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最响亮的回应
第二日，天色微亮。
兰开斯特府和会再次召开之前，一条消息，如同一道划破伦敦浓雾的惊雷，通过路透社的电报网络，瞬间传遍了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贝尔格勒快讯：塞尔维亚国王彼得一世，于昨夜紧急召见俄国驻塞大使，并公开发表讲话。
讲话的原文很短，却字字千钧。
「塞尔维亚王国与英雄的希腊王国之间的友谊，是在共同的信仰与反抗暴政的战斗中，用鲜血凝结而成的。这份友谊，如同阿索斯圣山一般神圣而牢不可破！任何企图用谎言与阴谋来玷污这份友谊的卑劣行径，都将遭到我们两国人民最坚决丶最彻底的回击！」
这番公开的丶最高规格的丶指名道姓的表态，无异于在全世界面前，狠狠地抽了某一个帝国一记响亮的耳光。
它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宣告，所谓的「巴尔干国家内部分化」不仅没有发生，他们反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空前团结地站在一起。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对某个国家前一天晚上那些「小动作」，最响亮丶最直接，也是最无情的回应。
奥匈帝国大使馆。
书房里，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地毯上那块已经乾涸的丶深褐色的咖啡渍上。
卡尔诺基伯爵刚刚用完早餐。他端着一杯滚烫的黑咖啡，正准备为今天在谈判桌上如何敲打法国人，做最后的准备。
一名秘书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将一份刚刚从电报室送来的新闻稿，放在了他的桌上。
卡尔诺基伯爵不悦地皱起眉头。
他拿起新闻稿，目光扫过上面的标题。
下一秒，他那只握着麦森瓷咖啡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滚烫的咖啡泼洒而出，溅在他的手背和昂贵的丝绸晨衣上。
他却毫无所觉。
「神圣————牢不可破————」
他喃喃地念着电报上的字眼，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血色褪尽，变得像一张浸湿的纸。
他被耍了。
他被那个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受教学生的年轻王储，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一样，戏耍了。
他的离间计，那颗他精心包裹的丶淬满了历史剧毒的苹果，不仅没有毒倒希腊人，反而被对方转手，送给了塞尔维亚人，成为了一剂效力最强的黏合剂。
他亲手，将两个本就互有提防的盟友，推向了更深层次的信任。
他成了整个伦敦外交界的笑柄。
他可以想像，此刻，在法国人的官邸，在俄国人的俱乐部，甚至在英国人的白厅里，那些外交官们正如何用最刻薄的语言，嘲笑着他这个来自维也纳的「老猎人」，如何被一只巴尔干的「小狐狸」，玩弄于股掌之间。
「砰！」
那只价值不菲的麦森瓷杯，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兰开斯特府的会议厅。
当希腊与塞尔维亚的代表团，并肩走入大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康斯坦丁走在最前面，他的身边，是精神焕发的韦尼泽洛斯与面色平静的塞尔维亚公使。
他们昂首挺胸，步履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炫耀，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属于胜利者的气场。
他们像一支刚刚打赢了一场关键战役的军队，前来接受属于他们的荣耀。
几分钟后，卡尔诺基伯爵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低着头，脸色煞白，眼眶下是浓重的黑眼圈。他几乎是贴着墙边，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全程没有与任何人进行眼神交流。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额头，仿佛这间阴冷的会议厅，让他热得喘不过气。
主位上，索尔兹伯里侯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的心中，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道鸿沟，将昂首挺胸的希腊人与失魂落魄的奥地利人，清晰地分割开来。
一股寒意，从他的心底，缓缓升起。
他第一次，将康斯坦丁这个年轻人，从一个「麻烦的对手」，提升到了一个「危险的变量」的高度。
这个年轻人拥有的，绝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好运，和谈判桌上那出人意料的辩才。
他拥有一种更可怕的能力。
一种在错综复杂的国际关系中，精准地看穿本质，敏锐地抓住矛盾，然后用最冷酷丶最高效的手腕，化危为机，将敌人的阴谋，转化为自己力量的恐怖能力。
索尔兹伯里侯爵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掌着面前那柄银质的小槌。
他看着那个坐在不远处，正与韦尼泽洛斯低声交谈的希腊王储。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向他投来一个礼貌的丶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微笑。
索尔兹伯里侯爵心中轻轻一叹。
他原以为，自己是在和一个冲动的丶棋艺精湛一些的棋手下棋。
他错了。
他现在才明白，对方从坐上这张牌桌的第一刻起，就从未把自己当成过一枚棋子。
他想要的，是成为那个和他一样，能够制定规则丶执子下棋的人。
这场伦敦的牌局，变得越来越有趣，也越来越危险了。
他拿起小银槌，轻轻敲响了桌面。
「咚。」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巨大的会议厅里。
「会议，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