的诅咒,还是有几分份量的!岂是你三两下就可以破得了的?

第94章 用心地歪一歪 “平日里做个正直的人很累的,到了清浅面前,我只想用心地歪一歪。”他笑得光华万丈,见她一副羞赧的模样,忍不住更凑近她,用额头蹭了蹭她的鼻尖。真是太喜欢了!

他李惊澜何时被这个女人吃的死死的?明明她一直在逃避他,可是她好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靠近。他倒是听过什么前世今生,难道……是他李惊澜上辈子欠她的?

一阵风过,这道风反而惊动了她的思绪,她望着他,忽然思考了起来。

不得不说,活了快十八年的方清浅,在男女之情方面还纯洁的如同一张白纸。在若兰与她分享女子闺中心事的时候,方清浅置身事外,尚可以做到冷静分析,然而真到了自己身上,她却不知所措了。

她知道李惊澜一直在步步引诱,引诱着她沉沦。或许是她祖传单身的诅咒太强大,或许是他们见面的次数太少,她目前还能保持稳若泰山不动心。可是,如果他继续引诱下去呢?那她……方清浅对自己清楚得很,所以她没也了底气再想下去。

培养他合格的妻子……她知道惊澜向来一副亦正亦邪的模样,他的话里,也不知有几分真。

管他真心不真心,若他不继续招惹她,就是最好的结果!

于是,方清浅决定摊牌。

她认真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道:“惊澜,我劝你还是不要在我身上多花心思了。”

李惊澜神色微变,但仍是饶有兴致地等着她的下文,语气轻淡:“怎么说?”

“我生下来就带有个诅咒,你知不知道?”

惊澜必然是不知道的,因为她从来就没有提及过此事。见他的墨眸一下子沉落下去,方清浅不知是他对她话中哪个部分动了怒。

李惊澜当然怒了,他曾经调查过她,知道与她相关的大小事宜,但有两件事,他一直查不清。

她的父亲是何人,她的祖父辈又是谁。而这个诅咒,他也没能查到……

所有的线索到了她母亲那一段就全然断掉,似乎被人刻意地抹去了痕迹,就算是出动隐宗,也没有什么头绪。能让他烈王都查不到的秘密,不知是被什么来路的人动过手脚。

当然不会是翠柳。

方清浅深吸一口气,看着李惊澜身后盛开的花,“那个诅咒是——祖传单身。”

“……”李惊澜顿时觉得胸口有一股子气不上不下的,噎得他难受。

他的清浅最是伶牙俐齿,到了他面前,多说几句话都舍不得。他的清浅最是冰雪聪明,为了打发他,连“祖传单身”这种幼稚低劣的诅咒都用上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还能骗你不成?我才不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跟你开玩笑。”方清浅忽的恼了,别开身子,不想再看他的神情。她隐隐觉得自己有些逃避的意味,可她在躲着什么呢?

李惊澜立即乖乖地换了一副无辜的神色:“我只是在想,清浅那般好,却带了个祖传单身的诅咒,实在是上天的不公。但要想破除诅咒,也不是一件难事。”

方清浅一颗心又被牵动,“怎么不难?我长这么大,除了你,没有男人能近我的身。”

李惊澜却看似无意地问:“姜九渊也没有吗?”

方清浅愣住,李惊澜却先提了另外一茬:“清浅莫把这事想得太复杂。若是有人强娶了你呢?不就是破了这咒么。”多简单,多直白,一点都不难。

方清浅咬咬牙,惊澜此刻饶有兴致的模样,分明是在向她暗示着什么。

第95章 兄弟也会做这种事 “姜九渊有,但是我不愿。我是出于很多别的考虑,才会破例让他接近一次。”方清浅直言。她无所谓惊澜会不会误会自己,她本来就是想告诫惊澜,让他不要再引诱她了,只要目的达成,过程怎样,并不重要。

出于感激,出于对姜九渊的怜悯……

李惊澜生气了。是的,他生气了。他醋意浓烈得快要发狂:“他如何亲近你的?”

“他抱了我。”

哪知李惊澜的醋意愈发不可遏制,墨眸里染上一层危险的薄雾,冰冷得让人直想逃开。

方清浅发誓,自己在说出这句话后就后悔了,因为她看到面前的男人脸色如同冰霜,让她一下子就记起了初见的那个夜晚。他就是这样,周身散发的寒气仿佛能把她的心都冻住。

她是想让惊澜放弃她自己,可并不想因此而挨打……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方清浅在情急之下,竟然扯出一道极其官方的笑容。

李惊澜上一刻还想立即把姜九渊也丢天牢里去,这一刻,他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无奈。无奈,头疼,不知道烈王殿下这点小情绪能说给谁听。

他一把拉过方清浅的腰肢,将她压在身下,手臂托住她的背脊和脖颈,“他是这样抱你的?”

方清浅摇头。

李惊澜继而将她抱回怀里,冷冷问:“那他是这样抱你的?”

方清浅又摇头。

“那他是爬上了你的床……”这一刻,他语中的杀意让她感到害怕。

方清浅连忙出声喝道:“你在想什么呢!人家可比你规矩多了,就是不小心抱了我一下而已!哪像你,又亲又抱又搂又勾搭的,简直是个流氓登徒子!”

确实就是抱了一下啊,只是那一下,就是一整个夜晚。

这个方清浅着实没胆子说真话。她很难保证惊澜听了过后不会拿着刀去找姜九渊发难。

他声线依旧冷得不近人情:“你该知道,你是谁的人。他若再敢碰你,我免不了想废了他的四肢。”话外之意,方清浅就是他李惊澜的人。

眼前这个男人此刻只能用“危险”二字来形容。纵使方清浅十分不满他自以为她是他的人,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反驳他,打着哈哈:“我还能是谁的人啊……”废话,她当然是她自己的人了。

见她如此乖巧,李惊澜炸开的毛总算是收敛了些,他甚至想起了什么别的,于是问道:“清浅长这么大,除了我,再无男人能近身?不过姜九渊确实近过你的身,但你因为不愿,所以你将他排除在外。照这么说,清浅很愿意我近你的身了?”

方清浅的心跳因此有一瞬间的停滞,好像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感情,被他一语道破。那一瞬,心虚和无助从每一个毛孔中渗透开来,让她无措得直想逃开。

好在方清浅很快就能调整好自己,不然不知会不会被惊澜看了笑话去。

“谁说的,只是我把你当兄弟,兄弟之间亲近亲近,又有什么问题?”

李惊澜笑着将她拉得更近,一道深深的吻辗转在唇间。

“兄弟之间也会做出这样的事?”他指腹轻轻擦去方清浅嘴角晶莹的液体。

某女忍无可忍,一脚踩上他的鞋面,狠狠骂道:“惊澜,你这个臭流氓!”

第96章 流氓无赖掌 李惊澜宛如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将方清浅的骂词悉数笑纳。是的,他习惯了,不仅是习惯,他简直十分享受被方清浅骂的感觉。

人就是贱,吃惯了山珍海味,就想寻民间咸菜干草吃;听惯了人们阿谀奉承谄媚笑颜,就想被人狠狠地骂。最主要的是,他对眼前这个姑娘宝贝得紧,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恃宠而骄。李惊澜想,方清浅也一定是恃宠而骄了。照这么说,她知道他在宠她?

方清浅咋舌地看到惊澜愈发得逞的表情,他甚至满意地眯起了眼。

这人是没脸没皮吗?

在第一次见面的晚上,他是那么有原则,连她一不小心的冒犯,都要细细算账,从当夜算到昭侠山庄。他分明是一个极爱面子的男人。可是到了后来,无论方清浅怎么咒骂,怎么捶打,他就像个黏皮糖一样,认定了她,一路死皮赖脸下去。

更是时不时地调戏她……

可是这样的惊澜,实在是太恐怖了……

方清浅咽了咽口水,心里也没了底,嘴上仍是硬气,威胁道:“看来我真的得让徐管家加固一下将军府的防护系统,曾经我没什么身份让徐管家安排,如今我可以了。”

方清浅语罢,本以为自己能预知到惊澜要过问她的“新身份”,可她话中的小虫子似乎并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李惊澜笑答:“没用的,清浅。就是你让他设再多的防,我想来,他们也拦不住。”

“凭什么?”她没好气地反问。

“就凭我武功高强。清浅,怎么说,要不要我教你两招?”

在日头下站着许久,方清浅的额间都渗出了薄汗。相比之下,李惊澜仍是一身清爽。

方清浅对他的回答简直无可反驳。他不知惊澜到底武功深几许,但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不可小觑。他没有在开玩笑,他的神情一本正经,他深深地看着她,是在等她一个回答。

方清浅思来想去,“可是我没有武功功底,你那些上乘的功法,我很难学会。”

“不,这套掌法十分适合你,简单易学,不需要武功底子。”

他说得笃定,给了方清浅无限的勇气和好奇。

“学!”方清浅双眼熠熠发光,看着惊澜的五官都觉得顺眼许多。

李惊澜与方清浅并排立着:“现在,听我指令,伸出你的右手。”

方清浅乖乖照做,一颗心全然紧绷了起来。她能学好,一定能。惊澜武功高强,但他愿意传授给她几招,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了……

“并拢四指,拇指与四指自成角度。”

方清浅照做。如今自己这只平白无奇的手掌,或许即将接纳他的修为?

“将你右手虎口移至我左手虎口。”

方清浅照做。

“掌心稍侧。”

方清浅又照做,甚至问了一句:“你是要渡修为与我吗?”

他忽然提起一抹光华万丈的笑意,墓地手掌一紧,扣住方清浅微凉的右手。

她甚至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直到看到李惊澜笑得像一只偷腥成功的猫,牵着她的手往一棵大树下走——她懂了。

脚踩至荫凉地,头顶的炎热顿时消去不少。方清浅忽然被逗笑了:“你这套掌法着实精彩,不知可有命名?”

李惊澜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没有。你想为它命名吗?”

“我看,不如就叫流氓无赖掌。”

“都听你的。”

第97章 白得像个鬼 惊澜生得极为俊美,气质高贵绝非平凡之辈,这样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十分优越的男子,为何屡屡对着她耍流氓?她有长得很像一副欠调戏的模样吗?

不知是不是自己已经习惯了被他调戏,如今方清浅已经可以迅速平静下来了。她仍是会羞赧,会狂躁,会激动,只是不像从前那样,需要很久的时间来消化。

而惊澜,更是厉害,居然可以做到对她的辱骂不为所动。连“流氓无赖掌”这样的名字,他都能满意接受?天啊,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都晒出汗来了,出来玩也不知道找个阴凉处。”除了微微责备,他语气中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宠溺。这句话似乎道出了他教她“流氓无赖掌”的原因——怕她晒着?

方清浅坦白:“我想晒黑。”

李惊澜的笑意滞了一秒,目光停留在她白皙美丽得不似凡人的面庞上。不知是她这些天又变白了,还是这身水绿色的衣裙将她衬得更白,这样的方清浅,竟让李惊澜心头飞进了一丝不安之感。

他十分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仙妖怪,而她,也只是一介凡人。但这些天来,她的皮肤以一种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速度变得愈发的白皙,这不得不说是一件怪事了。李惊澜一双鹰眼定定地落在她的腕间,皓腕如霜雪,白得似真似幻,可是,在这般白皙细嫩的皮肤之下,以他的肉眼眼力,竟然丝毫不见皮下血管。

李惊澜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但他这一刻已经决定,从她不寻常的皮肤入手,看看其中是不是藏有什么怪诞。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淡淡道:“晒晒不就黑了。”

方清浅的心里忽然响起若兰撕心裂肺的喊声:你这个晒不黑的怪物!

她蓦地背脊一凉。她怎会不知道自己晒不黑呢?人都是最懂自己的,只是她从来没有做多余之想,她不敢想。若说曾经她不做多想是因为还有娘亲替她解惑,告诉她那都是天生的。而如今她心中渐渐没了底,不仅因为若兰骂她怪物,惊澜曾说她“没有生气”,更是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娘亲说过一句话。

你这是越到十八岁越白了,不知等你过了十八岁会不会好些。

十八岁?难道是什么分界点吗?

“我大抵是很难晒黑吧。我现在……是不是白得像个鬼?”白皙的面色之下,已经看不出她的苍白了,只是声音里有些微微的颤抖,让李惊澜捕捉到她的害怕。

“怎么会?清浅分明是像瑶宫的仙子。”他面带笑意,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方清浅怎么都笑不出来。如果惊澜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告诉她“是的,你就是个鬼”,她或许还会否决自己内心的想法。而他却反常地用甜言蜜语夸赞她,分明有安慰她的意味。这说明……她是真的白得像个鬼了。

李惊澜头疼,只恨自己没有窥人心思的本领,更恨自己没接触过什么女子,他在怀疑自己的阅历,心里更是一番激烈的斗争:清浅其实并不白,大街上的女子和她一般白皙的一抓一大把。

可他……平日里哪有闲心去看别家姑娘的外貌,所以他根本无从对比。

第98章 他在慌乱什么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更微小的细节时刻提醒着李惊澜——清浅的手总是冰冷。人的皮肤能灵敏地反应人的体温,当体温较高时,皮肤会变得红润,反之,皮肤则是苍白的。清浅的手掌无论何时都是冷冷的,他甫一握热,稍微放手片刻,温度又会下降,她的手好似是永远都无法被他握热一般。这一点,也很奇怪。

莫非她的体温就比常人要更低?所以她的肤色比常人更加白皙?不,或者说,更加苍白?

许多疑问绞缠在李惊澜脑海里,让他心头有一刹那的慌乱。他在慌乱什么?

他知道,他在害怕。

而他面上还是能提起一抹笑意,俯身轻贴在她耳畔道:“清浅何必在意那么多?你就是你,独一无二,别人与你自然是有一些不同的。你见过有别的男人和我相似吗?”

方清浅一颗沉落的心微微舒展,淡淡答道:“不说别的,论起流氓来,就没人追得上你。”

他满意地目锁着身前的女子,知道她是活过来了。

“若我这个流氓,也想做一回君子呢?”他饶有兴致地问。

“什么意思?”方清浅抬眼,却一不小心一头栽进他如一汪墨潭的黑眸中。

“河灯节那晚,不知小姐可有意与我一起,出府放河灯祈愿?”他笑得风华绝代,光芒万丈。方清浅不由得呼吸一窒。他的美貌是她向来都知道的,当他妖孽起来,众生万物都失了颜色。

她倒是很想看看这位流氓到底能“君子”多久。提起一抹倩笑,她道,“若我说,我不想去呢?”

他减了笑意,眼里有几分警告的意味:“那我就只能把你扛过去了。”

果然,还是流氓行为。

“扛着我去还不如杀了我呢。既然你好不容易伪君子一次,我就答应你的邀请。先说好,不准动我!”河灯节那般热闹,她要真是被惊澜一路扛着去过节,那场面,光是想想都够了。

“都听你的。”语罢,李惊澜的视线忽然一偏,迅速收回目光,他低声道,“有人来找你,我先走了。别忘了河灯节之约,那晚,我会来将军府接你的。”

话音刚落,他登时宛如化作一道风,消失在空气中。

真是上乘绝世的轻功!哪是什么流氓无赖掌能比得了的……

娘亲的声音由远及近:“花园有什么好看的,一路寻你来,都要晒死我了。”

方清浅掩下心虚,一本正经地道,“到了花园里当然是来看花的!”

翠柳鄙夷地瞪她一眼,“该吃饭了该吃饭了。肚子都没填饱,哪有闲心欣赏这些花花草草的。”说着,翠柳一把拉过方清浅,往云水阁的方向回去。

上客的伙食和仆人的伙食之间大有区别,即使云水阁内只有两人用餐,餐食的规格却抵得上五六人的份量。不仅量足,更是有荤有素有汤有甜点,这着实出乎人意料了。

这样的排场,宛如是在伺候一个大小姐。

可她根本不是将军府大小姐呀!

第99章 一定能引起注意 莲华宫内掌了灯火,一片通明。只是偌大的内室不见几个陪侍之人,即使灯火再亮,也略显冷清。

小皇帝死皮赖脸地带了几本折子登上莲华宫,苦苦哀求了许久,才让穆太妃容许他在莲华宫内读完带来的几本折子。李元启来莲华宫读折子的目的,其实是想多亲近亲近自己的母妃。

这些天来母妃总是刻意不让他来见她,李元启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个好点子,他恨不能直接在莲华宫一睡睡到明天早朝。他想,如果他睡着了,母妃一定狠不下心差人把他送回明极宫的。

穆月倾自然是烦极了的,她看着李元启昏昏欲睡的模样,内心一股无明业火越烧越旺。她身着华贵洒金衣袍,头上也点缀了满满的发饰,整个人如同国母那般雍容高贵,只是面色并不佳:既苍白又恼怒。

她换上慈爱的神情,轻咳了一声,李元启微微圆滚的身子陡然从书案上挺立起来。

李元启马上装模作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奏折。

“启儿,你何必自欺欺人呢?这些折子早就是你皇叔看过的东西了,他把看过的折子再交给你看一遍,不过是想让你学着自己处理政事。这几本东西,若是认真看,不出一炷香,就能全部看完。而你看了一个时辰,第一本折子连页都没翻过,就呼呼大睡!”

李元启内心里还是害怕自己母妃的。从小到大,母妃对他百般严厉。

母妃是个严母,绝对不是太傅口中说的慈母。可是母妃好厉害,能让满朝文武都觉得,她是一个为人表率的慈母。

“母妃……”李元启粉嫩的小脸骤时挤成一团,眼看着眼角就要掉出泪花了。

李元启极少在自己母妃面前落泪,不知这一招管不管用?

穆月倾神色微变,声音冷厉了几分:“你都九岁了,还要用哭闹的招数讨本宫的原谅?”

李元启泄了气,看来哭对母妃来说根本不管用。可是,他好柔弱啊,他还小啊,他还只是个孩子啊!母妃为什么一定要那么严厉呢?就因为他是一国皇帝吗?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用自己的皇位,换取母妃对自己的慈爱……

但李元启知道,有一个人,一定能引起母妃的注意……

“母妃,元启不哭。”他挺了挺腰板,仰首对着居高临下的穆太妃道,“母妃,我在想,要不要跟皇叔再提一下宫中设庆功宴之事。皇叔功绩显赫,不能不嘉奖。”

穆月倾双眼舒张了些,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蹲下抚了抚李元启的头发,温言道:“你皇叔回来这么久了,就算他自己只字不提庆功宴的事,你也该多提醒提醒他。满朝文武,都等着给你皇叔庆功呢。”

李元启一脸殷切地看着她,希望母妃能夸夸他。可是他没等到。

等到的是穆月倾叫来元宝送他回明极宫安寝。

“启儿累了就先回去休息,母妃择日会去明极宫看你的。”

待到元宝好说歹说拉动小皇帝离开,银儿才见势走进莲华宫内。

第100章 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银儿仍是一脸的清冷,好似她心中没有任何欲望一样。穆月倾在心中总是鄙夷她这幅无心寡欲的模样,冷笑她何必装出违背天性的样子,莫非她给银儿一笔钱,银儿还会推拒不收?人都是有欲望的,这是人的天性,没什么好逃避的。

“娘娘,霍公子已经住在娘娘安排好的地方了。霍公子说,近日想与娘娘会上一面。”

穆月倾缓缓点头,她倒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自己师兄一面了。早年在山上修行的时候,她学术不精,是霍青痕多次传授她知识,她才勉强算是学成归来。这些年她入宫为妃,宫内人多眼杂,她浅薄的毒技无处发挥,时间过去那么多年,她早就将自己的毒术忘得差不多了。

但穆月倾并不会紧张。因为有一个人,一直在帮她潜心钻研毒术,她相信,他这辈子都不会背叛自己。他就是天下有名的毒医,自己的亲传师兄,霍青痕。

“既然如此,那就安排明日一早与他见面吧。本宫亲自出宫去找他,不劳烦他往宫里走一遭。”穆月倾眼波流转,一双极美丽的凤眼射出一丝精光。

“是。”银儿答得干脆。

“南荻那边呢?还没有收到他们的传书吗?”

“并没有。”

穆月倾坐了下来,看似平静,实则心里没了底。

早先她就修书予南荻,告诉他们自己希望能与他们联手。而过了这么久,按道理说南荻那边的传信应该收至自己手中了,可是南荻那边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莫非,他们在怀疑我信中所说是真是假?”穆月倾一拍桌子,她甚至在信后印上东华凤印,那可是她费尽心思才从皇室禁地里偷来借用一下的。哪知她都做到那样了,对方还不相信?

银儿神色微微一动,很快,又恢复了一片清冷平静。“娘娘稍安勿躁,奴婢不能肯定到底是不是南荻不相信娘娘,但南荻这么久还不传书给娘娘,其中一定是有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穆月倾微微冷静了些,等着银儿的下文。

“以娘娘的身份和地位,南荻就算不答应娘娘所求,也该传个信,告诉娘娘他们的想法。娘娘许久未见传书,或许是娘娘的传书根本没有抵达南荻。就算南荻真是斗了胆不把您放在眼里,您再修书一封送过去,不仅向南荻彰显了您的诚心,更是在提醒南荻尊重娘娘的身份,这样,南荻绝不敢再冷落娘娘。”

银儿一张普通的脸下,藏着一颗玲珑心思。这些浅显易懂的道理,银儿只要稍稍提起,她就瞬间通透。是穆月倾太浮躁了,放在过去,她怎会想不通其中的门道。

穆月倾揉了揉眉心,略显倦怠:“凤印还藏在莲华宫吗?”

银儿点头,“藏着。”

“那就把凤印请出来吧。本宫决定,再给南荻写一封传书。”

“娘娘,一封传书,恐怕不够。”银儿忽的来了这么一句,倒让穆月倾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第101章 真假传书 “你想说什么?”穆月倾不解地看着她。难道自己还要多写几封传过去吗?她只需要传书到达南荻王手中即可,也只需要南荻王一个人阅过就好。既然只是写给一个人看的,何必多写几封呢?

银儿垂下眼眸,看不清神情,声音平静得出奇,“若传书真是没有抵达南荻,那么极大可能是被人劫走。娘娘难道想这次新写的传书也被人劫走?”

穆月倾深吸一口气,“那自然是不愿的。”她本来就是背着所有人去做这不齿之事,绝对不敢太过张扬。她甚至不敢让人送信,而是选择用信鸽载传书直接飞往南荻,这样一来,传书被人劫走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可是让人送信,对于穆月倾来说,比用信鸽传信更危险。

好在上一次的传书中,她只是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和身份,并没有多说具体的计划步骤,若是传书真被劫走了,对方也无法仅凭一封传书就定她的罪,至于信上的凤印,她更是能说是模仿她的人假造出来的。

“暗中的人能劫走娘娘的传书一次,就能劫走两次。所以,娘娘需得营造一个传书再次被他劫走的假象。娘娘最好伪造一封传书,里面写上并不真实却似真实的内容,大可放心地让暗中的人劫了去。而真正的传书,要在假的传书之后发往南荻,其中间隔时间不可过长。”

穆月倾便懂了,低声自语:“暗处的人以为拿到我一封信就是拿到了全部,等他们放下戒备的时候,全然不知,真正的传书,已经飞往南荻王的手中……”

“娘娘英明。”银儿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丝笑意,让穆月倾捕捉到了。

穆月倾起身走近银儿几步,眼里满是赞许,“不愧是本宫当成妹妹看待的人。你对本宫忠心,本宫就绝对不会亏待你。这枚珠花,本宫把它送给你,当成是给你的赏赐。”说着,穆月倾取下头上一朵粉紫珍珠缠缀绿宝石珠花,交到银儿的手中。

“多谢娘娘,银儿只是尽自己的职责。”她答得不卑不亢,仍是把那朵珠花收进了袖子中。

穆月倾看在眼里,就知道她一副清心寡欲的皮囊之下,也是一颗贪欲满满的心。这朵珠花虽然对穆月倾来说不值一提,可对银儿来说,这就是比金银更值钱、更方便携带的财物,她是万万不会推拒的。

当然了,她也是真心想要赏赐她的。

于是,穆月倾写下两封内容迥然不同的传书。一封,是必定要落入暗处之人手中的,另一封,写下了更真实详尽的内容,那才是真正要交给南荻王的。

银儿拿来凤印,凤印沾染了红泥,在传书上印下尊贵高雅的痕迹。传书经银儿之手都发走之后,莲华宫内只余穆月倾一人。

她就着烛火,在平静的烛光下,细细察看东华独一无二的凤印。

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在过去的很多年里,让无数女人争破了脑袋。

虽然她穆月倾到头来还是没有拥有这枚凤印,但这世上,只可能是她,最终拥有它。

就算李倓曾经不给她这个东西,李惊澜也不给她这个东西,她终究会凭自己的实力,将它收入掌心。她,注定会笑到最后。

第102章 再要点毒药 次日,穆月倾早早地出了宫,身畔只有银儿一人陪伴。

她安排霍青痕住下的地方就靠近西城皇室,那是一处久无人住的宅子,穆月倾早在未出阁时,就买下了它,赐名穆宅。在霍青痕回洛城之前,穆月倾下令让人好好打扫过穆宅。

马车里,银儿收回向外看的目光,继而看着闭目养神的穆月倾,神色淡然:“娘娘,那个叫若兰的姑娘,忽然人间蒸发了。”

穆月倾睁眼都懒得睁,“那个蠢东西,不见就不见了吧。本宫当真不知道她是凭什么在姜九渊身边一直陪侍的。思来想去,也只有姜九渊怜悯她这一个理由了。让姜九渊娶她做妾,那才是真的委屈了姜家一家人。”

银儿笑了笑,唇角提起的,尽数是冰凉。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银儿扶着穆月倾走下马车。

穆月倾抬眼看着这处几年都不曾来过的穆宅,心里忽然多了几分感慨。而她的感慨很快就消失殆尽,因为她知道,推开门,就能见到她等了许久的人。

银儿又闻到那一股熟悉的香味。她不通医术药理,辨别不出空气中的异香是什么味道,只觉得闻久了,脑子会有些混混沌沌的。可她又不敢肯定自己的脑子是真的混混沌沌了,还是她的错觉。只是内心隐约对那位霍公子产生一种恐惧,她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中了霍公子研制的毒。

穆月倾给了银儿一个眼神,银儿便止步了。望着穆月倾远去的背影,银儿口边扯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穆月倾不让她知道的事,她自有办法知道。

**

霍青痕依旧一副老模样,好似和穆月倾记忆里的人丝毫无差。穆月倾一看,便忍不住调笑:“师兄,我就说要少碰点毒吧,你看看你这般虚弱的样子,我真是无法想象,你是怎样拖着你病弱的身体来到洛城的。”

霍青痕来至穆宅不过一晚,整个宅子里都被他点缀上干燥的曼陀罗花。这种花是霍青痕最不缺的,他走至哪里,曼陀罗就出现在哪里。穆月倾曾经问过霍青痕为什么,她依稀记得霍青痕的回答是:曼陀罗毒不了我,却毒得了别人。只有曼陀罗在我身侧,我才会感到安全。

“我不碰毒,你要拿什么在宫中立足?”他淡淡地笑了笑,只是这声笑,又牵起了他一阵咳嗽。

穆月倾神色微变,她忘不了她在宫中争宠时的血雨腥风。若不是有师兄的毒物在手,是谁笑到最后,一切都是个未知数。曾经她那些强大的对手,不是无法生育,就是突然暴毙,多亏了师兄的毒,都是无色无味,难以验毒的极品,谁也想不到是她下的手。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倒是要感谢师兄一句话提点她了。

“是。师兄的大恩大德,月倾没齿难忘。”

“你知道,我最烦的就是你说的这些客套话。”他声音冷了下来。

穆月倾连忙道,“师兄别生气,月倾收回刚才那句话。还有……我想再问你要点毒药。”

霍青痕的脾气古怪,他会突然间暴怒,会突然给人用毒,也会突然平静。几乎没有人能受得住他的脾气,所以他没有朋友。而穆月倾,学会了顺从他,才能与他好好相处数年。

第103章 最毒之毒 “师妹想要什么毒?”他平静地挑了挑眉。

“我想要……师兄手里最狠之毒。”穆月倾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自己的贪欲和狠绝。

霍青痕苍白枯瘦的脸却是俊美异常,带着一丝阴柔,让人只看一眼便会心生怜惜。

穆月倾的话,倒是让他提起了兴趣。“我还以为是给你的毒不够用了,原来是嫌不够毒了。”

“师兄给的毒从来都不会不够用的。这些年师兄云游在外,毒术必然有所精进。而师兄送给我用的毒,也该换一换了。”

“一换就要换最毒的?”他淡淡笑着,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她是他唯一的师妹,他再怎样,都会宠着她。

“是。”穆月倾直言不讳。

霍青痕站起身,行至一个极其精致的小木箱前,从中拿出一个青花瓷瓶。

穆月倾的双眼登时大放光彩。

他揭开瓶塞,从瓶身里上浮的幽幽青烟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让人的背脊无端发寒。穆月倾知道,霍青痕此时手中拿着的瓶子里,就有她想要的东西。

“这是‘夜亡魂’。服下它的人,活不过第二个黎明。中毒之人不仅全身的血液会毒至绿色,容颜也会变得愈发美丽异常。这是不是一种很美妙的死法?但中毒之人死前会十分痛苦。”

穆月倾闻言,身子竟然微微一颤。他的外表看上去是那样柔弱无害,比女子更弱不禁风,可是谁能想到,自己的师兄常常在谈笑间就能取人性命,自他手中研制出的毒有千百种,样样都能置人于死地,只是死法不同,毒发时间不同而已。

此刻他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轻笑着告诉穆月倾:这是不是一种很美妙的死法?

“这毒,可有解药?”穆月倾接过青花瓷瓶,第一件事,竟是屏住呼吸,将它的瓶塞塞紧。

“暂时还没有解药。夜亡魂的毒性太大,纵然是我自己一手研制的毒物,我也尚未能想出什么配方可以用来解夜亡魂之毒。”霍青痕看着穆月倾的动作,叹了口气:“师妹多年不接触毒药,都忘了这些东西必须要服下才会使人中毒,光是闻其味,对人并无危害。”

“什么都逃不过师兄的眼睛。”穆月倾浅浅吐出一口气,确实,自从她除掉后宫里所有女人后,那些毒药就被她暂时封藏起来再没用过,算起来,她已经有数月没有与毒药打过交道了。她和师兄素来都是心狠手辣之人,只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恐惧毒物的一天。

莫非,这种狠毒的胆子,也是需要一直训练的?

霍青痕浅浅笑着:“这毒,是我专门研制出来送给师妹的。”

穆月倾一惊,“为何?”

“师妹总是和女人打交道,若是死在师妹手底下的女人死相太难看,一定会吓着师妹。所以我研制出夜亡魂,它无色无味,易溶于水,下毒的方法比别的毒药简单不说,还能让中毒之人变得更美。死去的人赏心悦目,总比丑陋不堪好。”

第104章 三思而后用(内附数学鬼才的声明) “师兄果真极懂我的心思。”穆月倾落在瓶身上的目光愈发地满意,她见过女人无数种毒发的样子,有人皮肤溃烂,有人眼中渗血,有人长舌外吊,有人抠破自己的身体……死法都无一例外地十分难看。不过毕竟是毒杀致人身亡,死时的模样丑陋不堪,也是在她意料之中的。

这夜亡魂,不致人丑陋而死,反而能让人的容颜更美,真是一味怪毒。

“夜亡魂只有一颗,且没有解药,中毒之人,绝无生还的可能。师妹一定要三思后再用。”

穆月倾闻言,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个名字——方清浅。

曾经她用师兄的毒解决掉李倓后宫中几十号女人,她作恶之深,只是因为李倓身边女人有那么多。而如今没了李倓,她的视线全部集中在李惊澜身上。

好在,李惊澜身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女人,就是那个方清浅!

对付一个女人,一颗夜亡魂,足矣。

这么想来,霍青痕算是替她积点德,还是再一次将她推上狠绝的道路?同样是以毒杀人,夜亡魂可以令死者死得美丽。而同样是毒,这味毒,更猛、更狠,给人的痛苦更甚。善恶相抵,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差别。

显然穆月倾忘了,一味毒,就代表着一条人命。既是置人于死地的东西,无论它让人死时更美,还是死时更丑,无论是痛苦还是安乐,都是为天理所难容的。

“师妹,还有一件事。”霍青痕揉了揉眉心,许是连日连夜的舟车劳顿,让他倍感疲惫。

“什么?”

“师父,仙去了。”霍青痕淡淡吐出这句话,眼里却难得流露了一丝悲伤。

穆月倾在心里差点笑了出来。那个老不死的,终于死了!

而她极其懂得克制自己的内心。穆月倾的面色并不佳,甚至愈发苍白,艰难地问出一句:“师父他老人家……怎么死的?”

霍青痕瞥了她一眼,便别开视线不再看她:“师父他九十高龄了,阳寿已尽,老死的。”

竟不是被仇家杀死的!还真是便宜他了!

毒神子那个老家伙,时常刁难她!惩罚她!她本不该与毒神子有任何关联,却因为年幼时误入山中,被猛兽咬伤,昏迷不醒,为毒神子所救,强行将她收在门下修行毒术。本有着右尹嫡女尊贵身份的穆月倾,却逃不出毒神子的手掌心,困在山中与世隔绝了五年之久。

这五年,是她无法忘怀的五年,从惧怕,到逃避,再到认命的五年。

若不是因为师兄的陪伴,她或许早就选择一死了之,怎会等到她敷衍学成,下山归来。

后来,她常常偷偷庆幸自己在山中修行的那五年,师父教会了她什么是心狠手辣。

当时右尹嫡女之位已经被她身为庶女的二妹所霸占,若没有那五年山中修行的经历,她难以夺回自己的东西,更不用说如今她身处尊贵无比的穆太妃之位了。

她庆幸之余,也会痛恨这样的自己。

都怪那个老不死的!

而如今,他死了……就是死了,她也要将他的坟墓掘地三尺,让他不得好死,无法转生!

“师父他老人家葬在何处?”

她看似神伤的过问,并没有让霍青痕动容:“是水葬,你不用多费心思了。”

水葬……无需墓地,四海为墓。

第105章 松烟青 穆月倾在腹中暗暗冷笑,她的师兄还真是懂她,连她想做什么都想到了,否则,他怎会将师父水葬。如此一来,她几乎不可能寻到师父的尸身,更遑论报什么仇了。

她暗自顺了一口气,将心头那点烦恨努力压下。看来这事儿,只能就此作罢。

“我会找个时候给师父烧点香的,”穆月倾把夜亡魂藏好,兀自起身,“师兄一路上舟车劳顿,刚在洛城住下,就好好歇息几天吧,月倾先走了。”

她如同过去那样,不等霍青痕答什么,头也不回地离开。霍青痕从来不会拒绝她任何事情,也不会挽留要走的她。或许她的师兄很懂,师兄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需要时呼来,不需要时唤去的角色,他不干涉过问她所有的事情,才是令她最满意的。

出了穆宅,看一眼天色,朝中早朝大抵已近尾声。为了隐藏自己的行踪,穆月倾在银儿的搀扶下登上来时的马车,不作任何耽搁,差车夫一路疾速驶至皇宫,恰好避开了大臣们下朝的时间。

她很忙。眼看着日子慢慢近了,她也该部署些什么了。曾经她担心她部署得太早,计划会泄露消息,又担心她部署得太迟,计划和人员并不周备。思来想去,今日离河灯节还有三天,这三天的时间,对她来说,刚好足够。

按照穆月倾的习惯,她会将所有的计划先写下来,待一切布置好了,再将自己写下来的东西烧掉。

银儿低头研着墨,粘稠的墨汁散发出一股陌生的香味,攫夺了穆月倾的注意力。

她神色古怪,皱着眉问:“这墨汁的味道,怎么和平日里本宫用的不甚相似?”

银儿垂眸答道:“娘娘常用的墨汁是松烟青,昨夜里宫里的松烟青用完,奴才们今日已经去补了,等内侍宫的人把松烟青送来,奴婢马上替娘娘换上。娘娘现在用的是竹雾,也是难得的好墨,陛下所用的墨就是竹雾。”

“内侍宫的人办事真是越来越逊色了,不把本宫放在眼里!”穆月倾咒骂了一句,“把本宫的话带下去,若是以后宫中的松烟青再短缺,本宫就让他们一个二个都掉脑袋!”

“是,娘娘。”

穆月倾落下一笔,仔细地看着宣纸上渗出的字,神色冷冷:“这墨色根本不如松烟青的深,香味也不佳。”

银儿点头:“娘娘所用的松烟青,是颜色最正、稳定性最好的墨了。松烟青墨在纸上,就是陈放几十年,也不会因为年久而掉色。娘娘息怒,等松烟青到了宫里,银儿一定第一时间去拿。”

松烟青在市面上少之又少,因为早在多年前,就被皇室断了销路,为皇室所用。确切的说,松烟青入了皇室,仅仅供穆月倾一人使用。

这墨,却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松烟青墨汁渗入宣纸,仍会有一部分凝结在宣纸表层,保护好凝入宣纸内的墨色,等到表层的松烟青完全挥发,宣纸内的墨色才会渐渐消减,所以它是东华最稳定的墨。但新鲜的松烟青遇到高温,凝结在表层的部分则会受热而变为粘稠液体,但只要有那一点粘稠液体,就能经由另一张纸覆盖,而一五一十地拓印在另一张纸上。

待温度回降,被经过拓印的松烟青并不会和原来有任何差别。

银儿心里倒是庆幸,穆月倾独爱松烟青,这真是极好的。

第106章 亲见烈王 自那回议事堂对质之后,方清浅的影子宛如一棵生命力顽强的树苗,迅速地在姜九渊心里长成参天大树,甚至将心头霜迟所占据的一小片天地全然吞没,如今自己睁眼闭眼,都是方清浅的一颦一笑。

听闻她回来了……

姜九渊的思绪又飘远了,他不禁无声嘲笑自己,她能回来已是极好,他又何必去打扰她。更何况,他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也无暇去看她,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姜琦下狱,这是整个姜家都没有料想到的事。而父亲下狱的原因更是出人意料,竟是因为几句前朝留下来的诗词。姜琦入狱后,姜九渊不仅要处理掉府内所有可能牵涉到政治的诗词,他更是左右走访,希望能寻到贵人,替父亲减刑。

徐义忧心忡忡地看着姜九渊,确认了一遍:“二少爷,您确定要去找……烈王求情?”

“这些天来,能找的贵人,我都找过了,”姜九渊音色略显沙哑,显然这些天他没有一天是休息好的,“所有人都不信父亲只是因为几句诗词就入狱了。我不知父亲到底是哪里招惹到了烈王,但我身为姜琦之子,亲自上门拜见烈王,了解其中内情,又有何不可?大哥知道朝廷里发生的事,着急想赶回来,而我身在洛城,更不能坐视不管。”

徐义双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一个音。天下谁人不知那烈王府是个龙潭虎穴,二少爷也一定心知肚明。二少爷既然做出如此决定,一定经过了深思熟虑,又岂是自己三言两语能让其回心转意的。

于是姜九渊换上一身素白长袍,两袖清风地登门烈王府。

神龙不见首尾的烈王居然破天荒地接见了他。

姜九渊见到烈王第一眼的时候,险些一脚踩了自己的衣角摔个狗吃屎。

烈王府不是寻常人进的来的,府内更没有闲杂人等,就连仆从都少得可怜。

可是,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方清浅的亲哥。

他恍然间想起那天,他的一道错觉。他错觉到方清浅亲哥身上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

姜九渊脑子里忽然天打五雷轰一般警钟长鸣,他毫不犹豫地下跪行礼:“参见烈王殿下!”

“起来吧。”李惊澜抿了抿唇,听到姜九渊语中的颤抖,此刻他心中十分舒适。

姜九渊却没有立即平身,而是沉声道:“草民斗胆,恳请烈王殿下恕草民不敬之罪!”

姜九渊心中早就翻滚成一锅乱炖汤,面上还要表现出淡定自若的模样。

“不知者无罪,更何况本王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治你的罪。”

李惊澜哪是没脾气的人,用睚眦必报来形容他再贴切不过了。不治罪是不可能的,只不过连同你的罪,一起治到你老子身上罢了。

姜九渊这才悻悻起身,自嘲地笑了笑。他从未怀疑过方清浅亲哥的身份,或许是出于对方清浅的信任。没想到……也许自己在方清浅眼中,就是个实打实的傻子。

李惊澜鹰眼飞速扫过姜九渊的全身,当即断定他两手空空入的烈王府。显然姜九渊没有受官场上贿赂之风的影响,这倒是让李惊澜很满意。

第107章 觊觎本王的女人 “烈王殿下,无事不登三宝殿,草民此次前来,是为了家父入狱一事。”

李惊澜领着姜九渊在前厅坐下,也只是坐下而已。

李惊澜不带温度的眼神射向姜九渊,姜九渊感到身侧温度不对,他反射性地与烈王的视线碰撞,当即懂了什么,提起茶壶,替两人都斟了一杯茶。

府里没有内侍,斟茶倒水这种事,难道还要烈王亲自动手?姜九渊可不是他邀请到府上做客来的。

“你父亲入狱时间并不长。”李惊澜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是。可是因为几句诗词就让父亲入狱,恕草民难以信服。”姜九渊沉着眉目,却是起身叩了个头。

李惊澜顿时黑了脸,语气更是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冻得人唇齿发寒:“你父亲日常琐事缠身,想写一本兵法都不得空,本王让他在狱中清净一阵好好写作,他不该感谢本王的恩德吗?”

烈王殿下言外之意是:本王好心好意让你家父亲换个好去处写作,这是他的关爱,能叫入狱吗?

姜九渊无言凌乱了,他强烈的预感告诉他,这个烈王殿下,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牢狱生活艰苦,父亲又年事已高,父亲若真想一心写作,必会向朝廷告假……”姜九渊话还未说完,却被李惊澜打断。

“牢狱生活若不艰苦,怎能锻炼你父亲的意志,让他写出高水平的兵法?你父亲武将出身体质佳,又有御医时刻在宫中候着,换个地方吃饭睡觉而已,对他来说并无什么区别。至于告假,你也知你父亲年事已高,这个时候告假,就意味着告老还乡。姜二公子可准备好上朝为官了?”

一串串珠语缀落,敲得姜九渊心里一阵青一阵白。父亲此前告诉过他,烈王殿下或许是想父亲退出官场,扶自己继承将军之位。如今烈王再次提起此事,无非是给姜九渊心头重重的一记提醒。

“恕草民直言,草民不想为官,是不想受制于官场。”姜九渊惨淡地笑了笑。

不想受制于人,这一点,姜九渊倒是和自己口味相投了。然而事实哪有那么简单,“你不会受制于官场,不意味着你的父亲、你的哥哥不会。就像你父亲入狱那样,本王意图在于治你,但本王治不了你,还治不了你老爹了?”

“……”原来这才是烈王真正用意。可是姜九渊着实不懂了,“为什么?”

“因为你觊觎本王的女人。”他话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鹰一般的眼眸与姜九渊清润的眸光相撞,登时冻得姜九渊一阵发寒。

姜九渊思绪飞快转动,立马就猜到了他口中“本王的女人”会是谁。

“她尚未有婚配,怎能说是草民觊觎烈王殿下的女人。你我公平竞争,谁输谁赢还不一定。”他咬了咬牙,垂眸避开来自烈王的一切讯息,让自己胆子大那么一分。

“你以为你是谁?你没有官爵,没有权势,你要拿什么保护她?凭你几招过硬的功夫?别忘了,你连本王都打不过。你可知,就连本王,都不敢保证她周全。”否则,她早就是本王的女人了,本王会傻傻地把她安置在将军府,和你朝夕相处?

第108章 一石二鸟好计谋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的神袖,扫去了姜九渊心里的魔障。他清楚地记得霜迟曾说不愿他入朝为官,后来的许多年里,他都做到了,他以为他守住了初心,也守住了霜迟,但霜迟还是离开了他。时隔三年,如今,他不是从霜迟的影子里走出来了吗?今时不同往日,他想守护的人从霜迟变成了方清浅,他的初衷,能否为了现在的心仪之人,有所变动?

“所以,烈王殿下的意思是,希望我入朝为官。”

李惊澜淡淡道:“不仅如此,本王要姜二公子能为本王所用。”

姜九渊忽然就明白了什么,笑得惨淡:“那烈王殿下还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谋,既报复了我,又制约了我。殿下一定是算好了我会亲自登门拜访?”

“不然要本王卑尊屈膝去请你做官?”他冷冷嗤笑。

姜九渊的品行是他这些年一直跟踪调查的,一切的调查结果都表明,他沉稳磊落,有忠有义,是个值得一用的才子。可就算这样,就能让他万尊之躯的烈王放下身段请他入幕?那必不可能。

姜九渊心思通透,既然一切到这里都豁然开朗,他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了。

“草民承蒙烈王厚爱。殿下为国为民,能征善战,您一直是草民的标榜。若草民接替到了父亲的官职,必会忠于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姜九渊抿了抿唇,继续道,“于公,我会做到尽人臣的责任;于私,还望烈王殿下能公平竞争方清浅。”

烈王殿下危险地眯了眯眼。放在从前,谁敢对李惊澜这么说话,早就被他安排了。和姜九渊竞争方清浅,他势在必得。那算得上是竞争吗?李惊澜十分自信,方清浅早就心属于他了。

“本王不会过多干涉,但你也要有那个本事和本王竞争才行。你不知道你是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把她带去将军府为奴的吗?本王那时候都没插手,以后也不会插手什么。”

如今李惊澜睁眼说瞎话的本领是越来越厉害了。那时候没插手,是他根本管不了……嗯,他胡说八道一定是被清浅给带坏的。

李惊澜在心里一本正经地想着,他以后不插手,但不表示他不会插插脚。

姜九渊心头大惊,想起那个与方清浅初遇的白日,轻问,“草民斗胆问,那天您在何处?”

“城楼上。”

“……”烈王殿下果然没有骗人。莫非,他当时就是站在城楼上,目睹了所有?

姜九渊不由得面色一白,他不想继续呆在这烈王府里了,今天发生的事让他一瞬间难以消化,他需要把自己关在薄雾林里好好咀嚼一番。“若殿下无事,草民就先告退了。”

“嗯。”他墨眸一舒,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待到姜九渊脚步声消尽,从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白衣男子。

易临咋舌,“烈王殿下三言两语就收买了个人心?”

李惊澜冷冷地瞥他一眼,易临立即换了神色,笑着又道,“咱们来说正事儿,说正事儿。”

第109章 怎会来找方清浅 “有头绪了?”李惊澜知道易临口中的正事是为何,登时心口宛如哽了一口气,让他呼吸都不禁慢了一拍,周身的噪音渐渐沉落,他的注意力全然停驻在易临身上。

“有,但我不敢肯定书上不是胡诌乱造的。”易临眸中带着犹疑之色,“我更不敢肯定我的头绪是对的,因为殿下能给我的讯息太少了,我只能往我预感的方向摸索,万一我从一开始就把方向弄错了呢。”

李惊澜心头一股无明业火在燃烧,他稳住心神,沉声道:“你先说来听听。”

“烈王殿下可知乌骨族?据我所知,乌骨族人骨为乌色,血液为奶棕色,而皮肤却白皙异常,不似凡人。肤白这一点,和方姑娘的症状很相似。”

李惊澜墨眸眯了眯,半晌,才缓缓开口:“西域神族乌骨?不是在十七年前的一场内讧中消失了吗?据江湖传言,那一场内讧猛烈惨极,整个乌骨族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易临笑了笑,“书上便是那么写的。其实烈王殿下稍加一想,便该知道,无论是书上写的,还是江湖的传言,都是有误的。”

李惊澜点头,“是。若真是出自一场内讧,仅仅两派之间的纷争而已,必会有一派占优势,就算两败俱伤,又怎会两败俱伤到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或许十七年前轰动江湖的乌骨内讧另有内情,或许是胜出的一方隐去了自己存世的痕迹,但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我不知道。但是我怀疑……方姑娘是乌骨后人。”

李惊澜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变。“雪狐是西域神物,但我此前,在洛城见到过雪狐。”

易临大惊,“雪狐怎会出现在洛城?这里的气候根本不适合雪狐生存!”

李惊澜对上易临疑惑吃惊的眼神,淡淡道:“它是来找方清浅的。”

雪狐的主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之辈,雪狐更是难得一见的神兽,不知是多么巧合的机缘,才会让雪狐直扑着方清浅,连他带有威胁和杀意的警告都视若无睹。

他清楚地记得,雪狐的主人说过的那句话。

她身上的味道恰好是雪狐天歌所喜欢的。

李惊澜从来不相信什么机缘巧合,只相信一切都是有目的的谋划。

“但我并未听过雪狐和乌骨族有什么关联,它怎会来找方清浅呢?”

“雪狐出了西域就极难生存,它的主人到底是为何要冒着它死的危险,跋涉千里来到洛城?那雪狐速度极快,飞过众人,只落定在方清浅怀里,就是以我的身手,都不能碰到它一根毫毛。更何况,他的主人气度不凡,绝非市井小民,他说,雪狐喜欢方清浅的味道。”

易临心里忽然就有了底气,忍不住笑了笑,“这倒是一件怪事。”

李惊澜沉了沉眸,拿出玉哨,轻轻吹响。玉哨声温润如水,却能飘至很远的地方。

不多时,他的面前跪了三个黑影。

易临反射性地问:“不该是七影吗?怎的只来了三个?其他的出去执行任务了?”

李惊澜眼神偏都懒得偏一下,“那四个在方清浅身边。”

“……”

烈王殿下,您该深知,您的身边,比那方清浅的身边更危险啊!

第110章 龙骨曲 李惊澜的心思根本不在易临神采丰富的脸上,他拿来纸笔,迅速描摹了记忆中那一人一兽的模样,交给暗卫。李惊澜记忆力极好,画出的东西和他脑子里的记忆有七八分相似。

“找到他们,本王要掌握他们在洛城的一切行踪,包括这个男人的来历,背景。”

三个暗卫领命而去,易临更是惊讶了,这种事情,用得着同时动用三个暗卫?

看来烈王殿下是认定雪狐的主人绝非平凡之辈,或许他身怀绝世武功,或许身怀绝技?

“烈王殿下……”易临顿了顿,才道,“若她真是乌骨族后人,你打算怎么办?”

李惊澜皱了皱眉,显然不知易临问这句话是出自何意。

该宠就要宠,该爱就要爱,该清理的障碍就要清理,什么打算怎么办?

“虽说乌骨族似乎只存在于传言中,中原书籍的记载也仅是寥寥数字,但我去过西域采药时,打听过乌骨族。西域人烟稀少,但每个人都知道乌骨族的故事,他们一定是真正存在过的。

“乌骨族人丁不旺,在最兴盛的时候也只有几十号人。他们虽是一个族群,族内却有王上王后,但最尊贵的不是王上王后,而是他们诞下的孩子——神子或神女。若十七年前的内讧真的导致乌骨族几近灭绝,那么方姑娘的存活,一定不仅仅是一个奇迹,或者说,一个巧合。”

能在那般激烈的内讧中存活下来,一定是经人千辛万苦保下来的。谁又有那样强的能力将方清浅保下来?要么,是想保下她的人身份尊贵,要么,是被保之人身份尊贵。无论哪一样,都表明她的身世并不简单。

李惊澜紧紧盯着易临,笑着道出心中猜测,“所以,你是说,她不仅是乌骨族人,还是个身份特殊的乌骨族人?王后就不可能了,看她一脸纯情,哪像个被开采过的。那么……她是神女?”

易临忽然如梦惊醒,“烈王殿下,我们是不是太笃定了点?万一,她只是天生肤白呢?一切的猜测,都是基友她是乌骨族人这个条件上的。如果她不是乌骨族人,我们费这一番心思推来想去,不都是枉然么。”

李惊澜微微不悦,“费心思么?”

易临感受到那即将迸出的危险,连忙扯开笑容,“不费心思,不费心思……我是说,如果她是神女,这一切就复杂了。”

“为何?”

“乌骨族神物是一张曲谱,名为‘龙骨曲’。乌骨神女若能习得龙骨曲之音律,那么江山天下,都将是她股掌间的玩物。”易临说着,语气里竟有几分幽幽神秘。

“这种传言你也会信?”李惊澜竟笑了开来,他的清浅有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天底下哪会有那般奇事,习得一张曲谱,就能坐拥天下?要知道,立国之根本,还是政策、民心、财权、军队。因为一道特殊的身份,再加上一张被认为是“神物”的曲谱,就能动摇政治?那还真是要大大颠覆本王的学识和认知了。”

第111章 传言 易临也是笑着摇了摇头,他之所以会告诉李惊澜有关龙骨曲的传言,既是出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更是出于对乌骨族的敬畏。有关乌骨族的传言也就是在这几百年间的时间里兴起的,几百年前,还没有东华这个国度,那时的东华地域,整个都笼罩在一种避无可避的恐惧之中——瘟疫。

瘟疫的中心就在东华一带,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扩散,也覆盖了南荻、北梁的地域。可以说,几百年前的那场瘟疫,整个人间,都没有一处不受波及的世外桃源。

就在那时,乌骨族进入了人们的视线。

乌骨族所到之处,人们宛若新生,瘟疫随之消失。他们仿若天神,拯救了苦不堪言的凡身肉体。只有病痛和死亡都远离人们的视线,一切才能够慢慢重归秩序。自那以后,三个国度相继建立,百姓安居乐业。偶有战争,也只是国家间为了争人夺地的小面积伤亡,而真正使人大范围恐惧的瘟疫却不曾来过。

易临深吸一口气,“或许真的是传言吧。烈王殿下可还记得史书上确实记载过一次有关乌骨族除治瘟疫的大事?”

“那是东华建国之前的事了。史官为了让史书记载的年代更久,把道听途说来的传言都记载在册,也并无什么不妥。这世上无人能活几百年之久,既然没人亲眼见过那场瘟疫,史书上记载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要知道,人们的传言,总是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

依他所言,他是不信乌骨族除治瘟疫一事的。

“太史官都是层层选拔上来的,没有根据的事情,他们哪会贸然记在册……”易临苦苦挣扎,企图改变李惊澜的想法。易临实在不懂了,既然李惊澜都相信乌骨族的存在,为什么不相信乌骨族与普通人不同的能力呢?既然他们连骨血都与常人有异,那么他们身怀异能,也在情理之中。

李惊澜语气冷冷,恢复到他平日里不近人情的模样,“要是几百年前乌骨族功高不可没,百姓们怎会不立庙宇,不拜乌骨?如今放眼世间,没有一座关于乌骨族的神像,更遑论神堂庙宇了。”

“烈王殿下,是你曾告诉易临,‘久无狼烟事,谁记征战人’!同样的道理,那我也说‘久无瘟疫来,谁记救世人’,世间过去了几百年,人们淡忘了曾经的救世主,这多正常……”

“可能吗?”李惊澜三个字就把易临噎得无话可说,确实,他用“淡忘”来论证,太过苍白。

易临有点懵圈,“所以烈王殿下到底信了几分?”

李惊澜墨眸一沉,思忖会儿,才道:“本王信这一族确实存在,但本王不信他们有什么特异的能力。”

就像方清浅那样,有点三脚猫的功夫,有点头脑,口齿也算伶俐,放在寻常人中,必定是十分出彩的那个,可是到了他面前,不就都悉数被他占了上风么。若方清浅真是乌骨族神女,那在他看来,乌骨族神女和寻常百姓也没什么不同的,更不像身怀特异能力的模样。

第112章 争夺之下的牺牲品 易临忽的起身,朝着李惊澜露出淡淡一笑。笑容之下,藏着他的笃定、自信,所有关于方清浅的好奇,都化作了他此时心中的动力,既然烈王不信什么鬼怪,那他决定自己去求证。

“那就等烈王殿下暗卫们的进展了。我倒是很好奇雪狐会和乌骨族有什么关联。”易临浅浅作了个揖便离开,嘴上扬着他久违的意气风发,好似又回到了七年前坦荡傲气的岁月。

乌骨族几百年来只存在于人们的传言之中,好像被人蒙上了神秘的面纱,让人看不真切,但它却牵引着易临的好奇。就算世人渐渐淡忘了乌骨族,可易临从未忘记它,他相信它曾经存在,更有着世人解释不了的神奇力量。既然上天给了他一些蛛丝马迹,一定是告诉他,他有能力揭开乌骨族的面纱。

易临看不到李惊澜紧握的手掌,也看不到他皱起的眉头。他沉着眸,幽深的眸光不知落在了何处。

他是不信乌骨族会什么妖术异能,可他无法做到丝毫不管——天下间不可能只有易临知道乌骨族神女和神谱的传言。若方清浅的身份泄露出去,无论她是否为乌骨族神女,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威胁。

李惊澜对皇位没有任何兴趣,可天底下,想称王称帝的人太多太多。他们没有军队,没有实力,更没有揭竿起义的能耐,他们最可能去做的,无外乎去寻找什么邪说异能翻覆王朝。而乌骨族神女习得龙骨曲后的神力,一定是他们趋之若鹜的。而方清浅,就是这些人你争我夺之下的牺牲品。

**

天色渐渐暗了,娘亲还是没有回到云水阁。

夜风凉爽,方清浅就趁着明亮的月色,在云水阁外的凉亭里百无聊赖地等着娘亲的身影。

她忍不住掰开手指数着:“一、二、三……娘亲帮人家新娘子出阁,还没结束?这都五个时辰过去了……”

正愁闷着,徐管家满脸堆着笑意走来,朝她道:“哎,方姑娘还没睡呢?翠柳托人让我告诉姑娘,她今晚是回不来了,她在新郎家吃好喝好,让你别担心!明天一大早她就会和附近的几个喜娘结伴回来!”徐管家见方清浅面色不佳,带着歉意添了一句:“实在是没办法呀,新郎家着实远了点,光是行路都要好几个时辰呢!”

饶是徐管家带来了娘亲的口信,方清浅仍有一种隐隐不安的预感,不知出于哪里。也许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娘亲闷在将军府里许久都不得出去一趟,而自己因为有惊澜在侧,偶尔还能出去透透气。送亲路途遥远,娘亲又难得出去一趟,今夜不想归府也是情理之中。

很快,方清浅就平复了自己心头那点难以捉摸的不安。她朝徐管家笑了笑,“多谢徐管家。”

徐义也是笑着点头,关切道:“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看今晚的天气,似乎是有一场夜雨要下,方姑娘可要记得关好窗户,免得着凉。”

“嗯。多谢徐管家提醒。”

徐管家这才笑意盈盈地离开,而方清浅,也站起身,准备回去就寝。

第113章 作案高手 回到云水阁里,方清浅回忆着徐管家说过的话,乖乖地把所有窗户都合上。到了夏季,夜晚下一场来得急走得急的夜雨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不过她记得今夜月色很亮堂,并不像要下雨的模样。

罢了,许是未雨绸缪吧,徐管家一把年纪了,看天气的本领比自己要准。

方清浅身着亵衣躺下,榻上的柔软很快就让她浅浅进入梦乡。

尚未进入梦境,一缕异香浸入自己的鼻间。方清浅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睁开眼看看那缕异香到底是从哪里吹进来的,可是眼皮子很沉,梦境许是马上就要来临了,她的身体每一个毛孔都抗议着自己想要醒来的念头。

异香没有间断地吸进自己的鼻腔,她的身体越来越无力,好像身体里那点精气神都被人抽走一样。但她的意识十分清醒,清醒到自己都在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全是她臆想出来的梦境。

是谁在渐渐靠近……

她挣扎着想睁开眼,可是她的身体动弹不得,就是皱皱眉、动一动眼珠子,都十分困难。

来人的身上并无杀气,可是她听到了刀剑出鞘的声音。

不、不要……

娘亲、娘亲……你在哪里……

身上的被褥被人轻轻地掀开。

这个人是要做什么?她会清白不保吗?!

她好恨,为什么自己的鼻子只能闻到令她恐惧的异香,而闻不到来人身上的气息?她到现在甚至分不清来人是人是鬼,是男是女……是刺客?还是采花贼?他到底要做什么!

有人会来救她吗?她会死吗?

惊澜、惊澜……

她闻不到惊澜身上的清冽……

她能依靠的人,此刻一个都不在身边。

等等!神秘人卷起了她的裤脚!

动作轻缓,甚至带了一点微微的颤动,不知是怕惊动她,还是怕伤了她。

方清浅心头死寂的绝望忽然消减了一些,若这人想要她的命,何不一刀直接送她去见阎王!若这人是想夺她清白,为何卷她裤脚,而不是直接撕了她的衣裳……

裤脚被卷至大腿处,那人停住了一切动作。他松开手,紧接着是一阵轻微到细不可闻的衣衫摩挲之声——来人直立了身子。

方清浅听到来人稍重的呼吸,什么东西被那人丢到一旁的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响。听那声音,被扔的是什么硬的东西,或许是刀鞘?

那人的手再次触到她的肌肤。他指尖温度有些高,竟比她蒙在被子里暖了许久的大腿温度更高。

接着,一道锋利而冰冷的硬刃抵上了她的大腿里侧。

尖刃的压力越来越重,直到冰凉浸入了她的皮肤里,她仿佛听见了刀锋刺破皮肤的声音。

方清浅没有惧怕,更多的是无助。

那人想把她的血流尽至死?

不,他刺破她的皮肤后立即抽离了尖刃,什么柔软如丝的东西抵上了她的肌肤,正好抵在那道伤口处。

这人什么意思?刚给她整出伤口,又要给她止血?

不仅是止血,她甚至感受到一丝丝清凉,是什么粉末状的东西洒到了她的伤口上,顿时,痛楚锐减。

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方清浅简直要抓狂了!

令她最抓狂的是,自始至终,来人都没有发出一点嗓音,甚至没有留下可以让她捕捉的一切痕迹!那人替她放下裤脚,掖好被子,拉开窗,又在她床边站立了许久,直到黎明才离开。

房间的异香慢慢消散,待她身体机能慢慢恢复,方清浅总算睁开了眼,到那时,天色已是大亮。方清浅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拉起自己的裤脚,她要求证,自己昨晚惊魂整夜,不是在做梦!

被神秘人刺伤的地方,她牢牢地记住了,绝不可能有半分偏差!

光洁无暇的大腿,连毛孔都很难察觉。一道新鲜的伤口,只要是真实存在的,就不可能逃过自己的眼睛。

她不出意料地找到了那道伤口。伤口很浅,颜色也很淡,方清浅拿手指在伤口上轻轻划过,放进嘴里,果然尝出了一丝清凉药味。她不禁眯了眯眼,若非昨晚的记忆那么深刻,她绝对不会发现自己的大腿内侧还有这样的一道伤口。

昨晚神秘人夜闯她的寝房,绝非一次偶然。那人不伤她面容,不伤她双手,却挑了个大腿内侧这样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甚至给她用了极好的外伤药,造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假象,极有可能是一场阴谋。否则那人又为何要处心积虑地隐藏一切痕迹,分明是不想被她发现任何马脚。

而恰巧是在昨晚,娘亲去帮忙送新娘子出嫁,一夜未归。那新娘跟娘亲非亲非故,跟将军府也只是沾了一丁点儿的亲缘关系,可是徐管家就是找到了娘亲去送亲,而娘亲也分外地愿意去沾沾喜气。

恰巧是昨晚,徐管家告诉她夜里有雨,记得关好窗子。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其中是有关联的?

可是……她实在想不通了,为什么呢?

她没有什么仇人,所有与她结过怨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被发配到边疆,绝无可能回来伤她。

方清浅不禁又笑了起来,神秘人真的是伤了她吗?可是自己好像又没有受伤。那道伤口,就是放之自己的眼前,都不一定会引起她的注意,更何况,那人甚至替她止血上药,否则伤口怎会到了今天就已经痊愈。

方清浅忽然想到什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扑到地上寻找脚印。

“没有脚印……”

她又察看了窗棂,门槛……一切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迹的地方,都没有任何情况。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难道那人真是作案高手?”

一夜未睡,加上她从未停止过思来想去推理判断,让她本就疲惫的脑子愈发疲累。

方清浅登时头疼欲裂,眼前一黑,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同一时间,李惊澜在烈王府顶着一双黑沉的眼,诏来了易临。

昨夜取证的血液已经浸在丝帕里,而那块丝帕,被李惊澜好好地收在一方木盒里。

“你亲自去取的血?”

“嗯。”

易临不免笑了笑,烈王殿下这种事情还会亲力亲为?

饶是见惯了各种名贵珍稀药材的易临,打开木盒的时候,也忍不住颤抖。

帕子上一块小小的“污渍”,呈奶棕色。不知情之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会是一块血渍。

因为这样的血,实在是太怪异了!

第114章 想得长远 在易临在亲眼所见之前,他一直以为,奶棕色的血液是他这辈子都见不到的东西。

易临缓缓抬起眼,看到李惊澜眼中的红血丝,不自觉地喃喃:“是乌骨族……”

他一直都想会会面的女子,李惊澜放在心尖的宝贝,竟然真是乌骨后人……

李惊澜的目光落在那一方丝帕上,眼帘下垂,神色晦暗不明。心头的复杂的异样感是他道不清楚的,仿佛有无数种焦虑和担忧交织在一起,想抹去它们,却无从下手。

“她真是乌骨后人,那么她的娘亲就很可疑。”李惊澜冷冷道,“清浅长这么大,身体不可能从未破至出血过,翠柳和清浅一起生活了近十八年,本王不信翠柳从未发现过清浅的异样。正常的母亲看到女儿身体不似常人,定会四处求医。可是本王在暗查她们的时候,发现方清浅没有任何病历记载在册,就像她十八年从未生过病求过医一样。”

“可是……就算体魄再强健的人,也避免不了生病,何况是十八年之久。是她的娘亲早就知道内幕,还是她有一天发现了方姑娘的异常,怕方姑娘的秘密为人所知,所以消去了一切痕迹?”易临虽不为寻常人坐诊,却也是一名大夫,大夫,是最了解人之体格的。生而为人,那便避无可避地要经历病痛,并非所有的病痛都能仅凭人的抵抗力而痊愈,否则,这世上为何还需要大夫这一角色。

李惊澜不带温度地提起薄唇,“翠柳没那个本事断了本王的线索,她身后,必定有本王都控制不了的高手存在。这绝非偶然,本王查不到的地方太多,所有的线索,都是忽然间就成了一片空白。”

易临心底一惊,却登时想到了什么。他压下声音,低低道:“烈王殿下,我知道一个组织,他们或许可以解烈王殿下的疑虑。”

“什么组织?”李惊澜声音不免提起一分。

“隐宗。”

隐宗是江湖上名声最大,却又最为隐秘的情报组织。这个组织涉猎神广,更是通晓古今,掌握着江湖上不为人知的信息。这个组织以“隐”为宗旨,无人知晓他们的来路,无人见过他们派出行动,也无人知道如何加入隐宗。这样一个组织,却做出了许多震惊江湖的大事。

二十余年前皇室里狸猫换太子的秘密,佞臣通敌往来的书信,十七年前江湖最后一任武林盟主遗书的下落,异国间谍的行踪……

隐宗想知道的秘密,就算被捂住严实密不透风,也终究是真相大白的下场。

他们更不为钱财卖命,不为权力卖命,他们不为任何事物所束缚,好似活在第二个世界里。

李惊澜却出乎易临意料地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易临的神情僵住,难道烈王殿下不相信隐宗的实力?要知道,以隐宗的力量,查出烈王心中的疑问易如反掌。

易临怎会知道,李惊澜早就出动了隐宗去调查方清浅,她身后的疑点和空白,已经是隐宗出动都查不清的了,如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步步为营,等待一切水落石出。

李惊澜看到易临眼中闪烁的神采,他当即猜到易临心中在想什么。沉了沉眸,还是开口,“此事不用你插手,无需你干涉。本王找你的原因,是想问你,可有什么法子,医治好她全身冰凉的病。”

李惊澜忘不了,那个夜晚自她白皙的大腿传至自己指尖的丝滑触感。他更忘不了,她大腿表层略冰凉的温度,让他指尖刚触上去时,脑子里一瞬间的惊异。

她的身体在被褥里暖了那么久,体温竟然比不上他指尖的温热?

看来她不仅仅只是手掌冰冷,连她全身上下都比常人冰冷。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认知……她到底是死是生?可转念一想,她那般有血有肉,明媚灵动,她一直是她,是他独一无二的清浅。

易临摇头,叹了一声,“乌骨族连血液骨骼都与常人不同,他们的体温比常人低,也是合乎情理的。他们身体比常人冰冷,或许不能称之为病。”

或许那就是他们的特征,也没什么好医治的啊。

李惊澜冷冷地扫过他,说出的话可是让易临大跌眼镜,“本王听说,女儿家有个暖和的身子十分重要。清浅身体冰凉,会影响月事不说,要为本王诞下子嗣,也不甚容易吧。”

易临都忍不住红了脸,烈王殿下,这些都是您从哪里听说的?您不通医术,更没有任何女性朋友,这些女儿家身体上的事儿,到底是谁告诉你的?说得那般正确,八九不离十,那人简直算得上烈王殿下的女性秘密启蒙老师啊……

烈王殿下倒是想得长远,连为他诞个子嗣都算在内了……

不过,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纠正一下烈王的错误,“烈王殿下,女子的身体是不能受凉的,是不能受凉!方姑娘她本身体质奇特,是身体无法发热而导致冰冷,并不是受凉而导致的,所以烈王殿下的担忧根本没必要。”

不然,人家白活了十八年?

李惊澜神色更加冷冽,一股危险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是书上告诉你乌骨族体温比常人低,还是西域游民告诉你的?”

易临惊了惊,连忙掏出药箱中的纸笔,唰唰地写:“并没有,并没有……我这就写个暖身的药方子……”

易临运笔如飞,李惊澜却在自顾自地说着,不知是说给易临听,还是仅仅说给自己听。“有关她的身世,本王会继续查下去。”

易临不禁提了提唇,烈王殿下,你要查她的身世,而我要查她是否为神女,既然二者并无交集,那么,我也不算干涉了您的大事吧?

易临写好方子,叮嘱了一句每日两副药便离开了。

李惊澜淡淡地望着药方,易临龙飞凤舞的字迹很是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他拿出怀中的那把清钢匕。

昨夜,他便是用清钢匕,取了方清浅的血。

如同鬼使神差一般,他拿下刀鞘,刀尖上隐隐有奶棕色的血液凝固着。

她是不是乌骨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有一个清白的身世,因为他想许她一片未来。就算她身世不清白,他也得给她整成清白的。

李惊澜痴痴地将手抚上刀尖,仅是轻轻一碰,他的皮肤便被清钢匕划破,指尖鲜红的血液如注,让他如梦惊醒!李惊澜常年习武,皮肤比一般人更韧难破,而清钢匕,仅是轻轻抚过就轻易刺破了他的皮肤!这把匕首,竟是削铁如泥!

可是昨夜,他费了很大的力道,才刺破方清浅的皮肤……

这……

第115章 购买丫鬟 方清浅在将军府里忙得不可开交,以此缓解心头的那点忧虑。趁着自己仍是将军府上客,方清浅大胆向徐管家提起购买丫鬟的事宜,没想到徐管家毫不犹豫,答应了个满口。

她倒不是什么依仗着自己的上客身份作威作福,而是害怕可能还会出现的神秘人,再潜云水阁。

那夜的事,关乎她的清誉,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就是娘亲,也不可以。她不能让娘亲感到什么不对劲,决定让娘亲搬到云水阁附近的另外一间客房,这样,也能让娘亲置之危险之外。

方清浅迫切地想知道,那夜的神秘人到底是谁,而他伤害自己的意图,到底又是什么。预感告诉她,神秘人很有可能还会出现。若有几个丫鬟替她值夜,或许能寻到什么蛛丝马迹。

就算神秘人不会再出现,她买几个可靠的丫鬟帮衬她左右,也是极好的。

这些天,徐义都没有再来过云水阁,今日避免不了要见上一面,徐义却也只是把这些外人带到云水阁就告退了。整个过程里他对方清浅客客气气的,却来去匆匆,一刻都没有停留。不知是刻意躲避着自己,还是他有什么要事得去忙。

云水阁外的丫鬟站了两列,均是二三十来岁的年轻女子。

卖丫鬟的嬷嬷最是懂得察言观色,待方清浅收回目光,才开始与方清浅交谈。

嬷嬷巧笑着对方清浅一一介绍每个丫头的来历,脸上堆起的层层褶皱,每一层都写满了对方清浅的阿谀奉承。做她们这一行的,要的就是伺候好买主欢心!

挑选丫头这种热闹事,怎能缺了翠柳!

方清浅柳眉淡扫过这些丫头的神态,并且牢牢地记在心里。待嬷嬷介绍完毕,她随手指了几个丫鬟:“你、你、你、还有你,出列,站到西边去。”

几个丫头神色各异,有的甚至和嬷嬷对视了一眼,才按照方清浅所说的,站到西边去。

方清浅凑到翠柳耳边,用仅有翠柳能听见的声音道:“娘,你看人最准了,你帮我看看,哪些人是值得一用的。”

翠柳当即明白了什么,微微收敛一副看戏的神色,表情凝重起来。

方清浅虽是和翠柳交代着,眼神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这十几个备用丫鬟,她们的态相被她一一收纳在眼底。

“你、你、还有你,站到东边去。”方清浅又指了几个丫头出列,眼神飞快地扫过她们。

如此一来,原本站了两排的丫鬟,被她完全分成了三个阵营。

方清浅故作随意,和翠柳有说有笑,两人的目光同时停驻在同一个丫鬟身上,谈论几句,继而再看向下一个丫鬟聊几句。

嬷嬷有些着急,竖起耳朵想听她们到底在聊什么,却什么都听不到。这两人再精挑细选,也用不着议论来议论去的吧?

所有人都不知道到底是哪个阵营的丫鬟被买主看上,她们各怀心事,有的眼神闪闪烁烁,有的势在必得,有的低眉顺眼……方清浅心里一笑,众生百态,大抵皆在于此吧。

第116章 受人指使 嬷嬷上前一步,扬着俏笑,定定地指着人群里一个姑娘,“小姐,你看看这丫头,生得眉清目秀的,要论起机灵来,她可是嬷嬷手下最机灵的丫头了。这丫头不仅绣得一手好女工,更是精通医术药理,有她陪侍在小姐身边,小姐肯定能少几分忧虑!”

方清浅顺着嬷嬷指出的方向望过去,那被点名的丫头确实生得好看,身段婀娜,一双眼睛如含秋水,眼波流转,看上去就是十分机灵聪慧的模样。

方清浅笑意盈盈地点着头,却并不指名要了嬷嬷举荐的姑娘。这可让嬷嬷一瞬间有些慌乱。莫非这小姐在介怀她介绍的丫头长得太好看?嬷嬷转而又提起笑容,更加卖力地介绍下一个丫头。

“小姐,你看看这个丫头,虽然长得普通了些,可她的心思最为细腻,琴棋书画都算得上精通,有她帮衬左右,小姐来日肯定飞黄腾达!”

方清浅仍是看过便点点头,可是也没了下文。

“小姐,那您再看看那这个丫头……”

方清浅和翠柳迟迟不表态,却看着每个丫头都聊了几句,说说笑笑,让嬷嬷和一些丫头慌乱了阵脚。

殊不知,方清浅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一旦她吊着人的胃口,心里有猫腻的人,就会不自觉地露出破绽,当然,也可以如法炮制看出一个人的品德。

最后,方清浅指了三个丫头出来。她转头朝嬷嬷笑了笑,“嬷嬷,我看这三个丫头就挺不错的,我就要她们了。”

翠柳一脸满意地看着方清浅,明明涉世不深,怎么通晓得心如明镜!难道,是她投胎投得好?

嬷嬷有些急眼,仍是不死心地在方清浅耳畔说着:“小姐,嬷嬷我卖丫鬟这一行干了十几年了,知道买主最需要啥样的丫头。刚才我给您介绍的几个,肯定都是对您有用的!您放心,像您这样头一回在我这买丫鬟的新买主,嬷嬷都会介绍最好的给您的,这也是赚我自己的口碑嘛!”

方清浅嫣然一笑,继而反问:“那嬷嬷的意思是,我眼瞎,一个对我有用的都没挑到?还是说,你这儿卖的丫鬟良莠不齐,我挑到的,都是次等了?嬷嬷到底是怎么做生意的?”

方清浅说着,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三个出列的丫头。

在让她们三个出列的时候,她们的脸上没有什么喜悦,饶是听到她略为带刺的语言时,她们面上仍是一脸清冷,一副宠辱不惊的气派。

嬷嬷心下一惊,深知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不是好糊弄的。可是她不能就此罢休!

“小姐,您多虑了。您的眼光肯定也都是没错的,只是别人一买就是一二十个丫头,你只买三个,嬷嬷我也不好交差啊……你要不再看看,多买几个吧?这几个丫头讨嬷嬷欢心,肯定也能让小姐您欢心呢。”嬷嬷面露苦色。

“你这儿丫头的价格都是按人口算的,别人买一二十个保不准要找你还价,我买三个,数量是少了些,难道我还会少你的钱吗?”方清浅提起唇冷冷一笑。

嬷嬷愣在原地。

方清浅串语连珠,继续道:“嬷嬷你那般苦口婆心推荐给我的几个丫头,是不是受人指使,让你把她们放在我身边,监视我的?”

嬷嬷面上一白,仿佛被人漫不经心地戳穿了心底的秘密。暗里的人是她惹不起的,可眼前这尊大佛她也未必惹得起!嬷嬷思来想去,只恨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为了些银钱,就答应了暗处人的命令,然而她仍是嘴硬。

“小姐真是多虑了,嬷嬷我知道您是将军府的贵客,就算将军大人入了狱,我这等草民,也不敢造次啊。您放心,这些丫头都是身世清白的好姑娘,我亲手严查的。什么监视,什么受人指使,都是绝不可能的!”嬷嬷闪烁其词,以她老练的说辞,怎会骗不过眼前的年轻女子,说不准,她马上就愿意把那几个丫头全都买了!

方清浅这才笑开,“既然是我多虑了,那我给嬷嬷赔个不是。嬷嬷放心,我不会少嬷嬷一分银子的,相反,我还会给嬷嬷一些奖赏。这几个丫头都是我看得上眼的,我得感谢嬷嬷把她们送来我的身边。”

嬷嬷急死了,她自诩自己是老人精,能把别人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的。可是这年纪轻轻的姑娘,怎么不按照她心里所想的那么来呢……

她从陶宅离开之前,王管家给了她一笔银子。数额虽不大,倒是也让她能心安理得地收下。

“这些银子,你拿去,就当是我赔谢嬷嬷的银钱了。至于买丫鬟的钱,嬷嬷还得自己去库房找管事的拿。”说着,方清浅把手中的荷包塞到嬷嬷手里。

那嬷嬷掂了掂,脸上神色变了三变,最终,还是扯出一道并不好看的笑,对着方清浅客客气气道:“那就多谢小姐了。嬷嬷我这就带着丫头们离开。”

云水阁前归于平静,方清浅收回眼,眼波在身前三个丫头里流连。她们垂着眸,却不卑不亢地挺直着身板,皆是清冷柔韧的模样,看得方清浅心头十分欢喜。

翠柳见眼前的事告一段落,准备出去溜达溜达,临走前,她问了一句:“浅儿,你给那嬷嬷的银钱,到底有多少啊?我看那嬷嬷脸上表情不太对劲,但是也看不出个什么……”

方清浅眼波一转,落到翠柳身上。她的灵动和生机,饶是日日与她相见的翠柳,也不免又被她惊艳到一次。她的皮肤着实太白了,白得不似凡人,她又生得那般美丽,难道,她是天上掉落凡间的仙子?

“五两银子。”方清浅笑意盈盈。

翠柳惊得张开了下巴,不过很快,她就笑得如同打了胜仗,“我说她怎么那副表情,原先我还看不透,现在想来,是嫌你给的银钱少了吧……不过就她这样的生意人,长得都像个金元宝似的,换做是我,我一分钱都不会赏给她。”

“是的,”方清浅垂眸看着自己翠绿绣荷花的鞋面,对于娘亲“金元宝”的描述,她低低回想了一下……娘亲诚不欺我,那嬷嬷长得着实像一块金元宝。“就因为她长得像金元宝,肯定很容易被人收买。我到现在是真的怀疑,那几个她点名指出来的丫鬟,就是有人蓄意派来监视我的。”

三个丫头里,有人吭了声。

“小姐真是好眼力,方才嬷嬷指出来的几个丫头,是今天早上才与我们同行的。她们根本不是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丫头,我们也不认识她们。”

闻言,方清浅骄傲地朝翠柳投去一个眼神。

看吧,本小姐我的第六感,还是很准的呀!

第117章 精神有疾 这三个丫头都未冠以名字,因她们皆是奴籍女子,在未被买走为奴之前,她们无法拥有自己的名字。方清浅稍加打量她们的外貌特征,给三个姑娘分别取了名。

春华、秋水、皓月。

春华便是刚才指认嬷嬷居心不良的那个丫头,此刻她跪倒在方清浅面前,谢道:“多谢主子赐名。”

秋水和皓月也同样跪谢。

四下并无外人,方清浅扶起她们三个,微微颔首,举手投足之间却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大家闺秀之气息,笑道:“以后没有外人,你们就不用这样行礼见外了。其曾经我跟你们一样,也是奴籍女子,只不过因缘际会有幸摆脱了那层身份。我不是什么富贵之人,你们这般叩拜我,我当真不自在。我和别人不一样,我要的不是礼仪上的尊卑,而是姿态上的平等。”

无论俯视还是仰视,都难以看清他人的全貌,只有身居平等位置的人们之间,才会有真情实感可言。

顿了顿,她又道:“你们是我亲自挑选出来的丫头,就意味着,你们是我认为可用可靠之人,今后,你们也是我的人了。我相信我的眼睛,也相信你们的眼睛告诉我的信息是正确的。我希望未来的日子里,我们可以相互依靠,相互信任,我任用你们,不仅仅是为了方便;你们听命于我,也不仅仅是为了银钱。”

短短几句话,却字字撼动人心。

三个丫头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看方清浅,眼里满是踌躇和感激。

秋水是三个丫头里最腼腆的那个,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根本藏不住心事,她福了福身,小心翼翼道:“主子赐给秋水那么好听的名字,秋水实在是太开心了!我们好多姐妹被买走之后,这一辈子就只能被人唤为阿猫阿狗,没想到,我能拥有这么好听的名字,秋水,秋水……”

方清浅眯着眼笑,她可是贫民窟里挣扎出来的人,她怎会不清楚,命苦之人,就算和皇帝同名,也是个惨痛的下场。阳寿只有十年的人,就算起的名字再好养活,也活不到十一岁。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既然如此,何不让她的丫头们被人唤得好听些?

“皓月多谢主子赐名。皓月一定会本分做好身为丫鬟的职责,就是给主子当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她们都是与方清浅一般年龄的女子,却个个手指粗糙。同样是奴籍身份,方清浅曾经做的活儿,都是些轻巧不费力的,而她们,不仅什么活儿都得干,忍受嬷嬷的打骂指责,到最后,更是会被嬷嬷当成货物一样卖掉……

同样是奴籍身份,方清浅实在是幸运太多了,她不免一阵感慨。

“这两天我的娘亲会搬出云水阁,去另外的客房住下。云水阁里只我一个人住,我难免会感到害怕,所以需要人值班守夜。而我一介女子,多半是信不过男人值夜的,所以,你们的职责,就是替我轮流值夜。白天你们大可以尽情地休息玩乐,一切衣食起居,我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不用你们服侍我。”

三个丫头皆是定定地点了点头。

“值夜的地点就在你们住的云水阁侧苑,透过西侧的一扇窗,刚好能看到我寝房的大门。你们要留意有没有什么鬼祟之人意图接近云水阁,但你们只要看准他的外貌特征便可,千万不要有任何动静,绝不可打草惊蛇。”

如果神秘人迟迟不出现,就证明她的预感是错误的,也没有必要让三个丫头继续值夜。

第二日,第三日……夜里都平静无波,根本没有什么可疑之人。

到了第四日,皓月值夜的当头,她看到了主子口中所说的鬼祟之人,那人一身白衣,长发未挽,生得也俊,皓月咋舌,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的模样,怎么就当了采花大盗呢!

皓月牢记着主子的告诫,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拿来纸笔,将他的轮廓画在纸上,也记下了重要特征,只等天明了交给主子过目。

让皓月有些惊讶的是,这个采花大盗又不像她认知里的采花大盗,他明明都那么接近云水阁了,只要推开那扇门,就能……可他终究只是站在门外,不知过了多久,眼见着天隐约要下一场夜雨了,他才离去。

第二天,方清浅满怀激动地接过皓月的画作,听着皓月的描述,她无语了。

“皓月,你确定你没记错吗?”

皓月定定地道:“主子,皓月这一晚都没敢合眼,那人的模样已经印在皓月心里,绝对不会出错。”

方清浅蔫了一般坐在凳子上,许久,才在皓月疑惑的目光中抬起头,叹笑道:“他是不是就站在门口,无论多久,也不推门进来?”

皓月眼里放着光彩,好似在惊叹,她为什么会知道?!

方清浅在心里郁闷,她当然会知道了!这种事,自从上一回跟他在夜里碰到之后,她就没少怀疑他是不是经常在夜里“散步”,散着散着就散到自己房门外了?以前是散到下人们住的院子,如今,就散到云水阁来了?

如果那晚的人是他……

不可能。

这里好歹是将军府,如今姜琦将军入了狱,姜九渊就是这个家里唯一的主人。他在自己家里,对她做这些事,就不怕被人看到,传出去为世人所笑话吗?更何况他心里爱的是霜迟,就算她再怎么像霜迟,他们的关系也只是止于主仆,再没有什么其它——因为谁也没有主动。

相比之下,姜九渊主动与否,就是他一念之间的事,方清浅无法左右。她是府中的奴婢,而他是她的主子。他若真想得到她,大可以用更直截了当的方法。要知道,自古多少奴婢都是因主人的疼爱,摆脱奴籍,成了小妾。

难道姜九渊精神有疾?

那晚的神秘人偷偷伤害了她,却又替她擦拭血液,上了药物,这看起来是不是像一个精神病人所为?可姜九渊身份尊贵,又是姜大将军捧在心头的宝贝,二十余年都与姜大将军生活在一起,他要是精神有疾,难道不应该早就被人发现,而悉心求医吗?要有病,也早该治了,她来府中这么久,不可能发现不了他的异常。

皓月见方清浅摇着头笑了笑,觉得更不解了:“主子,难道你认识画中人?”

方清浅便也不打算遮着掩着,“这是将军府二少爷,姜九渊。他大概不是我要找的神秘人。”

“可他……确实形迹可疑……”皓月着实想不通了,将军府二少爷如此尊贵之人,怎会喜欢昼伏夜出的生活?白天不见他大大方方地来见主子,到了晚上却不请自来?明明想靠近,又像是害怕打扰到主子!可他终究让主子生了疑,不然,主子买她们几个值夜做什么?!

方清浅叹了叹,“也许,他在望他的一位故人,而我,恰巧很像那个故人。”

“……”

几天过去,除了发现姜九渊偶尔会在云水阁外出没之外,神秘人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方清浅当然还不打算撤掉值夜戒备,再过个几天吧,也许,也许就有动静了。

自从买了三个丫头在左右陪伴,方清浅觉得日子好过了许多,四个人渐渐交心,成了如胶似漆的好姐妹。

眼见着河灯节就要到了,今日的话题免不了提起河灯节。

秋水兴致勃勃:“主子,这个河灯节你会去放河灯吗?”

方清浅垂眸,眼前浮现那个常年一身黑袍的俊美男子,他给她的回忆,往往都是纨绔痞邪的。只要一想起他,就能想起他嘴角噙着标志性的邪笑。她淡淡想了想,才轻轻道:“会啊。”

“一个人去放河灯?”秋水挑了挑眉。“河灯节上谁都可以祈福,把愿望写在河灯里,让河灯飘到天上去,若是能够感动天神,所有的愿望都能成真。不过像主子这样的年轻女子,一般都是和小郎君结对去放河灯的。不知道主子有没有……”

春华打断秋水,一副姐姐教训妹妹的样子:“就你会问!”

方清浅嗔笑着瞪她一眼,秋水年纪最小,却也最顽皮,女儿家的情情爱爱,就属她说得出口。

怎会没有呢?

几人见自家主子红了脸,便心知肚明是个什么情况。

河灯节马上就要到了,她却还没想好,该在河灯芯里写下什么愿望。

一人只能放一只河灯,一人只能许一个愿望,若河灯放多了,或是愿望许得多了,被天神发现,许下的愿望就永远成不了真。

既然只有一个愿望能被天神看到,那么……她一定要好好想想,灯芯里写什么最好。

让娘亲长命百岁?

让自己有个好的归属?

天下太平?

一直没有开口的皓月轻声道:“主子,可有为河灯节准备好河灯?”

方清浅一愣,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挣扎回来。“并没有。小摊贩难道不会售卖河灯吗?”

东华的河灯节年年盛大,早就有与之匹配的商业兴起。河灯节时,年年都有很多摊贩售卖河灯,她只需要花些银子买一只喜欢的便可。

“主子,皓月听说,自己亲手扎的河灯,许下的愿望最灵。”

方清浅内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微微轻颤的感觉从心口散发到身体的每一处毛孔,饶是她心知自己手笨,也没忍住口中的话,咬咬牙,“行!亲手扎!”

饶是制作过程十分苦逼,一天后,一只形状美妙,颜色温婉的莲花河灯还是诞生了。

第118章 心虚证据 这些天,惊澜出乎意料地没有来找过她一回。不知是不是感应到她的焦灼忙碌,他非常自觉地选择避开找她的麻烦。可人总归是有些混蛋的,她一边不希望他来打搅自己,却又时不时在发呆的时候,想起他的痞笑,和他在自己耳边厮磨时,耳畔温温润润的气息。

她知道今晚就是久盼来的河灯节了,心里居然暗暗松了一口气,好似在庆幸这一天终于来了。

方清浅换上一身鹅黄色绣白玉兰衣裙,春华在她头上挽了当下最新式的发髻,一支流苏发簪斜斜插,双耳侧上方别了两支白羽毛边夹,羽毛轻飘因人而动,流苏摇摇晃晃,加之她眼波流转的双眸,整个人灵动飘逸得如同不染尘烟的仙子。

春华如同欣赏一件美轮美奂的艺术品,感慨道:“河灯节的时候,出去参节的女子个个都是争奇斗艳的,她们去参节,不仅为了祈愿,更为了给自己争光,咱们主子也不能落后啊。主子天生丽质,稍一打扮,能甩她们多少条街啊。”

正在想惊澜什么时候来接她的方清浅一下子从思绪中挣扎出来,被春华一顿猛吹,她都不好意思了:“春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的?”

“实话,”春华拿起胭脂水粉,在手指上沾了点,正要在方清浅面上下指的时候,她一怔,眼里满是艳羡,转而为她描眉:“不仅长得好看,生得也白,我看这水粉就不必打了,主子素面示人,不见得比别人浓妆艳抹的逊色。”

方清浅愣了一下。

春华说的是心里话,可到了方清浅耳里,这句话宛如扎入心头的钉子,让她心口一阵窒息,一瞬间想要呼吸都难。一时间,所有人有意或无意的话又飘入耳廓,从背脊骨窜出来的凉意渐渐发散至周身,她握起了拳头,以克制自己的不适。

“春华,我是不是,白得太过分了?”方清浅抬起水眸,定定地望着春华。

春华被问,一怔,反应得倒也快,“不会啊,主子白得刚刚好!怎会过分呢?春华给你扫点胭脂吧,脸颊红润些也更好看。”

春华的话让方清浅提起的心镇定不少,望向铜镜里扫过胭脂的脸,果然多了几分生气。

正值此时,秋水慌慌张张地跑进云水阁,脸上还漂浮着两抹意味不明的红晕。她眼神略有些躲闪,声音也支支吾吾:“主子,外面来了个男子,在、在等你……”

话音一落,秋水的面颊更红了,荡漾着小女儿家的娇羞。方清浅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透过铜镜,看到放在桌上的莲花河灯,轻声问:“是穿着黑袍子的男人吗?”

秋水咬唇点头:“是……”秋水回想起那人的绝美天颜,他一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样,眼里的危险让人只知落荒而逃。可回想她看到他的那一眼,心里如有小鹿在乱撞。

将秋水的表情收纳眼底,方清浅心头有一把无明业火烧了起来。她思来想去,得出她气恼惊澜的根源。

她一直知道惊澜是个调戏人的老练手,自己到了适嫁年龄,又有祖传单身的诅咒在身,让他调戏一下也没什么。本以为他的调戏是分人而来的,他调戏她也就罢了,没想到,他连秋水那么小的孩子都下得去手?

狗……改不了吃屎!

怪不得他那般熟练,原来是此人逮着机会就能练上一番。昨天是方清浅,今天是秋水,明天是不是就该轮到皓月春华了!

方清浅咬着牙恨恨地想。此刻的惊澜仿佛就被她咬在双齿间的一缕空气,她狠狠地咬,直到这缕空气完全被逼出牙缝中,才缓了愤怒,起身,面无表情地拿起莲花河灯,如一缕幽风,消失在云水阁。

秋水一双明眸盈盈地望着某一个方向,好似能透过墙壁,看到黑袍男子俊美隽逸的身影。她望穿秋水一般,等着那个黑袍男子转身,终于等到他转身看她,自己的身体却如被人钉死,打入他一双如万年不化冰山的黑眸中,让她动弹不得,通体发寒。

回过神时,主子已不在云水阁里。

皓月轻轻拍了拍秋水的肩膀,低声道:“有些不该痴心妄想的,就不要再想了。”

秋水咬了咬唇,方才自己遐想出来的场景,让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主子的情郎怎么看上去比土匪还可怕,她被他一个眼风一扫,立马就腿软!主子可要当心安全啊……

她猛地甩了甩头,想把一切都甩出脑袋。“皓月姐姐,你放心,我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只是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男子,才会这样……我知道他一定是主子的情郎,我绝对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的,我发誓。”

皓月满意地看了秋水一眼,便走开忙活自己的去了。春华只是低眉笑了笑,兀自收拾着有些凌乱的梳妆台。

方清浅一手提着河灯,一手提着裙角,看到了几日不见的男人。

他还是一如既往,在这将军府里来去自如,仿佛在自己家闲庭信步。

李惊澜嘴角噙着一抹宠溺的笑,在视线触及方清浅时,笑意大了几分。这套鹅黄色的衣裙也很适合她,她的身段和气质,给他的眼光给了十足的面子。

直到眼神落到她没有过多期待和喜悦的脸上,李惊澜下意识地怔了怔。不应该呀……你瞧瞧,这个口嫌体直的女人,手里还拿着她亲手扎的河灯呢。

想着,李惊澜便用温润醇厚的声音凑在她耳畔轻道:“清浅亲手扎的河灯真好看,有心了。这河灯,可是莲花形状的?”

殊不知,方清浅的思绪,停留在研究她见他第一眼时,嘴角的那抹笑。

你见过正常人对着空气笑得和煦宠爱吗?更何况,还是一个对着外人时常冷冰冰的正常人。

不巧,方清浅就见过了。

谁会平白无故这样笑呢?只有一个原因。

惊澜还沉溺在遇到秋水时的愉悦里。

算算时间,自秋水到云水阁通报,到她磨磨蹭蹭来见他,其间至少有两炷香的时间。

原来两炷香的时间都不够他消化他和秋水初见的美好?那一定是非常美好的了。

她曾经给秋水取名为秋水,灵感源于她那一双如盈盈秋水的双眼,让人忍不住从她双瞳里看到花鸟风月、青山绿水。而秋水的性格更是如同森林里无拘无束的飞鸟,俏皮活泼,让人乍一看就联想到岁月静好。

毕竟每个人都会对美好的事物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想,换成她也会。所以她到底还是能理解惊澜的。

再说了,他和自己既没有定情,也没有婚约,他喜欢谁,爱看谁,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方清浅在心里释然地笑了笑,既然自己都是个凡人,就不必用圣人的标准去要求惊澜了。

李惊澜总觉得面前的女子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对劲的气息,他紧紧锁着她,却不知这股子气息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只知她半晌不回话,心里肯定是在琢磨着什么。

天渐渐暗了,两人前后站着,谁也不说话,无形中有些僵持的意味。

李惊澜不知她忽然这般吃了屎的脸色是出自什么原因,而他隐隐觉得头疼,有种预感强烈地提点他:跟他有关。

莫非她知道了什么?

李惊澜冷冽的眼神毫不留情地扫过四周,青天白日的,虽然已近日暮,任何阴暗的角落,在李惊澜一双鹰眼里,都清清楚楚。料他几个暗卫也不敢暴露行踪,方清浅应该不至于发现她被人暗中保护。

至于他暗查她身份之事,更是做的密不透风,绝不可能走漏一点风声。

至于易临……霍青痕给他下了一封战书,此刻易临也许还在苦恼是接下战书还是撕了它,这些天他把自己关在别院里,任谁都不见,他更无暇顾及方清浅。

至于姜九渊……李惊澜就是给姜九渊一百个胆子,姜九渊也不敢说他一句不是。更何况,姜九渊忙着接替战元将军之位,交接程序复杂繁琐,这些日子想必他忙得很。

至于什么其他的闲杂人等,就更遑论接近过她的身了。

所以,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从来没人敢吊着烈王的话迟迟不回,而方清浅就是第一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

最后还是他先忍不住了,故作咳嗽,咳了几声。

没想到,方清浅忽然抬头,朝着他嫣然一笑,完全一扫之前的古怪神态,“是我这河灯做得太丑了?丑到让惊澜认不出是莲花还是狗尾巴草?”

李惊澜微微一愣,她这道笑容,像极了她在昭侠山庄冒用水龙舵身份,被赶鸭子上架要求介绍邺城沈家庄时的那道笑容,分明是极其不愿,还要扯出一道自认为十分灿烂的弧度,殊不知,她笑得再开心,也让李惊澜捕捉到了眼里的忿忿。

“清浅手艺不错,就是再眼拙的人,也断然不会认错河灯的形状。我只是变着法子想与清浅多说上几句话罢了。”他主动牵过方清浅的手,带着她迈开步子。

而他熟练的动作,到了方清浅的眼里,就成了他心虚的证据。

干什么?她又不是不会走。就算她不认识路,她还不会跟着他屁股后头走了?

第119章 出自有趣 方清浅压下心头的异样,再三确认,自己是在气惊澜随意招惹。

秋水一个年纪不过十四岁的小姑娘,就像一张未经涂画的白纸一样纯白。算起来惊澜也二十多岁了,家大业大,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他这般纨绔,吊儿郎当地放着多少适嫁的姑娘不娶,偏偏要招惹她当成小妹一样看待的丫头?

秋水涉世未深,自然也未经情事,哪招架得住他的暧昧攻势,他若真三言两语就勾去了秋水的魂魄,莫非秋水还真的跟他远嫁到邺城去?

见方清浅不打算理会自己,李惊澜刻意地寻找话题,温润的唇间飘出听似无意的话语:“将军大人倒是待你不薄,不仅奉你为上客,还赐了贴身丫头给你。”

方清浅笑了笑,笑意却未及眼底:“是。”

她当然懒得告诉他这些丫头都是她自己买下的。

“赐了你几个丫头?不应该只有一个吧?姜琦平日里对男儿苛刻,对女子却是大方,若他膝下有女,不知会不会把女儿捧到天上去。”李惊澜觉得自己刻意找出来的话题真是太无聊了。

没想到,自以为无聊的话,却勾起了清浅的兴趣?若他没看错,清浅眼里飞速滑过了一抹不明的神色。他不禁心情大好,得意洋洋。

“当然不止一个,一共有三个丫头呢。”方清浅故作俏皮地蹦跶了一下,心里却黯然失色,这是打算问清楚她身边所有的丫头,好个个都下一次手?

李惊澜勾唇笑了笑,别看姜琦平日里不争不抢的,好歹是官场里混过多少年的老人精,他倒是通透李惊澜的意思,饶是他在牢狱里,也拖人把方清浅张罗得周周到到。

方清浅甫一抬头,就看到他嘴角的噙着的笑,那笑意里,有得意,有赞许,还有许多方清浅看不真切的情绪在内……

他在得意什么?得意自己忽然多了三个丫头,他可以从她身边寻到更多乐趣?

方清浅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心里仿佛有一根深深的刺,刺进最能让她疼痛的一块心头肉里。

她的思绪飘到昭侠山庄的那一天。她想要逃走,却被他生生截住。

这个男人,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将她截住了。

他用最温柔醇厚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喃:你这么有趣,我只想陪你玩个尽兴。

曾经她在质疑自己到底何德何能,能让惊澜多次潜入将军府,只为与她相见。明明在初见时,自己是个做贼的身份,再见时,自己是奴籍身份。而他,可是有才有貌的沈家庄三公子。

她在腹中苦苦一笑,原来是这样……

所以,他的胡搅蛮缠,他看似的关怀,都是出自于,她有趣?

而世间那么多有趣的灵魂,她又能在他眼里有趣多久呢?就像今日,他一定觉得秋水也很有趣。

“你那几个贴身丫头,都是你自己精挑细选过的?”

“是,怎么了?”

“不愧是清浅眼光下挑来的丫头,我觉得至少是机灵又讨巧的。”

李惊澜真要嘲自己的可笑了,明明他知道一切,却要装成不知道。他明明没仔细体会过她的丫头是不是机灵又讨巧,却还要胡纂出这几个词来夸她的丫头。要知道,烈王能夸女子?那都是天底下难得的奇闻了。

哎,女人可真麻烦啊,他都这样逗她开心了,她就不能领领情,笑一笑吗?

难怪他会笑得赞许,他一定是赞许她的丫鬟挑得好,就从秋水来看,就能窥一斑而知全豹。

许是他觉得,自己手下的丫头,个个都是机灵讨巧的。

不,或许换个词来更为恰当。

个个都是有趣的。

手上的莲花灯分不清是在摇摆还是在颤抖,她的视线落在自己弯折的指骨节上,那里分明泛着灰白色。掌心紧紧攥着莲花灯柄,紧到灯柄上细细的倒刺快要磨进自己的皮肉,倒不觉得会疼。她很快就意识到什么,把手藏进宽大的袖口里。

她笑着的皮囊之下,是一颗波澜壮阔的心。

她到底是被他牵动了情绪,可是她到底在在乎他什么呢?

在乎她不再是他眼里最有趣的那个了吗?笑话,方清浅从小就打算为自己而活,既然他是因为她有趣才蓄意接近,她是断然看不起他的,这有什么好在乎的。当然了,她也看不起自己,她竟因为他的步步引诱,险些沦陷……

可她心里却更不是滋味。

难道她没有想到点子上?她在在乎秋水吗?

她定是舍不得秋水的。

可她……分明也是留不住的。她看过多少话本,就该多懂女人可以为情不顾一切的牺牲。

这些天下来,她已经把秋水当成自己的妹妹了。秋水若真的喜欢上他,她一定会替秋水做主,让她嫁给他。以惊澜的少爷身份,不论是做正房还是小妾,总比她一辈子做奴婢好太多,不是吗?

心如乱麻,她多恨自己没有一把利剑,斩了这团乱麻,只能任由她们在心口错乱交缠,将她本就狭小的心口堵了个严实,想透口气都不行。

她多惨啊,饶是心里不是个滋味,面上还要强撑着笑意给她看。方清浅心如明镜,她知道惊澜绝不是什么好应付的角色,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决定笑脸示人。

笑着,至少能避免来自惊澜的更多追问,她现在并不想听到惊澜说话。

李惊澜看到她的笑意真实了几分,心里也舒坦不少。他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连寻她见一面的空闲都不得,好不容易见上了,他并不想看到她不开心。

等等……

李惊澜忽然心头如飘进了一缕春风,他得意洋洋展露一笑:“清浅可是在怨我多日不来找你?”

方清浅缓了一口呼吸,把哽在喉间的那口气硬生生咽下去,“这倒没有,我知道你忙得很。”

这人要不要这么自恋啊?就算有,如今,也什么都不该有了!方清浅拿得起放得下,她知道自己能行事!

“清浅真是善解人意。”他满意地看着她。

善解你个大头鬼!

“不过清浅放心,我再怎么忙,都会安置好你的。”

方清浅心底冷笑,你要如何安置?偷偷溜进将军府,以几句好听的话宽慰她的心?

第120章 找事上门 并不需要。方清浅一向自持坚韧,她何时又受过他安置自己的恩惠?方清浅愤愤的想,自己就是变成一头猪,也能让自己长得溜圆!好歹也是贫民窟里土生土长的人,最是懂得随遇而安。要知道,两人初见的那天,就是因为一处宅子而大打出手!他明明那么抠门,还能好心安置她?豪宅虽是他捷足先登,可他怎么就据为己有了!

如今她在将军府里吃得好睡得好,那也是出自自己伶牙俐齿的功劳,和他又有半毛钱关系?

罢了罢了,她明明最清楚,此人的三寸不烂之舌比自己还厉害,他要想颠倒黑白,她就是使尽全力,也无法与他抗衡。

她自顾自地想着,始料未及自己脚下一阵轻盈,身子被一股力道向上腾送,一番天旋地转,再看清眼前事物时,她已然落脚在将军府外的小巷子里了。

身侧是笑意盈盈的惊澜,方清浅别开眼,看到天色渐暗,月亮也爬上来半张脸。

惊澜仍是不死心地牵着方清浅落后的手,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护城河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护城河,周遭就越是热闹。渐渐地,官道两旁已有不少售卖河灯的摊贩,与之配套的,还有售卖灯芯、笔墨、灯穗的摊贩。

方清浅流连忘返地瞅着,心里的怨气似乎飞散了不少。

她从未参过河灯节,更遑论买些各种花样的河灯了。东华的百姓真是心灵手巧,看那些河灯,有船型的,有花型的,还有房屋造型的……各式各样,每个都精美用心。

一路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比比皆是,还有不少女子看到惊澜,壮着胆子抛献花枝。

不过惊澜着实十分不领情,借着自己绝佳的武功,完美地避过每一朵抛来的花枝,甚至,抱着方清浅左旋右转,动静大得……生怕自己在人群中找不到他一样。

方清浅是这样认为,可那些女子们的议论声中,不仅有对惊澜的爱慕,还充满了对她的嫉妒。

“是我看错了吗?那可是本小姐的花枝!此人,真是岂有此理……”

“走吧姐姐,这人太不识抬举,连姐姐你的花枝都拒接!姐姐可是李尚书的嫡女,又是雅诗集的贵客,放之洛城谁人不识!那公子肯定不是洛城人,要是,也不是什么贵族,配不上姐姐!”

“你瞧那女子把公子的手抓得多紧,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公子的女伴似的!”

“芷儿妹妹不如试试?虽然本小姐的花枝遭拒,那是本小姐和他无缘无分,但你的花枝不一定抛不去他身上啊。我看那女子生得没你绝艳,就连身材也贫瘠无峰,哪里比得上我芷儿妹妹丁点半点?”

几个姑娘身子娇小,嗓音却不小。

被鼓动的女子怀着羞赧,脸色飘着红晕,朝着惊澜的方向抛来花枝。

方清浅一双眼看到了全程。别看那被唤为芷儿妹妹的姑娘花容月貌身材凹凸有致的,绝对是习过武的料子,那柔软的花枝,硬是被她抛出了一道铿锵有力的流线,准确地往惊澜的身上飞来。

方清浅一颗心也随着花枝越近而变得更加沉落。

那女子一颦一笑都带着高人一等的傲气,眼波间流转的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虽然惊澜带着一个拖油瓶,而他的速度仍是比那花快了不知多少倍,踮起脚,飞跃了一个完美的弧度,在空中凌步踩在花朵上,借花朵之力,安然落地。而那朵花,摔在他的脚边,花瓣零零落落,惨不忍睹。

方清浅忍无可忍,甩掉他的手,忿忿然:“惊澜,你带我出来过节,就是想让我见识一下,你有多受欢迎?”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事实上,方清浅并没能甩开他的手,也没能说出心头那句话,一切的动作都顿住,因为那几个成群结伴的莺莺燕燕神色各异地朝着惊澜和自己走来。

方清浅真想一头撞死过去,去放个河灯祈个愿而已,早知道她自己去了,摊上惊澜,准没好事!

原来人的美貌也能惹出祸事……不,分明是惊澜太耿直,把人家的美意当杀意,他接过花儿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么?

那也不行!接过花,岂不就是他接受那个芷儿妹妹的美意了?

那秋水要怎么办!嫁过去了,就算男人不朝三暮四,这些女人主动找上门,她一张白纸,也是招架不住的呀!

秦芷儿饶是再怎么提醒自己时刻注意自己的小姐身份,她也绝对不能容忍她的颜面被一个贱民这般侮辱!就算他长了一副好皮囊,却是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大庭广众之下,目睹了刚才那一幕的人比比皆是,此刻驻足在周围看戏的人越来越多,这简直对她最大的侮辱了!

秦芷儿看不到身后自己几个姐妹脸上的表情,她冲在最前面,一心为了讨个说法,像他这样不识抬举的贱民,她只要告诉爹爹一声,他的日子就别想好过!

李秋雁拿绢帕捂着半张脸,挡住了自己得意和嘲笑的脸色,只余下一双冒着精光的眼,静静看着秦芷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的惊人举动。她的父亲是左派,而秦芷儿的父亲秦大夫是右派,两人朝堂之上没少斗争,而她这个做女儿的,要是能让秦芷儿颜面尽失,那岂不就是秦大夫的颜面尽失!想必父亲会为自己骄傲的!

秦芷儿疾步到惊澜面前,第一句话竟不是找他讨要说法,而是指着站在李惊澜身后的方清浅,一副决不饶人的模样,质问:“刚才本小姐的笑话,你可看够了?”

方清浅还没搞清楚什么情况,就被别人先找事上门了?

方清浅飞快地打量了秦芷儿一眼,知道此人是自己绝对惹不起的角色,要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何况自己现在是将军府的客人,她出去惹了事,岂不是给姜大人找麻烦?

方清浅坚定地摇了摇头,答得毫不犹豫:“小姐误会了,今日街面两旁的河灯花式繁多,个个都令人眼前一亮,我这人头一次见识河灯节,方才净顾着看河灯去了,什么别的都没看见。”

答得恭谦有礼,颇为圆滑。

第121章 花砸原主 秦芷儿本以为她会供认不讳,没想到,她矢口否认!秦芷儿分明看到她一直盯着她看她的笑话,更何况她就站在俊美男子身边,怎会什么都没看见!不过她秦芷儿哪里是好打发的,斜着嘴角一笑,“你的意思是,本小姐在你眼里,还比不上那些下贱的东西?”

“???”方清浅觉得这人是个神经病,她给了她台阶还不下,合着就是故意来找茬的是吧?

思及此处,方清浅幽幽地瞥了身侧阴沉不语的男人一眼,一切的祸根都是出自这个男人,她算了算自己跟他出府三次的经历,刺杀,天歌,再到这次被人找茬,每次跟他出来,总是有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

周遭聚起来的围观群众越来越多,方清浅扫过一周,深知大庭广众之下根本没必要把事闹大,否则不好收场。这芷儿妹妹虽是针对自己,来势汹汹,但她可是能屈能伸的。

“小姐何必把自己跟河灯相比呢,根本就不是您比不比得上河灯的问题。小姐您姿容出众,又体态端庄,想来一定是富贵人家的女子。而我一介草民,知道自己的身份,哪敢对小姐多作无礼探看。”

不知是不是方清浅的错觉,身侧男人的气场越来越大,气压也越来越沉重,宛如一团黑沉沉的阴云,从天边滚滚而来。

秦芷儿得意了些许,朝着四周的人柳眉一扫,才停留到方清浅身上。刚想说什么,没想到这人身边的俊美男子朝自己近了一步,她下意识地垂眉,流露出一副娇媚羞涩的姿态,看着自己的鞋面,遐想着那俊美男子注视自己时的深情。

那般俊美的男子,不仅是李秋雁从前从未见过的,她也从未见过……

她对自己的美貌充满自信,她更愿意相信她抛出的花枝是不经意被他碰到地上。李秋雁入不了他的眼,她也撒泡尿自己照照,而她秦芷儿一定可以!

这男子地位低贱,她就算不会嫁给他,不代表她不期待此人的爱慕。要知道,这洛城里群花斗艳的,人人都想争那第一美人的位置,谁又不想自己被所有男人倾慕。若她驯服这般俊美的男子都不在话下,那全城的男子,岂不都得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说你们横行霸道都不全面,得说你们欺软怕硬。”否则她会专门找方清浅的麻烦?李惊澜冷眸低眤了她一眼,只觉得变脸如此速度的女子,跟宫里的那些娘娘们并无二致。曾经李倓的后宫里就收娶了许多这样的官家女子。

被人这样一说,秦芷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身后的姐妹走了上来,便是刚才奉承李秋雁的那位。

“你这刁民,怎么与我芷儿姐姐说话!芷儿姐姐的生母可是当朝秦大夫最宠爱的侧室,秦大夫当年温江治水出谋有功,可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

秦芷儿心头一惊,连忙让她闭嘴,“曲畅,这轮不到你插嘴!”

李惊澜冷冷一笑,犀冷的眼风竟惊得曲畅反射性地后退几步。

“皇帝面前的大红人?是哪位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呢?李倓?还是李元启?”

秦芷儿心头愤恨无比,狠狠地瞪了曲畅一眼,她一句话弄出来的烂摊子,还得她来收拾!

李秋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哪位皇帝?秦芷儿心知肚明自然是李倓,可是李倓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现在的皇帝,分明是李元启!李倓已经是先帝,而曲畅拿先帝对父亲的宠爱来耀武扬威,要是传到真正的皇帝耳里,不知会不会被……不过,很快,秦芷儿就松了一口气,因为李元启不过一个不明事理的孩子,哪会理得清里面的头头道道。

“我父亲专心朝政十余年,伴过两位皇帝。无论伴着哪位皇帝,都一直是忠心耿耿,我父亲那样的好官,放到谁的朝廷里,都会是大红人。”她暗自得意,认为自己的答案算是天衣无缝。

方清浅属实头疼,心里庆幸自己只是一介平民百姓,这辈子不用嫁入贵族王侯府,也就不用在这群表里不一的小姐公子堆里打交道。

“那我该替朝廷感谢你父亲,你父亲为朝廷鞠躬尽瘁,都抽不得空来教育女儿了。”李惊澜凉凉地勾唇,眸光一射,无数危险的讯息飞入秦芷儿脑子里,就连李秋雁也暗暗心惊,觉得那俊美的男子,或许来头不小。

曲畅却最看不得别人持高自傲的模样,她翻了个白眼,看似自言自语,音量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不过一介草民,为了在女伴面前出出风头,这架势真是做得足呢。不知是不是看过许多话本,学了不少,嘴倒是挺会说,还怪吓人的。”

方清浅不由得偷笑一声,这曲畅,还看得挺准。

“这花,放在地上也是糟蹋,不如将它还给你。”李惊澜运脚如电,轻而易举地勾起地上的残枝,向上一抛,用双指接住,凌空一射,那花便如疾风般飞走,歪歪地插入秦芷儿脖颈处高绾的发里。

从方清浅的方向看去,那芷儿妹妹仿佛是被惊澜用花枝锁了喉!

在场的围观群众看得乐了,都纷纷偷笑。

秦芷儿被吓得魂不守舍,一张精致的小脸此刻苍白如纸。曲畅和李秋雁见状,都不敢再多插手。此人竟能以花枝为兵刃,可见他武功之高强!

人群中不知谁低低惊呼一句:“那人不是烈王吗!”

这一言出,惊动了在场不少人。

“烈王?身经百战,辅佐朝政的烈王,他一生居高至上,哪会来看平常百姓的河灯节。”

“没看见他身边站了个女人,东华谁不知道,烈王可是不近女色的!”

“烈王不是还驻守在边疆么,兄台你可别瞎开玩笑了……”

李惊澜眼里飘过一丝杀意,很快,这丝杀意被他藏在眼底。他冷眼瞟过面前的秦芷儿,语气冷如冰窖:“走开,我不想打女人。”

秦芷儿身子比思维更快,乖乖地让出一条道。

“芷儿姐姐……”这可看呆了曲畅。

她身后挡着李惊澜和方清浅去路的吃瓜群众,也纷纷让开一条道。

李惊澜就牵着方清浅的手,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离开。相比之前被人不依不饶地纠缠,现在他们离开得也太轻松了。两人的表情都十分淡定,似乎不曾经历刚才的那一场闹剧。

秦芷儿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回过神来。她极力掩饰自己的尴尬,拔下头上的花枝,如污秽一般丢在地上,甚至踩了几脚。朝着他们消失的地方喝了一声:“本小姐见过烈王,根本不是他!可恶!本小姐不能放过他们!”她心中虚惊无比,因为她从未见过烈王。

秦芷儿一声喝令,她身后不远处的家丁全涌了上前。

她横了他们一眼,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怎么一个二个都一副恹恹的样子?哥哥派你们出来保护我的安全,你们刚才去哪儿了?你们就是这样保护本小姐的?本小姐刚才差点、差点……”

差点什么呢?秦芷儿似乎看到了李秋雁幸灾乐祸的脸色。

她到了口的话生生压下:“懒得与你们说。还不快把那两个人给本姐搜出来!”

第122章 她的补偿 李惊澜侧头看了看方清浅的脸,眸光深深,似乎全身心将周遭的人来人往人声沸腾都抛诸脑后,他的眼里心里,只有方清浅一个人,这块地方安安静静的,唯能容她一个,再多任何东西,这块地方都会拥挤。

他这次以身试险,已经做了最好的部署,他有十成把握,方清浅能安然无恙。而自己和方清浅都会安然无恙,虽只有六成把握,对他来说,却已经足够。

刚刚人群中指认他是烈王的那道声音,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李惊澜在想,或许,这是什么前兆。

想制造混乱?

然而那句话并没有让群众百姓相信他的身份。李惊澜便觉得自己这前半辈子是做对了,他对在极其低调,从不声张自己的身份,昼伏夜出以避人耳目,就连指挥作战也是头戴面具。他亦对在拒绝人情往来,他的烈王府几乎不会客。因此认得他这张脸的人,少之又少。

方清浅歪着头瞅一眼李惊澜,正好与他的视线碰了个正着。她觉得好笑,便道:“其实我也看过不少话本,话本里都说,王爷分两种,一种是纨绔执迷吊儿郎当的,一种是冷面无情一心为国的。刚才有人说你是烈王,我想他一定是信口开河。整个东华都知道烈王是第二种王爷,而你,分明是个纨绔子弟,哪里和烈王沾的上边。”

李惊澜略为思索,觉得方清浅说得着实在理,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清浅说得对。惊澜若是为王,一定是那纨绔执迷吊儿郎当的。”

而他身为烈王时,名字是李惊澜。他自己偶尔想想,也会觉得李惊澜和惊澜分明是两个人。后来他想通了,李惊澜是属于家国天下的,而惊澜,是属于方清浅一人的。

这样稍一想想,他便觉得方清浅是万千人中最不同的那个,心里登时愉悦。

前方不远就是护城河,已经能清楚地看到护城河上星星点点的花灯燃起明亮的光,她忽然心里一阵悸动,咬了咬下唇,眼神也不自觉地扫过自己手中的花灯。

灯芯里写着她这一年里最期盼成真的愿望,希望天神能看到,并且如她所愿。

她的心情总算好了些,抬起眼悠悠问了一句:“今天被那芷儿妹妹找茬,你倒是脾气好,还说自己不想打女人。当初在昭侠山庄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对我心软一点?”

李惊澜头疼,皱着眉,眼里写满无奈:“一直以来,打人的不都是清浅吗?更何况刚才那种情况,我若是再不走,有人造谣我是皇帝,可怎么办?你可准备好做皇后了?”

方清浅额上飘过几根黑线,“你还真是看得起你自己。”

李惊澜兴致盎然地接话:“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怎有脸让清浅看得起我?”

方清浅带着鄙夷瞥了他一眼,却不想再说什么。

她意已决,今晚一过,她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此前她尝试着让惊澜放弃自己,可她终究是心软,没能做到。如今看来,是时候该狠下心来了,俗话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趁着自己还不会痛,赶紧抽身溜人,就是最好的办法。

花灯的灯芯里,写着她的祝福。

并非祝福他能和其他的女子举案齐眉。她心知肚明,自己还没有大方到那种程度。也许她并没有喜欢过他,也许他也没有喜欢过她,可二人在一起的时光,她为他而加速的心跳,为他而揪起的心,都是真的,她无法欺骗自己。

她希望天神能看到她的祝福,祝福他,不再经历刺杀。

她想,这就是她对他的补偿吧。

毕竟一而再再而三狠下心来甩掉他的人,是她。

花灯忽然变得模模糊糊,方清浅骤然惊醒,猛地抬眼,透过薄薄的水雾,看到惊澜一张苍白惶然的脸。五官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而苍白和惶然,是她头一次从他脸上看到的神情。

然后他似乎很努力地提了提唇角,用她一贯熟悉的嗓音,笑道:“清浅难得落一次泪,还碰巧被我看到了,我算不算幸运?”说着,他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晶莹,哄小孩一般,“不哭了。天神看到你泪眼汪汪的,要是生了气,不打算看你的祈愿了怎么办?万一清浅的祝福关乎着我和清浅儿女满堂的未来,天神看不到,我岂不是太亏了?”

方清浅瞪他一眼,十分生硬地反驳:“谁泪眼汪汪了?谁祝福你和我的未来了?臭流氓!”

真是个实打实的大混蛋!

她心有余悸,因为他所说的内容,正是她此前心里编排了许多遍的祈愿。还好自己这回是真的打算放弃,不然被他调笑似的说中了,是她一厢情愿,自己还不得被他看了笑话去。

却有一对中年男女依偎着走过,看样子,是成家多年的老夫老妻。那男人闲得很,在路过李惊澜时淡淡地飘出一句:“小伙子,要想俘获姑娘的芳心,还得多几分耐心呢!”

李惊澜不回话,脸上的神情淡漠。他心想,老子还不够有耐心?如果强吻可以除外的话,他发誓自己从没有强迫过她。他耐心到甘愿与她周旋,买通将军府上下,只为与她相见。他耐心到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藏得滴水不漏,为的就是让她慢慢能接受她。

方清浅看到惊澜脸上的淡漠,心里也凉了几分。

本来就是闹着玩的喜欢,她有什么资格让他多几分耐心?

方清浅还是借放河灯之由,挣开了他的手。她在护城河的护栏前蹲下,护栏中的空隙并不小,她纤细的皓腕支着河灯从中穿过,松了手,看到河灯轻落在河面上,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闭上眼,心中默念着什么。人到了这个时候,不在乎自己更加矫情一点。她在河灯中许下愿望,又在心中默默祈求天神能够看到她的河灯。她想,这是她最后的付出了。

忽然,是什么东西敲响木头材质的声音,声音的方向,刚好是她河灯飘走的方向。

第123章 赔你一只 她惊慌着睁开眼,看到莲花河灯的灯芯处,有什么东西露在外面。

不,她十分清楚自己的河灯本不该是那样!

仔细一看,那是一团被细心卷起的宣纸,卷得小小的,斜斜地错身在她的灯芯边上。她登时明白了什么,反射性地朝李惊澜看去,眼里燃起两团怒火。

“你扔的?”她没好气地质问道。

李惊澜摇摇头,好声纠正道:“是我轻轻放进去的。”他刻意加强了“放”字的读音,意在体现他的小心翼翼,他分明是十分看重她的河灯的,怎么会把卷纸扔进去呢?

方清浅气结,眼见河灯飘远了些,她只恨自己不能把河灯捞起来,将他的许愿纸丢出去。

她指了指护城河两侧随处可见的小摊贩,“你是家财万贯的少爷,你没有钱自己买河灯吗,非要凑我的热闹!一只河等只能装一个灯芯,一个灯芯里只能写一个愿望。三岁小孩都知道,天神是不会许两个祈愿给一只河灯的!万一天神挑中了我的河灯,一看里面有两个愿望,天神生了气,我的愿望就永远不能成真了!你赔我?!”方清浅气红了脸,胸脯一上一下地抽着,她一时间委屈至极,满腔的酸涩聚齐了往上涌,她却铁了心要硬气给他看,咬死了牙,决不让自己掉一滴泪。

她只是想他能平安喜乐而已,就这个愿望,对于别人来说都是多平常的事,到了他身上,想要成真,就那么难吗?

李惊澜完全没想到方清浅会这么大反应,一时间,她如同一只受伤的小鸟,担惊受怕着,拒绝外界任何事物的靠近,她防备而疏离地看着他,两人如隔天涯,可他们分明近在咫尺。

河灯里可以装着好几个愿望,只是需要不同的署名。他们字迹不同,署名不同,而天神又洞知一切,怎会不知道两张纸里写下的愿望出自不同人。

他多想将她揽入怀中,用最轻松的语气告诉她,她的愿望不仅可以成真,他的愿望也会成真。

可是当下这个关头,他怂了。

他怎么都不敢让方清浅知道,自己甚至趁她闭眼的时候,偷看了她灯芯里写的东西。

看到她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他心里乐开了花,他就知道,他的清浅看似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其实心里还是念着他的。

他想要他这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那他绝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他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他还会护着她,平平安安。

朝野上下,他心中的几根钉子,无外乎那么几个人而已。若能将他们连根拔除最好,若是不能,让他们均衡势力,互相内斗,他坐收渔利,也不乏是一件好事。

而放眼天下,三国之间,只要能化干戈为玉帛,休戚与共,天下太平也不是一件难事。他身为定远主将,只要无战事,又何来危及生命一说。

这些事他都不觉得有多棘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人,却让他倍感无力,无从下手。

“那我赔你一只。”

李惊澜自以为这回答还说得过去,没想到,这是他与她认识这么久以来,说过最愚蠢的一句话。

方清浅捏起了拳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苦还是酸涩,唯独让她清醒的,是她心口窒息的揪痛感,让她深刻地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做梦。

她想,也许这就是话本里说的心碎的感觉。听不到心碎的声音,却能感受心碎的纹路,那是整个心上,每一个角落,都在毫不掩饰地告诉她,痛。

赔我一只?可是,一切都回得去吗?她亲手制作河灯时,错一步全部重来的心血;落笔时纠结而羞涩的感觉;她真心实意想要他一切平安的祈愿……到如今她真的打算放下了,想借此充当她最后的付出。

一切都打水漂了。

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告诉她,他赔她一只。

她倒也理解,因为他看不到她的内心。他更看不到她为了河灯节所作出的牺牲。

既然他没有经历过,他又怎会理解她,理解她为何把这次河灯节看得很重很重。

她理解了。

他们无言对峙着,而就在此时,一道道凌厉的喝退声由远及近,伴着马儿的嘶鸣声,在极短的时间内逼近,可想而知速度有多快。

有条不紊的人群一下子嘈乱了,大家都仓皇逃避着那发疯的人马,人们惊叫着,街面的摊子被撞倒在地,混乱中还有人被身后的人踩踩倒,当他艰难地爬起来,可又造成了更严重的拥堵。

想逃的人逃不掉,想退的人退不成,局面一时间难以控制。

那辆疯了一般的马车在巷口处转进巷子,一下子不见了踪影。可混乱的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本就热闹拥挤的护城河前混乱不堪,甚至有人被挤到河里去。

忽的,黑漆的天空毫无防备地亮起绿光,稍纵即逝。是信号弹!李惊澜耳根一动,眼底藏下所有惊慌,从容地抱着木讷在原地的方清浅,飞上枝头,避开空气中倏然疾进的一道气流。

“咻咻咻——”

漫天而下的箭雨袭击了这片原本安逸热闹的地方,箭羽毫不留情地射下,顷刻间,周遭倒了一片百姓,哭喊无数。

“啊——”痛苦的嘶喊声。

“杀人啦!杀人啦!”惊恐的大叫声。

李惊澜带着方清浅在并不密集的大树间上蹿下跳,只是稍稍片刻,方清浅便意识到了——

这批杀手又是冲他们来的!

他们所到之处,箭羽的方向便随之跟来,而回头看一看上一刻落脚的地方,纵然有茂密的树枝稍作遮挡,也根本不能容身,他们所经之地,毫不意外地被无数箭羽扎成草包。

要是李惊澜有一丝的怠慢或者失手,那他们……也许此刻已经被射成刺猬!

那些倒地的百姓,都是无辜的!

绝望的气息弥漫充斥了四周的空气,方清浅亦是心惊肉跳。她又气又伤心,天神终究是看不到她的祈愿了。她该怪谁呢?怪他自己亲手毁了她的河灯,她的心愿?

李惊澜刻意地将刺杀局面往偏僻之处带去,但愿能将无辜的伤亡减至最小。

当周身都安静下来,唯有箭羽划破空气之声紧追,方清浅揣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放眼一看。

阴森寂静。这里,竟是一片墓地。

第124章 阴曹地府 这里全都是矮矮的坟墓包,周遭没有高大的掩体,他们岂不是成了对方眼里送上门的猎物了吗?!方清浅心下暗暗一惊,却不敢声张。她和李惊澜并肩站着,相互依靠之处传递着来自对方身上的温度,在告诉他们,他们又一次在一起经历生死。

这次,对方的刺杀排场倒是比上一次的刺杀排场更大,就以那些射出的箭羽来看,不仅箭羽密集,射速更是迅捷,一箭接着一箭,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方清浅敢断定,暗处的弓箭手少说也有十来个人。

遇上这阴森的墓地,举目可见坟头上幽幽飘出的青烟。青烟扶摇直上,在她眼中飘荡,挤来挤去,隐隐约约仿佛能看到一个个幽灵般的影子,它们好像在告诉她,巧了,既然要死,直接死在这乱葬墓地多方便,岂不是天意冥冥中注定的?

无数的寒意从她背脊里钻出,流落到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她反射性地靠紧惊澜一步,甚至找到了他冰凉的袖角,紧紧攥住。

也许暗中的人看出了他们无路可逃,箭羽没有再射落下来,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走出数个刺客劲装的男子,蒙着面,束着发,一张脸唯独能看到闪着杀意和精光的双眼,以及毫无特色的眉宇。

他们越逼近两人,方清浅的眼睛就盯得越狠,她迫切地想从这些刺客身上找出什么特征。

可惜,他们是训练有素的高手,绝不会让她凭肉眼就能找出任何破绽。

她忽然平静下来,小声轻问:“喂,惊澜,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李惊澜破天荒地笑了出来,侧头,用最温柔的声音低低答道:“和我一起死,有没有觉得很幸福?”

“不觉得,不幸福,不能死。我娘亲还没看到我出嫁呢,我不能死;你还没赔我河灯呢,你也不能死。”她以为自己平静至极,因为她的嗓音听不出一丝颤抖。可当她把河灯作为筹码,当她眼里的青烟都变得模糊,她就知道,她所谓的平静,不过是临死前最后的挣扎而已。

“嗯,等我们生还,我不仅赔你一只河灯,我再赔你一个河灯节如何?”看到方清浅眼里的悲痛和泪光,李惊澜心底一紧。好似自己的心口被谁拿在手里儿戏一般地搓圆捏扁,就是他多次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时,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这感觉太过陌生,又让他深切地知道,自己还活着,他的心为她而跳动!

他拿出玉哨,黑衣人们顿时开始了行动。

“不能让他喊救兵!”一时间的温情被黑衣人的怒吼声打碎。

黑衣人从每个方向扑了过来,方清浅使出自己毕生的功夫,堪堪躲过几招疾刺,可是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这些黑衣人的目标,越来越明显地显示出是自己?

李惊澜踢飞几个黑衣人,又抱着方清浅躲过几发暗箭,有不怕死之徒上来妄图抢夺他的玉哨,电光火石之间,李惊澜大袖一挥,玉哨在飞舞的衣袖间抛上空中,他鹰眼如刺,紧紧跟着自由落体的玉哨,银牙一咬,那玉哨便卡在他双齿间,飘出一道悠长低沉的哨音。

刺客们僵硬了一秒,紧接着,以更加猛烈的攻势围了上来。

方清浅心底大喊还有救!

他曾经告诉过她,他有七个护卫,听令于他的玉哨!那七个护卫是不是很快就可以来救他们了!

对方虽然人手多,可看起来并不是绝等的高手,他们的武功远在惊澜之下。

方清浅的眼神落在地上一根人手臂一般长的树枝上,而惊澜似乎能感应到她心中所想,带着她一阵天旋地转的翻转,她的头顶从地面上方掠过,伸手便轻而易举地拿起那根树枝,紧握在手中。

很快,黑衣人倒下了几个,他们的阵型从四面环绕变成了两面夹击。黑衣人见两人都非等闲之辈,于是纷纷抽出腰间的长剑。

为首的头领低沉一笑,带着警告和蔑视的意味:“是我小看二位了。既然我们赤手空拳,也拿不到什么优势,那只好庆幸我们是有备而来,拿出武器了!”

他们攻势更猛,方清浅手里的树枝很快就被冷兵器削去一大截,方清浅怔然,回过神时掌心还残留着猛烈的震动感,震得她掌心发热,心底发寒。就算她有一万根树枝,到了他们削铁如泥的兵器前,也是如同笑话!

忽然,是冷兵器刺破衣服的声音!

她身上没有任何地方觉得痛,是惊澜受伤了!她下意识地找到惊澜,看到他在敌人中迅捷如飞的影子。他的后背破了长长的一道口子,而他穿着黑袍,凭她肉眼并不能断定那块地方有没有受伤见血,可她更相信他负伤了。每一招每一式,都很明显地昭示着,他在保护她。

方清浅更希望自己不要成为他的牵绊。她不在他身边也好,一命呜呼也好,总归不要成为他的累赘。他保护好他自己的安全还能算得上得心应手,他还要保护好方清浅的安全,就成了捉襟见肘!

既然自己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脸上的泪已经凉了,泪痕顺着风朝两侧刮去。

一个黑衣人被惊澜摔翻在地,捂着腹部左右翻滚。他的长剑掉落在一旁,反射出一丝冷光,却让方清浅看到了希望!

她不要命似的扑过去,双膝砸在地上,痛楚漫天而来,可她并不在意,相反,她狂喜,手中冰冷的触感告诉她,她拿到剑了!

说时迟那时快,方清浅以最快的速度撑着快要散架的身子翻了个身,眼神一晃,就在她马上要撑起身子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了什么,动作僵住,心跳也滞了一拍。

那几缕坟头上冒出的青烟又结成一块,是幽灵的模样,愈发清晰。

透过青烟,她看到黑衣首领举着长剑,跃起几丈高,定定地朝着自己刺来。

她嘴角含着一抹苦笑,她果然没看错,这次,倒是她牵连惊澜了。

那把剑冒着寒光,刹那间,就到了自己眼前。

她眼前一黑,身体发凉,登时惊觉,她这是到了阴曹地府了吗?

第125章 身中数箭 可她明明睁着眼!方清浅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不在什么阴曹地府,而是被惊澜生生护在身后!他这是……要拿自己的身躯替她当肉盾?!

鼻间很快就扑入了惊澜身上特有的清冽香气,夹杂着一丝令人惊恐的血腥。惊澜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却仿佛能透过他的身子看到一切!那把剑直直朝着自己而来,如今,成了朝着惊澜而来!黑衣人速度之快,让她立刻就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剑风。方清浅的瞳仁骤然缩小,喉间冲破高喊:

“不要——”

她想,她的声音一定是极其惨烈的。惨烈到嗓子也喊破不说,更是惊得那黑衣首领如触沸水一般缩回手,那剑当真是有些重量的,黑衣首领甚至被自己的剑打伤在地。

谁也没有看到,李惊澜眼底划过的一抹阴鸷。

他想,到现在,他已经可以断定,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方清浅的性命。

那女人真是好狠毒的心!

方清浅戒备地看着四周的敌人,他们有的倒在地没了动静,有的仍在挣扎,只有少数站直了身子拿着剑,但他们看到自己的头领狼狈不堪,纷纷不敢再向他们前进一步。方清浅一点一点挣扎着从惊澜身下爬到他身上,急急忙忙地在他后背摸索着,口中细碎地一遍遍念:“你怎么样,你是不是受伤了……”

“我没事,你平安就好。”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眼里满满的只有方清浅一个人。

而她摸到了一片湿润,刚好在他破碎的衣衫里。血液粘稠的触感让她一阵恶寒,她心头却心疼不已,这都是他为了保护她才受的伤!她哽咽着从喉间发出几个音节:“要是能活着回去,我……我一定心甘情愿给你上药。”

温情里,最容易忽视周遭的危险。

而就在这十分短暂的温情里,谁也没有察觉到弓弦拉紧的声音。方清浅展露在暗处之人视线中的后背,成了他们最好的靶子。

离弦之箭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方清浅只觉得后背好几处都凉凉的,在算不上炎热的夏夜里,那几处凉意,从皮肤表面,凉到很深的地方。

“清浅!”惊澜的声音划破长空,将她本就紧绷的心惊了好一下。平日里他的声音要么魅惑,要么温润,从未听到过他嘶吼的音色,不得不说,她觉得这样的惊澜还挺有男人味的。

“箭上……淬过毒……”李惊澜咬着牙,几个恨之入骨的字,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她不禁皱了皱眉,她背上真的很痛很痛啊……连血液一滴一滴走过的震动感都那般清晰。是毒箭吗?好像是有些不对劲,自箭头上传来酥麻的感觉随着血液的流动渐渐扩散,到后来,痛楚不明显了,反而是酥麻的感觉占据了她的感官首位。

惊澜抱着她晃悠,好像生怕她失去知觉。她心里忽然安静下来,甚至将惊澜的呼喊声抛却在脑后,细细体会一下,刺进她皮肤的箭羽有四根,还有两根在皮肤里交错,也许是出自同一个黑衣人之手。

一弦发多箭,这是射箭者必须掌握的本领。

她忽然有些恨,可是体内的虚弱让她无法做出什么。努力地回过头,看到那黑衣首领猛烈地颤抖,他死命摇着头,举起摊开的十指,眼里写满了恐慌。他在坦示他的清白,他刚才什么都没有做!

“清浅,你忍一忍……很快……”

惊澜在她耳畔说了些什么,她却有些听不清了,视线也渐渐模糊。

“啊!”背脊中的硬物被生生抽离,连带着她所有的意识,全部离开了身体。

喘息……喘息……

无法喘息……

她看不到李惊澜眼里铺天盖地再也无法掩饰的惊慌。他手忙脚乱地撕开自己的衣袍,有些笨手笨脚地绑在她的后背,他突然回忆起昭侠山庄的那次,他嘲笑她,她让男人做这些细致活十分可笑。而如今,他却再也笑不出来。清浅,是你自己说的,若能活着回去,就心甘情愿给本王上药,你若敢不好好活着,那就是欺骗本王,本王绝饶不了你!

再抬起眼时,他眼中的火舌可以吞噬天地间的一切。

这是老天对他的惩罚?惩罚他的优柔寡断?他分明可以更加自信地断定谁是幕后主使,他分明可以更快地替她铲平阻碍。他就优柔寡断了这一次,就得到了报应。

他孤立无援,对那些黑衣人来说,此刻是最好的刺杀时机。而他们却迟迟不动手,更是结成列队,一步一步向后撤退。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本王决不会放过她!”

他强大的气场吓得那群黑衣人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着。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天而降七道影子,从七个不同的方向舒展飞来,顿时将他们踢回几丈远。

“属下来迟,请主子责罚!”

李惊澜满眼里只有面无血色的方清浅,他低沉地问:“易临呢?”

“烈王殿下!烈王殿下!”稍后赶至的易临扑着过来,他思忖着他自己的脸色已经很惨白了,没想到烈王手里抱着的女子脸色比他还惨!

易临小心翼翼接过方清浅,心有余悸地道:“烈王殿下,我和七影路上遇到点麻烦……”

“本王已经封了她几处大穴,毒素暂时不会蔓延,”李惊澜面色铁青,语气冰冷得令人发颤,“带她走,老地方。”

易临沉沉地点头,他没想到这个女子的身体是那般轻巧,轻巧得令人怀疑这是不是真的。她浑身瘫软,仿佛没有骨头,任人摆布,就像个毫无生气的泥娃娃。

他抱着呼吸微弱的女子飞了几步,身后传来李惊澜的声音。

“……一定要救活她。”

他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说出这句话。易临没有犹豫,也没有表态,双脚运力,便腾飞上了天。

几个黑衣人互相投了一道眼神,深知到了现在这般境地,不与他们争个你死我活,怕是没办法走出这片墓地了!走不出去,就是白搭自己一条命,什么奖赏都得不到!如果能走出去,他们便是立了大功!他们的使命就是除掉烈王身边的女子,那女子看样子是不行了,也不知是谁在暗中帮了他们一手!

黑衣首领微微一点头,他们即刻与七影缠斗起来。

第126章 毒人清浅 翠柳终于得见公子玄衣。当公子玄衣拉开小院的门时,她看到一张陌生中又带点熟悉的脸。十七年过去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公子,已经长大了,眉眼中还能依稀看出当年的样子。

公子玄衣朝她微微一笑,“醉柳。”

翠柳一怔,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曾经还有个名字,叫醉柳。烟花三月,春风醉柳。她的名字原也是这般好听。

单依翠柳的年龄来论,他该叫她一声姨,然而两人身份有别,她当受不起他的尊唤,他也并没有称她为姨。

“玄衣公子,我……”公子玄衣转了身,要领着她进屋的意思。翠柳到了口边的话因此被打回去,她只得默默咽下,再找个时机问出来。

公子玄衣找的落脚处是一户户型封闭的院子,院内很小,但五脏俱全,容他一人住下已是足够。

他领着翠柳在屋内的方桌前坐下,替她倒了一杯茶,不疾不徐地道:“让你白跑了几趟,我表示很抱歉。”

翠柳接过茶,连忙答道:“没关系没关系的,玄衣公子刚到洛城,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见不到公子也在情理之中。”

公子玄衣却提着唇慢慢摇了摇头,“不是我忙,是我不能见你。我到洛城的第七天就被人监视了。那些人看起来是训练有素的料子,无时无刻不在我周遭,却又丝毫不让我察觉。还是天歌嗅到陌生的气息,告诉了我,我才能知道。”

翠柳一惊,眼神不自觉地往四周瞟,“那他们……”现在是不是看到他们在密谈什么?那他们说的话会不会被暗中人听了去?

“不知是他们忽然撤销对我的监视,还是另有任务派出,他们已经不在此处了。这也是我今日得以见你的一个条件。”公子玄衣说着,雪狐天歌从屋外走了进来,不过几步路,它便慵懒地倒在地上翻滚,连毛都炸开来了。看上去,它在贪地上的一丝凉意。

翠柳眼里满是惊叹,“天歌?!在东华这么炎热的地方,它居然……”它居然能在这里生存!雪狐是冰天雪地中的灵物,离开了寒冷的地带,便如同鱼儿离开了水,是活不长的!可公子玄衣已经抵达洛城十天左右,这么说,天歌也在这里生存了十天,这简直出乎翠柳的意料!

“天歌无法耐热,到了东华当然难以生存。但一路追神女而来,我所落脚的地处,都有地下冰窖,是专门为它而设的。”

“公子想得周到。”翠柳眼皮一跳,迅速地低眉作答。她捕捉到公子玄衣话中的“神女”二字,饶是这十七年来她经常在心里念叨,她仍是心头虚惊了一下。

“那便直接说主题吧。此次我来东华的目的,想必你也能猜到。十七年前,王后瞒着王上把神女送出西域,就是预见到之后的那场斗乱,为求神女平安。如今神女一切安好,多亏醉柳你悉心照护。”

十八年之期即至,神女的身体会发生一些变化,而公子玄衣是乌骨族里唯一拥有至阳至刚之血的人,他必须在她骨血发生变化的时候,陪在左右。

这是王后在他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的授意。

翠柳连连点头,从袖子里小心翼翼拿出一块碎玉。这是她保管了十七余年的碎玉,在方清浅眼里,这是一块无价之宝,因为翠柳告诉她,那是翠柳的父辈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了。

“玄衣公子,你看看这个……”说着,翠柳将碎玉交到公子玄衣手中,拧着眉,“当年,那个夜晚雨下得很大,来接应的人也是匆匆忙忙的,并没有谁告诉过我这块玉到底有何作用,我又为何一定要将它好好带在身边。”

公子玄衣抚手轻轻在碎玉的每一道纹路上滑过,他神情也凝重了些,片刻,才缓缓道:“神女是王后不足月生下的孩子,当时王后身中奇毒,自身难保,怕毒素牵连了孩子,才将神女催生下来。正因为神女月份太少,性命危在旦夕,王后为了保住神女,不得已之下,动用了禁术。”

翠柳忍不住探上前一些,“什么禁术?”

“王后用炼制毒人的办法,保住了神女。”

这……王后到底是救她,还是毁了她?

翠柳听后犹如五雷轰顶,睁大了眼,似乎不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毒人?毒人虽能长生不老,却也是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真正的毒人能为摄魂者所控制,一旦他们受命不善,便会做出伤天害理,滥杀无辜之事。

翠柳脖颈一阵发麻。这么说,浅儿……和她一起生活了十七年的浅儿,是毒人?!

难怪清浅的皮肤白得不似常人,她……她竟是毒人?

可她为何有自己的意识?难道,因为她身为神女,有至阴至纯之血,到如今,尚没有人能摄走她的魂,控制得了她?

见翠柳反应太大,公子玄衣煞有介事地补了一句,“王后处事自有分寸,神女是未成形的毒人,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翠柳显然还想继续问些什么,公子玄衣却率先说了自己该说的话,“她体内残存着许多余毒,或许会导致她的骨血在十八年之前就发生变化。王后担心以神女至阴至纯之血,也无法镇住那些余毒,如有这块天山雪玉稳住她的余毒,就不至于发作得那么快。”

翠柳藏在袖口下的手在隐隐发颤,她无法想象,王后是以多么狠绝的心,将一个刚生下来的女婴浸泡在制作毒人的毒液中的,更何况,这女婴,还是她自己亲生下来的女婴!

制造毒人的毒液中不仅有百毒,更有百虫!浅儿还是个婴儿的时候,竟遭过那么大的罪……

王后这般狠心!

虽说是为了孩子……可……

那翠柳的孩子呢?十七年前,王后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她,作为牵制的筹码,翠柳也不得已把自己的亲生孩子交给王后,带去西域。如今,翠柳连自己孩子的模样都不知道。

虽说养大于生,十七年过去,她已然把方清浅当成自己所出。

可毕竟骨血之亲,她无法真正将别人的孩子一辈子都当成自己的孩子,因为她有过自己的孩子,那个孩子,他一定还好好地活着!

第127章 收回碎玉 “王后一定也是情不得已才动用禁术的……”翠柳说着,有安慰自己的意思。翠柳的孩子呢?在西域是否过得好?王后有没有苛待他?

其实她心有余悸,脑子里仿佛活灵活现地看到王后狠心将一个不足月的婴儿浸入毒液之中,婴儿哭喊着,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可是所有的人都木着神情,置若罔闻,只当这是那个婴儿命中注定要经历的事情,这是她应受的。

这十八年来,若不是她手中那块玉佩没有出什么意外,那浅儿,也许就不会像个正常人一般生活在自己身边了……她会变成什么样?

公子玄衣沉了沉眸,将玉佩收纳在自己掌心,“既然我已经找到神女,那这块玉佩就该由我保管了。在下要替王后感谢醉柳这些年养育神女之恩。”说着,他起身对翠柳掬手行了一礼。

翠柳不舍地看着玉佩被公子玄衣收回去,突然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自己的儿子不在自己身边,而浅儿也该回归到她真正的神女身份了。曾经那块碎玉是翠柳觉得自己唯一和西域联系的东西,如今也不能再戴在她的身边。快十八年,她早就习惯了碎玉在她身边,也习惯了方清浅唤她一声娘亲。而公子玄衣的出现,就意味着自己和他们不能再有什么关联了。

今日的境遇,她早在十八年前就知道了,这一幕一定会出现。

“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何会带着神女在东华的都城住了十七年?”公子玄衣坐回椅子上,笑意盈盈地问。

看来,他很是满意自己十八年来将方清浅保护得极好。

翠柳有些艰难地扯出一抹笑,“世人都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在抚养浅儿之前,我便是在洛城与人结亲,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就是在那时,我基本上摸清了洛城。我和浅儿一直住在贫民住的地方,那里虽然混乱了些,落户的人、租住的人、甚至睡在街旁的人比比皆是,但绝对是个安全无患的好地处。”

公子玄衣听后露出了赞许的神情,又问,“那这些年,她没有破皮至出血过吗?”

“没有。”翠柳如实回答,“我虽是会教训她,但也是用很粗的棍子轻打,顶多淤青,不会出血。平日里她自己也很小心,从小到大,就算是摔着,也不会摔疼自己。”

神女还真是被苦养穷养大了……公子玄衣嘴角抽了抽,似是自言自语:“不过神女的皮肤确实比寻常人更韧,非利刃所不能破……”

翠柳想到了什么,有些忧心地问:“玄衣公子,你说有人监视你,那神女若是有什么情况,你能否及时赶到?”

公子玄衣淡若清风地笑了笑,“醉柳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说着,他神采奕奕地看了雪狐一眼,雪狐便通晓人心一般,站了起来,用自己毛茸茸的额头往他手畔蹭了蹭。

翠柳抿抿唇,呷了口茶。她知道王后一脉的实力,若不是王后信任玄衣公子,王后也不会派遣玄衣来守护浅儿。既然他对自己那么有自信,她也不用多操心。

“那今后,我又该去哪里呢?”翠柳忽然没头脑地问着,她自己也是一惊,她怎么就把这种话问出口了?她就算没有任何去处,也不该继续留在神女身边!

公子玄衣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有些歉意,“曾经王后为了牵制你,对你用了蛊术,当年那个名满西域的美人变成了寻常妇女,你一定心怀恨意的吧。”

被人提起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翠柳呼吸一窒。她不仅是寻常妇女,更是一个胖乎乎的,无论怎么少食,仍是身材浮肿的妇女。

“十八年之约到了,你大可以回西域,向王后要求解蛊。王后虽是严厉无情了些,却也不至于出尔反尔,你若要求她解蛊,她一定会遂了你的心意。”

公子玄衣的意思是,让她回西域?那浅儿……

“玄衣公子,其实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自己这幅样子了。曾经我是美艳动人,可也招来了仇恨无数,否则我又怎么会被人追杀到天涯海角……所幸得王后出手相救,不然我这条命,早就在九泉之下了。如今我虽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妇女,可我也活的自由自在。这十八年里的每一天,我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公子玄衣眼里写着惊叹,半晌,才叹笑出来,“原来世间还有不在意自己外表的女子。”

翠柳倒是很想得开,“就算我变回我原来的容貌和身材又如何呢?十八年了,再美貌的女子也都人老珠黄了,是不是一副好看的皮囊,都无所谓了。”

“你倒是有个豁达的心境,”公子玄衣笑着,忽然话锋一转,“那你的儿子呢?你不想去西域看看他?”

翠柳的眼神滞住,脸上的表情也呆了数秒。她似是在想着什么,忽然淡淡地笑了起来,那笑里,写满了爱意。

“王后一定待他很好吧?”

公子玄衣徐徐点了头,“我便是看着他长大的。王后对人严苛,但给他的一切待遇都是按公子之标准来的,吃好住好,甚至教给他乌骨族的武功。”

王后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那般狠心,却能对翠柳的儿子一切从优,翠柳心头一阵激动,手也不自觉地颤抖着。半晌,她似是下定了决心,抬起眼来,诚恳地看着公子玄衣:“玄衣公子,你一定能照顾好神女的,对不对?”

她的使命便是让方清浅在十八岁之前安然无恙地成长,如今十八年之约即将到了,她的使命也就完成了。从今以后,有人会接替她的位置,守护好神女……

“神女肩负乌骨族的未来,玄衣就是死,也会保护好神女的安全。”

翠柳不知怎的,一瞬间竟有些感动,眼眶也有些湿湿的。

“你最好让神女相信你只是出一趟远门,否则神女心怀心事,干扰了她的情绪,她的骨血就更难以相溶了。”

“好,我会办好。”

她的儿子,她给他起了一个很阔达的名字——乐海。

若这次回西域,乐海能认她这个娘亲,她一定会待他走遍西域以外的山河,让他的欢乐之海更广阔一些。

若他不认……

她便陪在乐海的身边,直到他能接受她,一辈子也无妨。毕竟她这个娘亲,没有尽到一天为人母的职责,这些年来,她亏欠了乐海太多太多。乐海若是怨她,她也坦然接受。

第128章 留下气味 翠柳回到将军府,直奔了云水阁,她却惊愕地发现方清浅并不在府中。

她的几个丫鬟昏昏欲睡,一见有人来了,才纷纷打起精神,你一句我一句地寒暄着。

翠柳环视一周,心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问道:“浅儿呢?”

“主子出去看河灯节了。”皓月答得轻轻松松,却没想到自己的答案给了翠柳如噩耗一般的打击。

“她出去了?怎么没有人告诉我?”翠柳音量难免高了几分,眉眼间都是焦虑和愤怒。

秋水春华皓月面面相觑,心里甚至在怀疑把主子约出去的男子是翠柳不待见的。看翠柳这反应,分明是在控诉,她们几个怎么就让别的男人把主子带出去了?

“怎……怎么了?”皓月有些摸不着头脑。

秋水看着翠柳,全然不理解她为何生这么大的气。她是亲眼见过的,那个男人长得着实俊美,就连身形也是完美的,为何入不了翠柳的眼?主子平日里不跟任何人打交道,能被那男人约出去过节,想来主子自己也是很满意她的,翠柳姨又是何故呢?

翠柳不答,而是继续问,“浅儿出去多久了?”

这……又问住她们了。

还是春华站出来说了一句:“天未黑时主子出去的,现在……”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翠柳气急,无奈又烦闷地瞪了三个丫头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三个丫头又大眼瞪小眼,陷入了沉默之中。

翠柳不知去找谁帮忙,她第一个能想到的便是玄衣公子。

于是翠柳又原路折返,好在她很顺利地见到了玄衣公子。

玄衣稍微打量了一眼满面大汗的翠柳,她似乎一路跑着过来,看样子是有什么事万分火急。玄衣稍微一想便在心中大叫不好,问道:“是不是神女出了什么变故?”

翠柳忽然心里一个咯噔,她觉得自己的担忧是不是过分了点?浅儿经常晚归家,倒也没出过什么大事,今日这么晚还没见人,是不是河灯节太精彩,她就贪玩多逛了会儿?

“是……是神女去看河灯节,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我当真是太心急了,一时慌张就来叨扰公子了,真是抱歉……”翠柳眼神一黯。

玄衣便在想,翠柳是真的把神女视为己出,他看到翠柳眼里的慌神,他一定没有看错,神女这些年来过得也一定很好。

公子玄衣笑了笑,轻问:“可有派人寻她?”

“还没有……”她真是慌成个傻子了。

“你大可放心,神女现在一切平安。”他云淡风轻地宽慰一句,话音刚落,一道白团子从天而降,翻滚了几个圈碰到他的脚面,喉咙里发出尖细的喊声,连带着身子都一抖一抖的。

公子玄衣当即神色大变!

“你先回去。”公子玄衣草草丢下这句话,便如一阵风一样消失在翠柳眼前。

翠柳身子一软,瘫倒在地。雪狐一定是知道方清浅的下落,知道她安危与否,才来告诉玄衣公子!而玄衣公子骤变的神情,分明是告诉她,浅儿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雪狐飞快地在前方飞跃带路,犹如一道白光,让人难以捕捉。而雪狐身后的人影更是如疾电一般迅捷,可这速度对公子玄衣来说实在太慢,他多恨自己不会瞬移遁形之术!

公子玄衣听说过东华河灯节之盛大,所幸现在已经是人流折返后的时刻,街上行人并不多。否则,要让他们在高低参差的屋顶上飞跃,会更加限制他们的速度。

越往城外的方向走,路上就越见冷清。

周遭一户人家都没有了,只有矮小稀疏的灌木丛。天歌和玄衣速度更快,直到前方嘈杂打斗之声传来,雪狐朝着公子玄衣表达了些什么,他们便在远处停步,观察前方的情况。

“我没有看到神女,天歌,你确定神女在此地?”

天歌扭头对他表达了些什么,公子玄衣拧起眉头,喃喃,“你是说,这里有神女的血迹?”

天歌蹦到他的肩头,表示同意。

血迹……

公子玄衣一颗心紧紧绷了起来,他急追问肩头的雪狐,“只有这里存在神女的血迹吗?难道没有别处有血迹了吗?可是这里不见神女!”

雪狐蔫了,又跳下公子玄衣的肩头,公子玄衣便也知道了答案。

前方,分明是四拨人在一起缠斗,场面十分混乱。

穿着黑衣的人居多,也有身着黑袍之士,更有穿着家丁服的壮汉在其中。

家丁装扮的壮汉很快全部倒下,数十道黑影纠缠着,一时间难以分出胜负。

雪狐耳根子一动,似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雪狐能听到很远的声音,这是人类所无法做到的。公子玄衣看到雪狐时不时动一动的耳根,就知道雪狐一定听到了什么。公子玄衣随着它的面向,往很远的地方看。然而夜里漆黑,他什么也看不到,耳里只有前方混乱的打斗声,罢了,只能等天歌自己告诉他。

不用等天歌告诉他了!

公子玄衣看到了,那是一道暗箭,很快地划破黑夜,直直地朝着一个方向飞快射去。

而那箭的准心,分明是对准一个穿着黑袍的男子。

越过所有人,越过所有的打斗。

最终刺入那个人的臂膀。

公子玄衣看出了那一箭中的门道,那箭是朝着黑袍男子的心口去的,只是箭风还是稍大了一些,让那人有所察觉,虽然只有电光火石的时间让那人反应,却也让他移出了一道活命的距离。

公子玄衣看清了那中箭之人的脸。

公子玄衣忽然觉得更加气恼,蹲下,问雪狐:“天歌,你还记不记得此人?”

天歌的脖子往前伸了伸,是在告诉公子玄衣,它当然记得!

“他跟神女的关系很亲密。神女在这里洒下血迹,却不见踪影,而他在这里身负重伤,却还在与人缠斗……”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神女若是有难,跟此人定脱不了干系!”

公子玄衣的胸脯有些猛烈地一上一下,雪狐忽然叫了几声,公子玄衣安定了不少。

“天歌,你设法在他身上弄点气味,跟着他,或许就能知道神女的下落。”

天歌闹了脾气,围着公子玄衣打转,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主人这意思,是让它往那人身上撒尿!天歌身为乌骨神灵,很爱面子的!虽然它曾经做过这事……但是它已经很久没再做过了!上一次,那还是在二十多年前,为了缠住公子玄衣才出此下策!

第129章 其中有诈 于是一个雪白的团子忽然冲出,速度快如闪电,在混乱的打斗中上蹿下跳,倏忽间,就已经在一群人中绕了数圈,最后扒拉在黑袍男子的裤腿上。

那人带着天歌打了几个旋儿,险些把天歌转晕了,天歌紧紧揪住它的裤脚不放,不一会儿,他裤腿上就濡湿了小小的一片。天歌见任务已成,神不知鬼不觉地蹿了回去,愤愤地在公子玄衣面前转悠着,喉咙里发出细微而尖细的声音。

公子玄衣眼眸深了些,嘴角扬起一抹冷冷的笑。

他反复咀嚼天歌带给他的信息,得出结论:“这么看来,保护他的人,就是监视我们的那群人……”

监视他的人突然间一齐撤离,竟是来到此地与他人战斗,招式间不难看出,他们是为了保护黑袍男子。

既然如此,他基本可以确认,监视他的人,就是黑袍男子派来的。

这黑袍男子为何要对自己设下监视?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难道黑袍男子察觉了什么?莫非他觉察到玄衣和神女有什么联系了?虽说玄衣和神女关系匪浅,可玄衣迄今为止还没有向神女禀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他断然不可能从神女处获取信息后监视自己。他与黑袍男子虽有过一面之缘,但玄衣并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给黑袍男子,他又怎会联想到玄衣和神女有什么关系?

公子玄衣思来想去,视线停在天歌柔顺的皮毛上,心中大叫不妙,连嘴角的冷笑都僵住。

当初天歌带着玄衣找到神女时,它的反应实在是太大了!它是一只雪狐,在东华绝无仅有的雪狐,样貌本就非凡,而它穿过众人,唯独爬上神女的身,只是巧合吗?若是换成玄衣自己经历此事,他必然会觉得其中有什么内情。

难道他在怀疑神女的身份?

若真是如此……那他是谁呢?能随时派遣训练有素的高手,他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

回想起初见时,那黑袍男子一双眼深邃黯沉,玄衣错愕间竟觉得他身上有一股令他无法忽视的王者之气。

不管他是普通人,还是什么王侯将相,玄衣都不会再放任此人和神女接触!

人性里就有着贪的一面。玄衣都更愿意相信此人是陇望蜀贪得无厌之辈,神女若继续和他接触下去,后果不堪设想。等到神女骨血相溶至纯后,他会第一时间带神女回到西域。

李惊澜一张脸阴沉得如同雷电之前布满乌云的天空,他眼神稍侧,看到深入自己臂膀的箭羽,这箭羽他清楚地记得,正是方才刺伤方清浅所用的!这也是一支毒箭!

李惊澜稳了稳气息,似乎摒弃了外界一切嘈杂,他神色淡然得如同不曾走入这片混乱打斗的墓地。稍一咬牙,刺穿了他臂膀的箭被他生生拔出,抽离血肉的声音惊心动魄,他的臂膀顿时血流如注。

他努力地转了转动手臂,自己的手臂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然后他迅速封了手臂上几处穴位。

暗卫青隐护了上来,低低急问:“主子!主子你怎么样?我们很快就能结束这场混战,要不青隐先带您离开吧!”

李惊澜墨眸一眯,声音有些虚弱,“本王无碍。东南方向,八十丈处,若有一片高地,必是那射箭之人所处的位置,青隐,你速去察看情况,抓活的!”

青玉杀退跟前的敌人,飞向李惊澜身侧,他的脸上早已布满敌人的鲜血,“主子,青隐单独出派恐有危险,青玉请命一同前去!”

“准!”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立刻不见了踪影。

剩下的七影将残余的敌人清理干净,这片墓地总算是真正地寂静下来了。利剑自掌心轻轻下垂,剑刃上黑红的血迹几近凝固,缓慢地下淌。空旷的墓地里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倒了一地,只有几个黑色的人影站立在其中,突兀之下,更显肃杀阴绝。

李惊澜头昏脑涨,看来毒素已经在蔓延。他不得已之下,又将穴位多封了几处,如今的他,只有半边身子能动弹。毒素蔓延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而是心头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悔恨让他无法呼吸。

这毒……竟是如此猛烈!那她……

“主子,属下还是先带您去找易神医吧!”

“主子,那箭上有毒,若不趁早解毒,恐有生命危险!”

“主子……”

青泉青歌扑了过来,苦苦哀求着李惊澜。

不!他要找到真正的凶手!李惊澜拒绝之音到了喉间却发不出来,骤然间头重脚轻,他狠狠聚集精神,才发现,他是被青泉扛着走了!

“主子,恕青泉斗胆!待主子好转,青泉会向主子请罪!”

他的意识在渐渐消弭,意识游离之前,他有些嘲笑地想,到底是他害了她!他曾经竟然还那般自大地告诉自己,他会护她一切平安,真是可笑……

仅一支毒箭,都让他这七尺男儿几近崩溃,而她……

身中四箭。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多希望她此刻还安安好好地呆在将军府里,等着他“翻墙”去见她。

可是没有如果……

谁也没有看到,一滴泪无声地没入青泉后背的衣衫里,迅速和黑衣融为一色。

**

青隐和青玉果然找到了主子所说的那处高地,只是这里已经不见人影。青玉忽然余光瞥见一抹冷光,他立即俯身察看,竟是一块腰牌!

看来在暗处放冷箭之人刚刚溜走,他走得太急太快,连自己丢了一块腰牌都不自知!

灌木丛里忽然有一阵异常的动静,分明是谁在往远处飞逃!

“追!”

等他们追至一处岔路口,他们恍然惊觉,他们所追之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青玉压下心头隐隐的不安,朝身侧的青隐低声道:“青隐,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青隐沉吟了一句:“看样子,他们是想把你我分开。”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暂且停下脚步。

而他们所追之人,竟然也在同一时间停下脚步,似乎在等他们追上去。见他们迟迟不追,那两人甚至弄出更大的动静,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这着实怪异!若真是亡命天涯想逃脱之人,早就趁着他们停步的空档溜得无影无踪。

“既然如此,回去赴命吧!”青玉握紧了掌心的腰牌,对着青隐定定地道。

暗夜七影,从来不是莽夫。既然其中有诈,他们决不会鲁莽其中,以免给主子带来更大的牵制和麻烦。

第130章 重重一击 一处轻罗缦纱帐里,几个丫鬟正在服侍一女子沐浴。花瓣轻轻洒入半人高的浴桶,玫瑰的清香幽幽而来。水雾氤氲里,隐约可见女子绝美的容颜、冰肌玉骨,她的体态慵懒安逸,眉目间藏着不可一世的自傲。

玉指掬水轻轻洒在手臂上,嘴角惬意地提起一道弧度。忽然女子眼神一动,不过片刻,门口就有人进来传唤。

“公主,蒙副将回来了。”

“替本公主更衣。”女子声音如铃铛般悦耳清脆,她话音一落,几名侍女便将她从水中扶了起来。

几炷香过后,她衣着华贵,妆容端庄地接见了传唤者口中的蒙副将。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在她浅色系装饰的寝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他背着一把弓箭,腰间挂着箭筒,脸上胡茬横生,五官若削,棱角分明,带着北部游牧民族鲜明的特色,一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公主,他的眼神倏地亮了些许,但很快他便垂眸,跪倒在地向公主请安。

“卑职参见大公主!”

“蒙越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北离挽雍容地笑了笑,举手投足间带着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深沉。

蒙越抱拳在头顶,缓缓起身,刚站定,便听得那清脆的女声询问:“蒙越,你这次办好了吗?”

他心里不禁沉落了些,他的手背上和脸上有几道鲜明的伤口,是方才逃走时,被带刺的灌木划伤所致。公主一定看得到他的伤口,可公主毫不过问他的状况,而是一心关注他执行的任务办得如何。

很快他便想通了,这些儿女私情,怎比得上公主的前途重要?

“回公主,今晚的事态有些变化,我们带去的人马不单单和烈王的人马交了手,还有另外两批人,当时搅入战局的人实在太多,个个都是有备而来,战况惨烈,我们派去的人无一生还。”

蒙越是个耿直的人,不知道怎样将话说得好听,于是句句属实,句句都让北离挽听得心烦。

北离挽压着心头的怒火,静静地听他说。

“虽然那些手下没能活着回来,但卑职伤了东华烈王!更是有十足的把握杀了他的女人!”

蒙越说及此处,嘴角扬着自信的笑,挺挺胸膛。他为自己的箭术而骄傲,就连高高在上的大公主都心服在他的箭法之下。以他的机谋和箭法,才是唯一有资格站在公主身前,替她遮风挡雨的人!

北离挽神情微变,眼尾一提,嘴里咀嚼着四个字:“他的女人?”

李惊澜有女人了?这真是令北离挽怀疑自己的耳朵。当初父王为了腐蚀李惊澜的心,送了多少绝色美人到他身边,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就连自己这个光华万丈的大公主,与他相处了五年之久,都不敢说自己入过他的眼呢,否则,她又怎会千里迢迢回到东华……

“是的,大公主。卑职亲眼所见烈王带着他的女人放河灯,后来有人先我们下手,制造了动乱,烈王甚至抱着她的女人一路逃命。这些本不足以让卑职确信那女子是烈王的女人,直到卑职杀了那女人,烈王的嘶喊声太过凄烈,卑职才断定,烈王是爱着她的。”

北离挽冷冷一笑,“蒙越,你做得很好。李惊澜此人看似冷漠,其实是最重情义之人。此次你无法取他头颅,但你杀了他心爱的女人,也算是给他重重的一击了。等我们事成回国,我会向父皇美言你几句,助你早日登上正将之位。”

蒙越满心欢喜,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公主夸赞!能为公主效命,是蒙越的前世求来的福气,什么正将之虚名,蒙越都不在乎!为了公主,蒙越愿意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北离挽眼色一黯,脑海里划过父皇对自己的叮嘱。

“如今东华烈王的势力越来越壮大,名义上他只是个王爷,实际里他与东华皇帝无二。这样的人,对朕来说,就是阻碍朕一统三国的心头大患!挽儿,你自小便有远大的抱负,朕何尝不知。北梁历史上没有过女帝,但不代表未来不能有了!父皇许诺你,若你能取下东华烈王之头颅,待朕一统三国,便废了太子,这储君之位,非你莫属!”

北离挽心中再次志气满满,这储君之位,她势在必得!

“蒙越将军,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若有什么情况,我会派人通知你的。”她淡淡一笑,不等蒙越行礼,便起身回了内室。

蒙越的笑容僵在嘴角,他怔然间抬眼一看,看到的却是北离挽身边最得宠的净嬷嬷一记意味不明的眼风。

到了内室里,净嬷嬷上前一步,笑着福了福身,“公主,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北离挽看了一眼左右探看的净嬷嬷,当即便懂了什么,伸手挥退了身侧所有的婢女,只留下净嬷嬷一人。

“嬷嬷请说。”

净嬷嬷上前一步,声音也小了一分,“公主,嬷嬷斗胆问一句,公主就不怕那烈王发现什么,来发公主的难吗?这蒙副将虽是功夫了得,却不是什么心思细腻之人,嬷嬷担心……”

北离挽笑着打断净嬷嬷未说完的话,“净嬷嬷,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我告诫过蒙越,无论出什么情况,他都不能供出我的名字。在我看来,这样就已是万无一失了。”

“为……为何?”净嬷嬷听得一头雾水。那烈王根本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听说这天下的秘密啊,没有什么是躲得过烈王一双眼睛的。要是烈王真的顺着蒙副将查下去,还能查不到公主吗?

“净嬷嬷,你可记得我装了五年,装成一个非烈王不嫁的女人?”

净嬷嬷面色有点难看地点点头,插了一句:“那烈王根本就是不把公主放在眼里,公主多次示好,他却不闻不问,嬷嬷我看他就是不知好歹!”

“他越不识好歹,本公主就越贴得紧,他当质子的那几年,本公主送衣裳,送木炭,什么好的本公主想不到他?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也不例外。他表面上不接受我的好意,其实心里对我歉疚得很,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找个机会还我的恩。”

第131章 并不简单 “公主对他一腔深情,他知道还恩,说明他还是有点良心的。”净嬷嬷说着,白了空气一眼,仿佛空气里就站着那个总是身穿黑色破旧衣裳的清俊少年。

“什么一腔深情……”北离挽咯咯地笑了起来,“看来那些年我装得还挺像。在我们北梁的皇室里,有什么事情是父皇不知道的?要是父皇不许的事,我就算摆足了公主的架子,也是做不到的。给那两个质子送东西,其实是出自父皇的意思。本公主早就有了喜欢之人,对烈王那般示好,只是听从父皇的旨意,为了取得烈王的信任。”

净嬷嬷长大了嘴巴,惊得愣在原地。这些年来,是她亲手替公主给那烈王送了不少东西,吃的喝的睡的取暖的,无一不是净嬷嬷张罗的……净嬷嬷一直以为公主就是一心认定了那个不识好歹的烈王,死心眼!没想到,这一切,竟是出自一场阴谋?

净嬷嬷还以为公主秘密来到东华要取烈王的性命是出自她求而不得的怨恨,净嬷嬷还以为公主自述她装了五年装成一个非烈王不嫁的女人是出自公主嘴硬。

净嬷嬷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阴谋……

这么一看,她倒是有些心疼那个不识好歹的小子了……

北离挽看着净嬷嬷脸上并不好看的神色,心里倒是好笑,面上宽慰了一句:“净嬷嬷你也不用想太多,有些事,本公主不是不同你讲,而是不能同你讲。本公主一直将你当自己人,事成之前,这些话,我本不该说的,只是出于相信你,我才会告诉你。”

净嬷嬷连连称是。

“本公主本来不打算让他有任何报恩的机会,让他心里一直亏欠我。可后来,我觉得我还是太被动了。把亏欠当信任,这样的信任,岌岌可危,远远不够。”北离挽眼里迸出一道冷光。

“几个月前,我得到消息,他要离开北部边防,回到帝都。那时我一路跟他而来,看上去,倒是给他一种我这辈子跟定他的错觉了。我纠缠他,惹恼他,我告诉他那一切都是出自我爱他。他怕了,他怕我的爱成了牵制他的理由,所以他给了我一个取他性命的机会,美其名曰,两不相欠。”

净嬷嬷心中一惊,“公主,你那时没有取他性命吗?”

北离挽勾唇,笑得光芒万丈,“若是有,他现在哪会活着。本公主用倒刺针伤了他,伤在心口附近,很深,却不致命。本公主这一招不过是反其道而行之地取得他的信任,自那以后,他就会认为,就算他命令我杀了他,我都无法狠心做到,因为我爱他,爱得好深好深呐……”

北离挽眼里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和妖冶,看得净嬷嬷心里一阵后怕。

北离挽还记得那个飘着花瓣的下午,算起日子来,她已经跟在他身后半月之久。她身为北梁公主,身娇体贵,到了东华这炎热的地带,她告诉李惊澜自己只恨不能穿着肚兜就出门。李惊澜许是顾及她的颜面,许是再也不想看见她,竟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要和她两清,互不相欠。

北离挽深切地知道,自己没能将他刺死,只是因为她射偏了!往后的数个日夜,她都在悔恨,自己为何不射准一些!

而当她回国告诉父皇时,父皇竟欣慰地看着她,告诉她,她这一招反其道而行之,实在是妙不可言!

竟是反其道而行之地取得了他的信任吗?这真是极好的。

“所以公主坚信,就算烈王觉察到什么,也不会将幕后主使怀疑到公主身上来?”净嬷嬷心思清明了些,小声轻问。

“是。只要蒙越不暴露我,我就是万无一失的。”她的眉宇间写着心高自傲的得意,悠扬地舒了一口气,神情愉悦。

“奴婢会派人盯紧蒙副将的。”净嬷嬷低低地道,“只是,公主,奴婢心中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北离挽心情好,便也不计较身边的下人多嘴。

“陛下为何是派蒙越副将来助公主左右,而不是其他人?要论起武功、资质、计谋,蒙越副将都不是最佳的人选,嬷嬷看得出来,他唯一最好的,就是对公主真心实意。”

陛下分明那么看重这次公主的任务,可他为何不给公主全力的支持?

北离挽眼中的光暗了下去,鼻子里吐出一道不屑的呼吸,“多简单,他不过是拿我当一枚棋子罢了!他哪里舍得他最看重的几个将士?他把蒙越分派给我,不过是为了堵住我的嘴巴!让我继续为他卖命!”

北离挽在心中冷笑,她虽有抱负,却是一介女流。父皇偏爱皇子,北梁历史上又从未有过女帝,父皇要扶她上位,是何其之难!她取不得烈王的首级,于父皇来说没什么损失,就算她在中途丢了性命,父皇也一定不会觉得惋惜。但她若是取了烈王的首级,虽是大功一件,却也是功高盖主!

功败对她来说无所谓,若是功成……

她可不会乖乖等着父皇统一三国,废太子立她为储君。她早就在朝中布置好了一切,只等李惊澜的人头到手,逼宫上位!

父皇在位那么多年,政绩寥寥无几,国库却入不敷出,百姓怨声载道,新君上位,是民心之所向。

北离挽相信,自己会是一个好女帝!

倒是要惋惜一下李惊澜的一条命了。

不过他不是很想报恩吗?北离挽照顾他那么些年,他也该还一还她的恩情了。

不是他要拿命相还吗?那她就成全他!

净嬷嬷看到北离挽眼中的杀意,心下也了如明镜地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她噤声不语,静静地候在一旁。

不知过去了多久,北离挽揉了揉眉心,“乏了,扶我去休息吧。”

净嬷嬷伺候北离挽睡下后便离开了她的寝房。她们现下所住的是洛城郊外一户人家出租的宅子,宅子的主人和北梁有些关系,所以她们的行踪并未泄露。

今夜与公主的交谈让净嬷嬷有些心力交瘁,她还得需要一些时间来咀嚼消化。

原来所有的事情,都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第132章 毒水浸婴 方清浅在一块空旷的地方醒来。她揉了揉太阳穴,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当手掌没入地里,她恍然惊觉,她脚下的地面,是细细黄沙堆砌而成的。环顾四周,除了身侧有一棵片叶不生的枯树,远处有一座高高矗立的宫殿,满眼漫天,全是黄沙。眼前的一切事物都似真似幻,她这是在哪儿?

她记得她遭人杀害,此刻不应该在阴曹地府等着喝孟婆汤好转世吗?

当时场面那么复杂险恶,死去的人不应该只有她一个吧?可是,他们人呢?

头顶是姜黄色的天空,一种濒临绝境的死寂直钻心底,她放声大喊,想引起路人的注意,却发现她丝毫发不出声音。

她跌跌撞撞地靠到枯木跟前,伸手抚上去,似乎感受到枯木皮深壑而粗糙的触感,然而这棵树已经死了。枯枝里毫无水分,她轻轻一折,枯枝便脆生生地与树干分离,断裂处的震动感惊得方清浅一下子就丢掉它。

连树木都无法存活!她忽然意识到,这里寂静如死,除了她,一个生命都没有。

她想逃走,她要回到东华,这里是哪里?东华绝对不可能有这样大的一片荒漠!

她想走出这片地方,可她的脚步沉重如铅,拖着疲惫的身体,根本无法远走。

那座宫殿呢?里面会不会有人住?宫殿外表看上去很是华贵,能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漠里里修建出这样一座宫殿,想必造价不菲。这么值钱的地处没人住的话,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她看到了一丝希望,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前行。

每踏一步,脚掌都会陷到细软的黄沙里去。不过数步之遥,她的鞋里袜里全是黄沙。

那座宫殿就在前面了!方清浅大喜,想加紧脚步,卯足了全身的力气。她的身体虚弱至极,喉间疯狂地渴望空气,极阴极虚之下,只是走几步路,就让她全身大汗淋漓。

她手脚并用,爬上了居高的阶梯。简直要用蠕动来形容自己了。

她忽然间觉得有点可笑,她甚至在想,这里会不会就是阴曹地府,当她推开那座宫殿的门,里面就正襟危坐着一个铁面阎王,等着给她判刑。

毕竟谁也没见过那阴曹地府不是吗?见过的人,都是死人,谁也不能向活在世间的人描述,那阴曹地府到底长什么样。

只是自己身已死,却还有意识和气力,她觉得这真是一件怪事。

她推开重重巍峨的大门,宫殿里的景象和外面的黄沙格格不入。

偌大而空旷的殿内,八根红漆柱子昂然而立,绕着柱子盘旋的,是用金子雕刻而成的蟒蛇,吐着信子,让人背脊一凉。宫殿两侧是一架架独立的火盆,烧着旺盛的焰火,火盆上,还有大红色的缎带,飘着飘着,似乎都有了灵魂。

宫殿正中正上之地,有两把金椅,并排而置。

方清浅试着发出声音,“有人吗?”

可是她并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回应它的,也只有烧得愈发旺的火舌,更显寂静。

可这些炭火是谁烧起来的呢?总不能是自己燃烧的吧!这里一定是有人的!

她正要往别处探看找人,却看到一袭红衣如火的女子端着一盆水,从里殿走了出来。那女子穿得并不华丽,却是奇装异服,这样服制的衣裳,方清浅此前从未见过。

这个女人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五官和衣裳隐隐约约中透露着一股异域风情。

方清浅连忙快步走上前去,这几步路可差点要了她的老命。

方清浅笑着同女子打招呼,可女子似乎将她当成了空气,丝毫不被她影响,做着自己的事。

直到方清浅挥舞着五指在她眼前晃悠,她没有看到女子眼里自己手掌的倒影时,那一刻,方清浅慌了。

自己是在哪里?她还是人是鬼?为什么这个女人看不到她?

方清浅忽然下意识地往脚旁一看,那女子端来的盆里,竟然盛放着一盆乌黑而透着阴森绿光的水!这水里大概有什么活物,水面一直没有静止,甚至从下而上冒出泡泡,在水面碎掉。

就算这个女人看不见她,她也根本不敢碰那盆水,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告诉她,这盆水是多么的可怕,她应该离得越远越好!

方清浅惊恐之下,看到一只从盆壁缓缓上爬又跌落下水的蝎子。

“啊!”她摇头尖叫着,似乎这一幕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她可以将它们甩出眼帘!

整个宫殿安静得如同一片死寂。

片刻,有一个衣着矜贵的红衣女子从殿后的屏风里走了出来,怀中抱着一个襁褓。

她满面清冷,眉目间写着俾睨天下的傲气,然而她面色发白,嘴唇乌青,看上去身体状况并不好。

方清浅知道这些人都看不见自己,便斗着胆走到那矜贵女子身侧,看到了她襁褓中的一个婴儿。

襁褓只是草草地把婴儿包着,那婴儿哭声微弱,却有力气蹬脚,很快便把襁褓蹬开,这是一个女婴!并且是一个个头格外小的女婴!难道她不足月?

矜贵的女子声音清灵,对着殿下的女奴道:“把她丢进去。”

女奴惊得花容失色,却不敢违背女子的意思。她俯身应允,颤抖着身子走近方清浅,接过矜贵女子手中的襁褓。

方清浅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女婴哭声细微,却一直在哭,好像知道这些人要将她丢进那冒着绿光的盆里一样。她哭得再伤心,方清浅身侧的女子也从未皱过眉,她眉目间的淡然清冷,让方清浅一个外人都看透了她的狠心。

女奴在水盆前蹲了下来,动作迟缓地拿掉女婴身下的襁褓,放在一旁。她将女婴托着,就托在水盆上方,过了许久,也不见她有下一步的动作。

方清浅身侧的女人终于皱眉了,而这皱眉,却不是出自心疼女婴,而是出自催促女奴。

“还愣着做什么?你想神女因你的心软而死吗?”

女奴惊恐之下闭上了眼,将女婴丢入盆中。

第133章 毒虫尽毙 冒着绿光的液体溅了一地,女婴哭喊着,手脚蹬着,到底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又那般虚弱,无论如何都挣不脱那个盆子。无数的毒蝎毒蛛毒蜈在她身上游走、吐着信子的小毒蛇爬上女婴的身体,在她全身各处吮吸,啃噬……

红衣女子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好似所有的痛苦,都是女婴应受的。

忽然间,方清浅仿佛和那女婴融为一体,她的身体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女婴所承受之苦,她清楚地知道蜈蚣在女婴身上爬过的痕迹,蜈蚣千百条虫足,每动一毫厘,方清浅痛处更多。她知道毒蛇是如何缠绕住女婴的腿,越来越紧,直到毒蛇吐出信子,在女婴身上噬咬了一口,方清浅的腿也万般疼痛,那疼痛是多么清晰,好像毒蛇是真的咬中了她自己……

女婴的哭喊声越来越小,方清浅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好似有人困住了她的四肢,更扼住了她的脖颈,她动弹不得,无人救她,她也无法自救,只能认命,认命,认命……

女婴忽然不动弹了,方清浅也犹如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地。

方清浅还残存着一丝意识,只是不知那可怜的女婴,能不能坚强地活下来。

那女婴是谁?为什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婴所受之苦?

红衣女子又是女婴的什么人?她为何那般狠心,让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遭毒物的啃噬!

方清浅的耳里飘来一道惊恐万分的声音,“王、王后……那些毒、毒虫……全死了!”

王后的声音波澜不惊,似乎早就预见到一切:“很好。如今毒液已经无毒了,你把神女抱回来给我看看吧。”

那盆毒水上,浮着无数毒虫的尸体。女奴甚至以为自己的眼神出错了!这些毒物,怎么没有毒死神女,反而被神女毒死了?!王后吩咐找来的毒物,都是经千毒万炼后存活下来的极品,它们的毒性之大,只要叮咬了人体,必死无疑!

女奴抱着怀中的神女,眼底满是惧怕,好似她抱着的,不是一个女婴,而是一个用毒药堆砌雕刻而成的毒娃娃,生怕自己稍一不小心碰到她,就会万劫不复。

方清浅胆子大了些,她思忖着,女婴若是没死,她碰到那盆水,也一定不会出事!撑着奄奄一息的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方清浅缓慢地爬到那盆毒水附近。

她看到了什么?!那条曾经缠着她双腿的蛇,如今肚皮翻向上,没了一丝动静。

在她身上爬过的毒蝎毒蜈蚣,头沉在毒水里,数不清的足肢浮在水面,说不出的恐怖。

还有毒蛛,细长的毒足要么蜷曲,要么断裂,死相极其扭曲。

毒水盆中原本泛出的青光不见了,如今,它已经成了一盆黑色的死水。

方清浅再抬眼时,女奴、王后、女婴都不见了踪影,唯有那燃烧得熊熊旺烈的火盆,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方清浅忽然觉得心脏一阵骤缩,难以忍耐的痛楚从身体的各个角落快速回溯到她的心口,将她的心口撑得胀满!各种各样的痛感在她心口扭曲交缠,她的心脏根本难以承受这样骤然聚集的痛,一口血腥从她的心脏涌出,直喷咽喉!

这到底是一场梦,还是她真正经历过的事实?!

**

李惊澜在城南有一处闲置的小屋,深隐在一处静谧的竹林内。

竹屋里充满浓烈的药味,而药味是从屋外的药炉里飘进去的。易临已经一整夜没有合眼了,他的身体疲惫不堪,只能趁着药尚未煎好的时候小憩一会儿。

而他的脑子却处于异常兴奋的状态,即使他的眼皮困倦到很难睁开,他的脑子没有一刻停歇过。

一闭上眼,就是争分夺秒的昨夜。

他已经拼尽全力,他希望烈王醒来之后,能对他表示理解。

方姑娘中毒太深,更是流血太多。

他虽已经替方姑娘解毒,可她能不能醒来,只看她有没有这个命数了。

他很难想象,到底是谁那般心狠,对一个弱女子拼了命地连射四箭!她没有铜臂铁骨,更不是金刚不坏,竟然被人当成箭靶子一般对待!到底是多深的深仇大恨!

还有一箭正中心口,只是因为箭入得不够深,没有当即伤了她的要害置她于死地!但这样阴损的招数,着实将易临骇至身体发冷!

到现在那四个血淋淋的箭窟窿,还印在他的心里。

而相比之下,李惊澜幸运多了。虽然他的左臂被一根毒箭穿透,但只要解了毒,这样的伤口,就不是致命的。

烈王啊烈王,你说你是何苦呢?伤了你的心上人,又伤了你自己,只为得到你心里的那个答案吗?烈王殿下神机妙算,什么事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既然你有那道预感,就相信自己的感觉,何苦要以身试险,去试探出这个答案呢?

要是方姑娘醒不过来,你要如何面对自己呢?

要是她醒过来了,你又要如何面对她呢?

易临闭目撑着头,嘴角苦涩地笑了笑。他难免会为李惊澜担忧,毕竟他和李惊澜出生入死五年之久,他早就把李惊澜当成自己的亲哥哥了。

易临听到一个落地沉稳的脚步,当即睁开眼,一脸警觉地看到面色苍白如纸的李惊澜朝着自己走来。

他没有在自己的面前停留片刻,而是径直朝着竹屋内走去。

易临看得出来他很虚弱,身体更是有些发颤,他却硬要强撑着去看看方清浅。

易临突然恼了,朝着里面喊道:“烈王殿下,你自己都照顾不来自己了,还要多管方姑娘?”

方清浅伏在床榻上,一张脸安安静静的,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影,身子微弱地起伏,她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李惊澜将手指轻轻放在她的鼻下,感受到到她仍有浅薄的呼吸,即使那呼吸微弱得近乎没有,他仍是松了一口气,一双眼流露出难得的温柔。

他的神情微凝,手掌下移,握住了盖在她背上的薄被,慢慢拿开。

裸露的一片玉背上,赫然几个发黑的血口。

第134章 刻字令牌 易临稍后进了屋,看到站定在方清浅床前的李惊澜,他的背影有些沧桑。

易临觉得此时的气氛太过死寂,便咳了一声,主动坦白道:“烈王殿下请放心,我是拿剪子剪开她后背的衣裳的,什么不该看的,我全都没看到!”

李惊澜不为所动,他背对着易临,易临看不到他的神情。

屋中的空气僵凝了许久,李惊澜总算开了口,嗓音哑哑,仔细听,还有些哽咽。“她怎么样?”

易临沉吟了会儿,才道:“嗯……情况不太乐观,但也不是没有希望。”

“既然能为本王解毒,为她解毒肯定不成问题。”他言语间有着强撑出来的自信,不知是不是在安慰他自己。

易临讷讷,艰难地扯出一道笑,“解毒是不成问题,问题是她中箭太多,严重损失了元气。四箭啊!四箭啊!虽然没有一箭致命,但对她一个弱女子来说,对方下手太重太重了……”

说到最后,易临都不忍再说下去了。

“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李惊澜的声音忽然异常平静,这反而让易临觉得不正常。

“也……也许下一刻,也许几天后,也许几个月,也许……”

易临只恨自己没有天罗神仙护佑左右,不然让天罗神仙给她输点元气,助她早点醒过来多好!

李惊澜忽然缓缓蹲了下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她伤口以外的肌肤,他拔箭时一定很疼,否则伤口附近的肌肤怎么会浮肿呢?都怪他,一切都怪他……

李惊澜心口揪得紧紧,难以呼吸。她就像一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被粉饰了白漆,脸上身上,竟是一丝一毫的血色都无。

他很久没听到她视死如归般对他讲,你把我杀了吧。

她一闭上眼,一蹬鼻子,仿佛将生死之事看得很开,他却知道,她是最在乎自己一条性命的。

如今她却真的在鬼门关前徘徊。

清浅,你那么怕死,就努力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只要你能活过来,我这条命,你想拿便拿去!

明明和他近在咫尺,却不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更感受不到他的心声。

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自己说话?

“清浅?清浅……”

“你醒过来看看,看本王为你一人布置的河灯节……”

“都怪本王,一切都怪本王,你醒来扇我巴掌好不好?你狠狠戳我的伤口好不好?要杀要剐随你便,我人给你,爱给你,命也给你。”

易临从未听过李惊澜用那般温柔的声音说话,他忽然觉得,和他相识的七年,他看到的李惊澜,都不是最真实的那个李惊澜。不过当下这一幕,着实悲情了些。

到后来,易临觉得不对劲了,这烈王殿下怎么说着说着,杀气越来越重了?

“清浅,你放心,该杀的,本王一个都不会让她们活着。”

“伤你之人,全都该死!”

“你要是能亲眼看着本王替你行道那该多好,不过你看不到也没关系,这些,总归是要发生的……”

易临听得浑身发憷。

正值此时,青隐青玉赶回来赴命。李惊澜轻轻拉好方清浅的被子,便拖着有些虚弱的身子走了出去。

屋外人交谈的声音并不大,但易临能听到。

“主子,这是我们在那处高地上发现的。”青玉的声音。

易临叹着气笑了笑,不知别人不经意间掉落的东西,是真的证据,还是引人错向的障眼法。

过了一会儿,李惊澜便进来了。

他将手中的东西交给易临过目,易临怔了怔,这些事,他难道要和自己商量?可烈王殿下从前并不这样的呀……

易临掂了掂手中的东西,这是一块铜制令牌。令牌上的花纹错综复杂,但不难看出,这是带有代表国家性质的图腾,图腾中间一块平整的地方,凿出两个北梁的文字。

蒙越。

易临大惊,脱口而出:“蒙越?!”

李惊澜冷冷一笑,“这令牌上若刻着的是穆月倾手底下人马的名字,本王绝不会信。而它刻着的是北梁副将的名字,本王觉得,八九成是真的被蒙越掉落在地。”

易临看着手中还沾着些泥土的令牌,皱了皱眉,“蒙越此人心高自傲,却也马虎大意,我不难想象他是如何让这块令牌丢失的。只是蒙越和你素来没有什么恩怨,更不论和方姑娘有什么过节了,他为何要对你们下痛手?”

李惊澜眸色一暗,“易临,你再看看这块令牌的背面。”

易临疑惑了些,在北梁,令牌背面并不会刻有什么东西,正常情况下,只会是光洁的一块铜。背面?背面会有什么东西?

带着疑惑,易临将令牌翻了个面。

令牌背面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光洁,而是粗糙不堪,不难看出,这是被人人为多次刮出来的无数道痕迹,组成了许多个名字。

北离挽、离挽、挽儿、小挽儿、大公主……

虽然名字不同,却都直指了同一个人!

易临忽然笑了出来,“看来这蒙越对北离挽还真是爱得深沉。”他神色稍定,又道,“那他何故要千里迢迢来到东华,甚至对你们痛下杀手?仅凭这块令牌,能看出什么?”

“或许他是出自嫉妒,又或许是受人指使。不过依蒙越这莽夫的性格,要杀我早就动手了,他怎能克制到在河灯节的那一天下手?蒙越居然有的放矢,集结了一批人马分散我的注意力,而他躲在隐蔽高地射暗箭!凭蒙越的作风,他巴不得让挑衅敌人,让敌人知道他是谁,是谁冲锋在前。他那般张狂,若不是他命大,早就死在沙场上了。”

易临听罢,感慨地添了一句:“他事成后想到的竟然是慌忙逃脱,连自己最重要的令牌遗落也不自知。若真是他自己安排的行动,他应该拿着大刀阔斧,到你面前耀武扬威一番才对……”

“北梁,倒是安静许久了。这个国家的掌权人野心勃勃,他们越是安静,就越有问题。”李惊澜沉沉道,继而转头对青隐青玉吩咐,“务必找到蒙越的下落。此外,传信给北梁皇室的线人,让他们盯紧北丘鹤的一举一动,包括北离挽。”

第135章 体生异象 青隐青玉领命罢后,整个竹屋陷入一片沉默。过了许久,李惊澜叹出一口气,负手在身后,道:“今夜你们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一切事项,明日再开始执行。”

“属下告退。”

“属下告退。”

话音落下,青隐青玉便飞出这片深而幽的竹林。

李惊澜移步到方清浅的床前,站定身子。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他似乎只想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守着她,直到醒来。

易临看着他孤寂又单薄的背影,要是放在李惊澜没受伤的时候,他想怎样易临都不会拦着。如今这关头,不仅是方清浅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他自己也是一个伤员!他自己不在乎,但易临身为大夫,决不能坐视不管。

“烈王殿下,这里就由我来守着吧。你自己亦是元气大伤,你需要休息。”易临走上前去,语气间是他刻意装出的云淡风轻,却仍是流露出一丝担忧和焦急。

李惊澜声音轻轻的,侧头对身旁的易临道,“你辛苦了,你该去歇着。本王一切都好,不用你操心。”

短短几句话,就将易临的关怀婉拒于千里之外。易临忽然有些生气,看着他这般死气沉沉却毫不挣扎的模样,生出了一腔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她若是有什么细微的迹象,你一个不懂医术之人,你能看得出来?我是大夫,我应该第一时间发现病人的异样,你在这里挡着我的视线,我还看什么去……”

而李惊澜似乎将他当成一缕空气,不管他说了什么,李惊澜都如同没听见一样,甚至轻轻地拉开方清浅的被褥,视线只锁在她深壑可怖的几个血窟窿上。

易临心头翻江倒海,只恨自己不能扯着李惊澜的耳朵咆哮:“我说烈王殿下,你就是把她的伤口看出个花儿来,她也不能醒来啊!别人家方姑娘的伤没好,你的伤口更严重,那我……”

他的话尚未说完,却被李惊澜打断。

“易临,你快看看!”他似是发现了什么,很快地移开一块地方,好让易临跻身过来。

难道方姑娘要醒来了?若真是这么快的话,她的体格一定比他想象的更好。

若真有这么快,李惊澜是不是就会好好休息去了?

短短的一瞬间,易临想了很多。

易临不敢有丝毫怠慢,飞也似的扑到方清浅跟前,这一幕让他惊得愣在原地。

易临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再睁开眼,现实击败了他心中那道防线!老天爷,这是什么情况?他毕生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异事!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无意识地喃喃着,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李惊澜一时间如同得到糖吃的小孩,喜悦溢于言表,“易临,清浅是不是很快就能醒过来了?”他自言自语着,甚至握住了方清浅的手,捧在两掌之间,轻轻地揉搓着。

不同于先时连呼吸都难以察觉的平静,方清浅此刻呼吸沉重,紧闭着双眼,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些汗珠很快就凝流在一起,淌到枕芯中。

她的唇色时而发白,又时而乌青,唇色发白时她的脸苍白如雪,唇色乌青时她的脸隐约泛出一丝血红!

最令易临惊骇的是,方清浅背后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他能清楚地看到,方清浅的肌肤变得几近透明,每一根血管,每一道骨骼都清晰可见。而她的血管渐渐化作一条条细细的红线,从身体的各个角落往她的伤口处汇集,这些细细的红线似乎带着某种神奇的治愈力量,红线汇集越多,她的伤口就越见平滑,直到……

她中了四箭的背脊,变得如玉一般的无暇!

易临的身子有些摇晃,他忽然间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出现了幻觉。

李惊澜似乎已经从漫天的喜悦中沉了下来,他定定地看着方清浅伤口的变化,沉声提醒易临:“你替她把把脉。”

易临如梦中醒,收敛了心神,将一切抛之脑后,静下心来替她把脉。

李惊澜则在一边淡淡说着:“她的体温很奇怪,时热时冷,本王觉得,是不是有两股不同的力量在她体内斗争?”

易临缓缓摇头,轻放开她的手,看着她痛苦的神情,道:“很像你说的那么回事,但我不敢断定。纵然我读遍了世间的医术,也从未有前辈在书中告诉我,方姑娘的身体里此刻在经历着什么。我想,也许与她乌骨族的身份有关……不,或许她的身体在告诉我,她确实是乌骨族神女!”

李惊澜眼里有着铺天盖地的心疼,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多希望此刻受苦受难的是他,而不是她……

李惊澜的余光忽然看到了什么,眼神迅速下移,那些原本在她伤口处盘旋的红线,此刻一齐移到了她的心口。

而她的神情也更加痛苦,动了动唇,似乎有话想说,却丝毫发不出声音。

李惊澜扑到她跟前,轻轻拭去方清浅额上的汗,柔声问:“清浅?你想说什么?你轻轻说出来,我都听着。”

方清浅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李惊澜的话,双手的手指颤了颤。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让李惊澜欣喜万分,他知道,这一定是一个好的预兆!

他将外界的声音抛却脑后,仔细地听着方清浅发出的丝毫动静,连她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他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等到她吐出一个字,唯有她时而急促时而轻微的呼吸声,牵着他的心弦,上上下下,忐忑非常。

忽然间,她的背脊微弓,喉颈一伸,一口棕血从她的嘴里吐出,洒了一地。

李惊澜紧紧锁着她的脸,他分明看到,她吐出血时,双眼微微睁开,他敢肯定,她一定是看见自己了!

他看到了她眼里稍纵即逝的波澜,也看到他在她眼中的映影。

他正要说什么,就在那一瞬间,她又闭上了眼,晕了过去。

“真是奇怪,你有没有发现她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易临喃喃着问道。

李惊澜亲眼看到希望,又亲眼看到希望燃灭,他心里有些失落,过了许久,才答道:“是啊。”

易临叹了口气,看着眼前此人真是毫无生气,比床上躺着的那位还不如。

第136章 要带走她 窗外一阵风动,刮动层层叠叠的竹叶,宛如一支摄人心魄的曲子,在深山中盘旋。李惊澜耳根一动,神色骤变。

“什么人!”他飞速拉好方清浅身上的被褥,旋着身飞向窗外。

这可把易临看得一惊一乍,烈王殿下,您这身子是不是不要了?

易临来不及多埋怨,他只得紧步追了上去。他知道李惊澜身子元气大伤,来者若是劲敌,李惊澜一人恐怕难以应付。

竹屋外空旷处,铺着一层厚厚的竹叶。这片寂静幽深从不被人打扰之地,除了漫山遍野的竹之外,此刻,还突兀地出现了一人一狐,正与李惊澜对峙着。

易临压下心头的慌乱,向李惊澜投去探视的目光。他似乎将自己伪装得很好,孑然独立,挺拔如竹,一身猎猎黑袍之下,易临丝毫看不出他身负重伤。

那只白色的毛球,长得似猫,却比猫更大,身形也更宛如流线。易临想起此前与李惊澜的交谈,当即意识到,这就是在东华出现的那一只雪狐!

天歌察觉到易临的目光,朝着他露出凶狠的尖牙,恐吓着他。此人真是无礼,这么盯着本尊看做什么?难道本尊掉毛了吗?并没有啊!

“果然是你。”李惊澜声音冷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公子玄衣并不想给此人好脸色,他知道神女就在此人身后的竹屋里,他若想见到神女,必须放倒面前的两个男人。他已经让雪狐探过了,这竹屋仅有一侧大门是安全可供人通过的,其余三侧,均有各种各样的机关暗置,若他和天歌贸然闯入,只会把他们都搭进去。

“让开。”公子玄衣放缓了呼吸,“你不拦路,我不伤你。”

“若你此行的目的是带走清浅,本王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李惊澜甚至更前一步,毫不畏惧公子玄衣。他的身后便是那一条安全通道,直通竹屋之内。若他有一丝的退让,他也许就再也见不到方清浅了。

“你是东华的王爷?据我所知,东华只有一个王,那便是摄政王,李惊澜。”公子玄衣提起冷笑,一双凤眸死盯着李惊澜冰冷的双眼,他果然没猜错,此人刻意接近神女,便是带着最险恶的心——他要利用清浅,夺得东华的帝位!

李惊澜不疾不徐答道:“正是本王。”

公子玄衣凤眼微眯,“我再劝你最后一次,让开。你以为天歌闻不到你身上的血迹?你早就是撑着一口气与我说话罢了,你我一交手,你就会暴露所有。而我,绝不手下留情。”

“本王倒是很荣幸和乌骨族的玄衣公子交手。不管本王今日有没有受伤,你都别想带走她!”

“果然是你在暗查本公子。”公子玄衣眼中杀意毕现,飞身上前,和李惊澜狠狠角斗起来。

而那只雪狐也没有闲着,飞也一般巴拉在李惊澜腿上,牵制着他的动作。

李惊澜躲过公子玄衣的掌风,压低了身子,但也寻找到机会,横扫一腿,雪狐被他扫滚到一旁,满地的竹叶也被卷起,卷至两人高,倏而落下,迷了敌人的眼。

易临决不能再犹豫下去了!眼见着雪狐又要缠住李惊澜的腿,他踏步凌空,抄过雪狐的肚皮,将雪狐禁锢在怀中,继而速度飞快地双手锁住它的四肢,雪狐当即犹如没了灵气,蔫了一般任由易临把自己倒悬在空中。

他去过西域,自然也打探过雪狐,知道雪狐天生的弱点便是四肢,只要束缚了雪狐的四肢,它就算露出尖牙,也并不能伤人分毫。

有易临制住雪狐,李惊澜便一心一意与公子玄衣缠斗起来。他们谁都没有带兵器,以手相搏,没有明显的上风下风,而是打得难舍难分。

到底是受过伤体力不济,几百招式下来,李惊澜明显落后,受到公子玄衣的牵动。

公子玄衣一脚将李惊澜踢飞数丈,腿上的余力甚至让李惊澜在铺满竹叶的地面上滑了很远。

李惊澜咬着牙,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竹叶虽是软的叶片,却有着锋利的叶边,李惊澜的身体骤然撞上去,那些叶片便化作一把把细软的利刃,将他的衣衫划破,将他的皮肤划破,无数道伤口传来火燎一般的痛感,他只是冷然一笑,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短短片刻时间,他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再和公子玄衣过个几百几千招。

公子玄衣神色微变,自己和他过招数百,他明显感觉到此人不是好对付的主。公子玄衣知道眼前的男人身负着伤,却还强撑着和自己打斗了很久!能有这般意志的人,若不是自己的敌人,他倒也该好好结识一番!

只可惜,他接近神女动机不纯,而公子玄衣是神女的守护者,他只能把李惊澜当成一个强大的敌人来对待!

公子玄衣止步,微微提起唇角,“若你还没打尽兴,等你伤好了,你我约个日子,再好好酣斗一番。我公子玄衣不是什么趁人之危之辈,今日我不会再与你动手。”

李惊澜神色缓了些,眼里流露出对他的赞赏。

“但本王还是那句话,要带走她,不可能,除非我死。”

“凭什么?”公子玄衣觉得此人真是蛮不讲理,他有什么资格禁锢神女?!

易临瞪了一眼手里不安分的雪狐,这雪狐似是在引起公子玄衣的注意,让他知道,自己还在被人禁锢着!他能不能先救了自己,再与人说理!

“我来说吧。”易临淡淡道。话音刚落,李惊澜松懈了紧绷的身子,喘了几口粗气。

东方渐露鱼肚白,这一夜原来已经快要过去了。

“方姑娘受了很重的伤,为了救治她而不被仇家追杀,烈王殿下才命我带方姑娘来到此地。我已经替方姑娘解了毒,正在等她醒过来。她现在元气大伤,你若贸然带她走,或许会让她的伤情雪上加霜。”

“你是谁?”公子玄衣挑眉,眼里有些不屑。

“行不改姓坐不更名,易临。”易临说着,将雪狐放开,它便如一道白光一般飞奔到公子玄衣怀中。

公子玄衣微惊,“你就是易临?闻名中原的神医!”

易临抿了抿唇。

第137章 她的怀疑 “闻名中原倒不至于,只是小有名气罢了。不过玄衣公子听过我的名讳,这让我很是惊讶。”易临客套了两句,想以此缓和现场的气氛,更是希望能争取时间。他知道方清浅对李惊澜来说是多么重要,而他也知道眼前一身玄衣的公子一意要带走方清浅。此事若任何一方都不愿意退让,那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而时间在此刻就显得格外重要。

公子玄衣天生儒雅,也更爱亲近一些文人雅士。这个名扬四海的神医一袭白衣飘飘,谈吐谦和有礼,倒是非常符合公子玄衣心中对文人雅士的定义。比起他旁边那个死撑嘴硬的黑袍男子,这易临着实顺眼许多。

“多谢易临神医给方姑娘解毒。实不相瞒,方姑娘是我的亲妹妹,对于如何让她元气恢复,我们家有祖传的方法,或许比易临神医的方法更奏效。如果神医也担心她的安危,就让我带走她。”公子玄衣瞥了李惊澜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易临,他更愿意和易临说话。

易临不禁上前一步,“玄衣公子可是不信任在下的医术?”

玄衣神色紧了紧,半晌,提唇一笑,“本公子知道易神医医人不看权贵,也不收诊金,但却是随缘而医,脾气古怪难以捉摸。如今神医尚愿意给我妹妹诊病,而以后万一我妹妹哪里招惹了神医,神医一变脸,我妹妹的性命岂不是危在旦夕了?所以,我还是把妹妹带走更好。”

易临立即接话,“在下愿意发誓,一定全力救治好你的妹妹,直到她完全康复!”

公子玄衣不为所动,脚步更靠近竹屋,看样子,今日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走他的!

“我不信你一个外人,会比我更担忧我妹妹。据我所知,你和她并没有什么交集,更遑论欠下她的人情。你全力救她,为的是什么?她是死是活于你来说都没有什么影响!如果你觉得本公子是不信你的医术,那你大可放心,本公子要带走她,绝不是出于此意。”说着,公子玄衣神色一凛,“我非常担心她的安危,所以要带走她。既然你们说她已经脱险,为何还要多加阻拦?本公子怀疑你们所言是真是假!”

一直没有吭声的李惊澜轻轻一咳,本就紧张对峙的玄衣和易临纷纷被他的声音惊动,将目光投到他的身上。他气色虚弱,看样子刚才的几百招下来,对他来说绝非儿戏。

李惊澜抬起头,眸光深深,定定地看着公子玄衣:“既然玄衣公子只是担心她的安危,又何必执意要带走她?在这里,有最好的大夫,有最珍稀的药材,住处虽是小了点,却也五脏俱全。若玄衣公子不嫌麻烦,大可每日来竹屋探望她,看看她是否一切都好,竹屋的大门,随时为玄衣公子敞开。”

雪狐一下子蹦到李惊澜的跟前,露出尖牙,发出尖锐的声音,想以此恐吓李惊澜。

但李惊澜似乎并没有因雪狐的恐吓而动一下神情。雪狐为此很苦恼。

这烈王三寸不烂之舌不容小觑,他几句话险些都要将自己说动摇了。幸好公子玄衣深切地知道自己此行所为何,更是心下盘旋着一个几近到临的日期。“既然你已经查到我是乌骨族人,你也该知道我们乌骨族有秘术,秘术能让她尽快恢复元气。她是我的妹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为她好。你们百般阻拦,本公子不得不怀疑你们的居心何在。”

李惊澜冷冷一笑,“你怀疑本王的居心?本王还没怀疑你的身份呢。她可认得你这个哥哥?本王记得她与你初见之时,本王陪伴在侧,而她,分明并不认识玄衣公子。如今为了带走她,你自称是她的哥哥,又推拒易临神医为她医治,你的动机又是出自什么?”

李惊澜睨着公子玄衣,顿了顿,云淡风轻地添了一句:“若我说,我是她的未婚夫呢?”

公子玄衣此刻的心情只能用惊天霹雳来描述。他哑然,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一个音节。王后不可能没有告诫过翠柳,不能让任何男子与神女有肌肤之亲!更不能让神女与人订婚!

因为,神女的真命天子,只可以是他公子玄衣!

连易临都惊了,为了留下方清浅,李惊澜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他此前怎么不知道李惊澜脸皮能这么厚啊!

晨曦微光破了云,洒在公子玄衣苍白的脸上。

李惊澜在公子玄衣和易临的木讷中转身慢慢走回竹屋,他的脚步有些轻,甚至有些摇晃,看得出来,他压抑隐忍了很久,毕竟他的伤也不轻!

空气中飘来他淡淡的一句话:“进来看看她吧,有个惑,也许需要你来解。”

天歌在公子玄衣周身上蹦下跳,总算是唤回来他的魂。公子玄衣深深吸了一口气,提步急急跟了上去。

解什么惑?

竹屋里浓烈的药味飘进公子玄衣的鼻间,他隐隐感到一种不安。身侧的雪狐突然跳到公子玄衣的肩上,警惕地环视四周,生怕这竹屋里有什么机关,会把它射成一只刺猬。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方清浅一张安静的天颜。她的面色不同于第一次他见到她时的苍白,似乎多了些血色,公子玄衣无暇思忖这是什么情况,视线下移,便看到了一滩棕色的血迹。

彼时天已经大亮,还有清晨的阳光,透射进来,将竹屋照得通明。易临步了进来,拉紧竹屋的门,对着公子玄衣道:“方姑娘身中四箭,箭上淬了一味叫‘无颜’的毒,恰好是我此前研究过解药的一味。因此方姑娘身中的毒还未蔓延开时,我就将毒性去除了。但她中箭太多,导致元气大损……”

易临的话还未说完,只听得公子玄衣沉沉问:“她的伤在何处?”

公子玄衣显然不相信在场的所有人,若神女元气大伤,此刻又为何会面色红润?他探过她的鼻息,也是平稳而有力,丝毫不像中过四箭的伤者。

“在背上。但是伤口已经完全看不到了。”许久,易临才回答他。“伤势本很严重,却突然间随着一股异常的现象消失了,好像她从未受过伤一样。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公子玄衣拉开方清浅的被褥,李惊澜当即眼里冒火。

方清浅的玉背,岂是他能随随便便就看的?易临要替方清浅医治,不得不看到她背上的伤势,见到了她的身体,他忍了。而这个不速之客的公子玄衣,有什么资格看方清浅的玉背?

很快,一双手毫不留情地拉过方清浅的被子,那时,公子玄衣还沉在自己翻江倒海的心绪里。

李惊澜冷得不近人情的声音从公子玄衣头顶上传来,“大致的情况神医已经讲予你听。如果你还想要听什么细节的话,本王来一一告诉你。”

雪狐两只前脚搭爬在方清浅的床沿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直直盯着床上昏迷着的女子。不一会儿,雪狐凑到公子玄衣跟前,似乎和公子玄衣说了些什么。

公子玄衣回过神来,轻声问:“她身体的异象可否描述一下?”

李惊澜忘不了那一幕,颠覆他平生认知的一幕。他亲眼所见她的皮肤突然间变得几近透明,连纤细的骨架都一览无余。肌肤之下有无数道血线,如同有了灵识的游虫,在体内有目的地游走。它们从身体的四面八方汇集到她的四处伤口,与伤口周围的黑色线条交斗,相互斗争,相互吞噬,最终,黑线完全被血线所取代。与此同时,她背上的伤口消失不见,宛如从未受过伤一样。

那些血线似乎是取得了胜利,它们继续向着方清浅的心口游走,直至完全消失。

她白得异常的肌肤,也在此后归于正常。

李惊澜事无巨细都交代了一遍,甚至低低下了个论断:“当时那种情况下,本王敢肯定,她体内的血线有着自己的灵识,而不受清浅的意念控制。”

他死死地盯着公子玄衣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一双如鹰的眼睛似是能直勾勾地摄入人的灵魂,即使公子玄衣听后一言不发,他也敢断定,公子玄衣一定知道清浅身体的异象是出自何故。

此前他仅仅是怀疑方清浅为乌骨族人,如今看来,他可以肯定方清浅确实是乌骨族人了。

他犹记得方清浅与公子玄衣的初见,那只雪狐的反应太过激烈,似乎认定方清浅是它一直在寻找的人。那时,李惊澜尚不知公子玄衣是乌骨族。

如今他查清了公子玄衣的身份,带着方清浅在这与世隔绝的一片天地里医治,却又被公子玄衣找到,不知他们动用了什么方法,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寻到这里。

若公子玄衣和方清浅没什么身世上的关联,他又何必煞费苦心,寻到此处,并且一意要带走她?

或许真是应了易临所说的,清浅不仅是乌骨族人,更是乌骨族里身份特殊的一位。

李惊澜眸色沉了沉,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们乌骨族人都有自我治愈的特异能力?”

公子玄衣神色微变,他很快又提起笑意,“烈王在说什么,本公子听不明白。”

这一招看来是有用的!激他!

“看来你们乌骨族里,只有神女的身体才具有自我治愈的能力了。”李惊澜沉吟。

果不其然,公子玄衣脸色大变,倏地一声站了起身,即刻与李惊澜打斗起来。

易临觉得十分头疼,扶额低喝:“你们要打就出去打!别伤着我的病人!”

李惊澜步步后撤,公子玄衣寸步不让,更加紧逼,两人谁也没有搭理易临的怒吼,只是打斗的地场渐渐地往角落移着。

“你接近神女到底是什么目的!我还当天下没有人能查出神女的身份,原来世上根本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公子玄衣咬牙切齿,两人臂膀相抗之时,他狠狠吐出这句话。

李惊澜负伤在身,只能防御而无法进攻,很快,就被公子玄衣逼至墙角。竹屋的结构多是以竹子而造,在他们的激烈打斗下,整个竹屋都随着摇摇晃晃。

“若我说,本王的目的便是保护她,你肯定是不信的。”李惊澜倒也不恼,声音云淡风轻。

“你看上去就是狼子野心之人,接近神女的目的肯定不纯!”

李惊澜又接下一招,喘了口粗气,神色间满是无奈,“既然你不信,那本王也没有办法。”

李惊澜没有错过公子玄衣话语中的粗心,莫非只有狼子野心之人才会刻意接近清浅?接近清浅,就能成就那些狼子野心之人的鸿图霸业?

他还记得易临说过的龙骨曲……

李惊澜心头窜进一丝凉意。

他仇家无数,想要他性命之人大有人在。那些人,大多是官家权贵,要么是巴结他不成而结下仇怨,要么是心术不正被李惊澜制裁,他们之中,狼子野心的人数不胜数。

若是被这些人知道乌骨族神女的异能,不知会不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

为今之计,只有他变得更强大,强大到无人能敌,才能真正保护好她。

梦境中的方清浅总算要走出那片漫无边际的沙漠,她花了好久好久,费了好多好多的气力,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她脚下踩着的地面,总算不是疏松细软的。放眼望去,总算不是一片黄沙的荒芜。

甚至有声音传来。她仔细听了听……惊澜?

一想到这个名字,方清浅心里就窜进了满满的怒火。

她有趣,他要陪她玩个尽兴,所以他不惜搭进她的性命,只为了他玩的开心?

惊澜一定不知道,她昏厥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她还存有清醒的意识。

她知道是谁带走了她。那个男人的声音,她一直记得,她敢断定,就是与惊澜初遇时,那个误打误撞让她成功脱身的男人。

易临!

他不是惊澜的玉哨可以召唤的人。而他为什么能第一时间赶到,并且救下自己?

很简单,因为惊澜早就知道当晚会有一场刺杀发生。

而她,就成了牺牲品。

让他获得乐趣的牺牲品。

她险些丢了性命,却又被惊澜和易临捡了回来。或许,只是为了让她活命,好参与下一次更刺激的意外。

她甚至要怀疑,当晚的刺杀,就是惊澜一手安排的。

第138章 不凡关系 如今她只觉得好笑,她看到惊澜负了伤,心痛得不能自已,甚至还傻傻地说,等他们活着回去,她一定好好给他上药。

给他上个屁的药,不如把他杀了!

她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忽然发现一切都变了。也怪她自己,是她自己井底之蛙,才让惊澜的温情蒙蔽了她的双眼。她在想,要是自己好好地听娘亲的话,多去和几个男人相亲,多结识几个男人,也不会沦落到这么惨的地步。

被她心心念念的男人亲手送进了地狱。

她是娘亲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要是先去了阴间黄泉,谁来给娘亲送终?

这个男人一声令下,她又被大夫从地狱救了回来,她在想,也许是上天有眼,给了惊澜一丝人性,让她还能继续活着!

又也许是他觉得让她生而往死,死而复生很有趣,很好玩。

所以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她,一切的一切,只是出于她好玩。

她很好玩是吗?也许是吧,是她性格使然。可是惊澜到底有什么资格因为她好玩,就把她当成他的玩物?人命关天,他甚至拿她的性命开玩笑。别人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她的命难道只是他寻找乐趣的途径?他是皇帝吗?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这样草菅人命吧!

既然有了继续活着的机会,她再也不想任人摆布!她不仅要让自己活得开心,她还要让惊澜活得不开心。

方清浅痛定思痛,下定决心。

可是,心为什么会揪着疼呢?是不是谁趁着她昏迷不醒,拿了一把刀在她心口搅来搅去?

一定是她太紧张了。报复人这种事,她只对那些无恶不作的恶霸使过。而惊澜,曾经是她为之动心的人……

忽然有个念头打醒了方清浅。他难道就不是恶霸吗?他对你的伤害还不够大吗?他分明是一个披着君子皮的恶霸!要不是他,你就不会身中四箭,性命堪忧!娘亲辛辛苦苦拉扯你那么大,就是让他一念之差送你去死的?

脑子里越来越混乱,这些嘈杂之声越来越大……

一口腥甜从心口涌出,直逼喉间。

眼前的光亮越来越大……

“醒了!方姑娘醒了!”

易临突然的喊声让正在缠斗的两人戛然而止,他们唯恐落后,飞也一般地扑到方清浅床边。

方清浅竟然是吐了一口乌血才能醒来!她震惊地看着自己跟前的一团血渍,甚至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抬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惊澜的好友,易临。

易临看到自己醒了,激动得兴奋不已,仿佛等她醒来等了好久好久。

方清浅也不禁怔了怔,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

然后就是两阵风,忽然间就停在自己面前。

一个是略生胡茬,脸色苍白,双眼却很热切的惊澜。

一个是曾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子,神色是她看不清的复杂。他还带着他的那只雪狐。她记得,雪狐的名字叫天歌。

“不是,你们都这么盯着我干嘛?”方清浅一阵无语,正要掀开被子,却被惊澜一把按住。

“干嘛啊你?”她十分没好气地说道。此人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她心中那个虽然流氓,却偏爱着她的好男人?

方清浅不打算搭理此人胡闹的行为,正要拍开他的手,他的手却先松开自己。紧接着,便是满眼的黑暗,带着一阵阵衣袍卷起的风,混乱过后,她的身上赫然多了李惊澜的袍子。

被子在衣服里面轻轻滑落,方清浅顿时就感受到黑袍上不属于他的温度,然后明白了什么。

心里一惊,连忙拉紧了他的袍子。袍子上还有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我……我昏迷多久了?”

李惊澜紧紧地锁着方清浅,似乎生怕他一个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他不想别人跟方清浅有任何交谈,于是抢先答道:“一个晚上。”

方清浅更加惊讶,“我就昏迷了一个晚上?”

她的声音有些大,甚至比惊澜的更有力。她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强硬?惊澜的声音为什么会那么虚弱?看上去,他的脸色也并不好。

虽然她没有镜子让她看到自己的脸色,可是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虚弱的迹象!她甚至刚才就想直接跳下床,幸好惊澜拦住了她,不然,她可真是要一丝不挂地站在三个男人面前了!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可不想做出这种下流之事!

停停停,想远了。不过她为什么没有一点属于病人的病态?思及此处,她暗自掐着手指,发现自己力气大得和平时并无二致,甚至把自己的肉掐得痛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更是大胆了些,宽大的袍子下,一只手反手摸上自己的后背,那里平滑,光洁,没有一点凹凸的伤痕。

什么都没有?!

“我难道是做了一场梦吗?”她下意识地看着惊澜,难道那天活生生的刺杀,只是出于一场梦?

在场的人都默不吭声。

不,她看到了惊澜肩上的伤!褪去黑袍的惊澜身着白色亵衣,肩膀上早就被鲜血染红。

“惊澜,你背过身去。”她破天荒地对着惊澜下了命令,而惊澜也出乎意料地顺从,她话音一落,他便转过了身,背后一道赫然的刀口,带着长长的血迹,印在亵衣上,血淋淋地映入她的眼帘。

方清浅声音难免染上一丝颤抖,她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甩了甩头,惨笑着喃喃:“不是,不是……谁能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

公子玄衣闻言,居然心虚地对李惊澜投去一道商量的目光。

昨夜她身体的异态,纵使是一代神医易临,或是见过大世面的李惊澜,都很难相信那是他们亲眼所见的。如果贸然告诉了清浅,一定会将她逼疯!

“昨晚河灯节上发生了一场刺杀,刺客是冲着我来的,你因我而被牵连。所幸他们的目标是我,救兵也到得及时,你没有受伤,但当时场面激烈,刀剑无眼,你受到了惊吓,晕厥过去。是我让易临把你带到此处休息安顿的,这里安全,那些刺客断然找不到这里来。”他说得平淡无比,似乎只是在陈述昨晚发生过的一件事。

方清浅将信将疑,一双清亮的眼睛在三个男人身上转来转去,惊澜定定地看着她,而易临左顾右盼,那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则是垂着眉,看不清脸上的神情。男人的身侧还有一只雪狐,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惊澜说的是真的吗?他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太顺畅了,似乎被他在心中演练编排过许多次,可是她又揪不出什么异常来。

那她昨晚那真真切切的意识呢?难道也是假的?

不可能,她记得那清晰的痛感,痛处不仅仅在伤口处,而是在她的体内游走蔓延。分明是毒!只有毒会让伤口的痛蔓延!毒的蔓延带来的阵痛,她一定是亲身经历过的,否则怎会那样深刻,难忘。

可是她的背后为什么没有伤呢?平滑无比,根本没有丝毫受伤的迹象。

到底是为什么!是为什么!她还活着吗?她一定是活着的!身体的温度,周遭人的生机都告诉她,她活着,这一切不是梦。

可是到底是谁在骗她?是她的身体,还是她的感觉,还是惊澜?

如今,睁开眼是让她觉得虚幻的真实世界,闭上眼是让她觉得真实的虚幻梦境。

红衣女子,王后,燃烧着熊熊旺火的火盆,装满了毒虫尸体的毒盆,哭哭啼啼的婴儿……

那个逼真得不能更逼真的梦境,似乎植根在她脑海里,和她的血肉化为一体。

她从未见过其中的任何人,更遑论看见过梦中发生的事情。到底是怎样的巧合,才能让她把那个陌生的梦做得那般清明逼真,连每个人的五官,动作,都一一在梦中活灵活现。

是不是她体内的毒,让她的脑子出现了幻想?

如果她没有中毒,她断然不可能做出那样的梦。

一定是毒!一定是毒!她中过毒!昨晚的事情也一定都是真正发生的!

可是毒又是怎么进入她的身体的呢?经口入,还是经那四箭?

混乱了混乱了……

正值此时,头顶一道温润醇厚的声音传来,“清浅,你身体刚刚恢复元气,就不要想太多了,好好休息。”

惊澜说得对,她或许需要静一静。

她沉下心来,终于再次有了勇气看向屋中的所有人。

一身玄色衣裳的公子眉目上染了些风尘仆仆,方清浅的视线甫一和他碰上,他慌张地别开眼,甚至吐出一句问话:“方姑娘,你和这位公子可有婚约在身?”

方清浅脑子里如同被一道惊雷劈过,短短的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很多。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上没有衣裳,她不知道这位公子带着天歌在这里呆了多久。

她不知道这位公子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来这里又有何用意,更不知道他为何会问她是否和惊澜有婚约在身。

她还是个清白的黄花大闺女,却在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醒来,醒来之时,面前竟有三个男人。

要不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被侮辱,她早就去跳护城河以证清白了。

如果她说自己和惊澜毫无关系,那她又和这里的谁有关系呢?想想都觉得可怕。

如果她说自己和惊澜确实有婚约在身,那她就是惊澜的未婚妻,易临作为惊澜的好友,有足够的理由救治她。至于这位公子何故出现,就要问他自己了。

方清浅下意识地偷看了一眼惊澜,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

“我确实和他有婚约在身。”

方清浅一字一句地道。

公子玄衣当即垂了眼眸,唇上飘漾着一抹略抱有歉意的笑:“是在下冒昧了。烈王会那般拼了命地救你护你,一定是出于不凡的关系。”

烈王?

东华大名鼎鼎却神秘深藏的烈王?

他是在说惊澜吗?

这东华的国姓为李,怪不得惊澜此前告诉她,他不姓沈,难道他姓李?

方清浅探视的目光让李惊澜一下子慌了神。好在她似乎并没有在意公子玄衣话中的破绽,只是稍微看了自己一眼,便与公子玄衣聊着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是天歌来寻它喜欢的味道了?”方清浅看似无意,咯咯地笑了起来。

公子玄衣讷讷地点头,“是啊。是它带着我寻到你的。”

天歌一蹦一跳,很是活泼。

方清浅忽然觉得自己演不下去了,她急切需要休息。

不是出自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理上的重重疑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有点累了,我想睡一觉。”方清浅兀自说着,拉了被子躺下,立即闭上了眼。

公子玄衣却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问:“方姑娘你很累吗?如果你信得过在下,不如让在下带着你出去转转吧。天歌和我走过很多地方,也见识过许多仙山阔水,天地之大,一定有能让方姑娘身心放松的地方。”

方清浅朝着墙翻了个身,对他的话丝毫没有兴趣,嘟囔了一句:“我想睡觉。”

李惊澜冷着声音,对着公子玄衣下了逐客令:“我的未婚妻说她想睡觉,你听见了吧。公子通宵未睡,想必很累。可这竹屋着实太小,再多容不下一人一狐,你还是自回自家,好好休息。”

易临也帮衬着一句:“方姑娘元气刚回,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公子,你还是回去吧。”

公子玄衣狠狠地看了两人一眼,他纵有万般不情愿,也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他该走了,醉柳一定很担忧他们,而他也有一些疑惑需要同醉柳商量。

但他记得,李惊澜说过的话。竹屋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

他还会再回来的。

公子玄衣的脚步渐渐消失,易临长长吁了一口气。

没想到,那背对着易临的女人对他也毫不客气:“易临,你也走。”

易临反射性地看了李惊澜一眼,李惊澜脸上似乎有些无可奈何,他用眼神告诉自己,出去吧。

易临刚拉好竹屋的门,转身时,他骤然大惊:这女人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

第139章 装晕真晕 等到屋中都静悄悄的,方清浅才缓缓翻了个身,看到一袭白色亵衣的李惊澜。

她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还是委屈。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面对着自己的时候到底有几分真。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可笑不仅是自己是他逗趣的玩物。

更可笑的是他暗查到了自己的一切,而自己却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连一个人最最常用的称谓,她都只知他名而不知他姓。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傻,很多事情,她居然就那样云淡清风地无所谓了。是出于相信他吗?她相信一切他自愿亲口对她说的,他愿意说多少,她就愿意听多少,而那也仅仅是她在听。她似乎从来都不知道过问,过问他藏起来的秘密。她以为自己无所谓,不过问,就是信任他。

也许根本不是出于对他的信任,而是出于对自己的不信任?

她没有把握她问出口后,他会不会嘲笑自己自作多情,她有什么资格去过问他的事情。她更不希望自己心底的那点秘密被他看穿,她就真的如同一个透明人了。那对他来说,自己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她该保留一点秘密的,她不想被他觉察到她的在乎。既然如此,就不过问,不多问。

她犹记得,她托人去过问邺城沈家庄的消息时,他以调戏她的方式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她就该知道,那一次只是他不计较,若她还有下一次,他不会再给她留面子。惊澜此人心思缜密,一张嘴更是能说会道。万一自己被他贬讽得体无完肤呢?岂不是太惨了?

是,一切的起源都是她无意中的招惹。

可她之后也十分自觉地避开他,她根本不想与此人有什么纠缠。

分明是他!一次二次地阻拦她,一次二次地查到她的下落,更是不遗余力地与她相见。

是他纠缠她!为什么啊!

就因为他觉得她有趣,他想让她陪玩个尽兴。

他可真是个混蛋啊……

方清浅痛定思痛,如今他都祸害自己成这个样子了,难道她还要放任他去祸害秋水?秋水涉世不深,根本经不起他的祸害!

“李惊澜。”她抛开心头乱入麻的思绪,抬起眼,提唇冷冷一笑。

她在试探他。

而她果真看到了他眼里的波澜,李惊澜!这一定是他的全名!

李惊澜穿着一身白色亵衣,褪去一身黑袍的他,让方清浅很不习惯。亵衣的布料似是真丝,阳光从屋外投射进来,光反射在他的亵衣上,他整个人明晃晃的,刺了方清浅的眼。

不知是不是被子太薄,她竟然觉得很冷。

从身体冷到心。

他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脚步慢慢地朝着她步来。

他在她的床前蹲下。

方清浅掖着被子坐了起来,伸出一只手,在他脸上掴了一道狠狠的力气。动作行云流水,她一定是幻想了这样的场景很多次,才能这般熟练地打他一巴掌。

他小麦色的肌肤上,赫然五指的印子。

她笑得并不好看,却仍是要笑得灿烂:“烈王殿下是吗?我今日如此冒犯您,不知您会以什么罪名处置我呢?以下犯上?直呼名讳?大逆不道?还是……蓄意谋杀?”

“清浅……”他嗓音哑哑的,试着去抓她的手。

方清浅如避针刺一般迅速收回手,藏在被子里,绝不让他再碰到分毫。

“我的衣裳呢?”她咽了咽口水,方清浅的笑容忽然变得很惨,声线隐约在颤抖。“我不知道我昏迷的时候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既然我没有受伤,为什么我的衣裳不见了?就算是伺候我睡觉,也不至于连肚兜都不剩给我吧?”

“你的衣裳沾了我的血迹,没办法再穿了,我便把它们扔了。我会命人再置办一套来,很快。”

他的声音有着异常的平静,而到了方清浅耳里,就成了他不在意的毫不悔改。

他不知道她全都意识到了吗?

他不知道她生气了吗?

难道她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不可能,李惊澜向来聪明,似乎什么都难不倒他。他调戏人的手段那般高明,想必他是经常游刃于男女情事的,又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

那便是他不在乎了。他不在乎她的感受,不在乎她是不是生气了,也不在乎她知道了多少。

“那是我的东西,你说扔就扔?凭什么?就凭你是东华烈王?”她声色高了几分,死死地盯着他苍白的脸。他眼神里的痛苦是什么意思?他还会痛吗?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烈王殿下,养尊处优,没有谋生的苦,也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他痛什么?

噢,她差点忘了,他受了伤,伤口一定很痛。

“对不起,民女差点忘了,烈王殿下权利滔天,就是想要我的命,也只是勾勾手指的事。”

李惊澜似是没有听见她剜人心口的刻薄话语,嘴角漾着一点温情的弧度:“就算不扔也没办法穿了。这处屋子在深山里,没有人走出来的路,遍地一片荆棘,极容易刮破衣裳。”他说着,极为温柔地替她拉好被角,将她裸露在外的玉足收到被褥里去。

“那你的意思是,我的衣裳早就在路上碎成破布了。是易临带着我一路来到这里,所以我被他看光了?我一个黄花大闺女,看来我该找易临对我负责。”她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

李惊澜眸光深了深,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屋中安静了许久,一男一女对峙着,女子神色凌冽,一双眼里染着薄雾,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子。而男子撑着一丝残存的和缓,几次试图勾起嘴角,却被女子的情绪所打败。

“易临早就有婚约在身,他是不会娶你的。你沦落至此,是因我而致,我才是这一切发生的根本原因。如果昨晚不是我带你出将军府,你就不会跟我一起遇到一场刺杀。如果不是我在你的身边,你也不会徒添这么多烦恼了。”

“呵,那你的意思是,你要为我负责了?只可惜草民身份低微,深知不敢高攀烈王殿下。”看到她身子往后不着痕迹地缩了缩,李惊澜眼中一痛。

该死的公子玄衣,为什么要将他的身份说漏嘴!

他望着方清浅,忽然觉得自己和她相隔天涯。她忽然就变得像一只举起爪子的小野猫,句句带刺,不让他靠近。她的眼神冷漠而疏离,似乎在无声地告诉他,她对他很失望。

他心中忽然有种再也抓不住她的失去感,好像他一眨眼,她就会在自己眼前消失。

他曾经以为自己将这个女人吃得死死的,没想到,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怎么办呢?难道要放任她离开自己?

不!他应该厚脸皮,留住这个女人!

“清浅,你可知我为何一直对你瞒住身份?”

“因为好玩。”她鼓气将脸别开,不愿意看到面前的男人。这句话是他自己亲口说的,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只是等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让她伤心了。

李惊澜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自己,难道这么多天来,她都没有看到自己的一颗真心?他为了她,批折子批到深夜,甚至彻夜不眠,只为抽出时间与她见面。为了她,他无所不用其极地让姜琦下狱,只为给她出气,让她回到安全的环境。为了她,他不惜以身试险,找出暗中想谋害她之人,为她开铺一条平坦的道路。

李惊澜忽然想笑自己,他付出的这些,他可有让她知道半分?

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就是动用了所有的人脉,也查不出答案。她又不是什么神仙,哪能知道他在背后都付出了些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翻墙进将军府与她打趣,就连自己不是翻墙,而是光明正大走正门的,他都不愿与她解释。

他该怪谁呢?该怪他自己的吧。

如今他竟不知道该从什么开始解释。

“我知道我的身份对你来说很遥远,我担心一旦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会更加急切地逃避我。我没有天罗地网,你若真想离开我,我一定是没办法阻拦的。我更知道我的身份是对你无形的威胁,想要我命之人数不胜数,我不能让你因我受牵连,更不想他们拿你做饵,牵制我的行动,你会暴露在危险之中。”他只是在说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有所动容。

方清浅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凄凄惨惨,“所以尊贵的烈王殿下,凡事都是为你自己着想的喽?你怕你没办法再控制我,你怕你会受制于我。原来烈王殿下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是提心吊胆的,我倒是对不住您了。不过没关系,只要您给我一个机会,我马上在您面前消失的无影无踪,保证再也不会牵制你。”

李惊澜本就受伤失血过多,又一夜未睡,到如今,他只是在强撑着一口气,用自己所有的气力让自己看起来依旧坚强。清浅讽刺的笑映入他的眼底,他的悔恨铺天盖地而来,他为什么要让她也身陷险境?为什么要骗她?他心口一阵紧缩,头疼欲裂,喉间无比渴望空气。

“烈王殿下怎么不说话?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绝不会把我认识烈王殿下的事情说出去。哦,对了,我不仅会消失,还会带着秋水她们一起走。您身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盯着秋水那个小姑娘下手,您可真够狠的啊。”

见他神色异常,方清浅心里有些生气,他到底有没有听自己说话啊?

她可不想自己费了一大段话,全是对牛弹琴!

“烈王殿下,我实话实说吧,您在东华的名声挺好的,大家都盼着您早日娶个王妃。您这年纪也不小了,赶紧找个名媛贵女娶了吧,也免得我,我……”

免得我对您抱有幻想。她话语一哽,没了下文。

“我说烈王殿下,你……”

眼前的光线倏然一亮,方清浅的话堵在了喉间。

方清浅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个百炼成钢昂然不屈的大男子汉,会嘭的一声倒在地上。

她懵了一下,看到地上倒得十分难看的庞然大躯,笑得牵强:“咋回事啊,两眼一翻逃避正事儿呗?李惊澜我警告你,你最好不要装晕,否则,我揍得你娘都不认识,看你还敢不敢晕!”

她恶狠狠地说着,企图地上那位装晕的壮汉能见好就收。

她的眼神懒得放在他身上,而注意力却停在眼角余光映出男人毫无生气的脸,他的五官,他的四肢,过去了许久,都没有动分毫。

方清浅咬着牙,往床沿边稍了稍,伸出细长的手臂,探到他的鼻翼之下。

呼吸十分微弱,且时快时慢。

“我这是倒了什么霉啊……”方清浅仰天长啸,披好他的黑袍,踹开被褥,光着脚下了地。

她踢了踢地上面色白如纸的男人。

“长得俊美好看,只可惜你啊,太过分了点。”方清浅嘟囔着,拉起他两只手,往床边努力地拖着。

这人好沉啊,似乎有千斤重。

稍微拖至床边,方清浅背后已经隐隐有出汗的感觉了。

“我既然没有受伤,就不必躺在床上了。这本来就是你的住处,这张床,我还给你。”

她赌气一般地说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失落,躬下身,将他的腰身抱住,大概这样就能把他拖上床了。

这人每天难道是吃石头长的身体吗?为什么会那么沉!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清浅总算把他拖到了床上。他就像个没长骨头的庞然大物,身子瘫软得像一滩烂泥。

方清浅看着他苍白的容颜,忽然捞起他一只手。

“我娘亲说,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装晕,就把他的手抬起来,让之自由落下,如果手能打中自己的脸呢,他就是真的晕了;如果打中的是别的地方呢,他就是装晕的。”

方清浅嘿嘿一笑,眯了眯眼。

她把他的手抬至最高,判断好准确的位置,该放开他的手了!

可是她放不开。她的掌心贪恋他手中的那点温暖。

她哪是乘人之危就报复别人的人呢?她相信他顶天立地大男儿,没必要以装晕的方式逃避自己。

而且,真的打到脸上,会很疼的!

第140章 她的交代 她心里有些酸涩,因此笑容也十分牵强。她看到他露在被子外的右手,掌心的纹路很复杂,一条浅浅薄薄的生命线从掌中间斜斜划过,延伸了一段后才渐渐加粗。她头一次细细地审视他的手掌,忽然发现,他以前过得并不好。锦衣玉食,高枕无忧的烈王殿下,年少时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看着他的手掌,她竟能平静下来,过了许久,把自己的手掌覆在之上。

他掌心微凉的温度让她记忆有些恍惚,犹记得他神秘兮兮教过她一套掌法,那套掌法一出,被她命名叫流氓无赖掌。

“确实是很流氓啊,哪有你这样不按套路出牌的……”她眨眨眼,眼里总算是清明亮堂了些,她忽然发觉,她的情绪也不是那么难控制的。看,她这不就没有再流泪了吗?她也真是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不知她是被自己的遭遇惨哭了呢,还是她被他的轰然倒下给吓哭了。

她就这么静静地倚在他的床沿上,慵懒地瘫靠着。外面天色还早,她下定决心,再坐一会儿,再磨蹭一会儿,就把他衣裳都扒了,自己好借他的衣裳穿着跑路。

她都一晚上没有见到娘亲了,她现在十分思念娘亲。

这个世道太冰冷,刀剑太无眼,还是娘亲的温暖怀抱让人觉得安全。从小,就是她欺负别人,哪有别人拿着刀子朝自己砍来的。直到遇到李惊澜,尝到了什么是刀尖舔血的大场面,她才知道,小时候她欺负的那些人不是不敢反抗,而是他们宠着她,疼爱她,所以纵容她。

和李惊澜在一起的日子实在是太危险了,方清浅如此告诉自己。

还是自己的小命要紧,她可是娘亲的独苗苗,要是没了她,就没人保护娘亲了。

她不是冷血无情的,对于李惊澜,她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她将这辈子的心愿写在灯芯里,放出河灯,祈求天神能看到她的祈愿。

祈愿没法成真,也都该怪李惊澜自己!与她毫无关系!

她打算自己消失在他视线里,这样,就没有任何人可以牵制他了。他孑然一身,虽然听起来十分孤单,却也是对他来说最安全的选择了。

方清浅看着他静好的睡颜,觉得岁月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人都是贪心的,她尝到这一点美好,便在幻想着,如果岁月能永远地静止在这一刻,该多令人沉醉。

她长吁一口气,慢慢地把手从他掌心中抽出。

两只手交互的地方慢慢缩小,从整个手掌,到半个手心,再到最后一点点指尖……

忽然,她的指尖被握住。

方清浅身子反射性地颤抖,她着实被这道力量吓得不轻。

脑子里响起一道警钟,她立马摆起一副气愤不已的姿态,恶狠狠地瞪了床上的男人一眼。

“我就知道你是装睡的,刚才我怎么就手下留情没揍你……”她说着,冷哼了一声,又抽了抽自己的手,总算是挣脱了他的掌心。

而床上的男人却并没有醒来的迹象。他的睫毛如同两片羽翼一般颤了颤,眉头紧紧皱起,嘴唇一张一合,他似乎是在说什么,只是喉间并没有气息出来,方清浅什么都听不到。

这到底……醒没醒啊?到底是不是装的啊!

方清浅都要被他弄抓狂了。

行,就你能装是吧!

有本事老娘扒你衣服你也别醒!

方清浅总算来了勇气,一双清澈的眼睛冒出精光,她忽然掀开他的被子,跨坐在他身上,对着床上双眼紧闭的俊美男子上下其手,三两下便将他剥了个干净。

她故意避开不去看他身上的伤口,双眼只是大致扫过,他身体的肤色很健康,精壮的胸膛腰腹有着均匀左右分布的六块肌肉,看起来令人垂涎三尺。方清浅无暇多欣赏,捞起他的衣裳便往自己身上套。

肩上和背上带血的亵衣……她指尖稍一抚过那两处血痕,就止不住地轻轻颤抖。

属于他身上的清冽香气沾染了些许血腥,她吸入鼻间,只觉得身体一阵发凉。她三两手便套好了衣裳,他合身的衣裳,仿佛是挂在自己身上的一块宽大遮羞布,到处都漏风,只能凑合着先将就一下了。

她捡起他的袍子,也照样穿在身上。只是她穿衣的速度远不如之前了。扣好最后一颗扣子,她迟迟没有动静,许久没有抬起眼眸。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总之脑子里很嘈杂,很乱,嗡嗡的一片声响。

缓缓移步,靠近了那张床。

她想,她还是有一些话想对他说的吧。毕竟今日一别,她真的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集了。

只要能躲得远远的,不给他造成任何麻烦,她和娘亲去哪里都好,天涯海角都无所谓。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怎会丝毫不动心呢?她本就未经情事,相处过的异性少之又少,李惊澜突然出现在自己生命里,陪她消遣了那么多的时光,让她心弦为之而动,她都要错以为,他是来拯救自己的单身了。

如果他没有骗自己……

不,这不是重点。

如果他不是东华烈王,而自己不是一介草民……

或许,她还会陷得更深。

许多事情,不是她想控制便控制得了的。

她想,也许这又是她祖传单身的诅咒作祟了。

让她看到破咒的曙光,还没照耀全身呢,又被这个带来曙光的人亲手消灭,再次陷入没有尽头的黑暗。

但是,她的离开,何尝不是对双方都好呢?

不会再有人牵制他了,至少现在开始,方清浅不会是那个牵制他的人了。

“惊澜,我还是习惯叫你惊澜了。我不管你听不听得到,我只是想把这些话都说出来。”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心里做了很大的斗争,“或许是知道以后都不会再见你了,很多事突然看开,也就捋得顺了。

你说过我很好玩,也许你最开始就是出于逗猫儿的心态接近我,但我不傻,我知道你一定有认真地对待过我。能遇见你,我倒是不后悔,让我一个这辈子都没办法嫁人的女子,第一次有了动情的感觉,这种感觉很美好,我尝过了,知道了味道,也就足够了。

我起初很排斥你去祸害秋水,但我如今想想,是我把自己的姿态摆得太高,以为自己是你放在心尖尖的那个人,才会生你的气。你喜欢谁都是你的自由,秋水喜欢谁也是她的自由。那赵槐老爷一把年纪还娶十七八岁的如花少女呢,你二十多岁娶个十四岁的秋水又有何妨。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还妄想带着秋水春华皓月和我一起流浪……我想通了,我不会强留她们任何人在我身边。因为往后的日子不一定一帆风顺。我还是和娘亲相依为命吧!

我刚醒过来那会儿,觉得自己很惨,而且是因你而起。现在转念想想,其实我也没有很惨,至少受伤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你看看你的伤口多深啊,要是再偏移半分,刺了你的心口,你这条命就捡不回来了。我是不是很没心没肺?所以啊,你以后还是不要去招惹一些仇家了,少出门,多培养几个高手保护你,还能免受一些伤害。

我呢,知道东华烈王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所以知道了你的身份后,我心里也有数了。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不近女色,我都不应该出现,打乱百姓们的认知。

更是因为你的身份是我高不可攀的,我配不上你,我不愿意做妾,你不是适合我的人选,也许这辈子也没有人会是适合我的人选。

还是那句话吧,因为有你,我尝到了情的滋味,这辈子也不算有遗憾,我已经很满足了。

好好休息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的心情很平静,仿佛只是要出一趟远门,给家中人简单交代一些事项。

站起身,轻步走出竹屋。

拉紧大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

他看起来很虚弱,但有易临在,他不会有什么大碍。好好睡一觉吧,醒来也许就元气恢复了。

转过身,她看到漫天遍野的竹。一片青色,郁郁葱茏。阳光从高处投射下来,地上有了无数个斑斑驳驳的影子。

前方有一条清晰可见的道路,一直通向远方。她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站定脚步,静了一会儿,能听到无数片竹叶被风吹动,交错缠绕的窸窣声,仿佛组成了一支静谧的曲子,一路送着她离开。

这条路通向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里一定还在洛城境内。

阳光晴好,山水秀丽,以后她又是一个无忧无虑的美少女啦!

这辈子的牵挂也只有娘亲了。

她现在穿着李惊澜的衣服,看上去像不像是李惊澜自己下一趟山?衣服上还萦绕着属于他的气息,仿佛自己现在还在他的身边……

很快,方清浅便甩了甩头,让自己回到清醒的现实世界里来。

忽然,天空中几道异样的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很快,片刻间,几道黑影旋着身降落在自己跟前,单膝跪倒在地。

要不是自己眼神好,看清了这几个人的装束,还要以为是有幽灵现世呢!方清浅吓了一个激灵,连连后退几步。

“这深山里,虽然大白天的,你们这样神出鬼没,也是会吓死人的好不好!”她捂着心口,喘粗气,没好气地说道。

这四个黑影,一定是李惊澜的手下了!她现在穿成他的样子,被他们误以为是李惊澜出来活动,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她也没吹玉哨啊!

“主子,您有伤在身,若需要下山置办什么,就让属下代为置办吧!”一个男子声音铿锵有力,俯首说道。

方清浅咋舌,“你们没听出来我的声音不是你们主子吗?你们主子在屋里睡觉呢。”

她说着,便要移步绕过这四个人,继续下山。

没想到黑衣侍卫们纷纷朝她移步的方向移动,四个人形成半包围之势,分明是挡住她的去路。

“咋,你们不认识你们主子了?”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主动坦白,“噢,这身衣服是你们主子借我穿的,绝对不是我偷的!我要偷也不该偷这一身破烂衣裳!这衣裳不值几个钱,你们先让我下山,我拿银子来还给你们主子。”看来这几个人是以为自己是偷儿了,但他们也太没有眼力见了吧,自己就算是个偷儿,偷什么金银玉器不好,偏偏偷这破衣服穿?

黑衣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似是在商量什么。

“你们快让我下山,这可是你们主子的意思,让我下山买几件新衣裳给他送去。”方清浅一看还有希望,于是提起一抹笑容等着他们的回答。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让开道路。

“主子,恕属下无礼,不能让您下山。如果您缺什么了,就告诉属下,属下一定替主子打点好。”青歌又是一俯首,态度真诚谦卑。

方清浅无语在原地,这什么情况?这些人怎么对着自己喊主子?就因为她偷穿了李惊澜的衣服吗?合着这群人是只认衣服不认人的?

她拿他们真正的主子当枪使都不管用?

方清浅有些急,快着步子希望能冲破他们的围势。步子刚迈没多远,他们又如影随形一般到了自己跟前,挡住前方的路。

青泉有些急,声音也粗了些,“主子,您有伤在身,若贸然下山,只怕会加重伤情!”

方清浅觉得这些人简直是莫名其妙,她无奈地叉起腰,昂着头道:“这位大兄弟,你好好看看我,我不是你们的主子。你们主子确实受伤了,可你们的主子不是我!我也没有受伤!原来你们认主子都是认衣服的?实在不行就这样吧,你们去山下给我买套新衣裳来,我换好了你们就放我走行不行?”

“主子,王爷说了,您不能走。”青绝出了声,态度强硬,他也把李惊澜搬了出来。

“什么?”方清浅被气笑了,“你们王爷什么时候说的?”

他现在可正在床上躺着呢,她不信他昏迷的时候还有机会给这几个侍卫下命令。

“这是王爷一直以来都交代的事。四影负责暗中保护主子,主子如今身负重伤,应该回去好好休养,若主子的身体因奔波而情况急下,我们难辞其咎!”

实则几个侍卫也有点懵,分明是身中四箭的弱女子,怎么过了一天,就活蹦乱跳的?

第141章 真的想死 她不知道她怎么就成了他们的主子,但是不管他们怎么说,方清浅一定要离开这里!她实在没有办法,为了证明自己是毫发无损的,方清浅运了运脚,往上蹦跶个半尺高。她安然无恙地跃起再落地,寻不到半分的虚弱,想来他们该相信自己没有受伤了吧!

不过,方清浅没有遗落他们眼中不可置信的疑惑。

难道自己没有受伤在他们看来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吗?方清浅心里难免一个咯噔。

她压下自己的怀疑,展露笑颜,云淡风轻地笑着:“你们一个二个都那么笃定我有伤在身,难不成是亲眼所见我受伤了?”

不出她所料,这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方清浅心里凉了一截,继续问:“我伤势如何?”

他们许是感觉到方清浅的情绪不对劲,纷纷噤了声,没有一个人敢回答她第二个问题。

她神色一凛:“既然我是你们的主子,我是不是有权力要求你们回答我的问题?”

“是!”

四个男子异口同声。

方清浅指了其中一个男人,“你来说。把当时的情况,我是伤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告诉我。”

她随意一指的人便是青泉。方清浅记得此人,她扬言要下山时,这个人拒绝她的声音最大。既然他那么在意自己的去留,他一定是最清楚自己伤势的。

男人对她毕恭毕敬,没有过多的犹豫,鞠了一手便开始道:“当时的情况很复杂,在场打斗的人一共是四拨。七影和神医本可以早点赶到,但是赶来的路上遇到了一拨阻拦之人,他们训练有素,看样子,是和四拨人之中的某一拨人一路的,目的在于拖延我们的营救时间。等我们赶到时,主子您已经受了伤,王爷吩咐神医将您带走,七影们留下继续战斗。青泉对主子的伤势不甚清楚,但听神医说,您身中四箭,箭箭淬毒,虽已经解毒,却血流过多,元气大伤,能什么时候醒来,就看天意了。”

方清浅克制着自己脸上的神情,可她身体支撑的力量控制不住地流走。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是。七影从不欺骗主人。”

方清浅十分挫败地跌坐在地上,最后一层心理防线也悉数崩溃。她嘲笑自己愚蠢,也佩服李惊澜,他的说辞可真够高明的,几句话就将她迷得团团转,她甚至抱着心里对他最后一丝信任相信了他所说的话,否定了她自己清晰的记忆。她到底是何苦呢?为何宁可相信别人,都不相信自己?

“那你们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夜之间,我的伤口全好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就是天罗神仙来给她治病,她一介凡体肉身,也不应该痊愈得那般快,甚至皮肤上一点裂痕都没有!

她忘不了她受伤的位置,可是自己的指尖触碰上去那种光滑无痕的触感,她更忘不了!

青泉也是疑惑不已,“按照神医的说法,主子就连醒来都要看命数,又怎么会恢复得如此之快!会不会此事另有隐情?”

方清浅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也不知道呀……”这些疑惑此前她已经捋过一遍了,如一团乱麻,缠绕了无数个死结极难理清,如今,她已经不愿意再想这些,她知道凭她自己瞎想都是徒劳,只会让她头疼万分!若有个人能直接告诉她答案,那该多好……

青歌见状,十分机灵地提议道:“主子,属下认为,或许神医会知道主子恢复极快是因为什么!不如主子亲自去问神医吧!主子需要下山置办什么,就告诉青歌,青歌一定替主子办好!”

这一说倒是说到方清浅心坎里去了。

她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不然,她还真不走了!就让易临又当大夫又当丫鬟地伺候着她吧!

“既然如此,那我要问清楚这事儿了再走。”方清浅咬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四个人吩咐,“你们下山给我买一身衣裳,再给你们王爷也买一身吧,我看他行动比我更不方便。另外,你们去将军府替我捎个信,告诉将军府的管家,就说我一切都好,让我娘不必担心。”

方清浅交代好一切事项,便转身按原路返回。想了许多种下山的可能,却没想到自己自愿留在这深山老林里。

竹屋的侧面有一间稍小的屋子,屋子门口晒着几味药材,支着一个药炉,药炉里小火徐徐燃烧,飘出难闻的苦味,令人不经意地皱眉。

她想,这里一定是易临暂住的小屋了。

她敲了敲门,门内并无人应答。方清浅视线下移,看到这间屋子并没有上锁,于是她大胆推门而入,站在门口立定了片刻。

屋内没有人。

桌子上却放着一张纸。

方清浅拿起纸一看,上面写着几个清隽的小字:采药去,暮时归。药煎至粘稠便可给烈王服下。

方清浅头上飘过几条黑线,这是算好了会有人看到他写的纸条?

她不作多想,便离开小屋,转身往李惊澜所在的竹屋走去。

李惊澜果然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她离开时他是什么姿态,现在便是什么姿态。

不仅睡时的姿态一样,就连那翕动的唇瓣也是一如刚才,不知嘴里念叨着什么。

不知是不是他感觉到有人在靠近,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方清浅料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也不能对自己怎样,便大摇大摆地走到他跟前,细细一看……

“不对啊,怎么出这么多汗?”

方清浅心里莫名升起一丝紧张,她扬了扬手,思来想去,还是把手放在他额头上。

好烫!

他发热了!

方清浅知道人一受伤,伤口未痊愈的情况下,极有可能引发发热。她眼眸一转,拉开身上的薄被,看到他偏离心口的伤,伤在手臂里侧,此刻被缠绕上厚厚的纱布,而整卷纱布都被血红之色浸染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他的伤口大抵是一直在渗血,这么厚的纱布都没办法让伤口止血!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吧?!

可是易临不在,他要到傍晚才会回来!

她曾经给他打过绷带,她知道这件事并不难。如今他手上缠的绷带已经没有用了,如果她能找到新的绷带,就给他换了。

毕竟他还不能死,他死了,谁来给她解惑?他既然能说出一番假话掩盖事实,那么他一定知道真相。

于是方清浅在易临的屋子里又打了一路,很容易便找到了易临放在显眼地处的绷带。绷带周围,还有许多青花瓷瓶,每个瓶身上都写着一些小字。

跌打膏……

金疮药……

她拿起写有金疮药的小瓶子,审视一番,带上绷带准备离开。离开前,她揭开屋门口的药罐,她大致瞧了一眼里面药汁的状态,又捡起一根干净的小木棍搅了搅,木棍搅动时能清楚地感受到药汁粘稠所带来的阻力,说明这药汁已经接近粘稠了!

她不知道这副药所针对的是李惊澜哪里的病痛,但她知道,让他喝下去,总归是没错的!

她轻手轻脚地爬到他的身上,她娇小的身段很艰难地悬空着,她总觉得自己坐下去也不对,不坐吧也不对。思来想去,这人都昏迷了自己还在意那么多干嘛!咽了口口水,甩开乱七八糟的念想,干脆一屁股跨坐在他身上。

李惊澜的状态也许比她刚开始想象的更差。绷带一层一层解开,就越见湿润,血液越来越多。解开到最里层的绷带时,她轻颤着捏过的绷带,竟渗出一滴饱满的血滴,从指尖溜走。

被单已经惨不忍睹了,她干脆用洁净的新绷带替他擦拭伤口周遭的血迹。

她毫不知觉自己牙关紧咬到牙龈发疼。

虽说都是给同一个人缠绷带,可这次不同于昭侠山庄的那一次。上一回让她缠绷带的,可是一个活生生,言笑晏晏的八尺男儿。这一回,她仿佛在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个死人。

他的唇从未这般白过,他也从未这般虚弱过。

长久以来,自己总是处于下风的那个,她知道,这是出于他强大的本性。而他似乎也真的很强大,那一道偏移心口半寸的血窟窿都没能让他皱一点眉头,数不清的刺杀没能让他有半分示弱。

没想到,这样强大的男人,也会受伤至昏迷不醒,也会因伤口加重而发烧发热。

这般的落差,让她一个外人都难以接受。

每替他擦拭一次血迹,她的眉头便更紧一分,她仿佛已经习惯了手中的颤抖,再害怕,再难忍,再想吐,她都能做到轻轻地替他擦干净,绝对不让他感受到多余的痛苦。

当血迹擦得差不多了,她惊恐地发现,这道伤口,竟然刺穿了他整个臂膀!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的眼神甚至都有些眩晕。血肉模糊之间,她竟然能透过其中的缝隙,看到李惊澜身下因沾染血迹而变得暗红的被褥!

缓了缓神,她弓起大腿,将李惊澜的手臂放在自己大腿上。

也不在意这样的动作是不是雅观了。

金疮药扑鼻而来一股药的清香,药粉洒落在他的伤口处,很快就和微微渗出的血液融为一体。

上完药,给绷带打好最后那个结疙瘩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正午。

该喝药了!

这黏糊糊的药闻起来着实太苦,她庆幸不是她该喝的。

方清浅端进屋中,舀起一勺,看着李惊澜苍白的脸,忽然没了辙。

她该怎么喂呢?他这样躺着,又闭着口,她是先掰开他的嘴好呢,还是先把药放进去再掰呢?

方清浅试了又试,发现无论哪个办法,都不能让他吞药进去半口。

她赌气一般把药碗往桌上一放,回来拍了拍李惊澜的脸颊。

“喂喂喂,你能不能醒来吃口药啊?你吃完了再睡成不成?我知道你不爱吃药,但是你不能用昏迷来逃避啊!”不吃怎么能行!

毫无转醒迹象的李惊澜让方清浅泄了气。方清浅忽然想到什么,扑到门外,朝着寂静空幽的山林喊着:“喂喂喂!那几个黑衣人,你们在不在啊?能不能现个身!”

回应她的只有竹叶翩飞的沙沙声。

这时候,要是有个人在她身旁帮衬着那多好啊!可是那些人现在一个都不在她身边!

她倍感绝望,可是该绝望的不应该是她啊!

“再试一遍,再试一遍……”方清浅低低念着,把药碗带到他的床边,按部就班地又试了一次,毫无起色。

她干脆捞起他的身子,想着他坐着的时候应该好吃药一些吧!

可是事与愿违,她就是把他捞起来都十分费劲,更遑论还要空出一只手来喂他吃药了!此人果真是吃石头长大的,不然怎么会那么沉!

等到所有的办法都试了个遍,药也快要转凉的时候,方清浅只能认命了。

她不是没听过以口渡药的方式,现下也只有这个法子没用过了。话本里都写这个办法是最有用的,她是不是也该试试?反正这个李惊澜昏迷着,他连自己把他扒了个精光的事情都不知道,哪会知道自己对他以口渡药啊!

只是思及此处,她的嘴里便感觉到了苦。

可他的情况容不得自己选择。

她唉了一声,捏起鼻子,往嘴里灌了一口。

铺天盖地的苦味腥味弥漫到她所有的感官,她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只能赶紧往李惊澜嘴里送了!

双唇相碰,温度的差异让她心弦一阵轻颤。平日里他的唇是微凉的,而今日发热的情况下,他的唇都是滚烫!

她的舌很轻易地便挑开了他的唇齿,然后,满口的药汁顺着重力往下流,悉数进了李惊澜的肚子。

她反而是快要窒息的那个。

一口喂完,她大口喘气,喘了许久才缓过来。一看碗里,还有大半碗呢!

一口接一口,她眼见着终于要把那碗药全渡给李惊澜喝掉!

正要抽开唇舌起身,她的腰间蓦地来了一道力量将她按住,她的神经有一瞬间的短路。

眼神静悄悄地往上吊着,她冷不防跌入一双深邃而不可见底的眼眸里。

那一刻,她真他娘的想死!

第142章 变化之痛 她收回眼,以为他会嘲笑自己刚才的行为,只是没想到,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屋中静默了很久。唯一让方清浅觉得他还活着的,便是他掌心里压在自己腰肢间的那道力量。

力道并不大,却足以让她僵化。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他虚弱而微小的声音:“清浅,我做了一个梦……”

李惊澜做了一个沉沉的梦。梦里的他一路跟着走得极快的方清浅,不知为何,永远都追不上面前近在咫尺的她。直到最后,她的脚步停在一处浓浓的迷雾里,她穿着和浓雾一般颜色的纯白衣裙,仿佛他只要稍有不慎,她的影子便会在浓雾里消散。

她笑得极美,告诉自己,别跟来了。

他哪会依她呢?他心知他若不跟上,她就会真正地消失在自己生命中。

他连忙跟上去,使出了自己最快的速度。

他抓住了她的衣角,可是没能抓住她。她很快便随着那浓浓的白雾一起消失,眼前一片清明,似乎这里从来不曾有过什么白雾,他也不曾有过她。

那时的他,就像走丢了的孩子,无助,迷茫,望着四方的天,不知该何去何从。

只有心口难以抑制的痛告诉他,他真的经历过了,真的经历过了。

“至少我抓到过你的衣角,我算不算,是曾经抓住过你?”他的眼神写满了温柔,嘴角噙着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只是做了个梦,并且说给她听了而已,她却像是听着别人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听着戏文里那些起承转合,才子佳人,而为之动容,为之酸涩。

“你发热了,脑子也烧坏了吧。”她讽笑着,告诉自己,李惊澜一定又在说谎话骗她了。

挣扎着爬起身,看到被褥上那一滴深色而不易察觉的痕迹,方清浅心有余悸。好在她起身之前把眼角那点很小很小的湿润都往被褥上擦干净了。

李惊澜眼神在她身上划过,看到她穿着自己的衣裳,心如明镜的他一双鹰眸当即黯沉了几分。他似乎很努力地提了提唇角,但是也没能笑出来,只是淡淡道:“山下不安全,清浅暂时还不能离山。”

方清浅一听,十分头大,又来了又来了,又要替她做决定了!

见方清浅不语,李惊澜继续道:“要是山中无聊,我让七影去山下买点好玩的小玩意给你。这山很深,也很大,山上有一只七色鹿,明日我陪你去看。”

方清浅做出一副不领情的模样:“就你这身体状态,怕不是你陪我去看,而是我驮着你去看!”

她才不想他走到一半就倒下,她又要拖着跟块千斤重的石头一样的人回到竹屋。

李惊澜总算是笑了起来,眼里的温柔和庆幸似乎在告诉方清浅,他认为她还是在乎他的。

她在乎他?方清浅绝对不可以给他这样的错觉。

“你看什么看?你以为我乐意救你?要不是还有话要问你,你气息奄奄关我什么事!”方清浅蹬鼻子上脸,恶狠狠地瞪了空气一眼,愣是没舍得瞪他。

哎,他是病人,她还是不要太过分了。

“你要问我何事?”他收敛了笑意,竟挣扎着要坐起来。

这一看可把方清浅吓到了,连忙将他按回去,“你躺着回答我的问话便可。”

他不知道自己身负重伤吗?不乖乖躺着,还想上天呢!真以为自己铜皮铁骨啊!

她对他实在是有些无语,无奈心中藏着一万个疑问要问他,她决定不与他计较别的。“我问你,我昨晚是不是受过伤?”

他叹笑了一声,摇头,“没有。受伤的人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

方清浅气不打一处来,叉腰挺胸,誓与此人斗争到底:“还说没有?李惊澜,我劝你老实一点,不要耍我,不然你信不信我戳你伤口啊!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都准备要走了,又回到你这里?当然是因为我已经把事情都了解了个七八分!所以,你不要骗我。”

他一双极好看的眼眸看着她,眼里似乎有浓浓的化不开的痛意:“清浅,你何苦要知道呢?”

“你又是何苦要骗我呢?”方清浅忍着心里的痛楚,嘲笑一般地反问一句。“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都是关乎我的,我想知道,有什么错吗?我到底有没有受伤?那些人到底是冲着谁来的?到底是谁替我医治?为什么一夜之间我奇迹般的痊愈,连一点创口疤痕都没有留下?!”

她顿了顿,似是心有不甘,添了一问“还有,你刚才什么时候醒来的。”

“清浅,你相信我,留在我身边,等时机成熟,我一定会全部告诉你。”他的声音竟有些祈求。他的清浅就像一朵不沾染尘杂的白玉兰,一双眼只见世间之美好,然而许多事都不是她想象的那般简单。他目前还不舍得让她接受残酷的现实,宁愿明目张胆地让她瞒在鼓里,他相信自己有能力为她摆平一切,等拨云见雾,海阔天空之时,他一定会想出万全的说辞让她相信。

但一切的前提,都是她要无条件地信任他。

方清浅觉得李惊澜的思维真是莫名其妙,她又不是还没断奶的娃娃,她已经是一个有思维,有判断能力的成年女子了!虽然她是个女人,但她也不是他想的那般没有担当!她要是没作好被刺激到的心理准备,那她又回来问他做什么?

“你是不是打算什么事情都替我扛着?你莫非想当我爹?”方清浅忽然觉得好笑。鬼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力气压着心里那股子火,她一声又一声地告诉自己,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可是东华烈王,比那群碰瓷的富家小姐更狠,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招惹的人物。

可是她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她不需要他替她扛下所有的事情,她更没有资格让他扛下所有的事情。她只想知道关乎她的,这难道很过分吗?

李惊澜实则气若游丝,他费了很大的力气作出一副一切都好的样子与她交谈,为的便是不让她担心。

他的衣裳都被她扒光,身上只有一床薄薄的被褥取暖,不知是不是深处山林中气温低的缘故,在这大夏天里,他头一回觉得冷。不过他的心还算火热,她既然敢调皮胆大地扒光他的衣裳,至少说明了,她并没有把自己当做外人。

要是放之从前,她能有这般动作,他早就给她吃了,只可惜如今,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清浅,我想当谁的爹你难道不清楚吗?”说着,他似笑非笑地瞅了一眼方清浅的肚子。

方清浅一张脸涨得通红,他这眼神,意思是想当她孩子的爹了?

可是她肚子里空空如也,连饭食都没有,更何况一个肉球?她可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他凭什么下定论!他倒是想得长远,也想得太美了吧。要是放在从前,她一定会为了逞口舌之快与他大战个三百回合,如今她不想再与他有多的联系,只想问清楚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好一走了之。

“我们先不谈这个。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之前的问题?等你回答完了,我再告诉你我清不清楚你想当谁的爹。”她真是头都要大了,“我很清楚病人是不能多说话的,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你能不能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言简意赅地回答完我的问题,然后好好休息?”

“好。”他破天荒地答应了自己的要求,方清浅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看来还是要苦口婆心地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上劝说他才管用,你看,方才那番话,出于为李惊澜的健康着想,一下子就打动了他。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还是挺自私的。

就像他对自己纠缠不清的感情一样。他一直都把他自己放在高位,而把她看成他的玩物,必须要听命于他的玩物。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她的感受,只是一味地想一手操盘她的一切。

他若从未把他自己和她摆在同一个高度,要怎样看清她的内心呢?

也许这就是他身为统治者的惯性吧,他习惯了统治所有人,也会带入性地想统治她的情感。

罢了,她能理解。

既然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就不要谈情说爱了。

而他,看到了她眼里的厌恶,到那一刻,他才真正觉得,她是真的要放弃他了。

是不是他曾经的谎言对她来说,并不是善意的保护层,而是让她尝到背叛滋味的毒药?

李惊澜想,自己在她心中或许没有那么重要。否则她怎会一味地寻求答案,而看不到他藏无可藏的苍白无力。

正因为在她心中没那么重要,他不敢再多顾左右而言他,他知道,他拖得越久,就是无形中将她推得越远。

“你确实受了伤,伤势严重。”

“来刺杀的人是三拨,加上本王的护卫,一起四拨人。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一拨刺客的目标是你,一拨的目标是我,还有一拨是那秦芷儿的家丁,目的应该只是为了来找你我发难。”

“替你医治的人是易临。至于你一夜之间伤口完好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这个我和易临目前还无法给你解释。但你先稍安勿躁,我已经派人去查,很快就会有头绪的。”他已经派人监视了公子玄衣,他的直觉告诉他,方清浅身体的异样是出于什么,又意味着什么,公子玄衣全都知道。监视他,一定是没错的。

方清浅喃喃,“所以我真的受伤过,但伤口在一夜之间就全然消失了?”

“是。”

“我的伤口总不能是突然间被人拔了去的吧,好得再快也要有个过程。你肯定亲眼见到那个过程了,对不对?”

“对。”

“那你告诉我,伤口愈合的过程。”

“清浅,你是不是很疑惑你为什么肤色比常人更白?”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方清浅一句,看到她神态微变,他继续道:“昨夜一过,你的肤色与常人无异了。”

是么?方清浅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脸颊,只可惜竹屋中没有铜镜。倒也无妨,这山林里有水声,说明一定是有水面的,等她问清楚了,便去照一照。

当即她也反应过来,难道她伤口的愈合和自己的肤色有关?

“伤口的愈合是出于你体内的一股力量在运作,我虽是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也能看出一些模样,那是很多细细的血线化成的力量,从你身体的四面八方汇聚,经过之处肤色都发生变化,治愈和抚平你的伤口后,又回到你的心脏。”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已经十分虚弱了。

“你骗我吧?”方清浅告诉自己她不应该信。这种神乎其神的说法,只有话本里才会有。

什么力量啊?身体里还能有什么力量?不就是血液流动吗?

细细的血线是什么?难道他的肉眼还能透过她的皮肤看到里头?

可是人的皮肤并非透明的!

“我也希望那是骗我的,因为……”那意味着你乌骨族神女的身份,一旦被锤实,等待你的将是危险重重。

“因为什么?”她的心拔凉拔凉的,鼓起勇气追问。

“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

他闭上了眼,在方清浅看来,他仿佛是经历了一次闯关重重的旅程,结束之时,甩掉身上包袱的释然感。

总算回答完了她的问题,他一定很开心吧?

“但是我不信。”她忽然笑了开来,提起步子走到了竹屋外。她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门口,想让自己静一静。

细细想来,她也没有理由不信他的话。

她那个如现实一般的梦境,梦由始到终,她都无法忘记一个感觉。

痛,不仅仅出自那四箭所致伤口的痛。

从全身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毛孔传达到大脑的讯息,便是一个字,痛。

只是梦中她太渴望走出那片荒漠,她忍着所有的痛,努力地求生,只为自己不死在荒无人烟的大漠里。所以一切的痛楚和死亡比起来,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但不代表那些痛可以被她忽视。

如今再被李惊澜提起来,她觉得,或许那些痛,便是她身体发生变化而导致的。

不是,那意味着什么?

她还真如若兰所说的,是个怪物了?

第143章 坐吃山空 屋外清爽的风让她的脑子一下子清明了,她细细捋了一遍身边的每一个人说过的话,结合自己的感受,将整个事情尽可能地连接起来。

刺杀?

中伤?

身体的异况?

她的梦境?

她或许真的不似常人吧?方清浅无语地望了望天,天空一片洁净如洗,根本没有神仙姐姐笑着跟她打招呼啊!她脑子清醒地活了十八年,也没觉得自己跟平常人有什么不一样啊?

要是挑刺儿一般地找茬,那只有她祖传单身的诅咒还说得过去。

她甚至从未深入地思考过,在祖传单身这样狠毒的诅咒之下,娘妻又是怎么生下自己的。她没有爹吗?可是她从未听娘亲提起过,甚至她玩笑一般问起的时候,娘亲都是顾左右而言他。

既然语言躲闪,神色有异,肯定是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欲盖弥彰。

她又想起来,曾经娘亲说过的几句话。

浅儿,你这是越到十八岁越白了,不知等你过了十八岁会不会好些。

女儿家的抛头露面不好,你就乖乖在家呆到十八岁那年。

娘亲在自己的印象中多次提及十八岁,而她如今也马上年满十八。若说其中没有什么关联,那她是不会信的。

只是她从不想怀疑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她心底还是贪恋那点天真无邪的吧。

娘亲肯定是知道真相的。

她不知道她身边的人都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要欺骗她,她以为可以依靠的李惊澜欺骗过她,她这一辈子最亲近的娘亲欺骗过她,曾经她视为姐妹的若兰欺骗过她,甚至连她并不想招惹的姜九渊也欺骗过她。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在自己生命中或浅或深地走过,却都留下同样的一道痕迹,欺骗。

她忽然笑了笑,现在是不是连自己的身体都欺骗了她?

一阵风过,她无端打了个哆嗦,原来大夏天的也能这么冷。

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可以依靠谁,难道真的要像那些行走江湖的独行侠一样,嘴上享受自己来去自如潇洒惬意,心里却在煎熬着无限的孤独?

她知道,一旦自己真的被昭告天下是个怪物,她就无法避免地要忍受最痛苦的孤寂。

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怪物相处。

她能否控制自己的心智?

她会不会滥杀无辜?

还有谁会接纳她?

就连方清浅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更何况那些与她毫无关系的外人。

那么……她发起病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好恨自己发病时还在昏迷,不然,她至少可以知道自己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大怪物。李惊澜说得不够细致,光用言语怎能将一件事形容得淋漓尽致呢?她多想能自己看看,看她是不是像话本里写的怪物一样,三头六臂,体生鱼鳞,眉眼间写着满满的恶。

如果身体里的异能让她可以无视一切创伤,从此,她就可以无人能敌,无人能伤了。可是她的身体有没有替她想过,她可以自愈身体上的创伤,可是心灵上的创伤,要谁来医呢?

要是她没有那么执着地追问李惊澜该多好,得到这样的答案,可能会成为她一辈子的困顿,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了想,或许自己就像那些不知身世的可怜人一样,他们走遍天涯只为找出自己的身世下落,无畏前途艰难可怖。而她,步步紧逼与他周旋也只为拨开心中的迷雾。

可是……

可是……

就算她是个怪物,她也不能了结自己的生命。她的身体有异于常人的自愈能力,让她不会轻易轻易死掉,就说明她降生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长命百岁的。

她要好好的活下去。

她才十八岁,她的人生才前进了很小的一截。她还没活够,她不想死。

谁说身体不似常人就不能好好生活?就算被万人敌对,她也誓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阳光仿佛明媚了那么一些。

转身回到竹屋内,看到李惊澜依靠着枕头,双眼轻闭,如玉的俊颜上两瓣睫毛细微的翕动,看来他并没有睡着。

她算是清醒过来了,眼里真正地有了他的影子。她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继而探了探他的胸膛,也是滚烫!

他的身体是那般滚烫,而他的唇色却是异样的灰白,仿佛被人丢进冰窟里,连嘴唇都冻得起了一层薄冰。

“烧到这么严重!”方清浅忽然急了,眼前这人半死不活的样子,哪里还有之前那般威风凛凛调戏自己时的生机。

“我去找神医!”她不等他回答,一股脑扎出门外,四处张望一番,选择了一条不明晰却能细辨的小路一路上山,看着脚前新鲜的脚印,这条路一定是神医之前走过的!

身后竹屋传来一道悠扬的玉哨声,她神色缓了缓,如果有他的七影在身侧,她也安心一些。

**

李惊澜没来上朝的第二天,李元启的态度是,想他,想他。

而朝中大多数大臣们的态度则是,担忧,担忧。

这些日子朝廷里并不安生。南部十三江旱情未治,南荻又以污蔑之辞先咬了东华一口。

十三江是十三条互相交错流行的江河的总称,这十三条江河有大有小,大致流势都是由西南向东北,最终经由东华东部的河口城流入大海。

这十三江流域贯穿大半个东华,是东华农业灌溉最重要的水源,而这一个月来,十三江流水量越发减小,加之数天不见落雨,到如今,已成一片干旱之势。近日东华数十个城镇纷纷向朝廷上报旱情。

六月到七月,正是东华农作物成长的关键期,而东华的农民们却用水紧缺,十三江里的河水也是日渐减少,眼见着作物发黄,百姓们坐不住了,怨声载道,状告官府。但官府势力对抗天灾太微小,他们拿十三江的旱情没有办法,只能上报朝廷。

李元启对这种真正的国家大事一知半解,早在事情刚发生时,他就把治理十三江旱情以及抗灾的全权事宜都交给了李惊澜处理。李惊澜介入此事不过四日时间,就查清此次导致十三江旱情的一大原因是南荻故意加大取水量。

南荻是十三江的上游之地,亦是十三江发源地。往年三月至四月南荻小旱而东华多雨,到了六月至八月,则是南荻多雨而东华小旱。按照这种雨水分布来看,六月至八月,南荻根本不需要过多取水就可以游刃国内灌溉,而往年的情况确实如此。

而今年的南荻却反常地在南荻雨季过多取水,十三江上游流经东华的水量大大减少。本就经历旱季的东华,在南荻过多取水的情况下无疑是雪上加霜。

南荻为何要大肆取水?这件事满朝文武尚不得知,只能等李惊澜的人脉后续的上报。

皇叔不在的时候,李元启上朝连一点小差都不敢开。他生怕哪位臣子上奏一本,他自己没听清,还没有皇叔来打圆场。

以穆右尹为首的右派在十三江旱情一出之时就极力谏劝拨款救灾,这种办法被李惊澜一口否决。李惊澜当时给出的意见是,兹事体大,事关天灾人祸,光有拨款还不足以救灾,朝廷拨出去的钱必须花在灾情的关键点上,如今这个关键点还没找到,就拨款先行,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不在关键点下力气,花再多的钱在那些不痛不痒的地方也是不起作用的。

李惊澜的猜测很快就有了结果,因为仅仅四天之后,探子就来报南荻大肆取水,取大于用的消息。

朝廷上纷纷猜测,南荻这般动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如今李惊澜甫一不在朝堂之上,这穆右尹又来催促小皇帝拨款下放了。

“陛下,”穆右尹出列一步,“昨夜微臣又接到青江城城守的加急来报,青江的水位已经过了最低线,比十年前那场大旱之下的水位更低!河里的鱼都几近涸死,那作物也青不了多久!青江城的百姓担心以后没饭吃,自发成群结队去那泥潭里捞鱼,这成何体统!官府的人拦也拦不住他们,只能派人把青江河封锁起来。可是陛下,这根本不能解决问题啊!朝廷的态度拖得越久,百姓们就越对朝廷失望!为今之计,就是救灾!寻水!抚平人心!微臣恳请陛下拨款救灾吧!”

两朝为臣的老人精说着这番话时激动得抖起了身子,看向李元启的时候,眼里似乎写满了殷切恳求。

而群臣队列中不知谁嘀咕了一句,“穆大人平日里极力拥护烈王殿下的每一种态度,在此事上怎么和烈王殿下的意思相悖?”

这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大臣一时间都觉得穆大人总算有了自己的想法了,这是个可喜可贺的好兆头。

穆笛也把众大臣的言语听了进去,主动解释道:“十三江旱情事关重大,关系着东华农业命脉,老臣只是觉得,在这种大事上,每一个做臣子的,都要勇于发声,发表自己的看法,集思广益,尽可能把所有的因果和解决办法都想到,才能做到减少朝廷财政上的损失。”

“是啊是啊……”

“对啊……”

一些大臣纷纷赞同,还有一些大臣仅是笑了笑,并不发声。

而李元启的面色很难看,他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答应穆笛还是该坚持皇叔的想法。穆笛不是第一次提起赈灾放款的事情,他此前还提过一回,只是被皇叔否定了。皇叔不知为何不来上朝,他就见此机会又上奏了一次,是他太关心十三江的旱情吗?可是前些天皇叔在朝的时候,他为什么不提起呢?

穆笛说起来是自己的亲外公,他是母妃的父亲。按道理说,自己的亲外公,一定是为了自己好的。更何况他还是当朝右尹,辅佐过三朝皇帝,在朝中威望颇高,他的言论,也是有不少臣子拥护和支持的。

可是皇叔……

皇叔你去哪里了呀!元启现在好孤单,好无助啊!

朝中安静下来后,有人又站了出来。

李元启一看,是今年新上任的文状元石明玉!李元启记得他!当初朝廷年宴时,这位石状元七步成诗,让在场所有臣子都佩服不已,母妃更是嘉奖了他白银百两。

石明玉那般有才,一定能说出些什么!

“陛下,微臣觉得穆大人所说确实不无道理,但也操之过急。依烈王殿下所言,如今十三江的旱情不仅仅是天旱那么简单,更是牵扯到南荻这个邻国的做法。往年的这个时候,东华虽少见降雨,也不至于十三条江覆盖的流域全部干旱,农民灌溉都成了一大问题。

今年十三江的旱情成为绝无仅有的第一大旱,单靠拨款农民有什么用呢?最佳的办法则是和南荻沟通,让他们只取用自己需要的用水,用多少取多少,也好让下游的东华百姓用上水。”

李元启很清楚,这位新状元的言论,是和自己的皇叔想到一块儿去了。

穆笛也出列,眼神往后稍瞟了一下,似乎用余光看到了那位新状元,他的眼里暗了一分。“陛下,微臣的意思是,如今农民地里的作物都旱死了,拨款到农民手中,才能让他们有钱购买新的种子,不然到了该收获的季节,农民颗粒无收,到时候,怕是会举国大乱啊!”

石明玉不甘压制,声音略高添了一句:“既然右尹大人知道农民地里的作物是旱死的,可见水源是多么的重要。如今已经旱死了一批农作物,再种下去新的种子,没有水源的情况下,唯一的结果还是旱死。与其拿朝廷的拨款用在周而复始的种地到旱死上,不如拿着拨款,去寻求新的出路。”

穆笛神色一凛,当即有大臣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大夫秦律走出列,“石大人稍安勿躁,我想,穆大人的意思是,拨款给农民换一批新的种子,等农民种下去的时候,已经接近八月,再多等一段日子,东华又能迎来几场大的降雨。到那时,不就能种出苗儿来了?”

李尚书李左在朝廷上是秦律的死对头,两人出了名的谁也看不惯谁,此刻李左走了出来,“秦大人,你的意思是,这七月到八月的两个月里,农民们就坐吃山空?”

“这……”

第144章 幼帝定夺 穆笛微微不悦,自己在官场沉浮几十年,在朝中要威望有威望,要人脉有人脉。若不是这个李元启有李惊澜撑腰,怕是早就成了自己的傀儡皇帝了。如今他不仅没有控制到年仅九岁的小皇帝,还要不耐其烦地给这小皇帝讲道理。这也罢了,更可气的是他还要和石明玉这小臣争辩!

穆笛不禁想起另一茬,朝廷里涌入一批年轻的官员,像石明玉这样的毛头小子,光是今年,就挤下了自己手底下三个老臣。曾经他们右派的实力远远超过左派和中派的实力,如今,三派的实力都要近乎相等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这意味着他又要费很大的力气来拉帮结派,毕竟这些新来的毛头小子,若不是自己的人,就会变成他们的人了!

他不是没尝试拉结过这些年轻一辈,只是他们的意向不明,既不拒绝也不答应。这些人一回二回不答应自己,穆笛便不给第三次机会,把他们都划分到左派和中派里。

别看现在朝廷里势力三足鼎立看着稳定,和他一样有威望的老臣子,谁不是人人自危。这些老骨头和自己一样,既不愿意把自己屁股下的这个位置让给贤能,又不愿意做些伤筋动骨动脑子的事,最怕的就是这些后起之秀搅出什么滔天大浪来。

果不其然,这个石明玉,肯定是左派的人!不然他怎会明目张胆地站出来和自己作对!

“在场谁不知道旱情都是天灾导致的,如今微臣接到十三江所在的九个城镇的消息,这九个城镇都是久旱不雨的情况,短的近十天没有下雨,长的已经半个多月未见一滴雨落。东华气温本就在七月最高,地面的水分都蒸发到天上了,天上却不降雨,肯定会造成旱灾。石大人的意思莫非是朝廷的拨款不用在购买新种子上,而是拿去向老天求雨?”

石明玉刚要争论什么,还没发出声音,金椅上的小皇帝出声制止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斗争。

“朕觉得,各位爱卿所言都十分有道理。不如让穆大人先备好赈灾需要的种子,整装待发,至于是否运到十三江去,还是等皇叔回来了再做定夺。这样一来,可以节省不少时间。那就拨款五百两银子给穆大人购买种子,暂时囤积到宫里,至于何时运走下放,还听朕的传意。”

皇叔曾经告诉过他,大多数种子一旦埋在地里,生命力便只有一年,但如果好好储存,一颗种子的生命力便能有数年。如果朝廷提前拨款购买了种子,就算今年用不上,也可以明年再用。

在皇叔没回来之前,李元启只能想到这个办法稳定朝中的诸位大臣了。等稳住他们的嘴巴,自己就有余力去寻找皇叔的下落了!皇叔不知道被谁抓走了,怎么会突然就不见了呢?

而穆笛的表情并不好看,但皇帝九五之尊,金口玉言,话一出口,便成了圣旨。

“是,微臣领旨。”没想到李惊澜不在,李元启这个小皇帝还能自作定夺了!

且不论小皇帝拨款少得可怜,他这一道旨意下来,看似是听了他的言谏,却也是把购买种子的第一负责人推到了他的身上!

这件事要是出了点问题,所有的麻烦都会直直地找到自己!

本还想……

罢了,现在一切都想不成了!他只能好好地买了种子,往宫里送来!那五百两的银钱,买种子虽是足够,却还不够他做一身好衣裳的呢!他看不上!

朝廷上发生的事情,第一时间就能飞入穆月倾的耳朵。

银儿挥退了一帮宫人,走近穆月倾的身前。

彼时穆月倾还在描眉,一股傲视天下的鄙晲姿态浑然而成,从铜镜里映出银儿清冷谦卑的影子,穆月倾扬起一抹笑意,放下眉笔,转身看着银儿:“父亲办得如何?”

“回娘娘的话,陛下拨款了五百两银给穆大人,让其购买赈灾用的种子。但是赈灾的各项事宜都没有提及,恐怕……”

银儿尚未说完,只见穆月倾玉手一拍桌子,气愤不已地道:“父亲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他一把年纪了,为什么不退位让贤!”

穆月倾还有两个哥哥,虽然都纨绔了点,但他们还是很可塑的!不知父亲是什么心态一直霸占着这个位置,又不能替她好好地办事!

既然皇帝已经拨款,购买种子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往后若再有人提起,那就是提起之人图谋不轨。只是……五百两银,李元启是打发叫花子呢?

穆月倾盘算着李元启怎么也该看在他“外公”的面子上拨款千两,国库那么多钱都没地方花,这个李元启真是太愚蠢了!

倒也不是穆笛想贪什么,这些钱还不够穆笛塞牙缝的。只是钱越多,他们就能买到更多的粮食种子。最好是能有足够的钱,买空东华的所有粮食种子!

“娘娘,那南荻那边,我们要怎么回话?”银儿轻轻问。

穆月倾此刻心乱如麻,前一刻她还等着银儿告诉自己事情一切顺利的好消息,没想到后一刻她就头都要大了。

“我们只能先用缓兵之计了。你写信告诉他们,如今李惊澜身边那个女子已经被我们除掉,他一蹶不振,已经消失两日了。”穆月倾眼里燃起腾腾的不甘,她竟没想到,杀掉那个方清浅对他的打击那么大!看来他倒是动了真情。

思及此处,穆月倾问了一句:“烈王当真在那深山老林里进去了没出来过?”

银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的,娘娘。我们的人一直把派在山脚,烈王的行踪没有离开过我们的视线。”

穆月倾从鼻子里呼出一口心烦意乱的气息,他能一蹶不振固然是好的,她巴不得他一直这样一蹶不振下去。只是这也告诉穆月倾,她从未走进过李惊澜的心里。

“再告诉他们,本宫这边虽然只争取到了五百两银的拨款,但本宫能控制的粮草种子,远远不止五百两银的,让他们稍安勿躁。”

“是,娘娘。”银儿一一记下。

“本宫就是要把东华这趟水搅浑了,让他李惊澜力不从心,本宫才好抓住他的弱点,把他的势力一把铲了,让他这辈子,只能依附本宫而活。”

说着,穆月倾眼里冒出两道精光,李惊澜是她势在必得的,她既然无法得到他的心,那就毁了他。她不介意越过他,成为东华最有权力的女人,而他,只能仰望自己,依附自己。

她不如他的时候,入不了他的眼。

那么如果她比他更强了呢?他的眼里,总该有他应该尊崇的人吧。

就算她无法拥有李惊澜的爱,能入他的眼,这辈子也值得。

目前一切的态势都掌握在她手里。她已经和南荻联起手来,而她取代李惊澜,只是指日可待。

银儿将穆月倾的细微神色都收纳眼底,垂下眼帘,面上一片平静。

“你去安排这些事吧。对了,今日是礼佛日,本宫身体抱恙,你替本宫去怀恩寺上几炷宫廷香。”穆月倾深吸一口气,转回身去,继续为自己一道一道地描着眉。

银儿奉命告退,拉上了红漆巍峨的大门。

穆月倾自信满满的模样,让她不得不为以后担忧。

若是穆月倾这一举成功了,她的势力便滔天独大,银儿要再想寻到机会杀了穆月倾,可谓是难如登天。

聪慧如她,心知肚明她绝不可以亲自动手,要想除掉穆月倾,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借刀杀人。

她在穆月倾身边潜伏三年,费尽心机,替她出生入死,如今,已经可以算得上取得了穆月倾的信任。她一直在找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反噬穆月倾的机会。她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可以代她杀掉穆月倾的人。

这个机会,已经来了。如今穆月倾联合南荻对付东华宫廷,在银儿看来,就是穆月倾花式作死。她就没想过,南荻一旦在即将事成之前反悔,她的一切做法,就是亲自葬送了自己儿子的大好江山,又何尝不是葬送了自己尊贵无比的太妃之位?若是此事不成,东窗事发,她又要如何面对东华的百姓?

不过穆月倾葬不葬送东华,如何面对东华百姓,都与银儿无关。

银儿只希望,穆月倾是间接死在自己手里的。

她可以不是让穆月倾人头落地的执刀者,但她一定是谋局杀掉穆月倾的策划者。

爹,娘,终有一天,女儿会为你们报仇的!

银儿回到自己的房间,拟好了穆月倾说过的话,派了两只信鸽发往南荻。从宫中飞出去的信鸽共有三只,两只飞往西南方向,还有一只直直向北飞去。

天色尚早,四下无人,她拿出藏在衣柜夹层里的一叠纸,小心翼翼地收在袖子里。

她倒要感谢穆月倾给她一个出宫的机会,不然,以她卑微的贴身宫婢身份,要见到她想见的人,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就有婢子送来了宫廷香。

“银儿姐姐,奴婢薇芳,娘娘派奴婢和姐姐一同前去怀恩寺上香。”薇芳笑眯了眼,那笑意却未及眼底,“娘娘说了,咱们要尽快,不可在外头逗留,上完香立刻回宫。”

银儿心里冷笑一声,穆月倾这是要派个眼线盯着自己了。

“我知道了,薇芳妹妹。我们驾车还是步行出行?”银儿问。

薇芳收敛了笑,眼风似在嘲笑银儿没有自知之明,“娘娘平日里驾车去怀恩寺时,我们这些婢子都是随车步行。如今娘娘虽是把上香的事情交给你,可没让你把自己当成太妃娘娘呢。奴才就是奴才,就算替主子做再光彩的事,也不能把自己当做主子。”

薇芳本比银儿早些入宫,前些年也是太妃娘娘身边的大红人,自从这银儿来了,无所不用其极,把娘娘迷得团团转,什么大事小事都交给她处理!要不是自己在太妃娘娘那里说了几句银儿的闲话,她指不定还准备让银儿一个人去上香呢!

银儿装作听不出薇芳话中的咄咄逼人,淡淡地抿了抿唇,“薇芳妹妹误会了,我只是随口一问,心中并无别的意思。既然娘娘让我们尽快,我们不如现在就出发。”

薇芳瞟了空气一眼,忽然看到银儿已经走远,心有不甘地跟了上去。本还想多给她几个下马威,没成想她借着娘娘说过的“尽快”,故意和自己避开。罢了,报仇不急在一时,若她怠慢了,被银儿告发到娘娘那里去,吃不了兜着走的人就是薇芳自己了。

洛城的地势北高南低,其中以一座名为怀恩山的大山地势最险峻。怀恩寺便处于怀恩山的山腰。怀恩寺是东华之国寺,平日里也会接待寻常百姓香客,但在宫廷有任何需求的时候都必须闭寺,仅向皇室人员开放。今日是穆月倾礼佛之日,怀恩寺不对寻常香客开放,只接待皇室香客。

前两日下了雨,通往怀恩寺的山路泥泞难走,九百九十九层的台阶长年累月生着青苔,雨后更是湿滑易摔。银儿在前方不疾不徐地走着,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而薇芳在后头摇摇晃晃,每踏几步便停下来咒骂一句。

“这里可是皇室寺庙,怎么路这么破烂还没人修缮?路上青苔这么滑,怎么没派几个僧人来铲一铲!”她想了想,觉得气愤,仗着银儿在前面许是听不到的,又小声骂了一句,“娘娘上山用不着动脚,可我呢?我都是自己踏着地面一阶一阶走上去的,万一摔着我了谁来负责!”

抬头一望,怀恩寺还有那么远,薇芳还以为自己走在一条通天大道上呢。

银儿停下来,回望着道了一句:“出家人慈悲为怀,这些青苔也是生命,它们在这里长得好好的,为什么要除掉?”

薇芳当即就怂了,埋头爬台阶。不知刚才那些话,银儿听进去多少?

银儿不是第一次替穆月倾来上香了,怀恩寺的住持一见只有她和一个不熟悉的面孔,当即懂了什么,笑意吟吟地将她们领进寺中。

穆月倾该吃的斋饭,该穿的僧服,都归银儿来替做。

第145章 银铃女声 薇芳巴不得住持再见穆月倾时能替自己美言几句,在寺中短短的一两个时辰内,薇芳主动帮着寺中扫地僧清扫落叶。不仅如此,她甚至找来抹布想帮忙擦拭怀恩寺大殿正中的巍峨神龛。而那住持却似乎并不领情,连忙让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甚至说了一句阿弥陀佛,莫非住持把她当成要偷东西的贼?拜托,薇芳还嫌这东西不称手呢!那么大一个,搬回去都要没命了!

过了午后,住持亲自将她们送到寺门外,又和银儿小声交头接耳说了什么,薇芳顿时竖起耳朵,只可惜还是没有听清。薇芳侧眼扭头的动静更大了些,冷不丁和那一把年纪的住持对上了视线,住持似乎没发现什么,微笑着朝两人叮嘱:“上山容易下山难。趁着还没天黑,两位施主快下山吧。”

说完,寺门一闭,住持也不见人了,薇芳懵了懵,极不甘心地瞪了那金漆红底的寺门一眼。

难道只有银儿那样的哭丧脸,才能赢得住持的青睐?她平日里一天笑都不笑,见谁都是一副欠了她钱的哭丧脸,真是不讨人喜!偏偏她这种人,不仅太妃娘娘喜欢,连这老不死的住持也喜欢?

银儿不说什么,先踏下回去的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薇芳在后头探了几步,她双腿本就因为上山酸软得难以忽视,没想到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更为难走。早知下山路这么难走,她何必要替那几个不开眼的僧人扫地,白费自己的力气。她咬着牙,心里对怀恩寺没有半分好感,对宫里那位吃着山珍海味的娘娘也多了几分怨恨。

太妃娘娘怪不得让银儿代她来上香,上个香也太难了!看那住持的态度,想让他替自己美言几句是不可能了,而银儿就更不可能在太妃娘娘面前说自己的好话。看来她这趟是白跑了,倒也该怪自己,净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银儿停下步子,扭头一望,轻声催促:“薇芳,快些。怀恩山山高地广,据说还有一批山贼在这里安过家,虽然不知是不是真有此事,我们还是加紧速度吧。”

薇芳一听,连忙哆嗦着腿跟了上去。这四周静幽幽的,山深林茂,连太阳都投不到地面上来,不然,这台阶上何故有那么多的青苔!分明时辰才过午后,这怀恩山里,似乎到了阴天的傍晚,山风一过,有一股忽然窜出来的冷风,莫名地吹到了她的心底,打了个旋儿,又凉到了她的脑子。

她的脚步不禁快了些,每走一步,身后的大树上总有几只鸟扑棱棱着飞来飞去,让薇芳恨不能把它们都抓了吃了,不然飞来飞去怪吓人的。

这银儿还算是有些良心,知道停下来等等她!

薇芳总算笑了笑,紧赶慢赶地追上银儿。

银儿在自己身侧让薇芳总算有了点安全感。她刚想找银儿聊点什么,身后似乎飞快窜起一阵阴风,这阵阴风怎么不太对劲,比刚才的阴风更劲厉些?

“银儿!”等她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她反射性地叫出银儿的名字,银儿那么厉害,一定能救她!意识游离之前,她看到银儿也倒下了,身边四五个蒙着面的大汉,眼里个个写着不善……

一个黑衣人扛起倒在地上的薇芳,紧接着,银儿拍拍裤腿爬了起来,一脸清明,和瘫软在黑衣人身上的薇芳迥然不同。

“把她带到城北破庙去,两个时辰之内不可让她醒来。她身上的财物你们可以拿走,但不可以玷污她。”说着,银儿拔下头上那枚穆月倾赠的珠花,“这个,算是给你们的奖赏。”

黑衣大汉们一看,个个眼中冒了精光,连忙点头哈腰地道谢:“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你们去吧,我还有要事在身。”银儿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叫住正要离开的黑衣人,“等等。你们几个里面,谁轻功最好?”

驮着薇芳的男人懂了什么,把身上的女人有些粗鲁地甩到另一个男人身上,扬了扬手,“老子。”

“从城北到城南的路太远了,我想烦请你,带我一程。”银儿直言不讳。

眼前的女人没有半点出于女儿家主动的羞涩,仿佛对男女肌肤之亲的事情毫不介意,这让阿大十分惊讶,原来宫里的女人,都这样开放的吗?

阿大和银儿顶多就是雇佣关系,虽然他们在两三年前就认识,他跟这个女人见过的面不下五次。要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阿大可从没往那方面想……

每次见这个女人,她都是面无表情,好像天生不会笑。本来生得有几分姿色,只可惜面上眼里都拒人于千里之外,阿大虽是个八尺高的男子汉,长这么大,除了寨子里几个烧火做饭的老妈子,其实还没见到过几个女人,看到这样冷淡的银儿,也是会害怕的呀。

银儿忽然抬起了双手,阿大本想愣一愣,可是身体比行动更快,他马上就弯下了腰。

银儿有些生疏地扒拉上他的背,箍着他的脖子。

“你托着我,不然我会掉下去。”她等了会儿,身下这个男人还没动作,于是她下了命令。

阿大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

罢了!牙一咬,心一横,他双手终于托着这个女人的两条腿,让他在最后一刻救下了自己的小命:没被这个女人勒死。

“我头上还戴了一支簪,到了城北,我会把它作为给你的谢礼。”

身后的女人的幽香有一阵没一阵地飘入自己的鼻子,阿大心跳扑通扑通的,不知是不是头一次驮着人使出轻功,让他四肢都有些发软无力……

“不用了银儿小姐,你今天给的那支珠花够寨子上下花好久的了。”阿大想了想,还是拒绝了银儿的奖赏。他记得银儿小姐头上一共就两个饰物,一个给了他们,他要是再收下她的簪子,她的发型就不好看了。

既然他出言婉拒,银儿便也不再多提。身侧的一切东西都飞速地往后倒退,银儿趴在他的身上,这一刻竟让她觉得无比的安心。她深吸一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

就让她休息这一会儿吧。

感受到身后那个女人和自己贴得紧紧,阿大蒙面下的脸涨得通红。他不禁赞许头儿让他们出去办事一定要带好面巾的训诫,还好他带着面巾,不然这脸上的滚烫,肯定要让人察觉了!

“银儿小姐,城南到了。”阿大在心里排练这句话排练了许久,总算发出了声,不过还能让人发觉藏在其中隐隐的支吾和紧张。

这个女人,该不会在他背上睡着了吧?

他将银儿往上冲了冲,背得更稳了。

身后的女人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城南有一片竹林,你可知道?”

阿大没有犹豫地点头,洛城虽大,但洛城的每个角落,都在云天寨活动出没的范围之内。大到哪座山哪条河,小到谁家的宅子里的柴房,都是阿大了如指掌的。

“带我去那里。”

阿大运步而起,背上这个女人身体传来的温度比他的微凉,却无端让他觉得温暖。只是自己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因为什么其它,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竹林还是到了。

阿大将银儿轻轻放下,下一个动作便是转过身去,一双眼漫无目的地转溜着。

银儿绕着他的身子走了半圈,才找到他的正脸,虽然也是被黑布蒙着,但总算能让她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了。

“谢谢你。我能再求你一件事吗?”

阿大心里一个咯噔,莫非是让他带着她回去?这倒是也没什么,就是他一身奇装异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会不会影响不太好?

不过阿大还是点了点头。这身后就是竹林,实在不行,他去竹林里避一避。

“你能揍我一顿吗?”

“……”阿大以为自己没听清,一看眼前的女子一本正经,毫无逗趣他的意思,他懵了。

银儿解释道:“我和薇芳是被山贼劫了财物又被打晕丢在破庙,按道理说,我应该鼻青脸肿衣衫凌乱的。”

听到“鼻青脸肿”的时候阿大震惊了一下,听到“衣衫凌乱”的时候,阿大只想挖个坑就溜。

“银儿小姐,这……你是我的雇主,我哪有打你的道理?”阿大面露难色,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有面巾在颊,可以在脸上偷偷开染坊了。

“你就对着我的脸来一拳就行,不用把我打昏迷。你若不打,我只能自己去撞墙,但我把持不好力道,我很可能会因为撞墙就没命了。”她说得很严肃,这件事上,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被打,要么自己撞。

阿大咬着嘴唇,都要急哭了。能不能找个人来打她?不行,万一招来的人控制不好力度,真给她揍晕了……

“阿大,你朝我脸上来几拳吧。”

“阿大,我知道你是习武之人,对力道的控制很有一套。”

“阿大……”

“阿大……”

这个女人好像在对着他念佛经!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她一遍遍说话,嘴唇一张一合,真是带了神奇的催眠能力,让他心烦意乱,眼前的女人似乎重影了,变成好几个……

“玛德!”阿大忍无可忍,一拳揍了上去。或许不能说是忍无可忍,要说避无可避更恰当!

银儿被打得眼冒金星,身体被阿大的力道带得旋转了一圈,这一下给她揍得气血上涌,头重脚轻,就在她觉得自己要失重摔倒的时候,一道身躯渡来了力量,将她稳稳扶住。

银儿气息有些虚,强撑着笑了笑,“阿大,你这一拳打的很到位。”

阿大当即满怀愧意,刚想道歉,银儿对他摆了摆手,“你按照我的要求去做,而且做得很好。你现在回去看看薇芳吧,她是和我一起出宫的,你不能让她醒来,更不能让她发现我不见了。对了,最好也将她打成我这样。时间不早,我先走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步入那片竹林。

竹林很深,往前一望,只知道地形不断升高。阿大回想着银儿刚才的神态,她分明强忍着剧痛,却没有捂着脸,更没有哭。这不像一个女孩子吧?

阿大不禁心生怜惜,想一路跟着她,这山这么深,她会不会迷路?里头会不会有猛兽?她能应付的过来吗?

可阿大又想起银儿的叮嘱,她让他现在就回去看看另外那个女人。

罢了,走了走了。等打完那个女人再回来找她也不迟。

银儿七拐八拐,来到山中一条沟渠附近。她用力地晃着一棵竹子,抖落了竹上不少竹叶,竹叶漫天飘落,很快,便有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一看是银儿,神色微变,恭敬地鞠了一躬:“银儿姑娘。”

银儿点点头,拿出随身的腰牌,“我今日奉娘娘之命,进山与烈王殿下谈判。”

那人不敢怠慢,连忙在前方带路。

上山的路并不长,只是越往里去,竹子生得愈发茂密密集,脚下层层的竹叶踩下去也愈发的深。前面的男人忽然不走了,朝她指了个方向:“银儿姑娘,再往前一直走,就是烈王殿下住的竹屋了。小的就先不带路了,免得被烈王发觉我们在监视他。”

银儿点了点头,看到男人眼里的畏惧,也并不说什么,按照他指的路,继续一路上山。

银儿最先见到的是一个白衣男子,自己不认得他,而他似乎对自己有一股莫名的疏离和排斥。莫非他认得自己?

“这位公子,奴婢银儿,奉太妃娘娘之命给烈王殿下捎几句话。”银儿拿出身上的腰牌。

没想到这男子看到她的腰牌后神色更明显地变冷,他手上碾着药材,什么也没说,垂眸继续忙活自己的事了。

银儿得到默许,便提步往主楼走去。

她的脚步停滞在门外,因为她听到屋内有女子银铃一般清脆的声音,话中慵懒,带着几分娇气。

她心下一惊,不知这个女人是谁。

烈王殿下身边没有过任何女人,除开那个方清浅。而那个方清浅,已经被穆月倾暗暗解决掉了。

屋中这个女人,难道是那白衣大夫的侍女吗?

第146章 拿命抵命 方清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冲着李惊澜发牢骚的时候,屋中会进来一个陌生女人。李惊澜一副平平淡淡的样子,听完了她所有的牢骚,也一副平平淡淡的样子,看着这个女人进屋。

方清浅懵了懵,朝李惊澜投去疑惑的目光,这个女人是谁?

李惊澜说过这处竹屋十分隐蔽,任何人要进来都只有一条大路可走,因为除开大路的方向,其余的方位全都布满了机关暗器。

这么看来,这个女子,是光明正大走大路进来的?那她会是谁呢?

她一脸的清心寡欲,眼里也平淡无波,看到自己时,只是用眼神与她交流一瞬,便垂下眸,又朝着烈王请了个安。

她请安的姿势很独特,此人许是宫里来的。

“烈王殿下,奴婢是太妃娘娘的贴身婢女,银儿。”银儿双脚交错地半蹲着,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李惊澜的呼吸不免重了一些,朝方清浅勾了勾手,方清浅当即明白了什么,心里再有不悦,也不想在外人面前给他难堪,于是她乖乖地朝他走了过去。

“清浅,你坐着。”李惊澜迟迟没有让那个叫做银儿的女子起身,却不疾不徐地拉过自己的腰压着让她坐下,他这是什么意思?用这种忽略的方式给银儿一个下马威?

感受到李惊澜略为粗重的呼吸,方清浅觉得有些好奇,这女人难道曾经把李惊澜坑惨了吗?

屋中的气氛很微妙,一个诚恳,一个傲娇,还有一个夹在中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可是这李惊澜没看出来人家身体都在颤抖了吗?小姑娘家又不是跟你们练过武的大老爷们一样,这样的姿势,站个片刻就会遭不住的!

思来想去,方清浅壮着胆子朝银儿道:“你先起来吧,烈王受了很重的伤,一时半会儿说不了话。”

李惊澜心里有些气恼,他刚才明明出声让清浅坐在自己面前,怎么到了她口中,就成了他一时半会儿说不了话了?他这是失声了?

银儿犹豫了下,见李惊澜没有表态,眼前这个姿色倾城的女人又一脸殷切,银儿还是起了身。

“烈王殿下,奴婢今日斗胆前来打扰,并不是为了太妃娘娘。”银儿上前一步,神色清冷之下,还是让人抓住了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倒是让李惊澜来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趣,他微微一挑眉,声音冰冷,“把你要说的都说出来。”

意思是本王可以听你放屁,但是你一定要有屁快放。

方清浅适时地插了一句:“我要不回避一下?”

李惊澜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给我坐好。”

方清浅倒也好奇这个女人会跟李惊澜说什么,于是又乖乖地坐回床沿。

“奴婢想为烈王殿下效力。”银儿直言不讳,当即在李惊澜面前下跪。

方清浅反射性地看向李惊澜,这个女人突然说要替李惊澜卖命,难道是看上了李惊澜,想以这种方式接近他?这个女人生得清秀,又是太妃娘娘的人,如今她自请为他效力,他一定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的。

“奴婢知道烈王殿下素来与太妃娘娘不和,而奴婢曾经替太妃娘娘做事,已有三年之久。烈王殿下不待见、不相信奴婢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但奴婢最清楚,烈王殿下曾经安插在娘娘身边多少眼线都夭折,想来烈王殿下是十分重视监视太妃娘娘一事的。而我是太妃娘娘如今最信任的奴才,她断然想不到我会有二心。”

李惊澜冷冷一哼,“本王当然知道穆月倾身边那个唤作银儿的丫鬟手段多厉害。本王安插的眼线,几乎都被你一一拔除。而曾经几场刺杀本王的刺客,都是你安排派来的。穆月倾倒是寻到了个好奴才,自从有了你,她安生了不少。”

“是。”她没有任何犹豫。

“可你知不知道,在本王看来,你能背叛穆月倾,就有另外的一天,会背叛本王。”

李惊澜的冷笑无疑是刺眼的,此时方清浅身为事外之客,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心底都冷了几分。

而那个银儿却可以做到毫不变色,继续答着:“是,我能背叛一个人,就能背叛下一个人。可是烈王殿下,若奴婢斗胆说,奴婢早在三年前就背叛了太妃娘娘呢?”

李惊澜闻言,神色微变。“三年前,你不是刚入宫吗。”刚入宫时就背叛,这么说,银儿心怀异心,在穆月倾这种宫中浮沉十余年的女人身边潜伏了三年之久!那她这三年,都为了谁卖命?又瞒着穆月倾做了什么?

“三年前奴婢确实刚入宫。当初银儿本也是想好好效忠太妃娘娘,可没想到,太妃娘娘为了牵制我,竟让我在乡下的所有亲人都毁于一场大火,父母双亲,胞兄胞弟,无一幸免。在太妃娘娘看来,我无依无靠,了无牵挂,世上唯一能亲近的人,就只有她了,所以我会更不惜性命地为她效力。可惜,她错了。”

方清浅眼皮跳了跳,被银儿的话震惊到了。当朝太妃竟会做出这种狼心狗肺的事?为了让银儿全心全意地忠于她,让人杀了她全家?换做是方清浅,她也许也会为了全家人吃饱穿暖而入宫为奴,若有一天自己的主子告诉自己,她杀了自己所有的亲人,那么方清浅一定会疯狂的。

宫里水深,方清浅听说过。只是没想到,竟然这般残忍……难道太妃娘娘把银儿当成自己的女儿、妹妹来看待,银儿就不会死忠于她了吗?

说起三年前那场灾难,她的神情竟也能那么平淡。要不是方清浅看到银儿半掩藏在袖口下紧握到发灰的十指,她都要怀疑,银儿已经释怀那场灾难了。

“自那以后,我没有忠于她,也没有忠于任何人。我活着,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替我全家上下报仇。”银儿声音和神情都很隐忍,而她的眼眶却渐渐发红,但也没有落下一滴泪来。

方清浅想,她这么能忍,在穆月倾身边埋伏了三年没被她察觉,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

而李惊澜还是没有动容,“以穆月倾的手法,她要杀害你的家人,绝不可能让你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方清浅又想了想,李惊澜的怀疑也不无道理。难道这银儿那么厉害,三年前就策反了穆月倾身边的其他人?可是若她真的有那么快的动静,纸包不住火,肯定会被穆月倾发现的!

银儿却反常地笑了笑,“太妃娘娘杀了太多人,哪能不背负沉重的血债。如今她高坐太妃之位,表面风光无限,却日夜担心会有鬼神找她血债血偿,难以入睡,入睡须得有人陪伴在侧,通宵点灯。太妃娘娘只信任我,所以只让我替她守夜。也正因为如此,除了我,无人知道太妃娘娘有说梦呓的毛病。”

“你的意思是,她在梦呓中告诉你她杀了你全家?”李惊澜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即使嘴角还噙着一抹不屑的笑,但方清浅还是看出来他眼中渐渐提起的认真。

毕竟银儿说的话,也找不出什么破绽。一切的因果,都是合理的。

不过梦呓这事儿也不好说,她说太妃娘娘梦呓,太妃娘娘就梦呓吗?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事,也没人能站出来给她作证她说的是实话啊……

“是。银儿绝无半句虚言。也正是因为如此,在三年前,我就萌生要替家中四条人命报仇的想法。只是我对自己的身份很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根本没有能力杀了她,我也不能和她鱼死网破。所以这三年来,我只是一直在筹划复仇一事,并没有想过杀害她的性命。以银儿一人之力难以除掉太妃娘娘,所以银儿来投靠烈王殿下。我相信烈王殿下也希望太妃娘娘早日下黄泉去赎罪,而我和烈王殿下的目的是一样的。”

方清浅这一听,有些急了,按照银儿的意思,难道她杀不了太妃娘娘,李惊澜就可以了?

没想到李惊澜这人说了啥……

说了啥?

方清浅一时间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凭她穆月倾想杀清浅,她就罪该万死。”

“不是,谁要杀我?”方清浅傻傻地问了一句,问完觉得不对劲,又补了一句,“不是,她为什么要杀我?我跟她有什么仇什么怨啊?”

方清浅朝着李惊澜投去求证的目光,而李惊澜只是看着方清浅,并不言语。

方清浅觉得自己无辜极了,所以那四箭,都是太妃娘娘派人射穿她身体的?她思忖着自己这么些年来都扮演着良民的角色,连个七品芝麻官都不敢招惹,又是何时何地招惹到高高在上的太妃娘娘的?

方清浅又意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看到银儿眼里的不可置信,仿佛她不该出现在这里似的。

“奴婢斗胆,敢问这位姑娘,可是方清浅方姑娘?”银儿眼珠子定定地望着方清浅。

方清浅点了点头。哦,她险些忘了,自己身中四箭,可是大家眼见为实的。寻常人中这么多箭,当然一命呜呼了,而她不是常人,现在还活着,让人觉得惊奇也并不为过。毕竟就她自己听到这些事的时候,都吓得不轻,愣是李惊澜带着高烧安慰了个把时辰才安慰好的。

看到银儿复杂的神色,方清浅笑着问:“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还活着?”

银儿也不躲闪,点头肯定。

“这个我还不能回答你。”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活着。至于太妃娘娘为何要杀自己,她还想多听一听见解。“不过,你家主子何故要杀我?”

银儿闻言,下意识地看了李惊澜一眼,“因为太妃娘娘爱着烈王殿下,而烈王殿下爱的人却是你。”

方清浅心跳滞了半拍。

她喘了口粗气,难怪刚才李惊澜不说话,敢情是等着银儿帮他解释。

可是他为什么自己不说呢?非要让银儿这个曾经和他敌对的人来告诉自己。

到底是为什么?其实方清浅稍微想一想便想通了。

所以,他喜欢她,喜欢到人尽皆知,而她喜欢他,她藏在心底,什么都不愿意表达。是不是如今满朝文武,满宫廷的人都知道方清浅这号人,她是烈王喜欢的女子。

他的喜欢果然会给自己招来祸事,上一次是穆月倾,下一次不知是哪位想嫁给烈王的女子,又或是朝中想把女儿许给烈王的大臣……这么一想,自己的生命安全,还真是没有保障呢。

而他一直又对着自己隐瞒身份,又是何故?怕她是一个只想攀高枝的女子,可以借隐瞒身份来试探她的品德?那便是如此了。

方清浅的心又凉了几分。

“太妃娘娘爱慕烈王殿下多年,因身份之别求而不得,更因为烈王殿下眼中从没有过太妃娘娘,却有了一个方姑娘,她如何忍得下,只好把烈王殿下珍惜的除掉。银儿该死,这次刺杀,也是经由我之手安排的。万幸的是姑娘还没事。”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李惊澜的怒火如火山爆发,滔天的浓烟和岩浆弥漫下来,灼了人的一切,“本王看你不是要拜在本王门下,而是来拿命抵命的。”

他的语气太重,又重伤缠身,话音一落,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方清浅心里蓦地一痛,替他拍着后背顺了顺气,笑得却十分好看,“什么呀,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嘛!再说了我也理解银儿,她要是不好好替太妃娘娘做事,又怎么取得她的信任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笑得好看,说出再没心没肺的话,也不怕被打。

方清浅凑近李惊澜的耳朵轻轻喃着:“我有快速自愈的光环罩着,对死亡也没什么恐惧了。如今再想起那场刺杀,我觉得就跟过家家差不多呢。”

上一次的刺杀她可以忍,但如果,还有下一次,她绝对不会再当个缩头乌龟,她一定会奋起反击。

至于怎么反击,她还没想好。

第147章 通敌卖国 方清浅以为自己的话能够博得李惊澜的释怀,没想到此人越听越气,眼中的火都要烧到她眉毛上了。她的笑容僵在嘴角,咋的?烈王殿下,她这是哪里说错话惹您不高兴了?

良久,才听李惊澜道:“清浅,你大难不死,就能原谅那些想害你的人?你是乐意当一个活生生的箭靶子吗?不怨恨就罢了,更是毫无怨言?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你好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生死看淡的女子,就算是他的陌生人,他都要为这种心态而气恼,更何况,说出这种话的人,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唯一的一个女子。

李惊澜看着方清浅略显潮红的脸颊,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把持不住这个女人的小心思了,他完全搞不懂这个女人现在在高兴什么。难道被他质疑,被他否定,能让她觉得开心?

她一定是没把自己的话当成一回事。既然她不愿听,他总不能扯开她的耳朵往她脑子里灌输这些思想吧。他能做的,就是强大到无人可敌,让那些想要伤害她的人,有自知之明地离开她越远越好。

方清浅在暗自庆幸。她知道,此刻屋中的气氛绝对不可能是假扮出来的。银儿是太妃娘娘的丫鬟,又亲口承认是她服从太妃娘娘的命令,一手安排了刺杀方清浅的事情,这么说来,方清浅之前猜测的一种可能是错误的了,并不是他为了获得快乐而置她于死地。

要她死的人,另有其人。

她看到他为了自己而无奈、嗔怒、抓狂,心里居然掺入了丝丝的甜蜜。好像经过阳光雨露沐浴后的花儿,舒服得把层层叠叠的花瓣都舒展开来,原本小小的一个花苞,变成巴掌大的一朵花,摇曳生姿,清新而美好。

是啊,她想错了,她怎么可以因为自己没死,就轻易饶了那些要置她于死地的人呢?她饶了一个,可她还能饶下一个吗?若因为她饶了要害她之人壮了别人的胆子,那要她命的,岂不是层出不穷了?说到底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有不死之身,万一只是那四箭刚好未刺中她的要害?

只是,又下意识地看了银儿垂下的脸颊一眼,她似乎是被谁揍过了,脸上很大一块又紫又青的淤青,颜色很深,大概是新伤。方清浅只看一眼,都觉得那个地方见风都痛,而她依旧神色平淡,眉眼间都是宠辱不惊。

如果让银儿替太妃娘娘血债血偿,方清浅想,那一定是找错人了。

冤有头债有主,既然真正要她死的,是当朝太妃,而银儿只是奉命行事,无可奈何。她更愿意让那个太妃也流下她流过的血,试一下她曾经尝试过的痛!

“若方姑娘想报仇,银儿这条命便给你!绝无怨言!只是银儿有一个请求,让我活着看到她死!只要她死了,银儿这条命,方姑娘随时拿去!”银儿哀求着,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

“她”是谁,方清浅再清楚不过。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何况这太妃娘娘杀了她全家上下,只留她一个孤零零的孤女在世上,承蒙着仇人的供养!方清浅想,世间最痛,不过是认贼作父!而她,认贼作主!或许银儿为太妃娘娘卖命的无时无刻都能想起自己父母和兄弟的音容笑貌,她的亲人或许无时无刻在九泉之下呼唤她替他们复仇……银儿的日子一定是不好过的。

方清浅思忖了良久,终于意识到自己和屋中的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的仇人。

若论起血债血偿,这太妃娘娘,也是非死不可。

“你已经是你家中留在世上唯一一根独苗了,你应该替你的父母兄弟好好活着,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你的命,我要了又有什么用?”方清浅忽然间感同身受,起了恻隐之心。她又何尝不是没有父亲的人呢?谢天谢地,她还有娘亲疼爱。而眼前这个坚韧的女子,举目无亲,一切只能依靠自己。

银儿目光坚定,眼中已是噙泪,“银儿接受方姑娘随时改变心意。银儿说了,这条命方姑娘想拿去便拿去,决不食言。”纵使方清浅替她描摹的未来听起来是那么美好温暖,她不曾忘怀,自己如今孑然一身,活着只是为了报仇。大仇得报,她是生是死,又有什么区别?

方清浅叹了口气,一个姑娘家,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坚强?坚强到令人心疼。

李惊澜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冷然发笑。这个银儿,倒是很会拿捏他自己的要害。他这里还没过关呢,倒先在清浅那里博得同情了。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是银儿最明智的选择。她很聪明。她选择从方清浅切入,她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烈王殿下,银儿潜伏三年,也是为了用三年时间找到一个能够杀掉太妃娘娘的人,在此之前,银儿从不敢轻举妄动。银儿觉得烈王殿下便是那个人。银儿挑今日前来,也是因为银儿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若烈王不知,它便一直在进行中;若烈王知道了,它便有可能不会发生。”

方清浅拿着手肘子戳了戳身侧的李惊澜,示意他快点做个决定。上一刻她还在担心李惊澜不能杀掉太妃娘娘,这一刻她却希望李惊澜早些答应银儿。她相信,在东华,除了烈王,没有人能让宫廷里翻云覆雨。

李惊澜不免无奈到发笑,自从两人说开了,她就没把自己当成烈王过。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你要投靠本王,是对自己有自信,仅凭三言两语就能博得本王的信任?”

方清浅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紧,她觉得银儿已经很可怜了,他为什么还迟迟不相信她?一个在世上孤苦无依的女孩子,想要投靠他为家人报仇,这很难让他理解吗?

银儿双眼一亮,笑了笑,似是听到了她最想听到的问话,“烈王殿下,早在三年前银儿就没有真正地顺从过太妃娘娘,所以太妃娘娘让银儿经手的事,银儿都记录在册。太妃娘娘秘密进行的计划,银儿也知晓个七八分。”说着,她从袖口中掏出一叠卷起的纸,将其舒张开,竟有厚厚的一叠,“这里是银儿的记录,还有太妃娘娘的手稿。”

方清浅起身接过银儿手中的东西,又递给李惊澜过目。

哎,敢情自己现在是李惊澜的小喽啰了……

李惊澜粗略地翻了翻,起初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越往后神情越为凝重。

银儿许是猜测到什么,轻声添了一句:“太妃娘娘的手稿是银儿偷拓印的,太妃娘娘酷爱松烟青,而世间唯独这种墨可以经加热后一五一十地拓印到另一张纸上。墨迹大小不同,拓印在新纸上的深浅也不同,但是基本上可以读通透。真正的手稿上还有凤印,只是拓印不出来。凤印玺是太妃娘娘秘密从禁宫偷来借用的。”

方清浅听后一惊,还有拓印这种事?

李惊澜嘴角提起一抹嘲讽的笑,眼里的温度似那万年不化的冰山,又重又冷。

最后,李惊澜将一叠纸摔到枕头上,“穆月倾还真是有胆子。”

方清浅见他胸脯一上一下,可想而知他现在有多生气。可她也是好奇无比,眼神又不自在地回到那叠纸上,望穿秋水都想看一看上头究竟写了什么。

这太妃娘娘到底做了什么事让李惊澜这么生气?贪污?私通?

“清浅,你想看便看吧。但我有一个要求,看完,你必须全心全意地跟在我身边。”李惊澜似乎读懂了方清浅的心思。

方清浅一听,不乐意了,连忙别开眼,漫无目的地望着别处,嘴里不屑,“谁要看了。”

李惊澜自是不想让她看到,才故意这么说。

听到他心中预先想好的答案,他却反常地沉落下来。

她果然是不愿意全心全意跟着自己的。

不过也好,他还没清理完一切阻碍,她跟在他身边,只有跟着担惊受怕的份。他更怕生怕他一个没看好,她会被无情刀剑刺中,让他悔恨终生。

“她通敌卖国的事情,进行到哪一步了?”

李惊澜突然开口,将方清浅吓了一跳。通敌卖国?身为东华太妃娘娘,她竟然通敌卖国?她难道不清楚自己的儿子就是如今东华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吗?她何故要亲手断送自己儿子的江山?!

方清浅视线又往那叠纸上瞅了瞅,她的好奇心真是越来越重了……

“若烈王殿下今日上了早朝,就会知道穆右尹向皇帝陛下提请拨款买粮食种子一事。皇帝拨款五百两,将购买粮食种子以赈灾十三江之事交给穆右尹责办。”

李惊澜闻言神色更冷,“事关十三江,都归本王全权负责!本王两日不上朝,朝中那些人的嘴脸就暴露了!”

方清浅听着,觉得这朝政真是波谲云诡,深不可测,总之不是她喜欢的东西。

“是,太妃娘娘想控制全东华所有的粮食种子,却不想挪用自己的本钱,只能趁殿下不在之时,向皇帝陛下再三求请。但皇帝陛下只拨款五百两,与太妃娘娘的预计相比,这只是十分之一。”

他冷冷一笑,眯了眯凤眼,眼中迸出危险的讯息,“等她买空东华的粮食种子,她要做什么?”

银儿摇了摇头,“这个娘娘从未提及,在写给南荻元妃的信中也没有提到。娘娘只说,等她买空了东华的粮食种子,东华一年之内必将大乱。”

屋中良久没有对话。

方清浅听着听着有些困,托着腮喃喃道,“难道这太妃娘娘想把皇宫当成自家菜园?买那么多种子不吃不种,难道还用来当柴烧啊!”

李惊澜忽然用震惊的目光看着方清浅,“清浅,你刚刚说什么?”

方清浅被问及,有些懵,睡意全无,乖乖地复述了一遍:“我说,难道这太妃娘娘想把皇宫当成自家菜园?买那么多种子不吃不种,难道还用来当柴烧啊!”

李惊澜将方清浅拥入怀中,微凉的唇贴紧了她的耳廓,仿佛她是个易碎的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爱护:“清浅说得对,买那么多种子不吃不种,就是拿来当柴烧的!”

方清浅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一声,将他推开,这还有外人在呢!

“李元启可有说过公款五百两购来的种子是运向十三江的哪个城镇?”李惊澜问。

银儿垂眸,神色淡淡毫不犹豫地答:“五百两购来的种子运往宫中暂囤。”

李惊澜不由笑了一声,这小皇侄,还是很聪明的。

“既然那些种子暂时还出不了皇宫,就让它们永远也出不了皇宫。”

“不知殿下要如何做?”

“穆月倾想搬空东华的粮食种子,必定要用到大数目的银钱。为今之计,只能控制住国库支出,包括民间所有的筹钱渠道,让她无钱可拿。”李惊澜冷哼,“本王还道十三江流域往年旱情都能控制,今年为何一发不可收拾了,查出上游南荻过多取水的实情也思量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有了你的证据,本王倒是能想通一些了。”

“殿下的意思是,太妃娘娘和南荻勾结,就是从这十三江的旱情开始的?”银儿看似是在问,心里其实有了正确的答案。

“若不是本王身负重伤,此刻或许已经前往南荻谈判的路上了。有了你的证据,本王忽然觉得,幸好没跑一趟,否则,跑了也是白跑。这本来就是南荻和穆月倾联手对抗东华的计划,本王贸然前往南荻,就是中了他们的计!到时候本王分身不及,穆月倾的人马在东华更加肆意嚣张。”

方清浅听着李惊澜的分析,虽然有些云里雾里,倒也是懂了一些。她觉得自己不是听不懂,而是没看那一叠纸里都写了什么,不然她指不定还能出上什么主意呢。

“看来本王得出面上一趟早朝了。”

方清浅惊了惊,他这幅模样,还能去上早朝?!她有些纳闷,高声问:“你去干嘛?”

这本不是问他去干什么的,而是质问他为什么要去!

而李惊澜傻傻没听出这意思,如实回答:“发起朝中大臣募捐赈灾十三江的行动,捐最多者,可以协佐本王处理十三江的各项事宜,事无巨细。想来这对某些人应该很具诱惑力。”

“……”方清浅恨不得戳他的伤口。

第148章 人形树妖 “银儿,既然你与本王要对付的人是同一个人,本王将你收入门下。本王会尽快安排人马与你接应,从今往后,你便可以通过线人和本王联系。监视穆月倾的任务交给你,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知线人。另外,本王也会派人手暗中调查此事,要想他们的阴谋不成,我们的动作只能比他们更快。”

方清浅不知该怎么办,自己好像没有任何立场干涉这件事,她现在仿佛一个多余的人,只能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一身桃粉的新衣裳,数着上头刺绣的针脚,数到眼花。

李惊澜的几个手下虽然都是男人,挑的衣服却格外地合身,这颜色也温柔明媚,恰好是她喜欢的。

再抬起头时,不知是什么时候,竹屋中已经没有银儿这号人了。

她舒了口气,下意识地朝李惊澜的方向瞅了一眼,碰巧看到他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她心虚地收回眼,作势继续数着绣花的针脚。这些针脚太密了,稍一分神就会数错。方清浅已经错了好几次,她学聪明了,学会以一个花瓣为单位地分开数,就算错了也不至于错太多。

李惊澜声音柔和,一扫之前所有的冰冷,凑了近身:“清浅,可有一点点舍不得我?”

方清浅扭了扭身子,侧到一边,语气直截了当:“没有。”

就算人家说不舍得,你就能好好养病了?不过当朝太妃通敌卖国确实是一件大事,若他不这样紧凑安排行程,也许那人的奸计便要成功了,到时候成王败寇,李惊澜不知会被发配成什么样子。她并不希望他会输。

“清浅放心,不管你舍不舍得我,我都会陪着你,处理完所有的事后我会第一时间回来。但前提是你不能离开竹屋。”李惊澜话锋一转,方清浅果然怒意满满地转过身。

“有本事你走之前把我脚捆住。”不如比一比谁更能气死谁。

李惊澜无奈地笑了笑,眼里犹如化开雪水的春江,带着初春的生机,耐心解释:“穆月倾的人马一直驻守在这竹林周围。一个他们以为死掉的人突然出现,意味着什么?他们还会饿狼反扑要你的命。我虽是安排了四个暗卫在你身边,但我担心一切可能出现的危机。”

方清浅计上心头,在腹中暗暗自喜,面上还是一脸苦色,犹豫着回答道:“他们能有多少人?”

“依七影的禀报,百人左右。”

方清浅故作惊讶,“这么多?那太妃娘娘莫不是把我们当成老虎狮子不成,派一百人来监视我们?”

李惊澜十分自觉地伸手抚上方清浅的发丝,一缕一缕从脑后抚到发尾,带着满满的宠溺和爱意,“是啊。她更巴不得我在这山中悔恨余生,这辈子都不沾朝政了。”

方清浅额上飞过三条黑线,这人,是拿她当自己的宠物吗?

“那好吧,我会乖乖待在竹楼等你回来的。”方清浅提起一笑,此话一出,果真看到李惊澜的神情微微松懈下来。

方清浅心里一阵澎湃,不知李惊澜何时离开。

哼,就允许你这个伤员出去溜达,不允许我这个没事人四处走走?

别忘了,她可是跑得贼快的方清浅。

**

银儿出了竹林,找到方才带路的那个男子,塞了满满的一包银钱给他,笑着道:“头儿日夜带着手下巡守在这里想必也累了,这些银钱,拿去给你们的弟兄买点小酒喝,是娘娘给你们的小小犒赏。”

那男子掂了掂荷包的重量,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看这银儿姑娘气色这么好,想必和烈王殿下谈判赢了!既然如此,他也可以放松放松,带着弟兄们好好酣爽一场!

“多谢娘娘恩典,多谢银儿姑娘。”

银儿淡淡地应下,“嗯,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走出山,没过多远,看到了一个四处张望的黑衣人。银儿余光瞥过此人,猛然发觉他的轮廓有些熟悉。是……阿大?

阿大难道没有去城北吗?怎么还在此处?

银儿心生疑惑,更是有些紧张,连忙快步走了过去。阿大听见脚步声,立马回过头来,一看是银儿,眼里的警觉一扫而过,取而代之的竟是不安。

“银儿小姐!”阿大看到银儿脸上的淤青,羞愧得无地自容,银儿小姐本来有一张很好看的脸,现在被他亲手毁成这样,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消去淤青!

银儿本想质问,看到阿大这幅可爱的模样,一时间没了那个念头。她缓了神色,抿了抿唇:“嗯,是我。”

阿大迫不及待地道歉,一副老实憨憨的模样:“银儿小姐,今日是我下手太重!但是银儿小姐别伤心,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女人,我打她打得更惨!”

银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分明是一介山贼,平日里精明能打得不得了,到了她面前,怎么就成了老实巴交的樵夫一样!

阿大看到银儿破天荒的笑容,觉得这笑容真是如山涧清泉欢快地流淌进了自己的心里,仿佛这人间都灿烂了不少。他想,一定是这支清泉把自己的眼睛和心坎都洗干净了,不然怎么看啥都那么明亮呢?特别是看银儿小姐,真是觉得越来越顺眼了……

阿大挠了挠脑袋,又补了一句:“她醒了两回了,还好我把她盯得紧,她眼皮子稍微动一下,我就给她一拳,我敢保证她连是谁揍她到不省人事的都没看清。”

银儿忍俊不禁,心里放松了些,“这么说,你已经去过一趟破庙了?”他的手脚倒是很快,看来是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阿大点头,“银儿小姐是我的雇主,我当然会听从你的安排!只是阿大觉得你一个姑娘家的走不快,等你到破庙的时候,她都醒了。有我带银儿小姐一程,怎么说也更保险些……噢对了,我已经吩咐好几个弟兄看紧了她,绝对不会让她醒来的!”

银儿看着阿大诚恳的眉眼,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将她冰冷的心暖得快要化了。

阿大不知道自己普普通通的话语已经化作一阵暖暖春风,吹到了她的心底,将她积雪了三年的心头之冷,暖得融化。

“阿大,谢谢你。”银儿强忍着眼眶的酸涩,让自己笑了出来。

阿大的脸上浮现羞赧和红晕,他又庆幸自己蒙着面了。可他觉得这还不够,转过身,微微匍匐下来,对着身后的人道:“银儿小姐,事不宜迟,我们快出发吧。”

这样,银儿就看不到他脸上的变化了。

银儿有些酸涩,爬上他的身,感受到满满一怀抱的温暖。

眼前的景色飞速后退,她感受到无比的安心,小脸贴着他的背脊,轻声问:“阿大,你不累吗?”

阿大愣了愣,脚步却一刻没有停歇,思忖了会儿,他道:“替雇主办事怎么会累呢!更何况是我将你打成那个样子……我知道女儿家都爱美,你肯定不希望走回去的时候大家都盯着你看!所以你藏在我背后啊,刚刚好!”

银儿笑着,扒拉住他身体的双手又紧了些许。

阿大不自知自己眼里流露的温柔,那是一个平日里舞刀弄枪的山贼最柔软的时刻。

**

李惊澜动身离开了。方清浅化作看着儿子远行出门的老母亲,在竹屋前静静站着,神色写着不舍,直到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她露出了心底最真实的表情。

奸诈地眯了眯眼,嘿嘿一笑。

她走下竹屋,看到侧边的小屋门前,易临正在晒着药材。

方清浅十分自来熟地凑过去,一本正经地道:“多谢神医替我解毒!”

易临眼睛都不抬一下,“治病救人,大夫的分内之事。”

方清浅灿烂地笑着又近了些,三层架高的簸箕上,每个簸箕都晒着半干的药物。而一模一样的架子有三个,其中还有一个架子没有放任何药物。

方清浅故作疑问:“易临,你这个簸箕里准备放什么药材?”

“昙花。”

“那为什么没有放进去呢?”

易临似是被她问住了要害,抬起头顿住手里的动作,“昙花只在夜晚盛开,不开花时其叶子和许多植物都相似,我怕找错了植株,只能等夜晚再去找。”

方清浅“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她大摇大摆地往山下走,果不其然,没走多远,就遇上了那几个阴魂不散的黑影。

方清浅这一次言笑晏晏地对他们道:“你们来的正好!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们现身,只能用这种办法了!”心里却十分郁闷,要是这几个人没看到自己要溜就好了。

不过被发现了也没有关系。

“你们知道神医都在哪里采药吗?”方清浅笑眯眯地问。

“何处有药,神医就在何处采。”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我呢,因为感激神医救命之恩,想尽自己微薄之力替他帮帮忙。神医现在在找昙花入药,此花只在夜晚开。你们说,神医大晚上一个人上山,多危险啊!我看现在太阳也差不多落山了,就想召集你们几个,和我一起,去寻找这昙花。”方清浅说得绘声绘色,眼神十分诚恳。

几个黑影互相看了一眼,似是在犹豫什么,方清浅有些怒了,严肃着又道:“我和你们一起去找,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溜走的。我要是想溜走,还替神医找什么昙花啊!早就想着怎么溜了!”

“是!”

几个人齐齐应声。

他们来到了一出山坳,这里有溪流穿过,周边各种植物生长得十分茂密,方清浅眼前一亮,这溪流的走势刚好可以告诉她下山的方向,这里还有不少植物可以给自己打掩护,就这里,格外的好!

“大侠们,我觉得这里就不错!”

七影们谁不知道这方清浅是王爷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要是惹恼了她,他们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谁也不敢再怠慢方清浅,连忙应下,四个人分头找那只在夜晚绽放的昙花。

方清浅带头寻找,跑来跑去,不一会儿手中就拿了不少叶片,大的小的黄的绿的,脸上也脏成了小花猫,根本不能看。

青歌有些无奈,毕恭毕敬地道:“主子,要不您去歇一歇,这些活儿就让属下来做!”

方清浅不以为意,挥了挥手拒绝:“那不行,既然是我让你们来帮我,我肯定要以身作则和你们一起找啊!”

“这……好吧。”青歌应下,继续去找那盛开的昙花。

方清浅走到一旁,仍是弯腰找药材的模样,添了一句:“这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呢,也许那昙花只是个花苞,你们不如找找什么含苞待放的植株,说不准就是我们要的昙花!”

方清浅说着,拔了不少绿叶插在发间,不一会儿,她仿佛一只头上绿油油的绿毛龟,垂在额间的绿叶都快要把她的视线完全遮住了。

眼神往上吊着,吹一吹,那叶片就动一动,眼前也亮堂些。

“哎呀,我还以为我找到了,原来是一朵葱兰!”方清浅气呼呼地扔了手中含苞待放的一朵花,余光瞥着身边四个人,他们动作只是停了一下,又继续找。

不一会儿,方清浅的腰间、胸口,裤腿……只要能塞下叶片和树枝的地方,她全卡了满满的绿色。

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像一棵树。

方清浅乐呵呵地想着:“人形树妖……嘻嘻!”

不一会儿,方清浅便偷偷地移开了几十尺。

七影忽然发现人没了,便在忽高忽低的树丛中喊着:“主子!主子!”

方清浅连忙答应:“哎哎哎!我在呢!我在另一边找,你们也要加紧速度啊!我们再不找到,一会儿神医都要出发了!”

有了方清浅的嗓音,七影觉得心里舒坦多了。看来她是真的想帮神医找昙花。

殊不知,一只人形树妖,蹑手蹑脚地顺流下山,早就离他们百尺之远了。

山脚下有一股浓浓的酒味,不一会儿,方清浅便看到几个歪七扭八的男人倒在地上,嘴里说着胡话,手中还攥着酒坛。

看来她是赶上这群人酒醉了!

连老天爷都在帮她!那真是极其好的!

第149章 御赐桌椅 方清浅撒腿跑出竹林,身上的叶片树枝随着她快跑的步伐掉了一地。她深知她一刻都停留不得,就算看到满头洒落的阳光,知道自己真的出了山,但这也不意味着她就已经逃脱。

更为致命的是,她稍一分神,脚底就踩断一根枯枝,枯枝脆生生地断为两截,发出突兀的声响,虽然不大,却足以惊醒那些倒在地上的酒鬼。

“什么人!”这一声叫唤中气十足,惊动了许多看守,他们砸了酒坛,往声音的源头看,便看到一个娇小发绿的人影飞快地远去。

“追!”

方清浅听到身后的指令,眼皮子不禁重重一跳。她两腿撒得愈发的快,双手的摆动都险些跟不上双脚的频率,她不敢回头看,生怕后面穷追不舍的男人们就在自己的脑后,一伸手就能把她抓回去!

她不能被他们抓住,更不能被他们看到自己的脸!正如李惊澜所说,如果他们发现一个已死之人还活着,恐怕不会停止更加恶劣的反扑!

身后的脚步又快又杂,许是有一二十来人在追她。

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现下天色已晚,周遭没有什么小摊让她推倒,也没有长长的店旗供她借力爬上屋顶,更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身体越来越克制不住涌上的疲惫,他们若是继续追下去,她若是再找不到藏身之处,也许她……

透过眼中的朦胧,她惊喜地看出这条路是自己曾经走过的一条路!

原来这里是城南!怪不得这条路那么熟悉,如果她没记错,这条路再拐两道弯,便是她曾经求职的地方,诚有楼!

诚有楼后面便是陶宅,以她和陶宅的关系,借自己避避风头应该没事吧!

王继年似乎是很喜欢她的!陶寒山虽然一副病美人的生无可恋脸,但她有信心陶寒山会助她一臂之力!

方清浅看到路口巷子拐角处被人随意堆放的竹竿和扫帚,顿时一阵心跳加速,放快了步子,抄起手便一股脑把细长的竹竿和扫帚斜斜放倒,左右两头正好卡住这条巷子的两端,形成天然的屏障之势!

即使这个屏障十分不牢固,但至少能给她那么一丁点逃生的时间!这就足够了!

诚有楼的门卫扯了个哈欠,睡意浓浓地伸过手,拉紧大门。总算结束了一天的劳作,虽然还没到睡觉的时辰,他就已经哈欠连连了。

门还差一条缝,有什么大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条缝里的一张脸,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简直要把他吓死!

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伸进来,他牙齿一个哆嗦,连忙反了力道,把门拉开!还好他收手够快,不然夹坏了别人的手,晦气不说,还得赔钱!

这人到底要做什么,找死吗?

男人被来人刺激得睡意全无,盯着眼前头上还有几棵草的女人,怒气冲冲喝道:“不要命了吗?关门了关门了,要求职的话明天再来!”

方清浅如一条滑泥鳅一般借着一条小缝溜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喘着粗气,一看额头都被汗浸湿了。

方清浅回身偷偷地望了一眼,十分“懂事”地拉好大门,舒了口气,似一种大难逃脱的既视感。

看门的男人摆了半天的一副怒样就是摆给她看的,而这个不速而来的女人将他晾了半天,一眼都没有看过他,他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毫无作用。

方清浅转过头来,眼见着这个男人要破口出声,她连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烟波飞快地左右流转着,“嘘——我来找陶寒山!”

男人愣了一下,看着她灵动而绝美的容颜,一时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

方清浅不等他说话,径自朝着通往陶宅的狭窄道路快步走着。

这看门的男人懵了,她选的那条路……诚有楼里光是大大小小的房间就有十几个,而狭窄的路就更多了,这些小路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除了走势各有不同,连装饰和地面都是相同的。这些错综复杂的小路里,只有一条路走进去不是死路。

便是那唯一一条通向陶宅的路。

而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正直直地往陶宅跑去!速度之快,让他觉得她不是个女人!

不对劲,这女人刚才说了句什么?她来找陶寒山?少爷平日里根本没机会和女人接触,陶氏又将陶寒山的一切信息掩藏得死死的,这洛城根本没有几人知道陶家少爷的名讳,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的?她是谁?

男人连忙撒腿追上去,然而自己就算费尽全身的力气,自己和她的距离仍是越拉越远……

他追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令人紧张的敲门声,劲重而快速,仿佛是来自地府的索命声,每敲一下,都让看门的男人心里一紧。

这是什么情况?前脚有女人突然闯入,后脚有人急急地敲门,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不过说到底看门的人是他自己,既然有人来敲门了,出于本职,他是一定要去开门的。

他悻悻地看了女人愈来愈远地背影,脚步沉重地折返回去。他不知道自己开门了会撞见什么,但就凭这种夺命索魂的敲门声,他有预感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他硬着头皮抚上门把,在这震耳欲聋的敲门声中,还要提心吊胆那个女人进了陶宅会不会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更不要被陶氏发现!

小偷小盗不被发现就算了,最恐怖的是被陶氏发现陶宅里有雌性动物!

外面的人等得不耐烦,开始砸门!

他吓得眼皮直跳,连忙堆起满脸笑容拉开门,竟然看到几十个比自己高出一个个头的大汉,如那凶神恶煞的地狱魔头,瞪着铜铃般的大眼,恶狠狠地看着自己。

“几……几位爷,不知夜里造访,有何贵干……”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带头的大哥神情格外的恐怖,近了看门男人的脸,一字一句地咬出几个字:“是不是有个女人往你这来了?”

他的预感告诉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他说没看见,这些人就会去别处找了!

“没有啊!”他愁眉苦脸,十分无辜。

“没有?”男人咬牙切齿反问了一句,眼里坚定地盯着男人,誓要把眼前这个说谎话的男人吓到说实话。

“这……真没有啊!”他颤抖着身子,佝偻下腰,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个女人的脸,想必这些大汉要找的女人就是她!

可是那个女人一定不是头一次来诚有楼,她对诚有楼的结构熟悉得很,更是知道陶宅少爷的名讳,想必他和少爷有着不浅的关系。若他供出那个女人,他们一定会进宅子里拿人,到时候鸡飞狗跳,宅子里不得安宁,陶氏怪罪下来,他免不了一顿毒打。

若他没有供出那个女人,他也许会被眼前这群男人一顿毒打。但他们似乎着急找出那个女人的下落,一定不会在自己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就算被打,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比起被陶氏毒打好的多!

被陶氏毒打完了,自己这饭碗也丢了呀!

还有一个最好的可能,便是他凭一面之词保下了认识少爷的女子,万一少爷喜欢这丫头,少爷一定会感激他,他这不就是立了功吗!到那时候,想升职升职,想加薪加薪!

男人亮出手中的粗棍,在掌心一上一下地拍着,嘴上挂着阴狠的笑,“真没有?兄弟们,给我搜!”

看门的男人慌了,看着蜂拥而上的大汉,他倍感无力,只能嘶喊着求饶:“大爷们,真没有,真没有!我也是替主子办事,这里头的任何东西都不归我管,你们要是砸坏了摔坏了,我真是赔了一条老命都赔不起啊!”

领头的男人环视一周,嘲讽瞥了一眼缩在一边的男人,“你这楼里除了桌子只有椅子,你倒是给我找出点值钱物什来?”他笑了笑,对着手下喽啰吩咐道,“给我好好找,仔细找!找不出来,就给我砸!反正都是些不值钱的破木头,砸了就砸了!”

看门的男人恨不得一头晕死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土匪进宅子了!

“求求你们,别搜了,我真没见过什么女人进来!”

“那为何老子敲了半天的门你都不开门?”男人抚了抚手,吹了一楼发红的指骨节,“害老子手都敲疼了。”

看门男人欲哭无泪,“这……我刚关门收工,走了挺远,听到您敲门的声音就赶紧折返回来,但走得太急了,扭了脚,摔了一跤,才会怠慢了这位爷!爷,我是真的没有看到什么女人啊!”

男人不为所动,“给我砸!”

“住手!”一道凌厉的女声喝来,在男人略粗的嘈杂声中仿佛冲天一炮,刺耳得惊人,让人为之一震,“老娘倒要看看,谁敢在我诚有楼撒野?!”

整个诚有楼鸦雀无声,不少人吓得刚扔出桌子凳子,又一脚施力把刚扔出的东西抱了回去。

这女人长得标致,看上去三四十的年纪,就是一双眼睛精光毕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时候,都让人暗暗心惊。

看门的男人似乎见到了救世主,连滚带爬地凑到女人脚边,苦苦哀叫着:“夫人,夫人,是他们非要闹事,布九拦都拦不住!”

陶氏眼睛都不斜一眼地将他踢开,“这几个走狗都拦不住,你也是无能!”

陶氏冷冷一笑,走到领头的男人面前,“刚才就是你说,我这里都是些不值钱的破木头,砸了就砸了的?”

领头的男人感到一丝不安,不过见眼前这个娇小的老女人也没什么战斗力,便昂首大方答道:“就是我,怎么的?老子奉命执行任务,捉拿一个女人,眼见着那女人进了你们的门却忽然没有踪影,我难道还不能搜查一下了?”

陶氏将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翻,待她笑得舒坦了,神色一凛,声音尖厉冰冷,“就是当朝皇帝来了我这诚有楼,都得给我三分薄面。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诚有楼滋事?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我就想问你一句,你王达在洛城几条贫民聚集的街面上收保护费还没收成大富翁呢?”

被人认出来真面目,王达心头大惊。他原以为这个女人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妇道人家,没想到,她连自己的名字都知道,更知道自己在贫民街头收保护费的事!

布九觉得此时的陶氏真是带着一股江湖侠女的风范,救人于水火之中,令他眼前一亮!

王达变了脸色,竟对着上一刻还针锋相对的敌人露出笑容,“夫人息怒,王达这也是奉命行事,要是上头交不了差,小弟这日子还真是不好过呢!”

陶氏毫不领情,笑得更为放肆,“你的日子不好过,就要来砸我诚有楼的东西?你可知道我诚有楼一年给朝廷缴多少的商税,我们诚有楼的牌匾还是开国皇帝御笔亲赐!对了,还有,你说的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可都是开国皇帝为我诚有楼专门打造的。宫里才有的上好楠木刷了红漆,就是我诚有楼的私有御赐品,你竟然敢说这些东西不值钱?还要砸了?”

听到后头,王达已经跪倒在地,冷汗连连,哆嗦着求饶:“夫人,夫人,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夫人,还望夫人恕罪!夫人,您抽小的嘴巴子吧!让夫人解气,夫人打到消气!”

王达可是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才能替宫里的娘娘办事,他怎么可以惹恼了这位太太!她要是真的向朝廷告发了他,他轻则丢了饭碗,重则是人头落地!

他身后的小弟们也纷纷跪下求饶:“夫人饶命啊!夫人饶命啊!”

一时间求饶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给我把这些先帝御赐的桌子椅子都给我摆得好好的,然后滚!哪凉快上哪呆着去!”陶氏大袖一挥,原本软绵绵的丝质衣裳都被她挥出气势磅礴的江河奔腾之感,话音刚落,那些上门闹事的人乖乖地给诚有楼摆好一切物什。

王达默默庆幸着还好这些弟兄们手脚慢,没砸坏任何东西,不然,他可是要掉脑袋的!

第150章 讲到睡着 王达忽然醒悟了,原来这里就是商业鬼才陶金开设的诚有楼!眼前这个颇有气势的女子,想必是这诚有楼的女主人!怪不得嚣张跋扈得不得了,洛城陶氏在东华就是响当当的金山银山,家财万贯不说,更是和达官显贵们交情不浅。

据说这陶金时常不在家,大部分时间都在四处奔走结交人脉,家中大小事宜都是夫人掌管,事无巨细。陶氏夫人精打细算,连一个铜板都要抠回来,最痛恨的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和她攀关系。

那个从山里跑出来的野丫头怎么可能会认识陶氏这样的显赫人物?陶氏更不可能为了维护一个野丫头,就和他公然作对!早知道,自己若是和上头没什么裙带关系,又怎么敢在贫民街上肆意收保护费!

王达捋顺了个中关系,脸上收敛了笑意,拱了一手:“夫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小的今晚叨扰,小的这就带着这群不开眼的东西滚得远远的!”

陶氏默不作声,只是脸昂向一边,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王达赶紧吩咐他的弟兄们,“还不滚?”说完,他连同他的弟兄们一起滚了。

一阵脚步嘈杂过后,诚有楼恢复了宁静。放眼望去,所有的桌子椅子都被来闹事的人摆得整整齐齐,倒是不用布九再动手摆好了。

布九慢慢爬起身,眼神小心翼翼地瞅着陶氏,生怕陶氏一个不悦就要开自己的罪。他都已经在陶宅上工五六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陶氏应该会念着自己的苦劳疲劳,放他一马吧!

陶氏冷冷的眸光扫了他一眼,便娉婷袅娜地扭着腰肢往陶宅走去。

布九松了一口气,毕竟陶氏美美地打了胜仗,心情一定是不错的,也懒得与他计较了!

布九正劫后余生一般喘着气呢,王继年从里头走了出来,看着布九,半晌,在布九提心吊胆的惊恐中笑了开来:“你怕什么呢?那些人都走了吧?”

布九老实地点点头,支吾半天,才道:“管家,他们是来找一个女子的,那个女子,也许就在我们宅子里……”

王继年剑眉一挑,“我当然知道。这次你做得不错,夫人吩咐我来奖励你。我看你这么多年工钱都没涨过,就每月涨三文钱吧。”

布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想到他因祸得福!他一定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连忙道谢:“多谢管家,多谢管家!”

“这是夫人的意思,你啊,没什么别的特长,就是老实,关键的时候,还机灵得不得了。”王继年眯着眼,指了指他的面颊,眼里却是满满的欣赏。说完,他便离开了前场,回到陶宅里。

居然是夫人要奖励他,看来那个女子,还真的和少爷有点关系……

陶寒山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居然还能见到这个口齿伶俐,灵动生机的女子。当她汗涔涔大喘气地闯入自己的房间,他险些就要暴露自己身怀武功的秘密,好在他眼睛够快,立马就攫到来人的面貌,然后,他怔住了。

这是他幻想过许多次,却从没有成真过的画面。他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方清浅关好门,废话不说,如在自己家中那般直奔桌前,提起一壶茶灌了一大口。几口咕噜咕噜声听得陶寒山怀疑这是渴牛喝水,不过倒是让他真的清醒过来,他不是在梦里。

即使陶寒山知道方清浅是奴籍女子,梦里的方清浅也总是举止文雅,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

“丫头?”他走上前去,看到了他日夜都会抽出时间用心思念的那张脸。

五官还是原来的模样,倒不如之前那么白皙了,看起来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

方清浅对上陶寒山的目光,悻悻地笑了笑,“公子可不可以别怪罪……”

陶寒山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和她刚闯入寒亭时的放肆判若两人,不由得失笑:“你先说说,你怎么会这时候出现在陶宅?”

方清浅神色更加悻悻然,面对陶寒山一张纯洁无害的脸,她很快就说出了实情:“为了逃命!”

陶寒山微微一惊,他接着问,“逃什么命?谁要害你?”把这丫头吓成这副模样,看起来是追了十万八千里。

是谁追杀她?她又惹了什么人?

“我……”她思忖了片刻,发现她除了知道自己是被追的那个人以外,其余的一概不知,“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逃什么命,我也不知道是谁要害我,就是他们紧追我不放,我就死命地往前跑……我摸着瞎跑,哪知就来到了这里……”

陶寒山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在他看来,这个眼神雀跃的女子,只是不想把其中的内情告诉他罢了。哪有人会不知道招惹了谁的?若她不知道,她怎么就被人追了很远很远呢?不过他不计较,毕竟他出乎意料地看到活生生的她,他无所谓她是出于什么原因。既然她在逃命的时候选择了陶寒山,说明她到底还是相信陶寒山有能力护她平安的。

说明他在她心中还占着一席之地。

两人互相望着,谁也不言语。眼中各有不同的情愫,并不复杂,很容易便看透。谁都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什么摸着瞎跑到了这里?我看她就是故意挑的来我陶宅的路!”陶氏凌厉的嗓音划破了宁静的空气,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将陶寒山和方清浅悉数吓了一跳。

陶寒山下意识看向方清浅,却看到她朝自己比了个手势,安慰地一笑,轻声道,“放心,今天就是夫人替我解围的,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陶寒山心中稳当了些,接着便看到自家娘亲风风火火地疾走进来。

陶寒山连忙笑着走了上去,“娘亲,儿子还是头一回见您走得这般快。”

陶氏一听,不禁有些恼怒,“这小妮子在这儿,你就让我不好看?”

“娘亲误会了,儿子是担心您走得快了,容易摔倒。娘亲以后还是步伐放慢些吧,免得儿子担忧。”陶寒山替陶氏倒了一杯茶,递到陶氏手中,“娘亲走累了吧,喝杯茶。”

陶氏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她要解决的人就在眼前,怎么都跑不脱,她倒不如先喝口茶水缓缓。

方清浅还不知道陶氏会对自己说什么,待她放下茶杯,目光朝着自己而来的时候,方清浅便拜倒在地:“多谢夫人今日救命之恩,清浅感激不尽。”

陶氏凉凉笑开,“谢就免了,你以为我想帮你?要不是那群不长眼的东西想砸了我的诚有楼,夫人我才不会打发他们滚!”

“这祸事是我招惹来的,我向夫人请罪!”方清浅磕了个头,诚心诚意地赔罪。

“你还知道这祸事是你招惹的?你闯进我陶宅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把那群灾星引到对面杨氏酒楼去?”陶氏负手,毫不解气。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不管陶氏嗓音多么凶烈,她都决定微微一笑以示之。

“这……我想是出于人的本能吧!我相信夫人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也会挑一条熟悉的路走,因为走在一条从未走过的道上,你时时刻刻都要担心前方拐个角就是一条死路,而你走投无路,就只能束手就擒。”方清浅认认真真地对答,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失误的地方。

陶氏不为所动,逼近方清浅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她:“不,本夫人倒觉得,你就是故意往我陶宅来的。说,你是不是贪图我儿的美色?!”

方清浅神色一变,在这种事上,她不是早就说过她的态度了吗?夫人若是一直不信她,她就是解释一百遍一千遍,都是无济于事啊!

只是没想到,陶寒山的反应比她还大!他连忙出声制止陶氏的话:“母亲!你怎么能这样怀疑丫头?就算母亲不信,儿子也相信她只是被逼无奈,出于活命的念头,才闯进陶宅!”

陶氏揪心自家儿子为了跟她争辩,声音提了三分高。她又气恼他提高声音跟自己对抗,是为了一个黄毛丫头!又心疼又愤怒之下,陶氏将方清浅遣了出去,关上门来好教训。

方清浅乖乖地退了出去,连带拉好了门。

转身看到王继年朝着寒亭探头探脑的,王继年似乎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她,马上便走了过来。

“丫头!”王继年声音小了下去,“夫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方清浅笑着摇了摇头,“夫人待我挺好的。”

王继年一副说到心坎里的模样拍着胸脯,“可不是嘛,夫人最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她不待见女人,但她还是待见你的。”

敢情夫人没把自己当成女人啊!方清浅是该庆幸呢,还是该哭呢?

“我知道。夫人只是心疼她的儿子,谁都不想自己捧在手心的宝贝被别人觊觎。”

王继年有些心虚地眨眨眼,笑了笑道:“还是多谢你在陶宅的那几天,救了我家公子。虽然你走后没多久,府里那些女人就被夫人遣走了,但还是说明,夫人也不是油盐不进的!老夫相信,只要你再多在陶宅呆上一段日子,夫人的老毛病啊,能根治!少爷也能幸福点不是……”

哎,不知是陶寒山幸福点,还是他王继年幸福点。

方清浅听出王继年口中挽留自己的意思,可她今日确实是出自避难才会闯进陶宅,她还有她的事要做,并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如果那些追她的人走了,她会尽早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避免被麻烦找上门。

在那之前,她还得回一趟将军府。有很多疑惑,她需要娘亲来解。

“多谢王管家厚爱。可是我确实不能留在这里,因为……”她的心不在这里。

话尚未说出口,陶氏一脸冷漠地拉开门,不悦地走近王继年和方清浅。

王继年吓得身子抖了一抖,方清浅则是低头不语。

而陶氏只是路过,并没有任何话语跟他们讲。很快,陶氏走远,只有一股浓浓的花香还萦绕在她的鼻间。

方清浅愣了愣,陶寒山这是短短的一段时间就搞定了自己的娘亲?

不,不是陶氏撵她出去的吗?不应该是陶氏搞定陶寒山吗?

陶寒山神色淡然地走了出来,视线落在方清浅桃粉色的背影上。王继年先她一步看到陶寒山,笑着请了安,然后十分自觉地退下了。

若方清浅没看错,王继年那道笑,分明带着点暧昧的意味!

“丫头,你过来。”陶寒山优雅地朝她招了招手。

方清浅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陶寒山会对自己说什么。

屋中有些闷热,方清浅这才发现,陶寒山仍是不喜开窗。

她下意识地道:“公子,平日里还是多多开窗吧,总是封闭得紧紧的话,不太好……”

就像她被人下药的那一回,便是她自讨苦吃,以为夜里会有雨下,把窗户都关死了,才让坏人趁虚而入!就算那人没有对她做什么,可是依旧给她留下了深深的不安。

“嗯,我知道了。”他顿了顿,眼神真诚而恳切,紧紧锁着方清浅,又道,“你可愿意告诉我,你是为什么被人追捕吗?”

这个问题,她也回答过。也许他觉得她在骗他,所以他又问了一次。可是事实是,她真的没有骗他,她说出那样模棱两可的答案,也确实只是因为她自己也不清楚。

“公子,我……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陶寒山淡淡地笑了笑。承认她是想来看他一眼就那么难吗?

“无妨。等你愿意告诉我了我再听。”他兀自取下头上的玉钗,一头青丝如瀑泻下,让他本就清隽的背影多了几丝魅惑。他的声音也是如玉般好听,“今晚你大可放心地在陶宅住下,不会再有任何人追捕你了。既然你今夜选择找我庇护,我一定会帮你到底。一会儿我自己打个地铺,你睡床,我睡地上。想必你今日受了惊,我会给你讲话本故事,讲到你睡着为止。”

“……”完了,话痨陶公子已上线。

第151章 陶氏公子 比听他话痨更恐怖的,是他要和自己同睡一间房!

虽然是一个睡床铺,一个睡地铺,两人各盖各的被子,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怎么听都怎么让人想入非非!

“那……那……公子,你要说什么话本故事?”方清浅踌躇着坐到凳子上,脚步并不愿意往床边挪动一步。

陶寒山走到窗边,似是想到了什么,回头淡笑着说:“既然今日你和我睡一间房,就不要开窗了吧。大晚上的吹了风容易着凉,更何况我不知道这府里有没有偷窥成瘾的小人会来扒拉我的窗子。不过你若是不介意,开窗也可以,都随你。”

方清浅听得眼皮一跳,故作淡定地捋了捋自己的发丝,提起一道官方而牵强的笑容。他要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方清浅便坐立不安。他还知道他们两个同睡一间房让别人看见了不好啊!“公子,不如我今晚就……”

她话还没说完,陶寒山看似无意地打断,提起另外一茬:“不如就来个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她生生咽下口中的话,勉强地点点头。

他果然是很话痨的,枯燥老套的剧本被他讲的绘声绘色,他甚至还会手舞足蹈地学着戏子的模样,对着她扮演一二招式。

要放在从前,听着陶寒山再有趣的故事,她都能睡着。因为此人实在是太能说了,滔滔不绝的嘴没有一刻停歇过,听到后来,方清浅渐渐过滤掉他口中迸出的内容,而是只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看到发呆,那两瓣嘴唇似有魔力,吸住她的眼球,让她继而看到困倦,然后一头栽了睡过去。

今日她却一直能清醒精神,一边听着他的故事,一边思考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经过这两天发生的琐乱事情,她好似被人敲了一记脑袋,敲得灵光了,让她猛然醒悟,认识到自己身处的环境处处充满了危险,她不能再像一张白纸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只有她提早做好一切准备,才能真正地不被那些暗处的人所伤害!

李惊澜,他很喜欢对自己隐瞒。而她哪是闲坐得住的,既然他不主动说,她便自己去问!

她知道自己不傻,相信只要弄清楚个中缘由,她一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如何去规避危险,如何反击。

一根烛火熄灭了,房间中顿时暗了些许。

这突如其来的昏暗让方清浅和陶寒山都惊了一下,也让方清浅幡然觉醒,她该走了。

陶寒山讲的津津有味,时不时瞥一眼方清浅的侧颜,便觉得,这番口渴也值了。毕竟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憋在心里,这些话他很急切地想说出口,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从何说起,就只能以讲话本故事为媒,多多留住这个女人一会儿。

其实说什么内容不要紧,只是,他渴望自己的听众是她。

方清浅忽然站起身,陶寒山下意识地收住声,紧紧地看着她,心里不免涌起一丝莫名的紧张。

“公子的故事很精彩,我要是有机会,一定还要听上三百个回合。”她真诚地笑了笑,顿了顿,眼里浮起歉意,“但今晚我没法继续听公子说书了。我得回一趟将军府,去找我娘亲。”

陶寒山勉强地抿了抿唇,“非要今天晚上?可是陶宅的门已经关上了,要出门的话,得等明天才行。”

方清浅用力摇头,坚定地道:“越快越好,不能等到明天。”

陶寒山默了默,眼里浮现一抹复杂,“你不是说你是被人追至陶宅的吗?如今他们已经被娘亲打发走了,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就不怕他们查出你的身份,知道你和将军府的关系,再去将军府捉拿你吗?到时候你想怎么逃?”

“他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应该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将军府闹事吧?”方清浅此言一出,便后悔了,这句话不是折了陶寒山的面子吗,直白地说他陶宅的来路不如将军府?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了,“就算他们去了,我也能在将军府里找到藏身之处。更何况……我去将军府只是找我娘亲问些话,我问完就走,不会多逗留。”

陶寒山一听,这意思是办完事儿了还会回陶宅?他心里一下子光明了,眼神也亮堂许多。

“可是陶宅的门确实已经封锁了。夜不出户,这是陶宅多年来的规矩。”

饶是听陶寒山这么说,方清浅都没打算放弃。她皱了皱眉,觉得干坐着等到天明也不是个办法,明天李惊澜也许就办完事回到竹屋了,他要是发现她不见了,找她的人肯定还会多一拨!她能甩掉一拨人,难道能甩掉两拨人吗?

这两拨人不打起来就算好的了!

“陶宅出去的路只有一条吗?”

“是。”

“有没有什么狗洞?”

“没有。”

“有没有比较矮的墙面?”

“……”陶寒山算是听出来了,就算他一再找借口劝阻,都不能拦住这个女人想去将军府的决心。

陶寒山神色微变,变得凝重起来。他确认一遍:“非去不可?”

方清浅郑重地点头。

陶寒山忽然起身,朝着方清浅伸出一只手,“那我帮你。”

方清浅瞪大眼,她实在是有些惊讶,陶寒山要怎么帮自己?难道他可以帮自己打开陶宅的门?可是他如果帮她,若是被陶氏发现了,会不会给他造成麻烦?

方清浅下意识地拒绝,“不用了,我相信我能有办法出去的。”

她饶是这么自信地说着,心里却担忧得紧,拇指在食指上不自在地搓来搓去。虽说长夜漫漫,能给她寻找办法的时间看起来充足得很,但如果按照陶寒山的说法,这陶宅里的出路只有一条,没有狗洞,墙面又很高,这样恶劣的情况下,她不知道今夜能不能从陶宅出去。如果结局是失败的,那她还不如呼呼大睡养精蓄锐。可是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自己是成功还是失败?

陶寒山真是对这个丫头无奈了,她就这么不相信自己?还是怕麻烦自己?

如果说不相信他也就算了,如果是怕麻烦他……

那不行,不麻烦!

没什么麻烦可言!

陶寒山一把拽过方清浅的手腕,感受到她反射性的挣扎,他连忙收了力道,只是轻轻地牵住,轻声解释道:“我这回帮你,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哦!”

方清浅听得陶寒山的话,还在思忖他到底要拉着自己去做什么,接着腰肢上渡来力量,她只觉得身体被往上提起,脚掌离地,身子晃了晃,眼前景物迅速后退,一段距离下来,她竟有一种晕眩之感。

方清浅惊讶不已,陶寒山看似虚弱纯白,原来这厮不仅装病,还偷学了轻功!

只不过他的轻功带起人来还有些摇晃不定,没有李惊澜那么稳当。

毕竟他平时装病,这身功夫肯定是要藏着掖着的,使起来生疏点也正常。

她倒是意外地欣喜了!她认识的这些人,怎么个个都会轻功啊!

紧张而刺激的出逃活动!

还是陶氏公子一把好助攻!

出了陶宅,方清浅舒了一口气,本以为自己的脚该落地了,没成想陶寒山依旧腾空带自己飞奔。方清浅认认真真地道:“多谢公子帮我!公子,放我下来吧!天色不早了,公子该回去休息了!”

不然,万一陶氏突然查岗,发现他不在寒亭里,估计陶宅又是一阵鸡犬不宁。

陶寒山不为所动,云淡风轻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公子闲得很,为什么不送你到将军府呢?长夜漫漫,做点刺激的事,让我心里爽快不少。不过啊,丫头,这件事你一定要替公子好好保密,知道我会武功的人,这世上除了我和我师父,就只有你了!哎,也怪我心疼你,实在是不忍你坐立不安一整夜,出了府我又觉得,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走夜路不太安全,只好我多出点力,送你一路了!”

陶寒山久日不练轻功,怀里又抱着个百来斤的女人,多说了几句话而已,就已经在喘粗气了。

“可是公子……”

方清浅要说什么,又被陶寒山打断,“别担心我,我现在好得很,就是累了点,但是熬过这一会儿就不碍事了。丫头,你要相信我。公子我虽然平日里不显露拳脚,但也是有功底在身的!”

方清浅心里确实很感动,自己曾经是帮了陶寒山一回,但那也只是出于她贴身丫鬟的职责:一切都是为了主子好。而他的身份高贵,能这么帮自己,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可是……

“可是公子,我一定要说!你……你走错路了。”

“……”陶寒山汗颜,“这个,我不常出府,这天色又黑,我再看看路,再看看路……”

“少爷,这边。”

方清浅淡定地指着路。从她身上隔衣传来的淡淡幽香让身侧的人一阵心神荡漾,陶寒山稳了稳步子,借力屋顶的尖沿,让自己飞得更高,居高临下时,让她更好认路些。

不知她从小经历了什么,才能做到凡事都临危不乱。

为此,他很欣赏她。他更欣赏她能在危急之中第一个想到自己,毕竟自己是陶氏公子,家大业大,在洛城占有一席之地,有他的助力,她什么麻烦解决不了?

两人抵达将军府时,已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有陶寒山轻功带着,他们没打算走正门。方清浅更加仔细地指着路,两人飞至云水阁。

云水阁内还亮着灯火,说明她那三个丫头里还没有人睡觉。侧苑的灯火亮着,娘亲也醒着。方清浅只是稍微思量了片刻,便让陶寒山带着自己往侧苑去。

陶寒山将怀中的女人稳稳地放落在地,自己止了步子,十分自觉地四处看着风景,“你去吧。”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居然看到一个白团子在不远处闪现。可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白色的东西就不见了,似乎从没有出现在他眼中过。

“公子,谢谢你。要不进屋喝口茶吧!这个侧苑就我娘亲住着,一会儿我跟娘亲解释一下就好了。”她诚恳道。

被她这么一提,陶寒山不免细细体会一下如火在烧的嗓子,这一路来,她倒是轻轻松松,而自己着实累啊!不仅使出自己好久没使的轻功,身上重量还多了不少!

“好。”陶寒山顿了顿,看着方清浅的背影,“我怎么称呼你娘亲啊?”

方清浅一愣,接着无所谓道:“论年龄,你就唤我娘亲大婶吧!”

哎,还以为能叫亲家母呢。

方清浅敲了敲门,没等自己推开,里头已经先有人把门拉开了。

翠柳一见来人,激动得抱住了方清浅。

眼里的泪花似是忍了许久,母女相见的那一刹那,翠柳那些憋了好久的水雾,便汇集成两条晶莹的水珠,从眼眶骤然落下,啪嗒一声,滴在方清浅的心上。

方清浅本还抱着质问的心态来见自己的娘亲。

一切的计划都被打乱,她明明只想问完心中的疑惑就走的,没成想,母女两人哭着抱成一团,让晾在一旁的陶寒山不知所措。

都说男人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陶寒山长这么大,除了见过陶氏落泪一两次,再没见过其他女人掉眼泪了!看到方清浅眼角的泪花,一时间他的心疼抑制不住地上涌,他多想上去拍拍丫头的背!只可惜,丫头的背上,已经上下缠抱着两只不属于自己的手臂了!

两人总算哭哭啼啼得差不多了,翠柳红肿着一双眼,这才看到一旁一身白衣的陶寒山:“这位公子是?”

她求证一般看着方清浅,这个男人,莫非是救了自己女儿的恩公?

要知道,浅儿失踪这两天来,她真是一刻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她的那几个丫头迫切地想出去寻她,可翠柳不让,因为有一个人一直让翠柳按捺住,他再三保证浅儿没有性命之忧,也不会饿着肚子。

方清浅擦了擦眼泪,抽泣着道:“娘亲,这是一路送我回来的陶氏公子。我离开将军府那会儿,就在陶宅里做丫鬟。”

“陶氏公子?!”

第152章 非我之子 娘亲眼里有着一丝迷茫,很快,她便将心里的疑惑问出了口:“短短四天,你就和陶氏公子交好到这般程度了?”哎呀,还好这些年她把方清浅看得紧,几乎拒绝所有品质优良的公子与她交往。不然,就以浅儿这样的桃花运,翠柳很难保证自家闺女会相信自己“祖传单身”的说辞。因为就她这样人见人爱的小可爱,是万万不可能嫁不出去的呀!

方清浅十分诚实地点头,而陶寒山则是有些局促地看着翠柳,显然这个连女子手都没摸过的纯洁嫩叶是第一次被人这般问话,都让他万分不好意思了。

方清浅忽然想起什么,“噢,你看我都忘了把公子请进屋来是因为什么了。”说着,她纤瘦的玉指轻轻将茶壶提起,在桌面上摆着的干净青花瓷杯里斟了一杯茶,交递到陶寒山手中。

陶寒山笑了笑,把杯子端在手中许久,才犹豫着喝下去。

倒不是怕水里有毒,而是他知道,自己一旦喝完了这杯茶,就该退到屋外喝夜风了。

陶寒山十分缓慢地放下茶杯,看起来倒是另外一幅自成优雅的做派了。

“我在屋外等你。丫头,你记得早点出来,我们一起回陶宅。”

陶寒山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可屋中忽然一阵声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陶寒山也不例外,他一下子回过神来,发现茶杯还在自己手里,而他也没有说出那句令人觉得暧昧的话。都没有,一切都没有。

茶杯似乎一瞬间里变得烫手,他一下子就把茶杯放在了桌上。猛然抬眼,发现一个白团子在屋中窜来窜去,闪现了好几圈后,停在屋内的房梁上。

陶寒山抬头,看到的只是一个硕大的白屁股,和一根长毛的、饱满的尾巴。

这个白团子怎么那么熟悉?他记起来了!是他和丫头来时看到过的那个白影!当时他还以为自己是眼花了,没想到,他真的见过这个白团!这个白色的球到底是个什么生物,为什么能跑得那么快……

翠柳扭过头来,颇为抱歉地看着陶寒山,“不好意思,陶公子,头上那只白猫是我一个忘年朋友豢养的宠物,平日里最爱跳上跳下,没把公子吓着吧?”

陶寒山愣了愣,才笑道:“啊哈哈,没有没有,大婶您客气了。既然你们母女好不容易团聚,我先在外面等着,你们有什么话尽情地谈吧。”说罢,陶寒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方清浅神色凝重地紧紧盯着娘亲,娘亲和公子玄衣什么时候认识的?她认得这个白团子,这是天歌,公子玄衣的跟宠。那公子玄衣来路不明,似乎又对自己好奇得紧,她完全不知道公子玄衣是出自什么才盯上自己。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天歌喜欢她的味道?

初见,是天歌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在市井街面上偶然碰到,这再平常不过;再见,是天歌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并且一路追随到李惊澜城南的竹林里,这……原因牵强点也还说得过去。而这一次见,莫非又是因为这个白团子喜欢自己身上的味道?

不,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雪狐天歌是公子玄衣的跟宠,而娘亲把它的主人称呼为“忘年朋友”,说明他们一定是认识的。

公子玄衣接近娘亲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仅仅是因为气味投其所好,他根本没有必要处心积虑地接近娘亲。既然都能通过气味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到她,又何必要绕娘亲这里的一道弯。分明前者听起来更加直截了当。

方清浅心里登时警觉。她敢肯定,娘亲有事瞒着自己,而那公子玄衣,更是让人猜不透心思。

果不其然,等陶寒山一离开,里屋便走出了一个玄色衣衫的男子。眉眼清隽,身材修长,每一步每一眨眼都是优雅的模样。见到玄衣男子的第一眼,天歌就轻声叫唤着跳到他肩上。

方清浅乍一想便没了什么好脸色,冷漠而疏离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公子玄衣微微一笑,作了一揖,刚要开口说什么,被方清浅无情地打断。

“因为天歌喜欢我身上的味道,所以它带着你寻到这里来了?”

公子玄衣神色一变,他很快就明白了什么,笑着摇摇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非也非也。”

“那是因为什么?”方清浅倒来了兴趣。

公子玄衣竟有反客为主的作态,一撂裙角便坐在了椅子上,甚至颇为自来熟地招呼翠柳和方清浅坐下:“此事说来话长,不如我们坐着慢慢聊。”

“咯吱——”是袖子下捏紧拳头的声音。

不知怎的,方清浅十分想给此人带笑的俊脸上留下一道印记。拳头都握好了,只是她在强行克制自己不必要冲动行事。

翠柳看出自家闺女的异样,连忙坐下来笑着打圆场:“看你俩说话我真是着急得紧,个个都慢慢吞吞的,不如我来说吧。”

方清浅有些惊讶,但还是好好地坐了下来。雪狐耷拉个脑袋,也蹲在椅子上占了一个人的位置。这样,一张桌子的四个方位都是满满的。要不是现场的气氛有些凝重,还以为是一家几口人坐着等开饭呢。

娘亲的神色庄严了些,说了一句神神秘秘却在方清浅意料之中的话,“浅儿,你长大了,有些事情,娘亲继续瞒不是个办法,只能都告诉你了。”

方清浅深吸一口气,“娘亲,您说吧,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她确实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至少在自己受伤昏迷的时候,她在梦里都想了很多。醒来之后,即使有李惊澜这个病人在身旁需要她照顾,她也会时不时拿出心里那些疑惑不解的地方细细斟酌,想了许多种可能。

她身边的人都对她隐瞒,谁也不是透明的。很多与她相关的疑惑,她没有人可以求证,只能自己瞎想。每每想到什么令人不可置信的前因后果,她都会思量再三,然后一阵窒息,需要缓一缓才能继续下去。想得累了,就换个事情想想,这样子,过了两三天。

“这些年,娘亲骗了你太多了。”

方清浅乍一听到这句,心里就已经凉了半截。她实在是不明白,世上一切的事情都只有对错之分,既然不是对就是错,仅有两种可能,对她来说多容易理解,多能接受。可是为什么人要有欺骗?为了把错的变成对的,把是非交替?还有自己的血亲,为什么也要欺骗自己?难道她还比不上那些谎言的份量?否则为何身边所有的人都选择了谎言,而不要她?

骗过她的人难道没有想过那些谎言终有一天会被揭开?

翠柳看到方清浅的苦笑,心里明白了什么。她早就知道浅儿是个心思通透的好孩子,很多事就算她不告诉她,只要时间充足,浅儿自己也能参悟透彻。

翠柳下意识地看了公子玄衣一眼,公子玄衣的眼色里让他看到了警惕。他在用眼风告诉她:不要过分刺激到她,从她能接受的说起。

“浅儿,其实娘亲和公子玄衣很多年前就认识了,他是娘亲救命恩人的养子。那时候娘亲刚怀上孩子,他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现在他来到东华,是来找我的,也是来找你的。所以浅儿你不用怀疑他的居心,他就是娘亲的一个故人,也是对你和我来说都很重要的人。”

方清浅乖巧地点了点头。而她这么乖的模样,落在翠柳眼里,反倒让人心疼。

“浅儿,你应该知道,我独自带着你过了这么多年,身边从来没有过一个男人。因为在怀上孩子的时候,我的丈夫死了。也就是那个时候,我被玄衣公子的养母所救。”

方清浅笑了笑,只是那笑里满是苦涩,“所以娘亲也并不是祖传单身,这个是娘亲骗我的。”

“是啊。”翠柳回答得很干脆,“你这么优秀,又怎么会一辈子都单身呢?祖传单身听起来就很可笑,只不过是娘亲为了保护你而搪塞你了。”

方清浅不知翠柳话中的“为了保护而搪塞”是什么意思,她只清晰地听到翠柳说:祖传单身听起来就很可笑。是啊,很可笑,就连当初她把这四个字告诉李惊澜、告诉若兰的时候,他们都神色怪异。为什么这么可笑的言论,方清浅就那么一股脑地信了十八年呢?方清浅想答案很简单,因为她是自己的娘亲,是自己在世上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她要是连自己娘亲的话都不相信,那她可以相信谁呢?只相信自己吗?那会不会太孤寂了?

“嗯……我想想该怎么说吧。”

娘亲看起来心事重重,方清浅也不由得揪紧了心。这些藏了许多年的秘密都要揭开了,想来娘亲会有些紧张的吧。说到底还是一个谎言一个谎言堆成了山,才会让说谎者那么紧张。

方清浅有些郁闷,可是她能怎么办呢?

世界上有好多好多的人,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去去的人,说到底,都和自己无关。她只有一个娘亲,娘亲也只有自己一个孩子。

“浅儿,其实你的身体也是异于常人的……”

方清浅的心猛地一惊,这是不是验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了!果然娘亲在这件事上是瞒着自己的!

“你不是东华人,不是南荻人,也不是北梁人,你的血统……来自西域,一个叫乌骨的族群。”

乌骨族……族群对她来说倒也没什么。她不在乎自己的出身,无所谓自己是何方人士,娘亲瞒着她无可厚非。

“乌骨族人的骨血是奶棕色的,在外表上与常人无异。而乌骨需要十八年的孕育,到第十八年开始与人合一。根据乌骨族人的记载,骨血合一的日子在每个月都是固定的,便是每个月的月圆之夜。”

方清浅越听越按捺不住,好不容易等翠柳没了声音,急急地问:“骨血合一的时候是怎样的?”

“这……”方清浅的问题把翠柳问住了,对于她的问话,翠柳只知道一个“疼”字能概括。她虽是代替王后抚养了方清浅十八年,却从未打听过骨血合一时具体是什么情况。

公子玄衣见翠柳支支吾吾,便淡淡地开了口:“我经历过,我知道。”

方清浅又是惊讶了些,这么说,公子玄衣也是乌骨族人?可为什么娘亲不知道呢?她自己既然是乌骨族,她的娘亲也应该是呀!

“乌骨族人骨血合一时会发高烧,手脚酸软无力并且伴随疼痛,行动不便但意识清晰。如果能在骨血合一时去到月光下沐月,症状会缓解许多。”公子玄衣神色异样地偷偷瞧了方清浅一眼,“倒也没有很痛,对我来说,那样的痛是我可以忍受的。”

他说着,希望能获得方清浅的赞同。

可他没有看到她眼里的光亮,只见她垂着头,交互着十指,时紧时松,他想,她此时心中一定是五味杂陈。

方清浅不知道自己发作时到底有多痛,因为她那时候还在昏迷。昏迷的时候她是有知觉的,只是梦境太过复杂,她更多地沉溺在梦里,希望走出那片令她恐惧的地方,因此她忽略了知觉,如今也记不清到底是多痛了。

她想,人的心就那么小,肯定是无法做到一心二用的。就像现在这样,她略过了公子玄衣的话,便在思量娘亲刚才的反应。

屋中沉默了许久,半晌,方清浅抬起头来:“娘亲,你不是乌骨族人吗?”

娘亲如同刚才一样,也答得很干脆:“不是。”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那我为什么是乌骨族?”

娘亲怔了怔,脸上的神色变了三变,她看了看方清浅,又看了看公子玄衣,似是纠结了许久,才坦然笑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因为……你不是我的孩子。”

你不是我的孩子……

不是我的孩子……

你不是……

不是……

她现在忽然明白娘亲为什么要骗她了。因为娘亲不在乎她的感受。不……或许现在已经不能称呼她为“娘亲”了。她一直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她叫翠柳。

“醉柳!”

脑子混乱中,她似乎听到公子玄衣带有埋怨的叫唤声。

第153章 捂住耳朵 陪伴了你无数个日夜,十八个年头的人忽然告诉你,其实你和她根本没有任何关系,那一刻,方清浅好像觉得自己突然孑然一身,她是一个与谁都不相干的孤点存在这世间上。从小都是娘亲一个人拉扯自己,她给自己吃的,给自己穿的,让她从没有挨过饿受过冻,她好像真的就是翠柳的亲生女儿。

可她听见娘亲亲口告诉自己,自己不是她的孩子。方清浅忽然有些迷茫了。总听话本里写世事无常,人生如戏,方清浅总是不理解,世事怎么会无常呢?有因必有果,因果报应都是有联系的,既然有联系,又怎么能说是无常?面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她好像忽然和她隔了千里万里,看到翠柳脸上的局促,她忽然心口一窒。

娘亲一定是不希望自己不开心的,她肯定在说真话。

可是她为什么要收养自己十八年呢?也许方清浅当个孤儿更好,至少她可以懂事后,像那些寻找自己身世的大侠一样,走访江山,寻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听起来,还有些潇洒。

可是她没有抛弃自己不管,她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那般收养了十八年。这十八年,让她从幼婴变成一个少女,而她也欠下了翠柳深深的债,将她抚养成人的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怎么还呢?她宁可自己是个孤儿,吃着百家饭长大,也不想在她把翠柳当成自己亲生母亲后接受这样的现实。这是让她生生地放弃自己的母亲吗?不,她又差点忘了,翠柳不是她的母亲……

那她的亲生父母呢?为什么不要她?就因为她是个女婴吗?是她生下来便带病吗?她是怪物吗?还是说……她的出生没有伴随着爱和期望,她的降生只是父母的一个意外?所以,扔了她?

好在翠柳没有放弃她,让她这些年来,感受到真正的母爱,她健康地长大了。

可是翠柳今日告诉自己真相,这就意味着,方清浅没有亲生父母,也不会有翠柳了。她什么都不会有了,在这世上,她好像真如若兰所说,是个怪物,一个没爹没娘的怪物。

翠柳一定不知道,她短短的一句真话,听到方清浅心里,就好似那无意的刀剑中伤到她的心口,致命又疼痛。

又让公子玄衣和天歌看笑话了。

她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她抬眼看了看翠柳,看到她神色淡然,只是有些害怕地盯着自己。方清浅忽然好想逃开这里,她想和陶寒山回陶宅去。对,回陶宅去……

脑子忽然就像要炸开一样,周身的血液凝固一般,艰难地流动。身体各个方位传来撕心裂肺的痛让方清浅难以呼吸,喉间的空气越来越少,她喘息着,视线渐渐模糊。

意识却清醒非常。

她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哼出一声。这样的疼痛可比她这辈子尝过的所有痛苦都厉害多了,好比上千根针同时刺入骨髓,针针都不留情,针针要命。

在这样的疼痛下她都没有叫一声疼!这一定是自己这辈子最坚强的时刻了。

但是,她的身体啊,能不能求求你把她的意识都扎没?这样清醒着挨痛,真的令人想一头撞死!

这样的痛简直是不让人活!她想着撞死,便那般做了!

只可惜,全身上下毫无力气,她想站起身都难,直接翻滚在地上。

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被人拦腰抱起,翠柳在一旁焦急地喊:“玄衣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她这是怎么了?难道是骨血合一?可是今晚并不是月圆之夜啊?玄衣公子……”

是啊,今晚确实不是月圆之夜,这都在月下旬了,日子越往后走,月亮就越弯得细巧。

方清浅努力地睁开眼,可是她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公子玄衣将她放在柔软的榻上,鼻腔里顿时吸入翠柳身上熟悉的香味。

她的身体忽然被人翻动,变成背脊朝上,胸膛向下。她好想反抗,可惜她无能为力……

“她在这里有新的衣裳穿吧。”公子玄衣的声音里有些谨慎,接着,便听到翠柳急急地应了一声,“有的!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把她的衣裳剪开。”公子玄衣吩咐道。

翠柳连忙四处寻找剪刀,不一会儿,是她又气又急的声音:“剪刀呢?平时我就放在这里啊?怎么会没有了?这些小物件真是不需要的时候到处看见,需要的时候就找不到了!”

公子玄衣气息粗重了些,紧接着,方清浅感受到一只手附上自己的背,一路下滑,到了她腰间的位置。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这是要被人轻薄了吗?公子玄衣凭什么趁这时候碰她?就因为他是乌骨族,他曾经也发作过?可是跟她有什么关系!既然没有月亮,就让她捱过去,谁也别碰她!

“嘶”的一声,背上的衣服碎成两半。

这一幕有些熟悉,都是她不能反抗时,被人不公平地对待。难道那晚的人是他?

方清浅忽然如一头睡醒的狮子,怒吼道:“别碰我!”

这一声用尽了她大部分的力气,话音刚落,她便痛得呼出了声。

身上每个地方的痛楚忽然有些变动,四肢一紧一松地抽搐着,血液里好似有一股她无法控制的力量在往心口汇集。

接着,她听到翠柳倒吸凉气的声音:“这是……”

公子玄衣死死地盯着面前玉背上令他震惊的一幕,方清浅的喘息声,翠柳的疑问,似乎成了他心里搅来搅去的棍子,让他不得安宁。

“她发作了。”

翠柳更加惊讶,“她不是还没到十八岁吗?日子我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半个月!怎么现在就发作了?”

公子玄衣沉默了会儿,才道:“你看到她变透明的皮肤下,那些一条一条的血线了吗?”

翠柳视线从未离开过方清浅的背!她当然看到了,她甚至连眨眼都不敢,生怕错过什么东西。她从未见过人会有这样的身体,她心生惧意,觉得自己抚养了十八年的孩子,好像根本就不是人……怪不得她白了那么多年,身体就像没有充满血液那样,白得发灰!怪不得她这么多年摔了挨打了皮肤都不见出血,翠柳还以为是方清浅摔得不重!她现在心有些凉,也许是她大意了,浅儿的皮肤也与正常人不一样?

“那些血线,是我从未听闻过的东西。但我大概可以猜到它来源于哪里。”

“来自哪里?!”

“我一会儿再告诉你。还有,在两天前,同样的情况,在神女身上出现过。这是陪护在她身旁的烈王告诉我的。现在神女的情况,和他口述给我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我敢断定,两天前,就算不是月圆之夜,神女也发作了。”说着公子玄衣拉好了方清浅背上的衣裳,

方清浅的脑袋因为咬牙太紧而颤抖着,身体上的痛也让她止不住地抽搐。她现在觉得自己活在世上好像十分可笑,挂了个神女的名头,却活得像个怪物一样。

感受到床上人儿的痛苦,翠柳似是想到了什么,提议道:“那块碎玉呢?碎玉会不会让她感觉好一点?”

不多时,清凉的玉贴上她滚烫的背脊,那一方清凉之下,虽然没有减轻她的痛苦,但让她在铺天盖地的痛之外,身体有了另一种感受,她的身体渴求那点清凉!

只可惜,碎玉很快就被她的身体带得滚烫!

公子玄衣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没有用。我想,也许是她受了什么刺激,所以骨血提前合一了。这碎玉只能稳定她体内的毒性,并不能阻止她骨血合一。”

许是看到了床上的人有些异样的反应,公子玄衣警惕地看了半昏半醒的人一眼,又转头看着翠柳,似是沉吟似是提醒翠柳道:“乌骨族骨血合一之时,对外界是存在感知的。”

话外之意是,他们的对话,方清浅或许能听到些许!

翠柳叹了一口气,“那这怎么办呢?浅儿看起来很难受,这些血线看着也骇人得很。”

他们的聊天好像和平时一样轻松,你一句我一句,毕竟身体上没有异常,他们现在都是正常的人。而自己经受着苦楚,却不能将这痛苦渡到别人身上。

也没有人会接纳她的痛苦。

她费尽力气,朝着身侧的两人喊着:“叫大夫……”

翠柳忽然心里一揪,她蹲在方清浅的床边,小声地安慰她:“浅儿再忍忍,忍忍就过去了。这不是病,大夫是治不好的。就算大夫来了能替你止痛,也、也……”她支吾了会儿,“也对你的身体不好!那什么麻沸散用得多了,人的身上都没有了知觉呢!”就算大夫来了能替她止痛,大夫一定会觉得她是个怪物,不给她医治吧。谁都不愿救一个怪物,万一怪物醒来就把人吃掉了呢?就像用自己的体温捂热了一条毒蛇一样。

更何况,翠柳清楚地知道,浅儿这幅模样,是不能被任何不相干的人看到的。

翠柳不知道她到底有多痛,所以她让她忍忍,忍忍就过去了。可她知道吗,每一秒,她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活下去。呼吸很困难,她若是想一命呜呼,那便不呼吸了,可她在这世上才过十八个春秋,一定还有很绚丽的事情等着自己,她不能死。

“痛得厉害吗?娘亲给你唱摇篮曲吧,一会儿你就能睡着了……”翠柳柔声道。

一瞬间,方清浅错以为自己还在以往的年华,那个时候,翠柳还是自己的娘亲,她睡不着了、受伤了、难过的时候,娘亲都会给自己唱摇篮曲听。

那摇篮曲仿佛带着治愈她的魔力一样,次次都很管用。

因为太管用了,她都不敢无缘无故就求着娘亲给自己唱。她怕听多了就免疫了,等到自己真正需要的时候,娘亲唱摇篮曲也不管用了。

“睡吧,睡吧,我的小白兔……娘亲陪着你……到你梦里去……”

再疼,她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以为自己如今已经百毒不侵。可是翠柳难听得如鸭公嚎叫的歌声,却没由来地濡湿了她的双眼。

翠柳的歌声还是像从前一样,安神治愈,对自己来说,十分奏效。

身上的痛没有任何改变,她的心里却舒坦了一些。

就算翠柳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可十八年来,那些陪伴,那些关爱,那些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唱出的摇篮曲,都不是假的。

她是爱自己的。

既然有爱,是不是亲生母亲,又有什么关系?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又跟她何干?

她没有在亲身父母的身边长大,却安然快乐地活了十八年。既然十八年都过去了,她的后半辈子有没有亲生父母又有什么关系?她只要有翠柳就足够。只要翠柳还认她……那她就是方清浅的娘亲。

这样一想,她犹如冲破了心中那个郁结,打开了一扇光明的窗子。新鲜的空气和明媚的阳光从窗子里透进她的心窝,冲刷了死气沉沉的空气和阴暗的角落。

心情一好,身上的痛都似乎随之减少。

一曲唱罢,翠柳满心感慨地看了公子玄衣一眼,却看到他有些异样的脸色。对上翠柳的目光时,他竟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歌声挺好,挺好。”

天歌如同听到了什么莫大的谎话,在公子玄衣身边窜来窜去,最终被公子玄衣以“扰了神女清净”而喝止。

翠柳怜爱地转过头去,抚着方清浅被汗濡湿的发丝,安抚下她身体一起一伏的颤抖,轻声道:“我这摇篮曲,对谁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唯一唱给浅儿,能唱到她心里去。”

公子玄衣勉强地点点头,附和道:“毕竟你是养了她十八年的人。”

“对了,刚才公子说要告诉我的事情,是什么?”

公子玄衣神色微变,仍是笑着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得替我捂住她的耳朵。”

“这……”翠柳十分不解,觉得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那其实你不了解也无伤大雅,这本就不关你的事。”

方清浅在心里狂叫:不要,不要!她也想听!有什么是她不能知道的?!

翠柳踌躇了会儿,最终,还是伸出手,捂住了方清浅的耳朵。

第154章 妖冶罂粟 方清浅忽然有些怨恨公子玄衣。她想知道的都是一切与她自己相干的事,这很过分吗?既然与她有关,她作为当事人,难道没有知情的权力吗?公子玄衣和李惊澜一样,什么事都不想让她知道。为什么这些男人会有那样的思维?就因为她是女人吗?在东华一直被歧视的女人?还是他们太自以为是,觉得她会像乖乖小白兔那样听他们的安排?

翠柳捂着她耳朵的手时而会因为震惊到颤抖而松开,方清浅也听到了些断断续续的词语。

不足月……

催生……

毒人……

未成形……

浸泡在……

血线……

她庆幸自己还记得在上一次昏迷的时候所做的那个梦,梦境是那么清晰,清晰到她会以为那是她真实经历过的事情。就算是人每天都重复的记忆,也无法做到那么历历在目,连梦中出现之人的五官,她到现在还可以描摹个八九分出来。

无数毒物挤在一起的毒盆,黑色的毒水往上翻着泡泡,冒着令人精神发冷的青光。

哭哭啼啼的婴儿,无动于衷的王后,和无可奈何的红衣婢女。

那个婴儿无论怎么哭泣怎么嘶喊,她的下场都逃不过被丢入毒水里浸泡。

可是她好像百毒不侵,更像能够统治那盆毒水中的毒物。那些千挑万选才得一条的毒虫,在女婴丢入毒水后,被女婴侵蚀得悉数死亡。婢女把女婴捞起来的时候,她看到女婴身上满身都是被啃咬的痕迹,连眼眶都是红肿的,那些毒虫下口哪会挑地方呢?全身流着血,流着黑水,哭声微弱,就像悬着半条命一样。而女婴……还活着。

有了公子玄衣断断续续的话语,结合方清浅自己做过的梦,她大概可以猜透个七八分了。

她不傻,也懂得揣测别人的心理。她一定就是那个女婴了。不然,她怎会做出那样清晰的梦呢?狠心的王后和助纣为虐的婢女一定不知道,在她们以为女婴没开天识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女婴却将那一幕幕记在心里!

一切便说得过去了。

她是乌骨族王后不足月便生下来的女儿。因为她的降临并没有带着父母的爱意,所以她被王后狠心催生下来,本就奄奄一息的她,仍没有博得王后的怜爱,却让王后看到了利用的价值。

所以王后亲手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了满是毒物的毒水之中,王后一定是想看看,到底多狠厉的毒物能让女婴呜呼归西。一次接着一次,女婴将所有的毒物都反噬,王后便找来更加厉害的毒,毒性越发的浓,女婴存活的可能性就越发的小。

只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女婴无论承受了多毒的侵蚀,都坚强地活了下来。甚至变得百毒不侵,所有的毒物只要吸入了她的血,反倒会被她血液中的毒性毒至死亡。

多恐怖啊,多可怕啊,一个看似无害,只会哭哭啼啼找奶喝的婴儿,竟然全身带着致命的毒!

这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却是她的亲娘亲手造成的!

至于女婴为什么会被翠柳所救,方清浅想,也许是她的过去太悲惨,而翠柳还存着良知,于是偷偷地救下了她,并且抚养了十八年。

可是为什么翠柳会和乌骨王后有联系呢?那块碎玉,翠柳好好地保管了十八年,无数次告诫过方清浅,玩什么都不能玩那块碎玉,因为碎玉是翠柳的亲人留给她唯一的信物。

而她今日才知道,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这块碎玉,分明是乌骨族人留给她的。

方清浅忽然好恨自己,自己一定是上辈子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才会不被亲生父母待见。她多渴望亲生父母能爱她,即使她十八年来有翠柳疼爱。

心中仿佛有什么郁结,拧在一团,令人痛不欲生。她好想捶胸顿足把心口那团东西吐出来!

陶寒山等得有些着急,便敲了敲门。屋中没有人请他进去,也没有人拒绝他,他心生疑惑,在这娘俩不会是聊着聊着睡着了吧?刚要推门进去,愈发变大的门缝中忽然见了鬼似的一阵狂风,将他惊惧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紧接着一个白团子从天而降叼住他的腿,拖着他往地上狠狠地摔倒,来者不善!陶寒山马上和这白团子打了起来。它的牙齿毫不留情地没入自己的皮肤之下,让陶寒山惊觉情况不好!他被一个畜生咬了!这畜生的牙齿那么尖利,一定十分狠毒!他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这是个什么物种?体型硕大的猫?!

公子玄衣和翠柳的对话渐渐没了声,这时候,方清浅的痛苦显得是那么的突兀,她想借听他们的对话以分散注意力都无奈。陶寒山呢?她这个模样,肯定会吓到他的。而翠柳就连大夫都不让她瞧,更不用说让陶寒山看到她发病的模样了。她还能跟陶寒山回陶宅吗?陶寒山会一直等着她出面吗?

陶宅那个地方虽然无聊了点,但却是十分安全的地方。而陶寒山……跟自己的身份有着天壤之别,却那样无私地帮助自己,这个人情,她一定会还。

她思维很清晰,只是全身都被抽干了一般毫无力气。痛感在慢慢消失,她不知道自己经受了多久。周遭已经没有人在说话了,眼皮子外似乎也是一片大亮。

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是耷拉着脑袋的天歌。天歌雪白的皮毛光滑有色泽,雪白之上,陡然一点血红,看起来是那么的显眼和骇人。那血迹,竟在天歌嘴角的位置。天歌这是怎么了?跟什么动物争斗了吗?还是……它咬了人?

陶寒山呢?

方清浅摸了摸自己的背,她果然没记错,翠柳是帮自己换上干净的衣裳的。她没有衣不蔽体,便迅速掀开被子下了床,连鞋也未穿,正要踏出房门,便看到公子玄衣端着药碗进来了。

他的身形修长,刚好挡住了自己往外看的目光。

方清浅一见到公子玄衣,免不得心生冷意。

也不用看陶寒山在不在了,她并不想主动与公子玄衣说话。外面这么安静,想来也是没人的。

公子玄衣将眼前女人骤变的神色收纳眼底,心里忽然有些痛。她眼中本还有点光彩,却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间黯然消失,他想,她一定是误会了自己什么。

他是至阳至刚之血,而她是至阴至纯之血,两人的碰撞,本该产生相互依赖的火花,而不是这样越来越疏离。

可事已至此,他不能改变什么。

公子玄衣端来了一大清早熬好的药,他通宵未睡,便是自己查阅了数十本医籍才写下的药方。针对她特殊的症状,要对症下药,可谓是难得多。

公子玄衣无奈地笑了笑,笑中带着一些辛酸,“神女,想必昨晚我与醉柳的谈话你都听到了,还望神女接纳自己的身份,早日振作起来。这是药,喝了吧。”

方清浅面无表情,语气里是浓重的不屑。“不,你们还有一些话是捂着我耳朵说的呢,那些内容你们不让我听到,又怎么能听得到呢?不如你把那些话再说给我听听,才是真的‘都听到了’。”

公子玄衣叹了叹气,却又笑了开来,似乎他能容忍她的故意挑刺。

“神女,那些事情,你迟早都会知道的。现在不让你知道,是因为那个应该亲口告诉你的人还没出现。”公子玄衣端起药碗,拿着勺子,挑了挑,十分体贴地试温度。

方清浅在心中冷冷地笑了起来。是让那个王后来自告诉她吗?亲自告诉她,她是王后不要的女儿,她是王后进行试验的活人工具,她被自己的亲娘一次又一次送入死亡的深渊……

但因为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所以方清浅一定对她恨不起来?

公子玄衣一定是这样想的,但他又错了。

“喝吧,不烫了。”

公子玄衣伸过来的手,看在方清浅眼里,犹如处处带刺,稍微碰上,都会中伤自己。

她眼里的疏离让他心中又刺痛了些。

“神女,药是一定要喝的。不如让我伺候神女喝药?”说着,他用汤勺舀出半勺子黑乎乎的药液,作势就要送到方清浅嘴边。

方清浅连忙黑着脸把药碗拿了过来,一憋气,一闭眼,就悉数往喉咙里灌了下去。

公子玄衣微微惊讶了下:“你竟不怕苦?醉柳说你从小到大最怕喝药,还再三叮嘱我不要放味苦的药材进去。只是药效需要,我不能随意替换药材,因此这碗药,苦得很。”

方清浅强忍着铺天盖地的苦和恶心,没好气地笑着:“我要是自己不动手,就得劳烦你了。我想了想,还是赶紧把这药一口喝了,免得放在手里,看了心烦。”

公子玄衣想,她的话就像冷枪利箭,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惨。

方清浅已经陷入了自己的心魔里,她甚至觉得自己说的话还不够狠。毕竟是他的出现,打破了自己宁静的生活。好像一夜之间,娘亲不是娘亲了,而她……也不是她了。

雪狐见屋中气氛不妙,便滑头滑脑地溜进了两人中间的空隙里,一本正经地卖着萌。

方清浅只是瞥了一眼,便心思通透地知道,雪狐卖萌并不是为了逗自己开心,而是给它的主子一个台阶下。

而她并不想给他台阶下。

“药我喝了,我能离开了吗?”她冷冷地盯着他的双眼,公子玄衣本是生得十分好看的眼睛,却心虚害怕似的,不敢与她直视。

“很抱歉,如果是神女独自离开,那不能。神女若想出去走走,大可以找我陪同。我曾经许诺过神女,万里江山,仙山阔水,只要神女想去的,我和天歌一定陪同神女到天荒地老。”

“若我想去忘川河三生石看看呢?”

公子玄衣一愣,随后勉强地笑了笑:“那个地方谁过去了还回得来呢?”

方清浅不置可否,这意思就是不能陪她去呗?那还谈什么奉陪到底。

方清浅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无理取闹了。公子玄衣不该忍受这样暴怒的她,她也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人忍受这样的她。

可是……她心里积压了那么久的痛,谁能体会?凭什么是她来承受?让她一个人来承受那些痛苦?她是个怪物,一个被亲生爹娘抛弃的怪物,甚至被自己的亲生父母炼制成百毒不侵的毒人,她的父母就没有想过她并不想变成这样的怪物吗?他们凭什么为她做主?就因为她那时还是个嗷嗷待哺什么都不懂的婴儿?不,她都懂!她还记得!

公子玄衣不想看到方清浅这般隐忍,她一定是大大咧咧的性格,却因为这两次骨血合一变得不像从前的她了。到底是这世上与他最为八字相合的女子,他只是稍稍替她想一想,便有些心疼得难以自抑。于是他主动道:“神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你已经是乌骨族,何不尝试着接纳这样的身份呢?还有,昨晚,我为我的无礼向你赔罪。你已经与人有了婚约,我不能在那样的情况下私自撕开你的衣裳,这是犯了非礼勿视的罪名了。”

他这十八年与她生活异地,本该是他的妻子的方清浅,没曾想,被别人先插了足。

不过一切并不是没有可能。

等她的身份昭然若揭,那个李惊澜一定会发现,就算以他东华烈王的身份,也配不上神女!

到那时候,神女便有自己选择的权力了。

方清浅不为所动,甚至冷然一笑。“你不用赔罪,我已有婚约在身,就算被你看了去,也不会找你负责。但我毕竟是黄花大闺女,有些原则上的事还是要计较的。要么,我将你告官,要么,你让我离开。二选一吧。”

不得不说,她的面容在骨血合一之后变得愈发美丽,犹如一朵妖冶生姿却带着毒性的罂粟花,即使孤傲地绽放,也吸引着人步步靠近。只是罂粟花与生俱来的毒性,带着迷惑人的香味,时时刻刻都有可能让人失去意识。罂粟再美,也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第155章 玄衣妥协 “若我一个都不选呢?”他如是道。

公子玄衣一定是在试探她的耐心。

而如今的她不像从前,没那么多耐心可言了。“既然你尊称我一声‘神女’,我想我的地位应该比你高吧?既然这样,你就该听我的话,从两者中择一。你若一个都不选,除非将我五花大绑,否则,每时每刻,我都会想着逃出去。你别忘了,这里是将军府,各条小路各个出口我都熟悉得很,我还是将军府的贵客,而你只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你根本没有资格将我禁锢起来。”

她笑了笑,眉眼间多了一分女人的妩媚和妖艳,“你信不信,只要我喊人来,他们立刻就能把你绑起来?”

公子玄衣无奈地拱了拱手,视线里闪过一抹涟漪:“我当然信。不过,既然神女都意识到我该听你的话了,你就不应该将我推得那么远。要知道,往后的岁月里,或许有些事情,是你独自解决不了的。我和神女血脉相连,神女若有求于我,就算是杀人放火,我也在所不辞。”

怪不得方清浅与他初见的时候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莫非真如他所说,是血脉相连导致的?

这倒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了!

确实,她现在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又被不少人盯上,随时可能性命不保,她要拿什么保证自己的安全?

见她神色有所动容,公子玄衣进一步道:“只要神女向我开口,我说到做到。”

可眼前这个男人……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那般自负,一定能有求必应?”说到底,方清浅还是有些不信的。他是西域人士,刚来东华,怎可能极快地部署好自己的势力?他又怎么与那些有备而来的人抗衡?要说多个人力倒也说得过去,可是在面对那些冷刀利刃的时候,公子玄衣的帮助,或许只意味着她身前多了一堵肉墙,说到底,还是无济于事。

他忽然负手在身后,微微仰起脖子,视线凝在空气上方某个点上,那个点上只是一片空气,方清浅什么都看不到,而他却凝视许久,似乎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良久,恍然一声感慨,“帝业的兴起,必须等待天命。王朝的兴衰沉浮,又由谁主导?你是乌骨族百年来唯一的天定神女,若能习得乌骨族神物‘龙骨曲’,那么江山天下,都会是你股掌间的玩物。”

“???”啥玩意儿?“不是,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学会了那个什么什么曲,我想称王就称王?我想让谁下台就下台?”方清浅头一回听到这么厉害的言语,她觉得这人不会是在发烧吧?这话里浓浓的逆反之心啊!还好四周没别人!

可是他神色又那么的一本正经,实在是让方清浅捉摸不透。

“王后的话我素来深信不疑,这是王后奄奄一息的时候交代给我的话。我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时的王后是不知道自己会大难不死,所以才把最重要的话托付给我。”

方清浅有些汗颜:“哎,你们这个王后还真够厉害的。”

将自己的女儿丢进那毒盆不说,还神神道道的。她都不知道乌骨族是个什么来头,怎么就跟自己突然有了扯不清的关系呢?

“是,王后通天晓地,着实令所有人佩服。”

方清浅冷冷一笑,“确实通天晓地,就是算不出来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公子玄衣无奈笑着,“呵呵……乌骨族人从不算自己的阳寿,因为乌骨族从不会和天命作对。”

方清浅不以为意。

“实则我此行来东华,便是助神女学会‘龙骨曲’的。”

他总算说出了重点。不得不说,公子玄衣与人的对话着实有些让别人着急。

早说不就好了!

这个倒是让方清浅蛮好奇的。不知是怎么个学法?要不要损人气血?会不会跋山涉水地去找什么神奇的东西?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不知道这个龙骨曲,是不是也是这么做的。

“你这个曲子到底怎么学啊?是吹出来声音,还是舞出来的功法?”方清浅滴溜转着眼睛,自己先问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再走也不迟。

“神女真是冰雪聪明。龙骨曲确实是一支曲子,曲奏响时摄人心魂,时光扭曲。相伴地,龙骨曲内也有少部分功法,舞出功法,便能杀人于无形。”公子玄衣丝毫不掩饰自己目光中的赞许和倾慕,只是他生得好看,动作也优雅,这般热切之下,并不会让方清浅觉得难受。

方清浅为之一惊。“这么厉害的?”

既然如此,若是她学会了这龙骨曲,岂不是能俾睨天下了?到时候,又有谁能伤害到自己?

“是。”

“那我什么时候能学?”言外之意,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公子玄衣闻言后十分满意,摸了摸天歌雪白的皮毛,“神女想学,这个月的月圆之夜,请务必在我身边。”

今日已是月的上旬,要等到月圆之夜,不过三五天的事情。可以说是近在眼前了!

“好,这个月的月圆之夜,我一定会在你身边。但是我现在必须得走。”一码事归一码事,她会呆在他身边,不代表她一直愿意呆在他身边。只要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便可。

“可是神女,你一旦离开我的视线,我无法保证你的周全。”他神色一变,紧张万分。

“可是我也不能待在将军府啊!”她要避开的人,有着通天的道行,她要是藏得浅显些,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被他揪出来了。公子玄衣和李惊澜两人,都是有话瞒着不说的家伙。这公子玄衣呢在自己的再三逼问之下,还能吐出点什么来,而李惊澜,分明是想把她当成个瞎子聋子哑巴,娇生惯养地供起来。

可她不需要!她自己能保护好自己!她要是什么信息都不知道,她如何保护自己?就凭他们的力量,真的能让保自己万无一失?未免太自信了!所以她要逃开,找一个安全的角落,尽可能得到她想知道的所有消息。

要知道,自保,永远比他保更加稳妥。

“为何?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虽然是富贵官宦之家,但也有能力加固守卫,让不该进来的人一个都进不来。”公子玄衣十分不解,在这将军府里,不仅有人森严把守,醉柳也在她身边,她要是有什么动静,醉柳一定会第一时间禀报自己,而自己也可以及时赶到,保护好她。

而出了府,府外三教九流什么都有,若是发生了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还要问我为何?你都能踏进这将军府犹如无人之地,你以为没有人能像你一样吗?再说了,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了,我不是不会照顾自己,未必我出了府就会被人怎么样?依我看,我倒不觉得蜗居在这一隅里有多安全,我们不动,敌人却在动,他们能够经过排查不断缩小范围,所以我迟早都是要被找到的!既然如此,还不如打游击战呢!”

公子玄衣忽然觉得她话中道理不错,或许他的想法确实太死板了。

“我只是担忧神女的安全,神女该理解我。”

“安全安全,我都知道!这天下根本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若想安全,要么,我们的速度比敌人更快,要么,我们的实力能令他们生畏到自觉避开,否则,就别谈安全了!”

“好……神女既然心意已决,那我也不便多留。只是月圆之夜,神女一定记得。在入夜之前,神女更可以召唤我,免得自己跑腿一趟。”公子玄衣叹了一口气,选择妥协。

妥协也许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

方清浅柳眉一挑,“那……我要怎么召唤你?”

“这个很简单,只要神女让自己出血,雪狐便能感知到神女的方位,找到神女。”

“行,我知道了。我只用破一点点皮就行了吧?我可不想用刀子剜自己的肉。”说着,她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嘟了嘟嘴,委屈巴巴的模样十分惹人爱怜。

公子玄衣眼里一暖,“不用,见一丁点血就好。神女对自己下手轻点,可千万别弄疼自己。”

方清浅哼了一声,觉得这话里真是很有矛盾,“都见血了,哪能不疼!”顿了顿,接着道,“罢了罢了,见血就见血。时间不早了,我赶时间,先走了!”

方清浅迈开步子,错开他的身体,头也不回地离开。

公子玄衣十分满意,如今的他已经渐渐取得了方清浅的信任。至少,两人的言语间不再那么剑拔弩张针锋相对,这对公子玄衣来说,就是历史性的一大步了。

翠柳一脸不解地跑进来,问道:“玄衣公子,怎么回事?浅儿走了?你留不住她的时候怎么不叫我啊?”翠柳十分无语,看到方清浅像一只兔子那样跑得飞快,她自知是追不上的,便也不追,直接进来问公子玄衣好了。

“她没事的,醉柳你不必多担心。去把她的那几个丫鬟都遣散了吧,以后的事情,牵扯进来的人越少越好。我也走了。”他脸上扬着俊朗的笑容,他该回去筹备一下了,既然神女已经答应自己学习龙骨曲,他至少得在这几天之内把龙骨笛从东华最南端的雪山之上取回来。

**

这厢陶氏婀娜多姿地走进寒亭,本是带着一副看好戏的心态来找方清浅,却没想到,没看见方清浅,只看到一个灰溜溜闷闷不乐的陶寒山。

陶氏有些呆了,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人呢?”

陶寒山努力舒缓了神色,“母亲,我让她出去置办点自己用的东西了。”

陶氏这才展露笑容,“我说呢,这丫头怎么不见人,原来是出去了啊。不过王继年怎么没给我报备?”

陶寒山撒了一个谎,就得说更多的谎去圆这个谎,“她直接经我的意思出府的,看门的也许以为她去替我办事了,没有告诉王管家,也在情理之中。”

陶氏无语片刻,面色不佳地走了。这个小子,也不掂量掂量他和她的身份之别!罢了,那个丫头可是和别人有婚约在身的,事态再怎么发展,她也不可能嫁到陶宅来。就算嫁,也就等着做那最低等的小妾吧!

那厢方清浅找了家胭脂铺子,聘请胭脂娘给自己上了个形容枯槁的妆容。这胭脂娘手法一流,妆成后方清浅乍一看,还以为自己真的一瞬间老了二十岁!原来连脸上的细纹都是可以用眉笔化出来的?她对这个妆容十分满意了!

至少今天的她是安全的。她可以顶着这张自己都不太认识的老脸去置办自己需要的东西,至于未来是继续顶着妆,还是女扮男装,她也不得而知,走一步是一步吧。

胭脂娘笑得百媚顿生,一双眼似是能看到人心里去,她低头在方清浅的耳畔,轻声道:“小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易容?”

方清浅唯恐自己被看出来,连忙否认:“不,我只是心血来潮,想看看自己二十年以后的模样。”

那胭脂娘笑得更开心了,“小姐莫怕,奴家只是生意人,生意人,并没有别的居心。我这胭脂铺子开了七八年了,生意也就好了七八年,你可知道为什么?”

“是胭脂娘你的手法好吧。”方清浅有些无奈,随口找了个缘由。她又不是做生意的,哪会知道这些?不过她的答案中规中矩,出错是不会的。

胭脂娘忽然拿起一盒深棕发暗的胭脂,手指用力在上面点了点,再涂抹在自己的手背上。

不一会儿,胭脂娘将她的手背拿给方清浅过目,“看看,怎么样?像不像一块胎记?”

这款胭脂的颜色十分特别,竟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粉色红色橙色,而是棕色的!涂在人的皮肤上稍微淡了些,但恰好和皮肤的自然色有一个完美的接合,涂抹了胭脂的皮肤,仿佛真的带上了年代久远的胎记。

这样的胭脂涂若是抹在人的脸上,分隔开自己的五官,会不会迷惑人的双眼,让人根本无法看出这幅皮囊原本的容貌?

胭脂娘并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兀自将胭脂收了回去。

方清浅拦住她的手,直截了当道:“这盒胭脂,我买了。”

第156章 美救英雄 胭脂娘笑得花枝乱颤,“好好好,小姐真是好眼光。这盒胭脂是我拿药材做成的,可比那些从花儿里提取的脂粉名贵多了,整个胭脂铺子啊,就这一盒,没有多的,卖完就没有了。”

这意思就是……不买等于吃亏!不买等于上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方清浅听出这话外之意,当即有些肉疼,问了一句:“你直说吧,多少钱?”

“五十两银子。”胭脂娘十分骄傲地伸出五个手指,闭了闭眼,似在享受这一刻宁静的空气。

“你怎么不去……”抢啊?想了想,这两个字没有说出口。

她揣了揣兜里的银子,她全身上下就只有五十两,估计还差个几文钱,可这五十两里她还得置办别的东西,哪能把钱全部花在这上面!

五十两,都够她和娘亲租住屋子两年的租金了!这盒胭脂的成本有多少?又能用多久?再说了,自己往脸上抹泥巴,比起抹胭脂来,效果也是差不多的吧?

果然是无奸不商,无奸不商啊……

方清浅有些无语,但她又在庆幸自己不会肉疼了。她根本不会买这盒脂粉了,何必剜自己的肉呢?不剜肉就不会肉疼,除了有些心疼自己罢了。

“不买?不买也无所谓了。我生意人,不做强求的买卖。”胭脂娘嘴上说着无所谓,眼里却失望不已,毕竟自己白费了一番口舌!

方清浅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显老的妆容,付了钱便离开了。她想,胭脂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定是心里有一万句不满想吐给她的吧。

洛城一共有东西南北四条大街,此刻她便走在西街上。不知怎么,她就是突然间很想来西街看看。活了这么久,她活动的范围从未涉及到西街来过。因为西街最靠近皇城,这里是众多达官显贵居住的一条街。

烈王府也在这里。

西街道路两旁的摊子卖的多是针织刺绣品,贫民街面上卖的大多是半成品的粗布麻布,方清浅不由得笑了笑,这些做生意的人,果然都很厉害,知道西街上富人多,就卖些精贵些的物什,也免得自己卖的东西入不了他们的眼。

她走着走着,忽然发觉西街的架构似曾相识。莫非是西街的架构和贫民住的那几条小街差不多?这不太可能吧……难道自己来过这里?不可能,她十分清楚自己的斤两,她觉得穷人和富人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别,她一个身无分文的黄毛丫头,到了西街能干什么呢?

方清浅忽然觉得自己多心了,来过与否,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自己的脚步,是真的不能再往前了。也许前面几步就是烈王府了呢?她深知自己应该离这里越远越好的。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的难啊!要是自己身处在烈王府附近,真是整日给自己吓都吓死了,还怎么好好生活……

她大致看过西街了,就当自己到此一游了。

她脚步一滞,转身要走。渐渐嘈杂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身前不远处,她看到了十分混乱的一幕。

一个穿着大花衣裳的中年妇女推搡着一个青衣男子,险些将他推倒在地。那个男子看起来动作迟缓,就算身高和性别都占着优势,他仍是狠狠地挨中那一掌。

中年妇女指着男人的鼻子怒吼:“在我这看了好久的簪子,费了我多少口舌,总算要付钱了,给老娘来了一句钱袋被偷了?这就算了,还好意思腆着脸跟老娘说,回去拿了钱再来?我看你是没钱吧!穿得倒是光鲜亮丽的,你有钱,有钱怎么不给自己治治病啊?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别死在我铺子前,给我蒙些晦气!”

说着说着,那女人作势又要推他踢他。

那个男人确实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面对女人蛮横肆意的行为,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伸出手护住自己的头颅,连连后退,一句话也没有反驳过。

这……欺负人吗?

方清浅忽然好气啊!

方清浅实在看不过眼,一个健步就冲了上去。使出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将男人扯到一旁,还完美地避过了中年妇女的掌风!

那中年妇女显然是被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气急眼了,连带着方清浅一起骂:“哪里来的丑女人,别多管老娘的闲事!信不信老娘连你一块儿打!”

“你这泼妇,不知道做生意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吗?人家就是把你这铺子上所有的东西都看一遍不买,你也没资格对他指指点点!你倒好,指指点点就罢了,还动手打人了你!是不是看他好欺负?还是你倚老卖老啊?”方清浅故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的声音,挑衅地看着她。

这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胭脂水粉涂了厚厚一层,头上还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簪子,脸上怒气横生,气急败坏之下,脸上的沟壑卡了不少脂粉,看上去格外滑稽。

身侧的青衣公子气息虚弱地说了一句:“姑娘你快走吧,我也离开这里便是了。”

眼见着来看戏的人越来越多,那个中年妇女的面子也挂不住。你想走,这泼妇未必让你走啊!

这样的事情,方清浅在贫民所在的那几条街见得多了!她觉得这个男人的思想未免太单纯!转过头去,第一次看到了这个男人的正脸。

实在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她不知道见到这样的男人该怎么描述。这是她头一次见到的别致美,男人的五官刻画出一种阴柔无力,眉眼间妩媚而翩仙。一头青丝半束半放,以一根极其普通的檀木簪别住,在他全身青色无装饰的打扮中,略为点缀。

方清浅搞不懂了,难道这个中年妇女看不出这个男人的美貌吗?人们都说人俊好办事,怎么眼前这个俊美的青衣公子,买个簪子还被人骂了?

就因为他看起来病恹恹的?

不,一定是这个女人的眼睛有问题。身上有病可以治,但是眼睛上有病,问题可就大了。

方清浅觉得,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瞎,说明心也蒙了黑!

“倚老卖老?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年轻货色!专门来管别人的事,你倒是闲得很!是这么老了还没嫁得出去,还是家中无人……无人让你操心啊?”她笑弯了眼,看起来十分开心。

这话里带刺,明摆着骂方清浅是孤儿。

周遭看戏的人不免哄堂大笑,还有人对着那中年妇女道:“周娘子,你这嘴巴依旧毒得狠呐!”

周娘子得意洋洋,嘴巴狠毒至此,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是,杜三娘,你也不看看我白手起家,如今还能在西街上摆摊了,靠的,就是我这张聪明的嘴!”

杜三娘勉强地应了一声,又朝着方清浅和青衣公子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们啊,不买便不买,现在走就是了,何必惹周娘子不愉快呢!”惹了周娘子不愉快,他们哪有好果子吃。

周遭的气温越来越不对劲,众人还不知是为何气氛不对了。

周娘子殊不知自己那番话,是真正地戳到方清浅的逆鳞。

她的眼眶有些红,慢慢走近周娘子的铺子,每一步,都似乎走在刀尖上,令她心痛欲绝。

“是,我是孤儿,但我懂道理,通人情。而你,活了四五十年了还没把自己活明白,竟是连换位思考的道理都不懂,否则又怎会强买强卖,更是诅咒这位公子!人家来看看货,你却觉得他是白费你口舌;人家要回家取钱,你却觉得他是没钱愚弄你;人家好好站在这里,你却诅咒他死!这个客官不买你的簪子你就急了,是不是你一天两天的连一支簪子都卖不出去,就盯着强迫他这个冤大头来买你的账?依我看啊,嘴皮子厉害,不代表做生意能行。你有这闹腾的功夫,还不如好好看看你这些货,是不是不够好,否则,别人怎么没有一眼就中意的簪子,还需要你费口舌?”

她忽然惨淡一笑,有些自嘲地道:“不过你倒是说对了一句话,我是孤儿,我确实是孤儿。”

她的话完全是针对周娘子说的,却点透了不少看戏的生意人。他们恍然大悟,自己不该在这里看热闹,否则,他们没有在铺子上看着,客人都流去别人家的店铺了,那岂不是他们的损失!于是乎,看热闹的人少了大半。

周娘子毫无悔过之意,一听这个女人还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不知是她破罐子破摔,还是被周娘子一语中的!周娘子表情更加得意,看来这小妮子是真的生气了!没关系,再加把油,火上浇油,让她气得更狠些才好呢!

“你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倒来指点我了?你这三四十岁的年纪,还穿桃粉色的衣裳,想跟那些青春年华的女子比美?你还真是有脸!”说着,周娘子向方清浅扑了过去,十指张开蜷曲,两双手仿佛话本里描写的夺命妖怪一般索命来,“看我不刮了你的妆,撒泡尿给你好好照照,自己是不是丑得惊人!”

有胆子说老娘倚老卖老,老娘让你丢脸丢得更狠!

青衣公子看着两个女人焦灼的状态,眼神里平静得令人可怕。

方清浅闪过身躲了她的一掌,她扑到了青衣公子的怀里。这青衣公子分明被周娘子欺负得狗血淋头,却不仅不记仇,还扶了她一把?

无人看到,青衣公子大袖下的手指甲略长,在扶过周娘子的那一刹那,刺入了周娘子的皮肤。而周娘子毫不自知,叫嚣着就要朝方清浅扑个第二次。

方清浅本以为这女人会放过自己,继续骂架,没想到她很快就扑了过来,她躲闪不及,被周娘子一掌拍到地上,身子重重侧着倒地,一头秀发悉数滚落到左肩前来。

青衣公子视线一眯,她光滑的后颈竟是一点颈纹都无。而他仿佛恍惚了一下双眼,那光洁雪白的后颈上,似乎有什么细细的东西倏然游走过去,而后消失不见?他心中一惊,接着,不由自主地重重咳嗽起来。

周娘子挑衅叫着:“怎么不打我?我道是个江湖女侠来打抱不平呢,原来,只是个绣花包子。”

身后那人咳嗽得厉害,周娘子皱着眉远离了他几步,捂着口鼻,口齿不清添了一句:“哎哟,晦气死了!滚远点,滚远点!”

此人真是欺人太甚!这些看戏的也是不作为,她分明在刚才的一大段话里都提及了此事的前因,那些人难道还没分出个孰是孰非,为何不来帮她和青衣公子一把!

怪不得这个周娘子如此嚣张,一定是从没有人制止过她欺负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忍一次,我忍两次。但第三次我如果再忍,就对不起我学的这身……三脚猫功夫了!

不过揍这个胖女人还是绰绰有余!

方清浅爬起身,还没站稳就推了女人一把,顺带踢了一脚。“这都是我替这位公子还给你的!”

周娘子的奸计终于得逞,她忽然神色一变,嚎啕大哭:“哎呀,你这个坏婆子,说不过人家,怎么还打人啊!你说你是替这个公子还给我的,我就纳了闷了,我什么时候打过他啊!我一个妇道人家,要力气没力气,要胆子没胆子,哪敢打男人,你真是血口喷人!跟我去见官!”

哼哼,这个女人想对付自己,还嫩了点。

刚才她确实是打了这男人不假,可那时候事情还没闹大,别人都忙着自己的事呢,谁又看见她有没有动手动脚了?

方清浅瞪大了眼,“你胡说,我分明看见了!”她拉过青衣公子的袖子,“她是不是推过你!还踢了你!”

青衣公子视线轻轻落在方清浅抓住他衣角的那只手上,很快,便移开视线,“是的。”

周娘子一拍大腿,哭得更狠,只是没见眼泪:“口说无凭,你们两人合起来污蔑我!我冤枉啊,我要去告官!让官大人来判个是非!”

方清浅着实头一回见到这么蛮不讲理的人,不讲理就算了,还恶人先告状?!

第157章 对质木簪 不远处,几位官员打扮的中年男子结伴步来,一路有说有笑,时而聊聊政治抒发见解,时而聊聊自家孩子暗中攀比孩子的文采。官场上的风云让他们极善于掩饰自己的内心所想,谁也不知这群看起来是朋友的人之中,有谁和谁私下里看不顺眼,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翰林宋大人忽然提起了早晨上朝时的那些事儿,看似无意地朝着众人道:“攒了几年的私房钱没给我家婆子找着,今日全都捐给朝廷了,谁让我全心全意为朝廷效力呢。哎,几位大人,不知你们在十三江赈灾捐款一事上,都捐了多少钱?”

李左睨了睨宋大人那一副谄媚的脸,心里十分不悦。怎么,莫非是想拐弯抹角地套出别人的话,看看谁家里最有钱,好巴结一番?

新晋的状元石明玉第一个回答了宋大人的问题。“石某刚上任不久,并没有攒下多少俸禄,只是当初宫宴上荣获了太妃娘娘的赞许,奖赏了石某白银百两,那些钱我一直放着未用,今日,那白银百两全都捐给了朝廷,是当真能用到实处了。”

石明玉一身正气,资历尚浅,对于官场里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还有待辨别。

吏部尚书谢久光眼里透着精明,借着这宋翰林的话,他或许能知道在场五六个官员里,谁捐了最多,谁心里就最有鬼。他可是心知肚明,朝廷里一趟浑水,肯定有不少人捞了不该捞的钱。烈王殿下忽然提起捐款赈灾之事,吸纳朝廷官员的钱以救济天下,这是东华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情。所以朝中有人不免在怀疑,是不是这烈王殿下准备排查贪污了,提前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从前贪了的,现在还有机会交出贪赃,交得最多的人,还能协助烈王殿下通力赈灾十三江,这是一个多么诱人的机会!只要在列王面前表现得好,就可能升官右迁!

谢久光笑了笑,颇有些遗憾地道:“谢某家中老小就有数十口人,俸禄几乎都拿去糊口了,为官十几年,也没能攒下多少银钱。我有心捐款赈灾却无力,只捐了白银三十两,唉。”

李左负手挺胸,“谢大人尽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也不用太过自责。李某家中几个女儿近年都该出嫁了,我本该好好攒住她们的嫁妆,哈哈,不过国事为大,舍小我成就大我,李某觉得很爽值得。我捐出白银一百八十两,要让我那几个丫头知道了,或许还会怪罪她们的爹爹呢。”说到此处,李左似乎是无意中想起了什么一样,添了一句,“我听说,秦律秦大人,今日可是好好的风光了一把,捐了白银五百两,还有黄金一百两呢!”

谢久光眼神一亮,恍然大悟般道:“哦……想来秦大人一定可以拿下协助烈王治理十三江一事了。”这个秦律,官职二品,年俸禄百两银,捐了这么多,至少要在他这个位置上干二十年!而他,才上任了不过八年。所以那些巨额的钱财,都是怎么来的呢?

在场最大的官职便是周左尹,面壁思过了一个月的他,如今脸上已经顿显沧桑,仿佛这一个月内他老了二十岁。今日是他回朝的第一次早朝,没想到,刚见到台上那个风光凛凛的小皇帝,就被告知要捐款。好不容易回朝复职,还得破个财。

周左尹沉吟了会儿,道:“秦律曾经治理温江水患有功,这次十三江旱灾,他肯定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虽然旱灾和水患是完全相反的两码事,可那关键,都是水这个东西。只要处理好了水量,就能解决问题。”

李左一听周左尹的发言,整个人有些懵。懵完便生了一肚子闷气,这周左尹真是面壁思过思傻了吧!秦律是右派!他们俩是左派的人!平日里左派谈起右派,都是一脸不屑和鄙夷,今日李左算是找着机会好好嚼一嚼右派的舌根,没想到左派的当头老大还替右派开脱起来了?

周左尹笑了笑,又道:“我有三个月拿不到俸禄,家中奴仆众多,怕接下来两个月吃不上饭,我就捐了五两。”

宋翰林一听,险些笑了出来。这周左尹,怕不是想给烈王一点颜色看看吧?好歹也凑个十啊!

宋翰林面上一本正经,“各位大人都是一心为国,捐多捐少都没有差别,但愿这十三江的旱灾早些撤退才好。不过那穆右尹却是行事怪异,明明知道烈王殿下在筹备捐款赈灾,还在朝堂上提议大设烈王殿下的庆功宴,不知到底是蓄意何为。”

石明玉一听也十分感慨:“更奇怪的是,烈王殿下推后了这么久的宫宴,在当前捐款这个关节上同意了。”

明明缺钱,还要摆设宫宴大肆花钱,不过这钱到底是宫里出,但多多少少会让这些捐了款的大臣警惕和担忧,他们捐上去的钱,到底是完全落实在赈灾十三江上,还是会抽水一些在大摆宫宴上?

他们几个忽然沉默了,而沉默之下,不远处的嘈闹便十分突兀。

接着,就看到一个中年女子来势汹汹地朝他们跺着脚而来,中年女子一手抓着一个人,简直是将那两个人拖着到他们人群面前。她左手抓着一个女人,右手抓着一个男人,女子极力挣扎,最外层的衣服都扯破了些,而男人坦然认命,面无表情地任由中年女子拖着自己。

中年女子到了他们跟前时,来势汹汹的面色一变,陡然跪在他们面前嚎啕大哭起来。

“官大人,你们来得正好,你们要替草民做主啊!这两个人,不仅来草民的簪子摊上闹事,还动手打了草民!草民被打得好惨啊,屁股都摔开了花,呜呜呜呜……”周娘子松开抓着两人的手,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哭得极其卖力,恨不能惊天地,泣鬼神。

方清浅抬眼迅速扫了面前几个官员打扮的男人,立马跪了下去。她端端正正地跪着,余光忽然瞥到身侧还站立着的男人,心中一慌,连忙拉扯着他的裤脚,轻声提点道:“快跪着!”

方清浅没有看到青衣公子眼里一闪而过的涟漪,他很是听话,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缓缓跪下。他的膝盖本就受不得凉,这一碰到地面,立马蹿出了冰冷得钻心的疼。

周左尹一看,自己一个月没参政议政,都快忘了自己做官的架势了。更何况眼前这个为自己喊冤的中年女人似乎真的有冤情,他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乎,周左尹背着手,俯身着身前几个跪下的人,声线威严:“你先慢着哭,让本大人听听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切都得如实回答,否则,你就是犯了戏弄官员的大罪!”

周娘子一听,心里有些打颤。不过自己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肯定能把这事儿说得天衣无缝!她收敛了哭声,低头垂眸答道:“是这样的官大人,草民周娘子,是在西街上摆摊卖簪子的商人。今日我身后这个男人来看我摊子上的簪子,我那簪子全给他试光了,我也费力介绍了好久,他倒好,说自己的钱袋被偷了,还想不给钱偷偷拿走我的簪子!我做小本生意的哪能做这样的慈善事,肯定不愿意,我就去抢那男人手里拿的簪子,没想到,他不仅打我,还喊来了一个帮手,就是我身后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不仅推我,还踢我揍我,在场不少百姓都是眼见为实的!”

方清浅被这个周娘子气得不可自遏,当即站出来反驳,“你放屁!分明是你欺负人家身体不佳,卖不出去簪子就找他当冤大头强制他买!我跟这位公子素不相识,怎么会是他的帮手?是我亲眼看到你推他踢他,才会出手相救!要是这东华的市井里恃强凌弱都成了理所应当的事,那王法何在?天理何在?我相信在场的有不少人见到周娘子欺负这位公子,有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做个人证?”

周左尹盯着方清浅坦然怒吼的模样,又看了看周娘子瑟缩受怕的样子。这两人的话里是完全相反的两种意思,而最为奇怪的是,作为当事人的青衣公子却一言不发。

在场围观的群众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替方清浅作证。就在这时,青衣公子忽然又咳嗽起来。

方清浅忽然被气得冷笑一声,“你说他要偷走你的簪子之时我来当了他的帮手,你又被我们打得那样惨,那照这么说,他要拿走你的那根簪子,一定还在我们手上。几位大人不如当着所有人的面来搜一搜,看看我们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应该出现的赃物。”

周娘子没想到这小妮子会这样咬住自己,周娘子不知不觉间,手心已经微微发汗。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指着青衣公子的头顶道:“他头上那根簪子,就是偷拿了我的!”

在场的人哄堂议论,哪有偷了别人的东西,还摆在头上招摇的?

眼见着周娘子脸红了,方清浅终于开心,所有人的意识又被她拉动了!现在话题的焦点落在青衣公子头上的檀木簪,而要从中周娘子自己说出的话里找出周娘子的破绽,十分容易!

“周娘子,我就问你两件事,第一、是不是这公子在与你争抢簪子的时候,我立马出现,和他一起揍你?”

周娘子呼吸急促,面上强忍着镇定,半晌,才点了点头,声音铿锵有力:“是的!”

“第二、是不是我和公子揍你的时候,你见到这几位官大人来了,立即把我们拉到他们身边?”

周娘子沉默了会儿,抬头才道:“是的!那又怎么了?我怕你们打我打出人命,才急急忙忙把你们拉过来。在官大人面前,你们肯定不敢再揍我!”回话间,还不忘描述出自己的惨状。

周左尹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看着这周娘子的一言一行,他仿佛想起了自家的一位。

蛮横!有点屁大的小事都要找他做主!受不得半点气!

方清浅忽然伸手探上青衣公子的后脑,轻轻带着他的脑袋转动,并且小声安抚他道:“别害怕,你背过头,让几位官大人看看你这头发梳得多整齐。”

他最在意外表,所以每日都会对着铜镜认真梳头,而这也是他每日消遣时光的方式。

石明玉无声看着方清浅有条不紊的言行,忽然觉得,这样的女人,一定是值得自己欣赏的。只可惜她的年岁看上去有些大了,不然,她一定是很吸引像他一样年轻又有抱负的男子的。

周左尹点了点头,“确实梳得很整齐,就连发线都分得清清楚楚,一半往上束起,一半自由垂落,这是东华很普遍的男子发型了。”

“这样整齐的头发,没有梳子做不到吧?那几位官大人不如再看看。”说着,方清浅兀自起身,朝着青衣公子小声说了一句:“你的发型会乱,不介意吧?”

青衣公子不自知地笑了笑,嗓音因咳嗽而发哑:“不介意。”

得到青衣公子的许可,她傲然一笑,宛若冬天里独自开的雪梅,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手起手落,那枚檀木簪落入方清浅手中,当即,青衣公子一头束起的秀发陡然垂落,铺在他的肩上,宛若黑色织金的披肩,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头发健康又亮泽,方清浅看着青衣公子一头秀发,不免有些嫉妒。只可惜他的一张脸写满了无力和丧白,不然,一定是个翩翩公子,阴柔却坚韧。

“呐,大家都看到了,他梳得那么整齐的头发,仅仅是用一根簪子盘起来的,而不是用别的夹子固定,不然也不会抽出簪子时散乱了头发。”方清浅看着周娘子瑟瑟发抖的背影,笑得爽朗,“公子盘好的头发没有梳子可不行,而且就我刚才与她对质的话里,大家都听到了,她丝毫没有给这位公子一丝的时间用来盘发。所以,她说的这根木簪,本来就是公子自己的。”

第158章 你的名字 周娘子吓得眼珠子都要掉在地上,她忽然后悔自己招惹谁不好,偏偏遇上了这个天煞的女人!原以为这个女人是个绣花草包,没想到,她竟然反将自己一军!

“官大人,你听草民解释,那是我看错了,那根簪子不是草民卖的,我一时心急,看错了……不知道那根簪子是不是被他们藏起来了!肯定是藏起来了!官大人,快搜搜他们的身吧!”周娘子声音越说越小,连眼眶都急红了,垂死挣扎地解释着,可惜在场的几位官大人,再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他们看不到她现在是真的掉下眼泪来了!

青衣公子适时地添了一句:“这个周娘子一定是欺软怕硬的,几位大人若想知道真相,不如拿些话来威压她一番,肯定能有所收获。”

谁也没有看到,青衣公子大修中拇指和食指间陡然捻了一个黑色的东西,像是什么黑点,却更似是一条会活动的虫子!硬壳一般的外表,光滑的皮壳反射着丝丝冷光,隐约可见几个触角层次不齐地晃动!

周左尹此刻胸腔窝着的火就快要爆发了!先是被一个拦路泼妇戏弄了一番,又是被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刁民病秧子呼来喝去,让他说些话来威压这个泼妇?呵呵,当朝谁人不知周左尹是个面慈心善的好官,从不以官威欺压百姓!

这简直是一场闹剧!一场闹剧!还让他身边几个官员看了笑话!

李左看出周左尹的表情不对,满脸堆了笑意走上前,“左尹大人,午时之前雅诗集要开一场诗词大会,想必左尹大人和贵女一定收到了邀请,现在时间不早了,左尹大人不如早些回去准备点见面礼。”

李左很懂得审时度势,周左尹就差一句让他离场的话,现在,他便可以顺着他的话离开这里!

周左尹拂袖而去。

青衣公子垂眸的眸光中毕现阴狠,他忽然指尖用力,掐住了手中的东西,只见周娘子忽然浑身宛如遭了雷劈一样抖了一下,接着,她快速跪着前进,紧紧抓住了周左尹的小腿。

“官大人,原谅草民欺骗官大人,我这摊子三天没开张了,好不容易见到个好宰的客人,我不宰他天理难容啊!实在是我上有老下有小,他又看起来很有钱……没想到他没钱啊!是我先打的他,这个老女人才来帮他的!我不服,于是口出恶语诱导这个女人打我,我就是想带他们来见官,然后狠狠讹他们一笔!就算讹不到,也能让他们坐牢!官大人理解理解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一家人都指着我卖簪子养活呢!”

周遭看戏的百姓一阵唏嘘,对着周娘子指指点点,此人真是坏透了!

周娘子说完这一大串话后,忽然像变了个人一样,摇头晃脑地全盘否定自己之前的话:“不,不不不……是他们先惹事,还要偷拿我的簪子,我冤枉啊官大人!”

看戏的百姓们不禁嘲笑了起来,这贼喊捉贼被她上演得太出神入化了些吧!前一刻供出自己,后一刻又替自己开脱,两种完全不一样的说法,哪能让任何人信服!况且另外那个女子也把事情分析得头头是道,每句话都让这周娘子神情紧张!那被周娘子指证的两人神色舒然,更是十分淡定,坐等真相水落石之感!毕竟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们面不改色,一定是因为心中坦荡!

周左尹的怒火压不住了!他差点忘了,这里不是朝堂,而是市井!这市井上的人来来去去,认得他的更没有几个,他就算撕去了他伪善的面具,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他是官,他们是民,他就是有资格对他们发火!这些刁民,对他们太好,他们就容易蹬鼻子上脸,对他们凶一点,他们才懂得什么是官民之别!

周左尹忽然脸色大变,手臂上蓄了极重的力道,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疾影,狠狠地拍到周娘子身上,将她打飞得翻滚了几个圈,摔倒在地,半天没有动弹。

“戏弄本官,你该当何罪!”周左尹指着那没有起身的人影怒吼。

看戏的人早就四散奔逃,那个与周娘子相识的杜三娘更是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一般跑了。

李左上前来,又道:“戏弄官员,应下狱一月。”

周左尹大袖一挥,没好气地道:“就让她下狱一月!李左,你来处置!本官还要赶着参加雅诗集诗会,先告辞了。”

李左神色一变,心想这烂摊子怎么就给我了?再说了,他以为雅诗集诗会就邀请了他和他闺女两个人?李左也在受邀之列!片刻,李左才勉强笑着呵呵:“哎、哎,好,下官知道了。”

看着周左尹走远,李左堆起的笑意悉数撤掉。他冷言对着方清浅和男子喝道:“看什么看?本官替你们伸冤了,还不快滚!”

石明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由得冷笑。

方清浅拉起青衣公子,半拖半拽似的将他拽走。“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啊!”

这青衣公子看起来瘦削,没想到那么沉!他走起路来有些不稳,只能任由方清浅拖来拉去地往出街的方向跑。

方清浅喘着粗气,主动化解尴尬,一边拉着他一边说道:“这周娘子忽然之间变化也太大了,一个人怎么会突然间说出两种意思完全不同的话?自己否定自己,有否定了自己否定自己的话?”方清浅绕着舌,忽然觉得自己的逻辑能力太强大了。

方清浅走在前头,她丝毫看不见青衣公子一双深沉而不见底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光洁的后颈。

后颈上,他曾经看见一条细长的红色线条在她皮下游移,紧紧片刻,就仿佛进入了她的发丝皮底,被厚重的头发遮盖住,藏起来而看不见了。

这个后颈,现在是那样的光洁,但他深深地记住了长在她脖颈右侧的两颗红痣。

两人出了西街,走到一棵树下遮阴。方清浅喘着粗气,而那青衣公子似乎比自己更累,直接倚靠在树上歇息喘气。

病人果然是虚弱的,分明自己还费了好大力气拉着他走,她还没靠着树呢!他倒更累!

方清浅抬眼看了看日头,她突然想起自己出来这一趟是有事在身的,她要备好一切可以遮掩自己的东西,然后找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查清自己想要知道的所有事情。

方清浅想了想,看着青衣公子的侧脸,问道:“你是不是没有钱了?”

他似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嗯。”

方清浅掏出自己的荷包,从中拿了二十两银出来,揣在自己怀中。剩余的银子连带着荷包,她一并交给了青衣公子。

“这些银钱你拿着,有些钱傍身,也免得那些妖魔鬼怪来欺负你。洛城的物价不贵,这里头还有二十几两,够你用一段时间的了。”方清浅咬了咬唇,豁出去一般,“给你。”

青衣公子深深地看了看她,又轻描淡写地扫过她手中的荷包,终于是把她的荷包接了过去。

“谢谢。”他不免一阵激动,又咳嗽起来。

方清浅十分心疼这个男子,他年纪轻轻怎么就患上了这种病?看他由内而外的虚弱,似乎是病了很久。

方清浅没忍住,问了出口,“你这病,能治吗?”

青衣公子默不作声。

方清浅尴尬地笑了笑,“你看我也真是的,何必问这些呢!我觉得呢,吉人自有天相,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那黑白无常一定是不忍心索你的命的。”

青衣公子却出乎意料地出了声,他轻笑了一声:“治不了。”

方清浅愣了愣,心头忽然慢了一拍,她下意识地道:“哪会啊,不会的!你拿着这些钱去看病,够你抓好久的药了!只要你好好接受治疗,大夫一定会治好你的病的!”

说完,方清浅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管的事有点多,话也有点多,“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办,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不知为何,她对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子上心得很,或许是他太虚弱了,在自己心中和那些幼童一样是弱势的,需要自己的保护,所以她在那一瞬间,母性爆发。

方清浅草草地道了别,便离开了。身后忽然传来青衣公子微弱的声音,“姑娘,今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日之恩,我此生一定会报,姑娘可愿意留下芳名?今若姑娘愿意留下名字,我的余生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终有一天,能找到姑娘,报恩。”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又沉沉地咳嗽起来。

方清浅心头一痛,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扭头看着他,笑得温柔,殊不知自己这一笑的光芒,远远冲破了她显老的妆容,是那么美丽。“方清浅,疏影横斜水清浅的清浅。”

“多谢姑娘。”他掬了一手,笑着看方清浅远去。

方清浅看不到,在自己转过身后,这个青衣公子紧紧攥住她送的荷包,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方清浅……”他轻轻念出声。这个名字,似乎随着他念出的字眼,深深刻在他的心里。

只是那道血线,他十分清楚,以自己的视力,绝不可能看错。那道血线到底是什么?他身为一代毒医,怎能不清楚这个?霍青痕视线一紧,提起虚弱无力的脚步,往穆宅走去。

今日那个周娘子,往后的日子里,都会重病缠身,并且查不出缘由。他现在忽然后悔他下的毒过于心慈,那个周娘子,险些害了方清浅和他,理应受到更重的惩罚!不过,事已至此,再做多想也是无用,他还不如好好查一下,那道血线,会是什么东西。

**

李惊澜一下朝便回到烈王府处理公事。这些天他落下了太多,更有十三江那件事压在心头。

这第一步,让穆月倾无钱可用,他已经做到了。所有官员都是隐秘捐款,互相不知道各自捐了多少款项。而他也派人风声,治理十三江一事中,有多少油水可以捞,更是名扬千古的大好时机,朝中不少大臣都捐了百两千两,最少的,还是那位年轻的状元石明玉,捐了百两。

盘点下来,光是今日的收款,就有八千两银,六百两金!他相信明天后天,还有官员会派人来补捐!到那时,他相信,穆月倾除了动用自己的私钱,而别无他法!

接下来,他该等南荻北梁那边的消息,看这两个国家会做些什么。走一步是一步,敌不动我不动。

他怎么也没想到,穆月倾会选择联手南荻。南荻国力不如东华,更不如北梁,一个弹丸小国,因为实力不够,在政治上安静了许多年。谁能想到,一个看似安安静静,没有欲望的国家,实则蠢蠢欲动。也正因为他不起眼的特征,才容易被国家统治者所遗忘!

若不是银儿的告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穆月倾会找南荻来对付东华!

而更加可笑的是,穆月倾又煽动李元启在治理十三江的时候设宫宴,庆祝自己击退北梁有功。她以为这样能牵制住李惊澜的注意力,让穆月倾更加肆意地在暗中进行活动?

好在,他知道了她的动机。

既然如此,他绝对不会让她得逞。

在备宫宴,设宫宴的时候,他一定会加紧了对穆月倾、南荻的盯梢,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这一处理,时间就到了傍晚。太阳快要落山,月亮也早已爬起,只是天还未全黑。

他乍一抬眼,眼前都似冒出了金花,恍惚了下,他才想起自己有伤在身。

“怪不得这么虚呢……”

他摇着头笑了笑,提步往城南走去。他想,清浅一定等候他多时了。

等他回到竹时,面前一排跪了四个黑影,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主子,姑娘她昨日就不见了……”

“那怎么没有去找?!”他怒吼,心中的着急谁能知道。

“找了……但是……她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了踪影……”

李惊澜忽然紧张了,凭空消失?以她的能力绝对做不到。这么说,她会不会是被人掳走了?

于是,更加气愤,四个黑影深知自己没好果子吃了。

第159章 割了舌头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能从你们的暗随之下逃走,她到底是怎么离开竹屋的?”李惊澜十分气恼,自己不过是出去了一趟,这个女人就不见了?看来她想离开是蓄意已久,否则不会这样见缝插针一般地没了踪影。

七影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穆月倾的人呢?有没有发现她离山?”若是让穆月倾的人抓住了方清浅,就算那些替她卖命的人不认得她,也极有可能会将她领至穆月倾跟前,一旦让穆月倾控制了她,认出了她,不知那个恶毒的女人会怎样对她。

青泉如实禀报,“王爷请放心,穆月倾的人马并没有抓住清浅主子。他们发现了主子下山一事,但仍让主子跑了。她的人已经私下选择放弃追捕,就当从未见过清浅主子下山一样。”

李惊澜忽然笑了,这果然是他的清浅!也许,是她故意不让七影发现她的踪迹!如果真是如此,那他确实要对她刮目相看了。他的清浅,可以完美避过七影的追踪,果然冰雪聪明!

“本王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她的下落。你们与其他三影联络,找到公子玄衣的下落,便可以经由他找到清浅。”李惊澜想了想,又道了一句,“若她并非是被掳走,而是自己想出去透透气,你们暗中跟着她保护安全就好,别跟太紧,让她好好玩玩。”

青泉单膝跪地,上身微匐,“王爷,当前非常时期,您不需留下一影保护您的安全吗?”青泉打心底觉得,烈王殿下如今身负重伤,他的安全不能由他自己完全保障,而王爷如今派了四个七影去保护方清浅的安全,其他三影又各自有任务在身,烈王殿下可谓是真的孤身一人!

而眼前的男人浑然天成的自信骤显,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剑眉微挑:“不必了,她不在这竹屋之中,本王也没有待在此处的必要。明日一早,本王上朝后便会回到烈王府住下,那里,总归比这竹屋的目标小些。”

七影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易临端着药步进竹屋。他的神色有些憔悴,纵使他一直没有抬起头,但仍是被李惊澜看出不对劲。

李惊澜接过药碗,仰面一口喝下,然后才问道,“发生了什么?这副模样。”

经他一提,易临顷刻间神色崩溃,瘫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自己愁苦的眉头,喃喃道:“我的母妃被元妃陷害了,如今母妃被父皇打入冷宫……”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像个无助的孩子,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一方面,他不想回到南荻,这几年隐姓埋名功亏一篑。另一方面,母妃又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如今南荻宫中谁也不敢替他的母妃开脱一句,更无人敢为他的母妃雪中送炭。母妃除了自己,膝下无子,如今他不在母妃身边,母妃连身边个敬孝的人都没有!

李惊澜微微皱眉,心神一紧,“元妃和你母妃妃衔相同,家世背景不如你母妃,曾经她低调为妃,位阶低等,是你母妃一手将她扶持起来,如今她势力渐大,不仅陷害了你的母妃,还与穆月倾勾结,想联手对付东华。”

李惊澜此言一出,着实吓坏了易临!“果真有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李惊澜不语,只缓缓点了点头。“曾经你告诉本王元妃势力渐大,威胁到你母亲,当时本王便觉得这元妃很有手段,于是一直派人暗中盯住。她与东华皇室一直有书信往来,本王起初一直都没有拦截那些书信,直到有人向本王告密穆月倾勾结别国一事,本王拦截了元妃送出的书信,才发现其中的谋逆之密。”

易临已经惊掉了下巴,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我母妃曾经对她那么好,她却恩将仇报,这实在是太怪异了。莫非是她的什么秘密被我母妃发现了,她担心母妃泄密,想谋害她以求生存?”

“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易临再抬头时,眼里已是隐忍出的通红。“烈王殿下,我会把治愈你的药方交到你手中,往后的日子里,就只能麻烦你自己差可信之人熬药了。”

李惊澜微微一笑,果然易临还是需要外力激一激才会改变自己!

“你要回南荻了吗?”李惊澜问道。

易临不语,坚定的眼神已经给了李惊澜答案。

易临终究会变成上官临,这是他本来该有的荣光!李惊澜早就希望易临能正视自己与生俱来的身份,只可惜以他的三言两语并不能打动这个人的执拗,如今他母妃有难,血浓于水的亲情,到底是唤醒了上官临!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提防霍青痕。”易临平平淡淡地添了一句,“虽然我不觉得他会找上你,但就凭他和穆月倾的关系,你也该提防提防。”

“嗯。不过……你就打算这样回南荻?”李惊澜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显然让易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烈王殿下什么意思?”莫非他需要带些礼物回去?还是他该被人八抬大轿地回南荻?还是带个娘们谎称是自己的媳妇儿回去?

“你无故消失了数年,突然出现在南荻王面前,这意味着什么?如今南荻王身边有个元妃在耳畔煽风点火,你的出现,免不了被她说成是你觉得南荻王不行了,主动出现,争王位。”

易临一惊,他一时心急,就忘了思考这些了!是啊,自己突然回国,滴血认亲都是小事,万一被人陷害,母妃救不成,还会害了母妃和易临自己!

“那我要如何做?”易临急急地问。

“当然是由本王的人护送你回去。当然了,对南荻王来说,是押解细作。”他笑着停顿了片刻,“这样,南荻王一定会认为你隐姓埋名是来东华打探情报,他会觉得你有利用价值。”

易临笑了笑,心中明白了。“那我都该知道些什么有关东华的情报呢?”

**

穆月倾觉得这两天发生的一切简直是不可理喻!

首先是那个给右尹拨款五百两用来购买赈灾种子的小皇帝!不可理喻!拨款太少,糊弄谁呢!

其次是在竹屋为情所伤的李惊澜忽然出山了,这简直不可理喻,男人都是如此薄情的吗?才两天,他就从失去爱人的情伤中走出来了?

最后是这出山的李惊澜突然发起捐款,这种百年都没听到过一次的捐款赈灾,怎么就给他想到了?不可理喻!这一捐款,不知她能筹集到的钱要缩水多少!

真是气煞她也!

银儿倒了茶水,伺候穆月倾品茗。

她闭着目深吸醉人的茶香,鼻腔一阵舒爽,心中却不得安宁。

“不,本宫觉得,购买种子的事情不能再推迟了。时间拖得越久,本宫能拿到的钱就越少!到最后,本宫拿不出钱,那还怎么买种子!”

银儿垂眸答道:“娘娘英明。”

于是,穆月倾很快就差人下去办这事。

穆月倾吩咐完了,有些颓废地坐在太妃椅上,“后宫不得干政,真是极大地限制了本宫的手脚。”不然,她早就有办法让那些种子商铺主动给她交出种子来!只可惜,她是一个女人!

莲华宫内的熏香有着安神的功效,穆月倾如今的脾气慢慢见消,其中肯定少不了这熏香的功劳。这些天她越发焦虑,让人点燃的熏香就越浓。只有熏香才能让她紧张的心舒展那么一点。

穆月倾忽然吩咐道,“给本宫揉揉头吧。”

银儿乖巧地上前,手法娴熟地按住穆月倾的太阳穴,轻轻揉动。

“这两天可有收到南荻的信?”

银儿轻声道,“回娘娘,还没有。”

穆月倾咒骂一句,“该死的元泽,办事真是越来越不利索了。本宫还等着她告诉本宫她在南荻的部署,如今看来,她是还没有说服南荻王呢。”

银儿又点了点头,“娘娘说的是。”

穆月倾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间扭过头来。银儿不解,手指停顿下来。

“怎么了?娘娘?是不是银儿劲道不对?”银儿看到穆月倾眼中陡然阴森的光芒,强压住心头的紧张,装作一副看不懂的单纯模样。

穆月倾涂了蔻丹的手抬起,轻轻抚上银儿有些灰白的唇瓣,摩挲了一番。

银儿觉得自己唇上有如蛇蝎爬过,让她一阵恶心想吐。她长长的指甲停顿在自己的嘴角,忽然,用力地掐了进去!

银儿不敢说话,更是眉头也没皱一下,她静静地看着穆月倾,仿佛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

“银儿,你说,你是不是知道本宫太多事情了?太上皇那时候,便是被自己最信任的臣子出卖了,才落得曝尸荒野的下场,尸体都凉了,才被官兵们找到。只是李倓说不追究,那事便无人敢追究。举国上下无人敢说起,因为谁都知道,那个大臣害死太上皇,是李倓的授意。”

她的声音娇媚欲滴,带着一种不可言喻的极致恐怖。

银儿手心紧紧攥着,早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唇上的痛怎么都比不上心间的恐怖。

“如今你也知道了本宫这么多秘密,你当本宫傻呢?真以为本宫什么都不知道?”她忽然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一双凤眸盯紧了银儿的每一个神采。

而银儿只是垂着眸,声音里有了难得的紧张,“娘娘在说什么,银儿着实听不懂。”语罢,她抬起头,盈盈水眸中没了往日的清心寡欲,而是满眼的无辜。

穆月倾却笑了,“你不懂?很好,既然不懂,那就让你永远都没可能把本宫的秘密说出去。不如,本宫赐你做一回哑巴吧?你这声音多清脆,想必就是没了舌头,连那哑巴两字,都能喊得好听至极。”

她像一条吐血信子的毒蛇,在她身上盘旋收紧。

“若娘娘会更有安全感,那银儿这面舌头,没了便没了。”银儿突然苦笑出来,“银儿在这世上早就没了亲人,连朋友也寥寥无几。能说得上话的,就只有和娘娘,还有交办娘娘的事情吩咐别人。既然不需要这面舌头,留着或是割了,都没有什么区别。”

她闭着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娘娘,动手吧。您供养银儿,银儿感激不尽。但愿没了舌头后,娘娘能更放心些,也把我当成真正可信的人。”

穆月倾笑了笑,反常地抹去她的眼泪,“你看看你,分明都怕得掉泪了,却还嘴硬说舍得。”

此刻温柔的她,和刚才毒蛇一样的她判若两人!

银儿攥紧的手舒张了开来,她知道,她算是过了这一关了!

穆月倾倒也没有多么慈悲,又道,“本宫差遣你和薇芳一起去怀恩寺上香,早些回宫,你们为何日落了才回?别以为本宫不追究此事,此事就跟没发生一样。”

银儿垂眸道,“那天,我们被山匪劫了。娘娘可以找来薇芳问一问。银儿眼睛上的伤,便是被那群山匪打的。银儿还好,真正负伤很重的,是薇芳。”

那个叫阿大的山匪,揍了自己一拳,却揍了薇芳很多拳。

穆月倾一听,气不打一处来。

“怀恩寺那种地方,怎么还有山匪!”

“这……”银儿有些为难。

穆月倾挥了挥手,“罢了,你下去吧。让本宫一个人静静。”

银儿点头,在离开前问了一句,“娘娘,今日的药还没服下。”

穆月倾有些无奈,“那群庸医开的方子真是无用,本宫都喝了多少贴了,身子还不见好。罢了,那先端来让本宫喝了吧。”

银儿踏出莲华宫,去了煎药的地方。药味甚浓,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这黑乎乎的东西,就是穆月倾每日都喝的补药。

煎药的小童一见是银儿,颇为自然地朝她打了招呼。“银儿姐姐,你来啦!”

银儿笑着点点头,再沉眸时,她已经拿开药罐上的盖子,作势查看药的情况。

然后,她的指甲盖里,有一处白色的粉末藏着。

她熟稔地拿来筷子搅动药汁,除了她,无人知道她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指甲盖里藏的东西倒入药汁中。

不见好?

那就一直不要好吧。

第160章 被赶出去 穆月倾曾经用毒杀过太多的人了。她手中藏着的毒数以百计,她甚至自己都不记得哪些毒是什么毒效,只能靠瓶子上的名字辨别一二。李元启继位后,宫中没了她的对手,于是那些毒都被她埋在皇室禁地前的花坛里。那片花坛长久无人打理,原本珍贵的树苗花苗早就已经枯死,做干柴都无人稀奇。谁都不知道那片毫无生机的花坛之下,埋藏着多少人们意想不到的东西。

穆月倾这人有个毛病。无论自己心理压力多么的大,她只愿意憋在心里,就算自己的老爹来了,她都不愿意吐诉给自己的老爹听,更遑论别人了。然而所有的事憋心里憋的久了,就容易憋坏。穆月倾的身体很诚实,为了避免憋坏自己,她总是能在梦中把许多压力说出来。

而银儿身为替她守夜的唯一一人,自然是这世上唯一知道她这个毛病的。很多她不愿意说给任何人的秘密,银儿却暗中听闻。所以,那藏着毒药的地方,也是银儿从穆月倾的梦呓中得知的。

这碗药,和她曾经喝过的无数碗药一样,都加了小剂量的“千日枯”。这是银儿根据名字来取用的毒药,千日才枯,那么每日小剂量的千日枯,要多少个日夜,才能使人真正枯萎呢?

**

北离挽这些天诸事不顺。她再三与房东家确认过房东没有向任何人暴露他们的身份,可他们如今租住的房子被官兵查封,连北离挽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竟然有官兵只查封住处,不查人的?

他们就这样被赶出了洛城郊外的宅子。

北离挽生性多疑,总觉得此事并非偶然。她的东华之行,只带了净嬷嬷和两个可靠丫头。知道她行踪的,除了三个女人,房东,还有蒙越。除了这几个人,再无其他。蒙越的部下接触不到自己,更不知道自己的落脚点在何处。

到底是谁出卖了自己?蒙越一介莽夫,最是藏不住心事,当他只穿着亵衣亵裤就被东华官兵从被窝里揪出来的时候,那模样,要多可笑有多可笑。

而净嬷嬷是自己的乳母,从小伴着她长大,净嬷嬷出卖谁都不可能出卖北离挽。

房东若是想出卖自己,怎会用盘查自己宅子的方式来呢?这目标实在是太大,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下手。

至于那两个丫头……

北离挽视线微冷,在那群官兵查封了宅子之后,带着蒙越走在前头,小声地吩咐了一句。

北离挽微微一笑,用极其漂亮的眉眼看着蒙越,看到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喃喃地应了声。

她带来的两个丫头,活不过今晚了。

蒙越脚步渐渐落到后面,只有在北离挽身后的时候,他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看。哪怕他看不到他心心念念的盛世美颜,只有一个背影。谁让他的挽儿连背影都让他魂牵梦萦!

他们最终在一家客栈住下。几个人的房间分散了开来,这让蒙越开心不已。

他终于可以随时出去了!

去找那一块,他丢失掉的令牌!

第161章 下手略狠 北离挽心里冷冰冰的,似乎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怪不得她的父皇会那么放心地让她单独来取李惊澜的首级,那两个丫头,肯定被父皇买通了!以他那种疑神疑鬼的性格,放两个眼线在她身边,真是再合理不过了。

不过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何要把她从城郊宅子里赶出来?

莫非……是父皇觉得住在城郊离目标太远,会不好下手?如今她无法继续住在这里,肯定会往洛城的内部落脚,到时候能离那李惊澜更近,她便好加快进度,一切从速?

那个老不死的,真是一百年都改不了他那个急性子!北丘鹤这一辈子,除了那皇位坐得悠闲不急着下来,别的事情,他真是片刻都不能缓了!

不过让她除了那两个丫头也好,这样她们一行人的数目变小,目标也会随之小下来。照顾她的话,有净嬷嬷一人就足够了。

北离挽唤来小二打了热水,那小二一见她国色天香,色眯眯的眼睛便收不住了,四处打量。北离挽恨不能把他的眼珠子剜下来剁碎了喂狗,可是这里不是北梁,她不能!等她事成,她必会让这个臭男人的眼珠没法安家!

将身子全部没入热腾腾的水里,北离挽恨恨地想着。

净嬷嬷将干净的衣裳搭在浴桶前的屏风上,正要退下,忽而听得里头传来哗哗的一阵水声,她心中一紧,公主这是怎么了?

“公主,你没事吧?”净嬷嬷有些小心翼翼地问着,不知会不会有回应。

北离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平淡,“净嬷嬷,我没事。对了,净嬷嬷,你说,我什么时候出现在李惊澜身边比较好?”她声音软绵娇媚了些,“我一介北梁公主,总住在客栈,有些辱没了我的身份吧。”

净嬷嬷听出话中的意思,大公主的身份如今已经不似从前了。从前她或许只是东华烈王无数个防备之人中的一个,而如今,公主以退为进之计一下,烈王必定会对她放下戒备。大公主已是东华烈王信任之人。净嬷嬷笑了笑道,“公主,东华烈王才失了心头爱,必定心伤不已,一心追究杀她之人。东华烈王素来无什么朋友,那些心头苦无人可诉,加之心里空空如也,必然极其需要一个走近他,消解他痛苦的人。若公主能成为那个人,或许……能一举俘获东华烈王的心呢?”

北离挽闻言,心里骄傲了不少。“本公主既然不是以国家使节来到东华的,便是落了难,来投奔他,也不为过吧?”她咯咯一笑,心情晴朗。

净嬷嬷忙答:“不为过,不为过,自然是不为过的。一切都在公主的掌控之中,那些人啊,都只能随着公主的节拍来呢。”

北离挽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是啊,本公主要搅浑了这趟水,不自己身陷其中,怎么能行呢?”

净嬷嬷闻言,小声问,“公主的意思是……?”

“找一群人揍我,记得给我留个一口气吊命,让我有命活着爬到他的烈王府前。”

北离挽声音骤冷,眼神间,是放肆的势在必得。

这将净嬷嬷吓了一跳,“公主,要下手那么狠吗?”

第162章 无人应答 北离挽似是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话题,笑得合不拢嘴,直到自己笑畅快了,才扭过头看着屏风外模模糊糊的人影道:“这能叫狠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要让他李惊澜死前知道,我北离挽骄傲了一生,这顿打,是我为了设计他才给自己下的毒手,因他而起!他得用自己的脑袋给我还债!”

净嬷嬷连连认错,情急之下使劲抽打自己的嘴巴:“公主说的对,是老奴多嘴,老奴多嘴。”净嬷嬷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公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下一个被她残酷对待的人,就是净嬷嬷自己!

浴桶里的水渐渐凉了,北离挽优雅地往手臂上浇了几道水,忽然起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起屏风上的长浴袍,流水一般的动作,披上了身。

净嬷嬷知道这事儿算是告一段落,垂眸告退。就在她要开门离开之前,里头又传来北离挽吩咐的声音:“明日,本公主要入住烈王府。”

净嬷嬷明白其中的意思,“是,老奴知道了。”

“此事绝不能让蒙越知道,更不能让他插手。”北离挽冷冷添了一句,“好了,净嬷嬷,你下去吧。”

净嬷嬷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净嬷嬷有些为难,北离挽秘密来到东华,就连她自己都是举步维艰,能动用的关系少之又少,更何况净嬷嬷自己呢?她只是一介奴婢,在北梁都排不上号,到了东华……除非用钱,否则以她的能耐,能做成什么事?

而钱……

本来就是净嬷嬷最看中的东西,她替公主办事,虽是每个月能拿月钱,可是……办事所用的钱,她不可能开口向北离挽要,只能拿自己的钱来垫!真是让她觉得有些可恨!

公主这次吩咐的任务特殊,她不仅得找一些地痞流氓来殴打公主,还得确保不能打死她,更要保证她不受玷污!

公主口口声声说要东华烈王来还她受欺辱之债,虽未提及净嬷嬷,净嬷嬷哪里安逸得起来?

打手是净嬷嬷找的,命令是净嬷嬷吩咐的,公主难道会不记恨净嬷嬷吗?

怎么可能……

净嬷嬷嘲讽一笑,眸子暗了些,北离挽是她带大的,她怎会不知道,北离挽睚眦必报的性格?

不行,今日的事情,她必须找几个人证替自己作证,免得日后提起此事,受苦受难的就是她净嬷嬷了!

想着,净嬷嬷的脚步折了方向,朝着黄字客房的方向走去。

净嬷嬷轻轻叩响房门,耐心地等着里头的两个丫头开门。

她耐心地敲了三次门,门里仍是无人应答。

天色已晚,楼下用餐的客人基本上都走尽了,整个云开客栈变得异常安静,小二在擦拭桌子,时不时突兀一声拖动桌椅的吱滋声。

净嬷嬷皱起了眉,这两个丫头莫非睡了?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间!她们不得随时候着伺候北离挽的吗?

带着疑惑,她加大了敲门的力度。咚咚咚,每一声响都让她心头的烦闷更甚一分。

她敲门的声音有些大,甚至惊动了楼下打扫卫生的小二。

第163章 不会犯傻 小二长着一副褶皱满满的脸,一双眼睛时常眯着,不只是看不清事物还是色相难掩,总给人一种不好的印象。净嬷嬷初见他时就觉得浑身不适,小二的眼神着实让人觉得恶心。

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摆好了桌椅,快步奔跑上来。“客官,有什么事要帮忙的吗?”

净嬷嬷避开他的眼神,冷着脸转过头去吩咐:“没什么要帮忙的,不关你的事。”

她的事,轮不到这小二来插手。

而小二却没有要走的迹象,反而缓缓地绕到她身侧,歪着脸硬是要看清她脸上神色的一副做派。净嬷嬷沉着脸,不多时,终于是抬起了头,迎面对着他。

那小二顿时收了狡诈的作态,也收回了眼,轻咳一声:“客官在这儿敲门许久,也无人开门,就没出去看看里头的客人是不是外头溜达去了?”

净嬷嬷不用想都知道这两个丫头未经北离挽吩咐是绝对不敢私自离开的。在外头溜达?那是绝不可能的。思及此处,净嬷嬷白了小二一眼:“我确定,她们就在里面。”

小二吃吃地笑着,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排钥匙,叮叮当当地作响。他从数把钥匙中挑出一把,放在净嬷嬷眼睛跟前抖了抖,其余的钥匙便互相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净嬷嬷一惊,很快就意识到他是要做什么。也罢,让他开门也无妨。毕竟自己的目的就是敲开这扇门,小二帮她开门,倒是帮了她的忙了。

这俩丫头也真是的,这些天累归累,可也不能睡那么死啊?万一北离挽吩咐来了,她们迟迟不开门,误了公主的大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啊!

小二熟练地开了门,推开门的一瞬间,净嬷嬷便把眼神往里头吊着看。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两个丫头,到底在做什么!

小二站在门口,颇为君子地道:“我就不进去了,客官您有什么话,就在里头慢慢聊吧。”说着,他甚至细心地帮净嬷嬷关上了门。

净嬷嬷只觉得鼻间有些异样的味道,腥腥的。可当时她脑子里的疑惑更多,是她看走眼了?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原来这小二还是个正人君子?开了门还惦记着非礼勿视,不进去看呢!

净嬷嬷往里头走了走,心头没由来地升起不安之感。

鼻间的腥味越来越浓,她眉毛跳了跳,这样的腥味……是血?!

“啊——”净嬷嬷吓得滚倒在地。

眼前的黑雾散去,净嬷嬷颤抖着转动视线。

屋中,两具女尸靠在墙角,歪着脖子,似乎那一侧被放干了身体里的血。脖子上明显的血线仍在渗出血液,血水从脖子一路向下的血迹浸湿了衣裳,又滴落在地面上。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似乎能听见那粘稠的声音……

而屋中有两道带血的印记,净嬷嬷似乎能看到不久前,两个丫头带着血的尸体被人从桌子边上分别拖到墙角放置。

她们为什么会在桌子边上被人杀害?看到凶手进屋,难道不是四处躲蹿吗?难道她们会躲在桌子下面?这不可能,她们不可能这么傻!

第164章 果然是她 净嬷嬷望着这一切,那阵恶心的滋味过去之后,她的心中却异常的平静。她甚至可以做到冷静如常,迅速地构想是谁到底对这两个丫头痛下杀手。

可她想不到。她们在东华无冤无仇,东华的人不可能想要她们的性命。而她们是北离挽千里迢迢从北梁带来东华的丫头,若是北离挽想杀了她们,何故不在一路上动手,非要挑这么个客栈杀人?客栈人多眼杂,万一被发现,那岂不是……

净嬷嬷忽然瞪大了双眼,她呆呆站在这里做什么!再不叫人来,她会被当成杀人凶手的!

净嬷嬷刚要闭眼放声大叫,从身后一阵疾风带来的力道迅速攫住她的口鼻,那力道大得直逼人性命,净嬷嬷喉间拼命发出声音求饶,她不该来的,她不该趟这趟浑水的,这下完了,她的小命也要没了……

身后的人忽然松了力气,净嬷嬷当下便如同一滩烂泥一样滚到地上,头也不敢抬,哭泣着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蒙越有些怒气,本想一手劈了这来错时辰的女人,看到她这般低声下气的求饶,他也没心情与她追究什么了。

蒙越嗤笑了一声,“不过两具尸体,就将你吓成了这副模样。”

净嬷嬷哭声中听得了这句话,她更是又惊又怕,抬头一看,果真是蒙越!

他什么意思?

“蒙越,这该怎么办?她们就这样死了,我进屋的时候她们已经死了,可是凶手我没看到,要是官府来人了,看到我在屋中,会不会把我抓走,替她们偿命?”净嬷嬷强压着心头的猜测,一双眼盯紧了蒙越的五官。

为什么蒙越进来的反应不是惊惧两个丫头的死,而是捂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发出声音!为什么他看到屋中的尸体,不问她是什么情况,而是嘲笑她胆小怕事!

蒙越瞥了地上的净嬷嬷一眼,带着好笑的意味,“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女人,就是给你借一百个胆子,你也不敢杀了她们。这些事你别管,老子现在忙得很,千万别坏了我的事。你要么现在走,要么别出声,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着,蒙越扛起一具尸体,从敞开的窗户飞跃而下,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净嬷嬷立马扑到窗户前,往外一看,正对着窗外的,竟是一片无人打理的荒地,各种各样的草木已经有了半人高!

净嬷嬷双腿发软,颤抖着坐在凳子上。她不敢朝着尸体的方向投去一眼,生怕有鬼索了她的命。

很快,蒙越便回来了。出乎净嬷嬷意料的是,蒙越不是从窗户爬回来的,而是走了大门。

净嬷嬷连忙跟上去,小声问,“你就这样从客栈里回来?万一你身上沾了血……”

蒙越实在是太烦这个女人了。若非她是北离挽的乳母,他真想现在就把她撵出去。

“老子就实话跟你说吧,免得你问得我心烦。这两人,是我杀的,我当然得把后事给善了。外头的小二已经被我买通了,我走哪儿进,他管得着吗?”

净嬷嬷吓得险些晕过去。“蒙将军,她们和你无冤无仇的,你为何要……”

这两个丫头一死,净嬷嬷心中最好的人证没了,她要找谁替她作证呢?

“你以为我想杀?我还想回朝廷里讨个文官当当,手上沾血可不是什么好事。她们确实与我无冤无仇,甚至一路上还会伺候我,要不是我不得不杀,她们肯定还活的好好的。”

蒙越扛起剩下的尸体,刚要走,净嬷嬷看似感叹一般又问,“公主的命令你说什么都会服从?”

蒙越冷哼了一声,“那是自然。”然后一溜烟消失在净嬷嬷眼中。

“果然是她,果然是她……”

第165章 看她好戏 净嬷嬷心里如同掉进了一个冰窟,将她整个人都冻到僵住,无法动弹。那些历历在目的场景无一不在告诉她,她分明记得,在前不久,这两个丫头还是北离挽声称最信得过的两个婢子,而现在,她们只是北离挽的两颗弃子,没了用处,更没了活命。北离挽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将她们暗中刺杀?两个丫头跟着她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落得这么个抛尸荒野的下场。

这两个北离挽最信任的丫头,因北离挽亲口下的命令而丧命。

而净嬷嬷是北离挽最信任的嬷嬷,又得知了她那么多秘密,会不会有一天也……

今天是这两个丫头被抛弃,明天会不会就是自己了?

蒙越这次从窗户外翻了进来。看到净嬷嬷还在屋中,他指着净嬷嬷无神的双眼,恶狠狠地叮嘱道:“今晚的事,我不准还有其他的人知道。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净嬷嬷瑟缩了脖子,唯命是从。

蒙越这才顺了口气,鄙夷地打量了她一眼:“你是打算给她们烧香超度呢?”

净嬷嬷答得很快,“当然没有。”就算她为她们的死而惋惜,可这也不意味着她有这些闲时做些没有意义的事。她还得在明日之前找到混混,否则北离挽一定会降罪给她。

“没有就好。我还以为你同情心泛滥了呢,我想净嬷嬷也不是那样慈祥的人吧,既然没有同情,就把你的嘴给我闭紧了。一会儿小二要上来打扫房间,不想被血水溅了衣裳,现在就走吧。”蒙越说完,不管净嬷嬷是否离开,毫不回头地走了。他只是在提醒净嬷嬷,而没有真的关怀净嬷嬷。

净嬷嬷呆坐在板凳上,回忆着这么多年来自己在宫里当差的经历。

她过得并不好。

她是宫中的老人了,又是先皇后最信得过的嬷嬷,北离挽的乳母。在宫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让她受冻受饿,北离挽更是偶尔提点宫中的人们对净嬷嬷恭敬些,让净嬷嬷威风凛凛。可她为什么,从没有快乐过?

因为……

对于北离挽来说,伺候她的人,没有信不信的过,只有当前是否有利益……

无用的人,北离挽又为什么要留着她?而要除掉身边无用的人,最快的速度便是了结了她的性命……

皇宫这个牢笼,仿佛一座囚城,外头的人想进来,里头的人想出去。

净嬷嬷也老了,为宫里这些主子操了大半辈子的心,她总有一天会干不动的。可是她现在别无选择,只能替北离挽卖命。在没有完美的出路之前,她要做的就是按捺住自己逃离的心,假装她什么都不知道。

净嬷嬷调整了呼吸,静静地从屋中走了出去。长了一张奸猾嘴脸的小二就站在楼梯上不远处,看到面色平静的净嬷嬷,他忽然提起兴趣,笑着迎了过来。

“哟,客官,您这心情看上去还不错啊?”

净嬷嬷冷然扫了他一眼。

这根本不是个正人君子。方才他没有往屋里探看,只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一切。

而他主动替自己开门,也是因为他知道屋中的景象,故意把她放进去,想看她的好戏。

第165章 看她好戏 净嬷嬷心里如同掉进了一个冰窟,将她整个人都冻到僵住,无法动弹。那些历历在目的场景无一不在告诉她,她分明记得,在前不久,这两个丫头还是北离挽声称最信得过的两个婢子,而现在,她们只是北离挽的两颗弃子,没了用处,更没了活命。北离挽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将她们暗中刺杀?两个丫头跟着她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落得这么个抛尸荒野的下场。

这两个北离挽最信任的丫头,因北离挽亲口下的命令而丧命。

而净嬷嬷是北离挽最信任的嬷嬷,又得知了她那么多秘密,会不会有一天也……

今天是这两个丫头被抛弃,明天会不会就是自己了?

蒙越这次从窗户外翻了进来。看到净嬷嬷还在屋中,他指着净嬷嬷无神的双眼,恶狠狠地叮嘱道:“今晚的事,我不准还有其他的人知道。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净嬷嬷瑟缩了脖子,唯命是从。

蒙越这才顺了口气,鄙夷地打量了她一眼:“你是打算给她们烧香超度呢?”

净嬷嬷答得很快,“当然没有。”就算她为她们的死而惋惜,可这也不意味着她有这些闲时做些没有意义的事。她还得在明日之前找到混混,否则北离挽一定会降罪给她。

“没有就好。我还以为你同情心泛滥了呢,我想净嬷嬷也不是那样慈祥的人吧,既然没有同情,就把你的嘴给我闭紧了。一会儿小二要上来打扫房间,不想被血水溅了衣裳,现在就走吧。”蒙越说完,不管净嬷嬷是否离开,毫不回头地走了。他只是在提醒净嬷嬷,而没有真的关怀净嬷嬷。

净嬷嬷呆坐在板凳上,回忆着这么多年来自己在宫里当差的经历。

她过得并不好。

她是宫中的老人了,又是先皇后最信得过的嬷嬷,北离挽的乳母。在宫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让她受冻受饿,北离挽更是偶尔提点宫中的人们对净嬷嬷恭敬些,让净嬷嬷威风凛凛。可她为什么,从没有快乐过?

因为……

对于北离挽来说,伺候她的人,没有信不信的过,只有当前是否有利益……

无用的人,北离挽又为什么要留着她?而要除掉身边无用的人,最快的速度便是了结了她的性命……

皇宫这个牢笼,仿佛一座囚城,外头的人想进来,里头的人想出去。

净嬷嬷也老了,为宫里这些主子操了大半辈子的心,她总有一天会干不动的。可是她现在别无选择,只能替北离挽卖命。在没有完美的出路之前,她要做的就是按捺住自己逃离的心,假装她什么都不知道。

净嬷嬷调整了呼吸,静静地从屋中走了出去。长了一张奸猾嘴脸的小二就站在楼梯上不远处,看到面色平静的净嬷嬷,他忽然提起兴趣,笑着迎了过来。

“哟,客官,您这心情看上去还不错啊?”

净嬷嬷冷然扫了他一眼。

这根本不是个正人君子。方才他没有往屋里探看,只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一切。

而他主动替自己开门,也是因为他知道屋中的景象,故意把她放进去,想看她的好戏。

第166章 丐帮夜议 小二眯着眼盯着净嬷嬷,净嬷嬷也迎面目光锁着他。二人谁都没有说话,而眼中一触即发的意味非常明显,仿佛只要再来一把油,这里就能烧成一片火海。

半晌,净嬷嬷忽然笑了,而后云淡风轻地兀自离去,好像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

今夜,丐帮总舵里来了个妇人,提了一份十分特别的买卖。

丐帮的副帮主许无二一听帮主何放笑的描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帮主身边新来的毛头小子。那毛头小子还是那副让他心烦的羞赧模样,许无二顿时冒上了火,大掌一拍桌子,登时,桌子上摆放的破碗破杯子齐齐一个蹦跶,那些本就残肢败骸的器具,又经历了一次惨痛的创伤。

“我不同意!”许无二将脸往边上一甩,摆出一副今日谁劝我我都不会同意的姿态,怒意满满。

方清浅被那一巴掌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紧闭的双眼半晌才试探着睁开一只。许无二满脸络腮胡子,已经许久没有打理过的脸上灰尘泥巴四处糊着。此刻他正严厉地瞪着自己,吓得方清浅连忙别开了视线。

何放笑不留痕迹地上前一步,刚好遮了大半块地方,把方清浅虚掩在身后。

这个许无二,不同意便不同意,何必发这么大火!

方清浅觉得人生艰难啊,人生果真是艰难,不仅在将军府里难,在李惊澜身边也难,如今改头换面混入了丐帮,人生仿佛更艰难啊!

这副帮主平日里对着谁都是笑眯眯的模样,怎么一到她面前,就活脱脱一个阎王爷啊!

何放笑叹了口气,“无二,你又何必动怒。方大弟刚来帮里不久,遇到什么情况向我汇报商量也是在情理之中。何况这次接到的事儿听起来又十分复杂,不符合我们丐帮的规矩,方大弟找到我,就更说得过去了。我只是觉得那妇人给的报酬着实颇高,若草率拒绝又的确是丐帮的一大损失,所以才找来副帮主商讨商讨。”

方清浅连忙点头,用故意掐低的嗓音说道:“是啊是啊,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私自答应吧,怕与两位大哥的意见不合,我不答应吧,又舍不得那些银子,所以只能让那妇人等我片刻,我好找两位帮主商量。”毕竟那钱,实在是太好拿了!

许无二怀疑地盯着方清浅,方清浅一副可怜无辜的模样,愣是没在他凶狠紧逼的目光下动过一分。

“我就是觉得此事有蹊跷,会不会是对方故意开了高价,让我们上钩,其实背后是有天大的陷阱等着我们。五十两银子,够我们丐帮兄弟上上下下吃喝一个月,这倒没什么。最重要的是,让我们丐帮兄弟收钱去揍一个女人,还要把她打得半死?我们丐帮从不惹事,更遑论欺负一个女子了。行侠仗义,为民除害是可以,可那个女人一定是恶人吗?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方清浅一听,着实在理。可是……

第167章 大小取舍 “我丐帮兄弟遍布天下各处,帮风优良,在江湖上威望颇高,谁会陷害我们?”方清浅忍不住反驳一句。所谓丐帮,并非乞丐才能加入,而是所有的市井百姓,只要愿意惩恶扬善的,都可以入帮成为帮众。

丐帮的帮众遍布天下各地,在武林上算是露脸率最低的帮派了,因其帮众社会地位低微,各大名帮名会都不愿意接纳丐帮。而谁都无法否认,丐帮是所有帮派中,流动性最大,消息传达最快,隐蔽性最高的。

当初方清浅选择借机入丐帮,便是看中了这个帮会的优点。

隐蔽性高,消息传达快。

她相信,她蓬头垢面的模样,就是翠柳,都不一定认得出来,更何况李惊澜呢。在这里,她一定是安全的。

而她想要打听什么,只需要多结交几个弟兄,拜托他们多替自己留意一下,不出几天,也许就有了消息。

许无二一听,简直是要笑掉大牙,“江湖上心怀不轨的人那么多,他们想陷害我丐帮,还需要什么让你知晓的道理?你不要再说了,此事我是不会同意的。我相信何帮主也不会贸然为了五十两银子,就置我丐帮兄弟的生死安危于不顾。”

许无二甚至搬出了弟兄们的生死安危,这让何放笑不得不顾及副帮主的意愿,大小取舍,看来只能舍弃方清浅这边了。

何放笑拍了拍方清浅的肩,感受到这个有些异常矮的肩头似乎瑟缩了一下。他的眼里不免生出一丝怜惜,可是他也无能为力。方大弟年纪尚小,又出身悲惨,他那么卖力地讨好自己,一定是想长久地留在丐帮,留在自己身边。思及此处,他更加怜爱,忍不住替方大弟别了别脸边的发丝。

这可吓坏了方清浅,她连忙后退一步。

何放笑的手僵住了,他歉然一笑,收回了手。

“此事确实还有蹊跷,就作罢了吧。时间不早了,大弟,不如你先回去歇着吧。”

方清浅浅浅地应了一声。屋外的风带了些风沙,她眯着眼,在帐子前停了片刻,待风停了,才离开帐子。

许无二见她走远了,道:“我真是怀疑这个方大弟的身份。你看他细皮嫩肉的,又长得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哪像吃过苦头的样子!可他竟然告诉我们他从小挨打受冻?你看看,他走出去的样子……”许无二话还没说完,就听得何放笑语声悠长地叹了一句。

“他低着头,绞着手,咬着嘴唇,一看就是胆怯怕人的模样,肯定是从小到大受人欺负,现在谁也不敢轻易相信了。”

“真的吗?”许无二仔细一体会,回想着刚才方大弟离开帐子的样子,好像是有这么个意味在里头。

“他连个住处都没有,还是住在我安排的柴房里。现在还是夏天,柴房尚且能住,要是天冷了,柴房那种阴冷潮湿的地方,他哪里受得住。”何放笑叹了口气,眼里是满满的担忧。

“那你的意思是……”许无二警惕地看着何放笑。

“等时机成熟……噢不,等天气转凉了,把他接到我身边吧。他要是有什么异动,我也能立即发现。”

第168章 无能为力 许无二只是觉得何放笑对这个方大弟有些过于关照了。这处院子本是丐帮长老才有资格入住的,何放笑破例收了方大弟住进来,许无二已经心生不满,何放笑竟然还要把他接到自己身边来住?丐帮弟子成千上万,没有住处的弟兄不在少数,按照何放笑的做法,莫非他打算解决所有弟兄们的住食问题?他有那个心,能有那个力吗?

罢了,基于何放笑的目的只是监视他,许无二也就不干涉此事了,许无二觉得何放笑应该是有分寸的聪明人。何放笑此人年轻有为,二十有余的年纪就当上了丐帮帮主,身为帮主的这几年,他将帮会打理得越来越好,帮众们心服口服,他的确很有本事。他做决定的事,许无二也无权干涉。

这一夜,何放笑辗转难眠,他的心头忽然多了一道压力,那就是他该用怎样的借口把方大弟接到自己身边来,贸然提起,一定会吓到方大弟的。他那么胆小,别连夜溜走了才好呢。

净嬷嬷站在巷子口心神不宁地等着。方才那个小子蓬头垢面的,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一看就是丐帮里的兄弟。他身形那么矮小,放在人群中无论如何都吸引不了人的注意力。而净嬷嬷却注意到了他,只因为他眼中的清澈明亮,让净嬷嬷坚信,这个小子是个心地诚实的家伙。

“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啊……”

她着急地嘀咕出声。不过说曹操曹操到,紧接着,净嬷嬷就看到那个矮小的男人朝自己小跑着过来。

身材矮小可以理解,可他跑动的样子,为什么那么像个女子……

莫非,他是从宫里逃出来的?净过身的男童?

方清浅站定,喘了几口气,才在净嬷嬷探寻的目光下开了口:“大娘,很遗憾,这事儿我帮不了你……”

闻言,净嬷嬷希望破灭,像刚才一样立在原地,只是现在她的手指有些发颤。

方清浅其实也觉得这事儿不对,什么情况?哪有出钱让他们去揍人的?可是看这位大娘的神情,她好像十分迫切,焦急受怕的模样,她到底要揍谁?难道不揍那人,这位大娘就会有麻烦?

“大娘,你要不再找找别人吧,我知道千户街那边有好几拨流氓,他们打架很强的!要不你去那边再试试看?”毕竟现在她也只是个打帮手的,上头的主子不同意,她也没办法呀。

“那些混混……哪像你们丐帮兄弟正直。我都怕他们……哎,不说了,我自个儿再去想想办法吧。多谢你了,小兄弟。”说罢,净嬷嬷绞着手指头离开了巷子。她大老远地从洛城跑到城郊,没想到落得空手而归的下场。眼见着离黎明越来越近,净嬷嬷简直跳河的心情都有了。

方清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倒是有些惊讶,找人打架还需要看那人的品质的?

她无暇插手。

方清浅抬眼看着天上近乎圆形的明月,心里又紧张又激动。

第169章 该动身了 净嬷嬷找不到人照办北离挽的吩咐,她一夜都没有回客栈。那个地方一定还充满着血腥的气味,血腥之下,常有杀戮。两个伺候丫头尸骨未寒,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办事不利,若她这样回去,说不定,下一个去见阎王爷的人就是她了。

好在东华的七月不凉,若这是在北梁,她在外头呆上一晚上,不知会落得什么病来。

整夜没有合眼,也没有容身的去处,因为她不敢。她怕她一不留神,就被蒙越揪了出来,送回去让公主处罚。她只能在外游荡。

就这样,她仍觉得一夜过得太快了。

稍不留神,天就亮了。

她像一只故作从容的过街老鼠,不知道该去哪里,不该如何向北离挽说明,往后又该拿什么借口保命。

**

烈王府。

外头的天还是蒙蒙亮,屋中暗得看不太清,却没有人点灯。

“易临,”李惊澜沉醇的声音顿了顿,一挑眉,“不,该改口了,上官临。”

对面坐着的白衣男子有些无奈地笑笑,叹然道:“烈王殿下想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不过我此行一去,未来我都该是上官临了。易临这个身份,我难以割舍,可也无可奈何。”

“穆月倾提议的庆功宴要在半个月后举行,本王让你提前出发,有本王的道理。至于本王是否押对了,还得看往后这些人的行迹。”

上官临点了点头,“早些回去也好,我担忧我母亲,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李惊澜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余光微偏,恰好看到上官临微微握起的手掌。“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什么事?”上官临的心被揪起来。

“你还记得那个混入东华的南荻奸细吗?”

“记得。”上官临的心中一痛,要不是那个奸细被李惊澜找到,他或许还不知道南荻宫廷的变故。他以自己南荻三皇子的身份从他口中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可还有一些他想知道的,那个奸细咬紧了牙关,即使他知道面临自己的即将是死亡,也没有告诉他只言片语。

“他没有死,我将他放走了。”

上官临十分惊讶,“你放走他的?”身为一个奸细,怎会想不到,被抓后又被释放,其中很有可能藏着阴谋!“那个奸细真的回到南荻了吗?”

“嗯。本王故意疏漏了半柱香的巡查,他便是趁那个时候逃走的。本王当然要把戏做足,派了三支追兵追拿他,一刻也没有停歇,直到他进入南荻国境,抄了他熟悉的小路,甩掉了本王的追兵。”

上官临忽然懂了什么,释然笑了笑道:“烈王殿下该不会是拿追兵当护卫,一路保护他回到南荻了吧?”

李惊澜没有回答,两人只是一道眼神的碰撞,便相互之间明了了心意。

李惊澜步出书房,身后的人也跟着出了屋子。屋外一片广阔的院子,此刻站了数十个士兵装扮,身着铠甲的男人。

天更亮了些,李惊澜顿住脚步,背对着身后的男子,道:“该动身了。”

“嗯。”上官临笑着,步过李惊澜身侧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

就这样,视为道别吧。

第170章 中了奸计 净嬷嬷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本以为躲着不回去,至少在今天之内,她不会见到北离挽,也不会被处罚,是她把一切想的太美好了,她没想到……

蒙越会那么快寻到自己。街面上还没有热闹起来,他便找来了。

他乍一出现在自己身后时,净嬷嬷吓得滚在地上,那模样,想必是十分可笑的。

蒙越眼睛大方光芒,把倒在地上的净嬷嬷逼退好些距离,蒙越紧紧盯着她,毫不犹豫地提起笑问:“净嬷嬷,果真是你。你在做什么?”

声音里是蒙越故作的平淡,这却让净嬷嬷更加紧张了。她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昨晚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你相信我,我这一把骨头了,早就活明白了,难道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

蒙越闻言,面上浮现一丝满意的神色,“净嬷嬷确实活得通透,看来一定是知道什么该说了。”

净嬷嬷心中一紧,什么该说?莫非他要问什么?

“公主让你做什么?你为什么不去做?我今天可是奉公主之命,来拿你问罪的。”蒙越接着道。

“蒙将军息怒,不是老身不去做,而是老身真的没有办法了……真的找不到人,还望公主能饶命啊……”

蒙越的神情松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无奈道:“净嬷嬷,你一个人没法办成的事,你就没想过找本将军帮忙?毕竟昨夜你也抓住了我的把柄,不如这样,净嬷嬷,我这次帮你一忙,但是,昨夜的事,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去。说吧,公主让你做什么?”

净嬷嬷从慌乱一下子又沉入惊喜之中,听不出蒙越前后言语中的异常,她只觉得蒙越这次是来帮自己的,也许她还能多活几十年!净嬷嬷连忙接口:“公主让老身找几个打手,把她打成半死不活,送到烈王府里去……”

蒙越眼中一凛,怎么又是这个烈王,挽儿真是什么时候都在想着东华烈王,她的眼中就从没有自己!

嫉恨愈演愈烈,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骨节泛白,强力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似乎是无形的警告。

净嬷嬷没有遗漏蒙越的变化,几乎是同一时刻,她就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蒙越昨夜虽是杀了两人,可他也是替公主办事,他有什么好怕净嬷嬷把此事说出去的?净嬷嬷也是公主手底下的人,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她敢散播这些消息出去?

蒙越不可能想不清楚其中的道理,就算他想不通,也绝不可能在不知道净嬷嬷的任务之前就贸然开口要主动帮她!所以,净嬷嬷很可能是中计了!

净嬷嬷拉住蒙越的裤脚,“蒙将军,你要做什么?这件事用不着你插手,你……”

蒙越甩开净嬷嬷的身子,笑得爽朗无害,“净嬷嬷怕什么啊?本将军都说了,是来帮你的。你放心吧,本将军一定帮人帮到底。”说完,他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净嬷嬷那一刻脑子里都有些蒙。蒙越到底要做什么?净嬷嬷来不及多想,挣扎着站起身,就要追上去。

耳畔一道冷风骤然逼近,她后颈一疼,接着失去了意识。

第171章 再入赵府 方清浅在丐帮里混迹了一段时间,知道什么地方是既没有人住,又不会有官兵去盘查的。有一个地方,宽敞又安静,甚至蒙上了死亡的气息,让人畏惧靠近。那个地方,一定是最适合她练那龙骨曲的。

方清浅顺着自己从前的记忆,在日落之前找到了那里。

赵府。

赵老爷的死实在太蹊跷了,十几房太太先后动用了不少银钱去追查此事,可只要掺和进调查赵槐死因的人,且不论调查毫无头绪,她们也无一例外地疯掉或者死掉,以至于整个洛城,无人敢提起赵老爷之死。

曾经富甲一方,就连门上也镀金漆的赵府,如今破败不堪,门上结了蛛网,连大门都被人砸得破了许多个洞。看来赵槐确实是惹怒了不少人啊……

方清浅曾问过何放笑,赵府发生的一连串死亡的原因到底是鬼神,还是人为。那时候何放笑只是叹了口气,告诉她,这世上有权有势的人太多了,他们只需要动用一点力道,就能把想杀之人除掉,更可以让这些死去的人都如世上的一只蚂蚁一样,一只蚂蚁的死亡,根本没有人会在意。

这段时间的风头过了,世上的人就再也不会去追究,甚至忘记曾经有过赵槐这个人。

大门紧闭,没有钥匙。门上被砸出的洞也根本不能容方清浅进去。

这根本阻拦不了方清浅。曾经她是怎么混进赵府拿到那块碎玉并且逃出来的,如今她就能怎样进去。

赵府里挂着白色素缟,夕阳西下,一阵风来,素缟便随着风飘高。她忽然感觉到一丝害怕,不知是来自于风,还是来自于素缟,还是来自于她的心。

想着,方清浅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鲜血顺着指腹缓缓躺下,聚集成一滴,落在地上。

她抬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高度的精神紧张让她仿佛能听见鲜血落地发出啪嗒的声音。

可是过了许久,她还是不见公子玄衣的身影。这啥啊,难道出血太少了,天歌感知不到?

她手上刚刚咬破的伤口已经结痂,如果是血太少了,那她还得再出一次血……

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结过的痂再次咬破,不远处一道白影飞也似的蹿来,直直地扑到方清浅脚下。要不是知道天歌每次出场都是这么的炫酷,方清浅身处在阴森无人的赵府,肯定会被吓到的。

雪白的毛团子跳进方清浅的怀里,细利的爪子扒着她衣服,脑袋使劲往怀里钻,它似乎生怕自己会从方清浅身上掉下去。

被天歌冲进怀里的力道一震,方清浅忽然觉得身上不太对劲了。

熟悉细密的感觉正从身体的每个末端涌来。从指尖,从脚尖,从头顶,从腹部……

惨了!

“天歌,你家主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她焦急地问。身体里异样的游走速度越来越快,随着每一次血液的跳动,渐渐朝着心口汇集。

身上剧痛的地方越来越多,她很难再站住脚。身子倒下去的前一刻,她的身上多了一道力量将她托起,耳畔响起公子玄衣熟悉的声线:

“神女!”

第172章 野火烧草 她头一次觉得公子玄衣令人讨厌的声音变得让她安心。公子玄衣扶着方清浅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旁靠坐着,天歌跟在两人身后,一只炸毛的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它踮着两只前脚,探着脑袋努力朝上看,很是焦急。方清浅顺了顺呼吸,听到公子玄衣时不时的闷哼,于是努力抬眼看清他的模样。

视线不太清朗,但在近距离之下,她总算是看明白公子玄衣的状态了。

方清浅顿时想骂这个白衣男人,可是蔓延至全身的痛苦让她根本无法发声。

公子玄衣平静了呼吸,身子渐渐矮了下去,盘腿坐定,正是与方清浅对面相视的坐态。

他的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相比方清浅的情况,他看起来要好上许多。也许是他比她更能忍耐,也许是他已经习惯骨血合一,也许是他的痛感并不如方清浅那么强烈。

方清浅一头就要栽倒在地,天歌见状马上蹿了过去,让神女恰好倒在它软乎的肚皮上。

天歌:“@¥%#!@……”神女的脑袋可真够重的,它的五脏六腑估计都要挤坏了。

“你不是说在月光下可以减轻疼痛吗?”方清浅强忍着低吼。这简直是欺骗!她丝毫没有觉得疼痛有减轻,她甚至联想到公子玄衣接下来可能会说什么,面上本就因痛而泛红的脸颊更加潮红,公子玄衣若是真的那么说,那真的是太过分了!

她才不要脱了以上沐浴什么月光呢!要是真的非那样不可,她宁愿强挨着这痛苦!

说完这句话,仿佛用掉了她大半的体力,

“神女,现在还未入夜……”月亮还没上工呢。公子玄衣有些艰难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笛子,可方清浅还倒在地上,情急之下他只得把笛子放在身侧,爬过去把神女抱着坐起,调整了许久才让她的背脊在树干上靠稳。

她的手里没有被褥可抓,身下又是石制的地面,连一块草皮都没有,她蜷曲用力的手指扣着石板,指甲里早已是满布尘沙。

公子玄衣双手握住方清浅的双手,举提至水平,将自己的气力渡给她。

她的神色略见舒缓,可仍是睁不开眼,身体软若无骨。

公子玄衣知道她还有听力,便把龙骨笛放入她的手中握紧,在她耳畔轻轻告诉她:

“神女,吹响它,吹响它,吹响它……”

方清浅觉得这声音似有摄人心魄的神秘能力,她汇了许久的气力,渡进笛身,同一时间,气力化作音符,从笛身的每一处飞迸出来。

这乐声像是有魔力一般,飞入她的耳里,却霎时让她的痛感减轻,继而视线也变得清明。她看到公子玄衣面对着自己打坐,头上有些凌乱,面上也全是汗珠。方清浅很想骂他,既然自己也会骨血合一,干嘛还要挑今天来学这功法!

而天歌则在一旁绕着自己转圈,看起来很是担心她。

而这笛子上仅有三个孔,笛身通体为玉制成,白绿的色泽,在这夕阳西下的时候,显得那样幽静和神秘。

痛感忽然像野火烧过的草,春风一吹,又来了……

不行,这笛不能停!一停就反复!

笛声继而再次响起。

第173章 害人是你 待月至梢头,月色的清辉洒在广袤的大地上,铺满了方清浅和公子玄衣的全身。月色温柔的手掌带着神秘的力量,仿佛怀有慈悲的爱意,将他们的疼痛抚平了些,又伴随着方清浅悠长的笛音,他们似乎缓过来了。

方清浅再睁开眼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她手中旋律未停,口中渡气,忽然发觉眼前有一片空气在不断地扭曲和变形,扭曲至最深处,好似浑然形成了一个无尽底的旋涡白洞!扭曲过的空气源源不断地被白洞吸了进去,在外的空气还在不断扭曲旋转,这些空气不知道最终的去向是到了哪里。

她心中惊奇不已,一双眼紧紧地盯着这一处,连眨眼的功夫都不敢错过。

“神女,你应该看到了什么吧。”公子玄衣从未见识过龙骨笛的奥妙,他不知这周遭变成了什么样子,因为一切的一切落在他眼里,还是跟上一刻一个模样。可他清晰地看到方清浅神态的变化,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空中的某一个焦点,那个焦点,他抓不住,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龙骨笛稍稍移开,她不可置信地点点头,又摇着头:“我看到了,可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神女,不如你把龙骨笛借我一用,若我吹奏起来才能看到神女所视之物,或许我可以解答神女的疑惑。”公子玄衣有些担心,试探着问道。

方清浅没有犹豫,把手中的东西立即递了过去。“快吹响它,我感觉很疼了。”

公子玄衣立即向龙骨笛中渡气,笛身刚散出一个音节,他面色一变,五脏六腑的剧痛一定是随着音乐而来的!他还没思考至此,眼前一道刺眼的白光充斥了他整个视野,紧接着,他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冲击得后栽了好几丈远。

方清浅惊恐地看着这一切,那支公子玄衣带来的笛子,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她的手中。

一时间,她不敢再碰这东西,手中力道一松,龙骨笛便垂直地落在地上。

公子玄衣的五脏六腑严重受损,口中迸出乌色的血液。他几乎是恳求地看着方清浅,艰难地发出几个轻不可闻的声音:“神女,吹响它……”

方清浅以为闭着眼就能躲开这一切,听得这句话,她的身子颤了颤,她何尝不是在强忍着痛苦。

“求你……”

她的心蓦地一痛,她一睁眼,便看到倒在地上,乌棕色的血浸了一身的苍白面孔。

怎么会这么严重?她吹奏这笛子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丝毫异样?

公子玄衣的气息渐渐微弱,方清浅深呼吸一口,缓缓地伸出手,在触碰到笛身的那一刻,迅疾地收回笛子并且吹响之。

既然已经迈开了这第一步,就不要再畏畏缩缩了。人命关天,救人要紧。只要她吹响这神秘的笛子,公子玄衣是不是就能好起来?

事实果真如此。

东方渐露鱼肚白,身上的痛感总算是消失了。方清浅看了一眼几近虚脱的公子玄衣,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这一夜太过漫长,着实让人难以接受。

方清浅出了神地盯着手中玉制成的笛子。

救人是你,害人也是你。

第174章 先被毒倒 接应银儿的线人终于与银儿取得了联系,便是在只有半柱香时间的空档里,她躲过了穆月倾的监视,才得以传通消息。不得不说,自上回怀恩寺晚归之后,穆月倾说着相信她,实际上加强了对银儿的把控。她只得长话短说,说完便马上离开了原处。

多亏了这庆功宴,大家伙儿谁都没闲着,就算派来监视她的人,也得帮着做些小活小工。

银儿抬眼一望,整个宫里都被打扮成喜喜庆庆的样子,张灯结彩,处处点亮。这一切都是穆月倾安排的装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宫里有什么婚庆喜事呢。

不远处一道身影看似平常地舒展着休闲,这也是监视她的人!银儿视线一冷,加快了脚步往莲华宫去。

线人很快便躲过巡查,回到烈王府。

“穆太妃最近一直忙着摆庆功宴,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不过她似乎打算向您献上一份大礼,那份贺礼,来自南荻。”

李惊澜微微沉吟,嘴角忍不住提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她用了十几年的把戏,如今还打算用在他身上了?

“让南部边城城守盯紧了南荻人士的排查,路上换掉他们的人手,本王倒要看看,那份大礼里,都藏着什么东西。”

线人领命,又道:“穆太妃没有太大的动静,但有一个姓霍的公子,进宫两次与穆太妃会面,他们的对话是怎样的银儿并没有听到,但每次霍公子离开后,穆太妃都会提起、提起……”线人支支吾吾,眼里畏惧,没了下文。

李惊澜墨眸一眯,余光视着线人,冷声逼问:“提起什么?”

“方、方姑娘是狐媚精……”

“方”这个字已经好几天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了,更何况这方字之后还有“狐媚精”三个。方清浅三字是他心底的逆鳞,轻轻一碰,便能让他身心紧绷,若有人敢试图将他的逆鳞剔除,那便是山川轰倒,天地混沌。

线人明显感觉到烈王殿下周遭的气候不太对了,他缩了缩身子,惧怕到连呼吸都不敢大力。

“那姓霍的公子,是谁?”

线人顿了顿,才道:“银儿姑娘并未细说,只提起主子一定知道他是谁。”

霍青痕……

这句话迅速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能出入皇宫如无人之境,不是有穆月倾下过的命令护着,霍青痕一介草民,敢如此大胆?

就凭借他们师兄妹的的关系,足以让穆月倾给霍青痕开这一道大门。

可是霍青痕到底是怎么与方清浅认识的?他为什么要与穆月倾议论方清浅?李惊澜不敢掉以轻心,因为盯上方清浅的,是行事卑鄙的一代毒医,和手段狠劣的穆月倾。

他本狠下心决定让方清浅出去玩几天,才吩咐七影不必看守她,只是跟着她保护安全便可。

如今看来,她不能离开自己太远。

毕竟她身份特殊,又是他放在心尖的女人。

“主子,要不要把那霍公子抓来问一问?”

李惊澜摆了摆头,“没用的。只怕你们还没近他身,就被他先毒倒了。”

线人惊讶不已,那个霍公子这么厉害?

第175章 表示一二 书房外忽然一阵动静,李惊澜迅速给了线人一个眼神,线人便明了用意,先藏身起来。

屋外的声线飞入屋中,竟是青祈的声音:“启禀主子,属下在烈王府门前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她自称是北梁公主,就算是死,也要在死前见主子一面。”

被打得衣衫褴褛,鼻青脸肿的北离挽有些恨恨地想着,净嬷嬷办事越来越不中用了!她就不能用自己的脑子想一想,她找人把她的五官都打肿了,变形了,那李惊澜还怎么认出是她!

好在,她的声音还没有变,她还记得与李惊澜发生过的一点一滴。

北离挽幽怨凄惨地抬起眼,恰好看到李惊澜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我、我……我是北离挽。李惊澜,很抱歉,又要让你操心我了。”她惨淡一笑,楚楚动人的目光紧锁着李惊澜,而他深邃的墨眸中,仿佛连一瞬间的波澜都没有。

李惊澜迟迟没有说话,北离挽忽然觉得自己手中的筹码并没有那么得力,她忙掩饰住自己的慌张,身为美人,北离挽很懂得什么叫博取男人的同情心。

“我知道我不该出现在这里,我只是……鬼迷了心窍,想、想再回来看你一眼的……我也不想这么脏兮兮的丑陋模样来见你,你知道的,女孩子见自己心上人,都想打扮得很漂亮很漂亮……”她说着,竟落了眼泪下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人揍成这个样子,他们都不喜欢我,所以打我,而你也不喜欢我,你肯定是不会管我的,我不知道我能容身在何处了……”

眼泪啪嗒啪嗒滴在地上,北离挽垂眸看着被自己眼泪打湿的一圈地面,心里一阵激动。

果不其然,李惊澜走近了自己几步。北离挽很适时地抬起头,泪眼盈盈地望着他。殷切、可怜、凄楚……每一样,都是让男人上钩的致命武器。

“是谁敢打你?”

没想到,李惊澜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这个?莫非,他想替她找出凶手?这绝不可以。

“我不知道……他们就是一群混混,要抢我的财物,我不肯,就出手打我……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知所踪,我只能来找你,在东华,我只认识你了。”她顿了顿,声音更高更抖,“在东华,我只认识你了……”

李惊澜墨眸一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人。身为北梁大公主,只认识东华国一人?说出去,恐怕要天下为之笑话。

李惊澜蹲了下去,忽然扒开自己胸前的衣服,声音低醇,却透露出不可忽视的危险气息:“公主还记得这个吗?在很久之前,我们就再无关系了。”

北离挽一惊,看到那深壑却浅浅淡淡的疤痕,心想,他恢复得也太快了!

“既然公主与本王早已没有关系,若公主需要本王出手相助,那便只能是站在两国的立场上。本王不救公主,可以说是本王担心公主身怀诡计,出于国家安全的立场拒绝公主的求助。本王救了公主,你们北梁,是不是该拿出什么表示一二?”

第176章 必须答应 北离挽丝毫没有想到,李惊澜会如此与自己计较!他向来不在乎什么人情往来,甚至鄙夷民间此般做法,如今怎么会特地向她提起要“表示一二”!是北离挽听错了吗?还是他在跟自己开玩笑?

北离挽不死心,拿出他们曾经在一起的记忆,想借此为自己赢得筹码。

“你在北地做质子的那些年,若不是我暗中相助,你早就饿坏了……”

她的父皇一定是从那时就为她筹划了,让她博得李惊澜的青睐,为她的宏图大业添一分墨。曾经他吃不饱穿不暖,要不是北离挽托嬷嬷送这送那的,他以为自己还能当上现在这个烈王?早就尸骨未存了好吗。

李惊澜墨眸一眯,到现在,她还敢拿这个来压他?

他看着北离挽衣衫破烂的模样,眼里没有一丝的怜惜,满布冰冷。她还是不够明白啊,看来他很有必要向她说明了。

“那些年本王受过的苦,都是拜你们北梁皇室所赐。不过这也怨不得谁,要怨,只能怨我东华还不够强大,东华的皇子本就极少,还要送往北梁,任由皇室处置。”他忽然笑了起来,“本王曾经谢过公主相救之恩,也拿皮肉之苦还了这些恩,公主不记得了?”

北离挽睁大了眼死盯着地面,心里如同掉进了一个万年不化的冰窟,看着他因风而摆动的衣角,摆动着,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她怎么会不记得,她那时,险些就亲手杀掉了他!那时她要是杀了他多好……

“公主一定是觉得,这里是东华,不是北梁。”他适时地添了一句。

北离挽幽幽地抬头,笼着水雾的眸子静静看着他,虚弱的发出微小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公主是觉得,换了个地方,就换了个身份,换了个身份,便也换了一副新的身子骨。”他收敛了笑意,沉落的眸子里迸出无数危险的讯息,刺得北离挽不得不移开视线。

她有些尴尬,“我还是没懂。惊澜,你说话真是越来越耐人寻味了。”

她话音刚落,眼中的神色骤变。她显然是猜透李惊澜在说什么了!

大意了!

她把自己伪装得太过柔弱可怜,反而引起了李惊澜的怀疑!

是啊,她是能文能武的公主,所拜之师都是北梁数一数二的能人高手,怎么会被一群混混给打成这个样子?

李惊澜站起身,朝着青祈毫无感情地下令:“青祈,送公主离开。本王,不做亏本买卖。”

北离挽一听便怕了,连忙使出她全身的力气爬到李惊澜身边,“你要什么,你说,你说,我能给的,我都给,但是别把我丢下……”

李惊澜似乎来了兴趣,停下脚步,但并未回头。他优雅醇厚的声线飘来:“本王要你北梁三座城池,公主可愿给?”

北离挽愤恨地剜着李惊澜的背影,趁人之危狮子大开口,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她不留在李惊澜身边的话,要怎么才能接应父皇,达到里应外合呢!

她必须得答应!

第177章 天生注定 “惊澜!求你不要,不要把我送走,我都这副模样了,你还忍心让我受苦受累吗?”她恳切地看着李惊澜,用她平日里最楚楚动人的姿态,祈求他的垂怜,“我被人打成这样,就算你把我送回北梁,我父皇必定会认为你待我不好,万一父皇一动怒,他肯定会降罪东华,到时候两国开战,后果不堪设想……等我养好了伤,我会自己动身回北梁,告诉我父皇,是你救下了我,我答应给你三座城池!”

北离挽不知道为何李惊澜听到此处竟笑了笑,她心下一惊,垂下眼帘,晶莹的泪珠滴落在地上,“我父皇向来疼我,他一定会划出三座城池给东华!”

“送她走。”他无情的嗓音轻轻响起,北离挽顿时如同疯了一样大哭大叫,可她确实忘了,这里是东华,她并不是受东华之邀而来,所以,她与一介草民无异。她的哭闹只会让青祈更加粗鲁地把她拖走,任凭她怎么挣扎,都逃不过被送走的命运。

她恨恨的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原来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留下她,他只是想听她一番苦苦哀求罢了!毕竟她高傲了那么多年,这次她求他,是她这辈子最丑最卑微的姿态!李惊澜,你会后悔的!

李惊澜回到书房中,线人稍后也步了出来。线人眼中有些犹豫,他径直跪了下来,“属下有罪!”

李惊澜淡淡回:“什么罪?”他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位大闹天宫的公主没有来过一般。

“属下……还没来得及告诉主子穆太妃和北梁似有勾结一事。银儿小姐说,这些天,穆太妃与北梁也有书信往来,但至于里面的内容是什么,穆太妃已经不留任何缝隙让银儿打探了。”

“还有吗?”

线人抖了抖,“没……没有了。银儿小姐说的就是这些了。”

李惊澜大手一挥,“下去吧。”

线人有些惊讶,居然……没有赐罚?他也不敢多待,连忙退出书房了。

屋外似乎还有女人身上的幽香,令人一阵心旷神怡。不知那北梁来的女人是多么国色天香,就凭这气味,他都能联想出一张美人容颜,优雅的姿态。只可惜,主子已经有了心上人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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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处幽深隐秘的山间溪谷,拨开层层叠叠的树枝,前方骤然开阔明朗。

一处溪水冲击出来的浅滩早已干涸,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满满地铺在地上,一对年轻的男女正端坐在鹅卵石上,屏息凝神,轻闭着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神情松懈了些许,睁开眼,对方平静的容颜映入彼此的眼睛。

方清浅动了动脖子,觉得身体无什么不适便站起了身。她这是第一次和男人单独相处这么长时间。更何况,还是一个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的男人。

为什么呢?

很简单,因为方清浅不喜欢他,可是他却生来就与方清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仿佛老天早就安排好了,他们这辈子,天生注定是最般配的一对。

第178章 人间蒸发 就是这样的,似乎被上天安排好的命运,让她看起来逃不过的感觉,压抑着她的心口。她忽然有些踌躇地看了玄衣一眼,他衣衫素白,面容俊美,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正忙着在层叠散乱的河床中挑着好看的鹅卵石,这样的活动,大概是很令他觉得惬意的。

感受到方清浅的目光,公子玄衣抬起头,蓦地与她略呆滞的出神模样碰上一起。

方清浅霎时从思绪中回过神来,面颊上带了点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个话题:“你说这龙骨笛着实厉害,能幻化出我想要的场景,随时供我和我的朋友进来。”

她似乎故意加重了“朋友”二字的读音,有意无意地拉清楚她和他的关系。

公子玄衣没有觉察的样子,只是站起身来,笑了笑,肯定地道:“龙骨笛是这世间最神奇的神物,传言中它是女娲造物时,用来安抚初来人间的生灵们所奏的乐器。”

方清浅有些不解,人间关于神灵的传言确实许多,但在她见识这龙骨笛的魅力之前,她多半是不信的。如今听闻公子玄衣这般一说,她倒来了兴趣:“那为何龙骨笛就落在了乌骨族的手中?”

公子玄衣定定地看着她,幽深的眸子里多了几丝光亮,他近了近身子,在她头顶处轻轻说着:“你不知道乌骨族人死后都会幻化成一条蛇吗?”声音蛊惑,连一句话语都变得那么神秘。

方清浅一惊,女娲娘娘,真身不也是蛇吗?那这么说来,乌骨族和女娲还有些联系?

公子玄衣看着女子脸上多变的表情,忽然笑了。

他本是想逗逗她来着,没想到没逗乐她,反而他先笑了。

方清浅立即明白了什么,朝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你耍我!”

昨日公子玄衣为龙骨笛的威力所伤,元气大损,奇经八脉尚未恢复,被方清浅这般一推,竟让他站立不稳,摇摇欲坠。方清浅几乎想也没想,下意识地将他扶住,纤细的手臂护在他的腰间,只是没成想他看上去清瘦,实则沉得她拉不住,就这样,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方清浅通红的脸越来越烫,脑海里竟没由来地闪现过李惊澜一张愠怒到乌黑的脸,那熟悉的眉眼中,出奇地愤怒,眼神里有着烈烈的火焰,似乎在告诉她,你最好给我离他远一点!

与此同时,李惊澜已经排查到方清浅的下落,他不忍提了提唇角,这个女人,还是有点小聪明的。

他知道她跑不远,却没想到她会牺牲自己的美貌,乔装打扮成一个男性乞丐,光明正大地游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若不是他这段时间忙的紧,他一定会亲自把她接到身边。

而先是北离挽纠缠于他,后是南荻蠢蠢欲动,皇室里那位太妃也没让他省心,左派右派中派的争执也日益增多。

他没日没夜地忙于朝政,真正放下工作时,是听闻手下找不到方清浅的下落。

面对七影的回禀,他皱了皱眉头。

“找不到人?”

“是,方姑娘的确是在丐帮呆过一段时间,并且在前日还有在丐帮中内活动的迹象,但等到属下等人去找方姑娘时,却发现她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断了所有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