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鸿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一万头太古龙象在奔腾。


    不。


    不止一万头。


    是十万头！百万头！它们组成了一支毁天灭地的兽潮，在她那坚若磐石的识海里横冲直撞，将她精心维护了一千五百年的道心防线踩得稀烂，碾成了齑粉！


    脑满肠肥。


    天天算计人。


    獐头鼠目。


    不爱洗澡。


    抠脚大汉。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淬炼了九天神雷的重锤，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她谢惊鸿，灵宝商行少主，天南仙域公认的千面神女。


    活了上千年，听过的赞美之词能写满一整座藏经阁。


    身段窈窕，容颜绝世，一双狐狸眼能勾走天下九成男人的魂魄。


    脑满肠肥？她腰细得只有一握，能掌上作舞！


    獐头鼠目？她是四大洲公认的绝世美人，追求者能从天南排到地北！


    不爱洗澡？她每天光是泡各种珍稀灵药的香汤就要一个时辰！


    抠脚？她的脚白嫩如玉，脚趾都是最可爱的粉红色，连侍女都说那是艺术品！


    苏晨！！


    你是瞎了吗你！！


    一股无法抑制的杀气自谢惊鸿体内轰然升腾，包间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钱多多甚至看到自己面前的茶杯表面，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谢惊鸿的后槽牙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像是两块仙金在互相碾磨。


    她想暴起。


    她想一掌把这个信口雌黄的混蛋连人带椅子，一起拍进这迎仙酒楼的地基里！


    但理智还在。


    那根名为「套情报」的弦像一道最后的枷锁，死死地拽着她最后一丝理性。


    她要演下去。


    必须演下去。


    为了搞清楚苏晨的家底，为了在拍卖会上把他榨乾，为了日记里那些让她心痒难耐的秘密！


    她必须忍。


    就算天塌下来，就算让她亲口承认自己是猪，也得忍！


    谢惊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足以冻结神魂的杀气强行压回丹田。


    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被墨玉镜片遮住的狐狸眼里，所有的怒火丶杀机丶委屈，全都被压进了无尽的深渊。


    她慢慢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被砂石磨过的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


    「苏公子……」


    她停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下一个词卡在了喉咙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活不想出来。


    她又咽了一下口水，喉结艰难地滚动。


    「……慧眼如炬。」


    四个字说完，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发出了痛苦的尖叫。


    但还没完。


    苏晨歪着头看她，那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期待，分明在说「继续说啊，别怕，我给你撑腰呢」。


    谢惊鸿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气！


    是因为憋屈！


    是因为她堂堂灵宝商行少东家，未来要执掌仙域半数财富的女人，此时此刻，要亲口承认自己是个脑满肠肥的抠脚大汉！


    「我们老板……」


    她的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确实……」


    停顿。


    她在嘴里把接下来的话咀嚼了三遍，每嚼一遍都觉得自己是在生吞一团沾满了秽物的烂泥。


    「……丑陋不堪。」


    苏晨微微点头，表情是一副「你终于说出了真心话，我为你感到骄傲」的欣慰。


    【看吧！我就知道！这姑娘总算觉醒了！敢于怒斥自己的黑心老板，这是迈向反抗的第一步啊！我苏晨真是个带善人！】


    他欣慰的目光，像一根毒针扎在了谢惊鸿的心上。


    她咬得更紧了。


    「脾气……暴躁。」


    苏晨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目光里的怜悯浓郁得快要溢出来，仿佛在看一个饱受压迫终于鼓起勇气控诉的受害者。


    谢惊鸿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刺痛。


    最后几个字从她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道心碎裂成无数片的声音。


    「是个……不折不扣的……抠脚大汉。」


    说完了。


    她说完了。


    她用自己的嘴，当着自己未婚夫的面骂了自己。


    一千五百年的修行生涯中从未有过的屈辱，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谢惊鸿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一层水雾不受控制地氤氲而上。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让那层薄薄的水雾藏在墨玉镜片后面，不让任何人看见。


    这一刻，玄仙七重天的大修士，灵宝商行叱咤风云的少东家，名震天下的千面神女，在自己的未婚夫面前，屈辱地低下了她高贵的头颅。


    只因为那该死的三个字。


    套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