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身上的气场变了。
之前那个冷静剖析丶运筹帷幄的战略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胜利和民意冲昏了头脑,显得有些「年轻气盛」的王储。
「哈丁爵士!」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激动,「我明白大英帝国的伟大!你们是世界的平衡者,是秩序的维护者!但你们不明白我的处境!」
他激动地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手指着雅典城的方向。虽然这里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演得活灵活现。
「听!是人民的声音!是整个希腊民族的呼喊!他们品尝到了五百年来,第一次真正战胜宿敌的滋味!您现在让我回去,对那些欢呼的民众,对那些在前线流血牺牲的士兵家属说『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什麽都没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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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摊开双手,表情痛苦。
「他们会把我的王宫都给拆了!」
这套对哈里森少校用过的「被民意绑架」的说辞,被他再次祭出,只是这一次,他的表演更加投入,更加夸张。
哈丁爵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优雅地端起面前的红茶,用茶匙轻轻搅动,甚至没有看康斯坦丁一眼。
杯中红亮的茶水,晃动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影。
「殿下的内政,不是大英帝国关心的范畴。」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们关心的,是地中海航道的稳定,以及奥斯曼帝国,作为我们通往印度航线重要缓冲区的完整性。」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确:希腊的民意,一文不值。
康斯坦丁的表情一滞,随即换上了一副更加悲愤的「受害者」模样。
「我们何尝不想要和平?爵士!战争开始前,我们就派出了和平使者,可他们在君士坦丁堡,甚至连苏丹本人都见不到!」
「是奥斯曼人,根本没有半点和谈的诚意!难道要让我的军队,在战场上节节胜利的时候,向一个傲慢的丶连谈判桌都不肯坐下的战败者,无条件投降吗?这不公平!」
站在哈丁爵士身后的联络官,莱昂内尔·哈里森少校,冷眼旁观着康斯坦丁的「独角戏」。他压低身体,在哈丁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爵士,他在演戏。我们从雅典得到的情报,议会和军队的高层,现在都在他的绝对控制之下。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哈丁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清楚。
他当然知道康斯坦丁在表演。一个能把德国和俄国代表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怎麽可能被虚无缥缈的「民意」绑架?
但这表演虽然拙劣,却牢牢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英国,伟大的日不落帝国,总不能在明面上,公然欺凌一个「只是为了寻求公正和平」,并且主动伸出橄榄枝却被拒绝的基督教小国。
这种事,私下里可以做,但搬到台面上,有损帝国的体面。
康斯坦丁敏锐地捕捉到了哈丁爵士那一瞬间的迟疑。他立刻抓住机会,向前一步,抛出了一个包裹着糖衣的威胁。
「爵士,我是一个温和派,一个理性派。我尊重英国在地中海的利益,我理解维持均势的重要性。」
他的声音压低,充满了「真诚」。
「但如果,你们强行逼迫我,逼迫希腊,接受一个屈辱的丶不公正的和平。那我这个『温和派』的王储,恐怕就要被人民抛弃了。」
「到时候,像韦尼泽洛斯那样的激进派,就会登上舞台。爵士,您应该研究过他。他的『大希腊理想』,可比我狂热得多。他不会像我这样,还懂得尊重英国的利益。」
「一个陷入无尽战争的,一个彻底倒向德国或者俄国的希腊,真的是大英帝国想看到的局面吗?」
这句话正好戳中哈丁爵士的痛处。
康斯坦丁把自己,塑造成了英国在这个混乱棋局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理性合作对象」。
他在公然违抗英国意志的同时,又在暗示,只有他,才能保证英国的利益不受更大损失。
「要麽,接受我这个小麻烦。要麽,你们就等着迎接一个大麻烦。」
会议室陷入了彻底的僵局。
哈丁爵士的联合阵线,已经土崩瓦解。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解的两难境地。
强行弹压希腊?只会把这个日益强大的地头蛇,彻底推向柏林和圣彼得堡的怀抱,让英国在地中海东部的布局全盘崩溃。
放任不管?那奥斯曼帝国这个重要缓冲区的瓦解,同样会损害英国从苏伊士运河到印度的核心利益。
哈丁爵士手中的红茶,已经凉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虑与恳切。
但他从那双湛蓝的眼睛深处,看到的却是一头狡猾的狐狸,和一头咆哮的雄狮。
他输了。
在这座小小的宫殿里,在不动用一艘军舰,一门大炮的情况下,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缓缓放下茶杯,骨瓷与茶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