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森林中。
一名戴着蜘蛛面具的血蛛刺客,立在树冠顶端。
他叫血九。
加入血蛛,已有三十七万年。
在外人眼中,他是双手沾满血腥的刽子手。可在组织内部,他只是流水线上的一名杀手。
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更没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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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给他任务,他便杀人,从未质疑过。
因为上使画的饼足够大:完成最终任务,女王便会赐下神血,让他们摆脱天道寿元的桎梏,一步登天。
为了这张大饼,他从鬼门关爬回来太多次。每一次濒死,他都告诉自己,再忍一忍,一切都值得。
现在,最终任务来了。
活抓苏晨,献祭秘境。
成了,便可得永生。
「血九。」身后传来同伴的声音,「东区那批货已被毒瘴困住,首领让我们过去收割本源。」
血九点头,正要动身,腰间那块木牌忽然震了一下。
那是他进秘境时,花一百极品仙石买的「普通游客票」。
一想到这事,血九心里就堵得慌。
回自家的杀局,居然还得排队买门票,简直是奇耻大辱。那死胖子还振振有词,说他们没有「内部凭证」。
最憋屈的是,他竟无从反驳。
身份牌又震了一下,一道响亮得有些刺耳的声音,直接从牌子里炸开!
「尊敬的墨林秘境游客,上午好。」
「这里是苏氏风投事故处理中心。」
「经核查,本秘境存在恶性欺诈丶违规献祭,及外来邪族非法经营等重大安全隐患,现向全体游客公开事故证据!」
血九动作一僵。
四周的几名刺客也全都停住了。
「什么玩意儿?」
「谁动了阵法?」
「关掉!」一名年轻刺客暴躁地抓向身份牌。
手掌刚碰到牌面,一道血色光幕「唰」地弹开,差点糊在他脸上,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光幕里,是一座阴森的白骨地宫。
暗红血池翻滚,骸骨堆积如山。三道彻底非人的身影,正立于池边。
几名刺客起初只是皱眉,这场景太陌生了。
直到复眼怪物那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话响起:
「从加入血蛛的第一天起,他们的名字,就已经写在了祭品名单上。」
树冠上,死一般的寂静。
血九死死盯着光幕,呼吸都停了。
他认得那座血池!那是上使严禁任何成员靠近的核心禁地!谁敢多看一眼,督战者便会以「亵渎女王」为由,当场杖刑!
他也认得那枚暗红晶球!入门那天,他曾在晶球投影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割开手掌,将鲜血滴入血池!
上使告诉他们,那是女王赐予信徒的永生之种!
「假的!」年轻刺客的声音又尖又利,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绝对是苏晨伪造的!他想动摇我们的忠诚!」
另一名老刺客没说话,他只死死盯着螳螂怪物的脸。
那四根口器每次开合,左侧第三根骨刺都会向内偏折半寸,齿缝间拉出透明黏丝——这个细节,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张祭坛壁画上!
光幕中,声音还在继续。
「等苏晨踏入核心阵眼,立刻启动最终献祭。」
「秘境内所有生灵,一个不留。」
「……包括血蛛的那群刺客。」
最后一句落下,年轻刺客「仓啷」一声拔出长刀,刀刃映着血月,寒光刺眼。
可他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别听!这是离间计!」
「血蛛大人绝不会放弃我们!」
血九缓缓抬手,示意他继续看。
「等等。」
「还有。」
光幕没有中断。骨刃怪物抬手,展开了一张巨大的血色阵图。
阵图上,数百个光点明灭不定,每一个光点旁,都刻着一串冰冷的编号。
血九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
血蛛三一零九二三……那是跟他搭档了二十年的老夥计,去年被调走后,便再无音讯。
血蛛四七八九……当年他重伤濒死,是这个人把他从尸堆里拖了出来。
血蛛九七三一七二五……
血九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那是他的编号!
编号后方,只有两个刺眼的血字。
血饲。
血九盯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血……饲。
饲养的食物。
周围的刺客,也在阵图上找到了自己的编号。
无一例外,后面全是「血饲」二字。
有人面具下传出牛喘般的粗重呼吸。
有人抓着身份牌的手指节发白,连光幕都跟着剧烈晃动。
一名刺客猛地扯下面具,那张不过三四万岁的脸上,嘴唇已被咬得血肉模糊。
「我去年刚被评为甲等……」他声音发颤,「上使亲自给我颁的奖……他说,我是组织未来的中坚力量!」
没人回答他。
因为阵图上,不管是甲等,还是末等,所有人的标价都一样。
血九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老的脸,一道旧疤从左额贯穿右颌。
上使曾说,这道疤是勋章,提醒他时刻警觉。他信了,像狗一样信了三十七万年。
现在他懂了,那不是什么狗屁勋章,只是老板懒得给一件快报废的『耗材』,多浪费一分钱的维修费。
「我守了这里这么多年。」血九开口,声音平得可怕,「上使从不许我们靠近核心祭坛,总说我们实力不足,承受不住女王神威。」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蜘蛛面具,笑了。
「现在看,不是怕我们承受不住。」
「是怕我们看见自己的名字,早就被摆上了菜单。」
年轻刺客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声音也没了底气,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也可能……阵图也是伪造的……」
血九转头看他,浑浊的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那就打开血蛛烙印。」
「亲眼看看,烙印最深处,是不是连着这座血饲大阵。」
年轻刺客不说话了。
所有人都知道,窥探烙印核心,是组织的绝对禁忌,违者神魂俱灭。
可越是不准看,越说明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
以前,他们可以骗自己,那是保护。
现在,有人指着鼻子告诉他们,门后就是屠宰场,名单上写着他们自己的名字。
不亲眼看一眼,谁能甘心?
血九盘膝坐下。
「我来。」
「你疯了?!」年轻刺客上前一步,声音裂开,「窥探烙印等同背叛!上使会直接引爆你!」
「组织都把我们当祭品了,」血九闭上眼,「还谈什么狗屁背叛?」
神念轰然沉入识海!
那枚温驯的蜘蛛烙印瞬间被惊醒,八条蛛腿张开,像一只苏醒的毒物!
血九的神念不顾一切地向内冲撞!
第一层,排斥!
第二层,警告!
第三层,绞杀!
嗡!剧痛从眉心炸开,像有人用烧红的钢钉一寸寸往里砸!血九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淌下鲜血。
可他还在往里冲!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太阳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只要看一眼!一眼就够!
终于,他撕开了一道缝隙!
下一瞬,他看见了一根血线。
那根血线从烙印核心深处延伸而出,穿过无尽空间,精准地连接着那座他们永世不得靠近的禁地祭坛!
血线另一端,有东西在缓慢搏动。
每搏动一次,他的本源便被抽走一分。
像一张看不见的嘴。
日复一日。
血九猛地睁开双眼,眼白已被鲜血染透。
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下。
他喉咙里挤出几声乾涩的嗬嗬声,像是被扼住脖子,笑了。
「原来……」
「一口一口,它们已经吃了我们三十七万年。」
四周死寂。
年轻刺-客站在原地,长刀不知何时已落回鞘中。他没再喊忠诚,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道入门时留下的丶深可见骨的疤痕。
当年,上使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从今天起,你就是女王的孩子。」
……
同一时间。
秘境各处,相似的一幕疯狂上演。
每一块游客身份牌,每一面三城执法令,都在循环播放那段足以颠覆一切的录像。
三张非人的脸。
血色阵图上密密麻麻的「血饲」名单。
还有那句,一个不留。
东侧黑林,一名操控藤蔓的杀手盯着自己的编号看了三息,松开了手诀,无数藤蔓瘫软在地。
另一处,负责放毒的刺客切断了阵纹,被困的修士茫然抬头,不知死亡为何突然退去。
有死忠分子嘶吼着「离间计」,却被身旁的同伴一刀斩下头颅。
「说!」
「我们是不是祭品!」
「回答老子!」
一名督战者被逼到树干前,面具被削掉半边,露出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和他们一样的恐惧。
因为留影里,他的编号后方,同样写着「血饲」二字。
「上使!」
「给我们一个解释!」
一道道燃烧着背叛与怒火的质问,顺着血蛛内部玉简,如决堤山洪,轰然压向秘境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