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87，破败巷子里的红油江湖
听到王赢提议去吃苍蝇馆子里的江湖菜。
李晶晶微微一愣，那双原本以为对方会趁机宰自己一顿大餐的漂亮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赏。
她虽然家境工薪，但从小也被父母娇养着长大，平时跟同学聚餐，大多也会选择环境乾净丶装修有格调的商场餐厅。
对于那种开在深巷里丶油烟味呛人的路边摊，她骨子里其实是有些抗拒的。
但是。
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考究亚麻衬衫丶气质甚至比那些出入高档写字楼的白领还要出众几分的男生。
从他嘴里说出这种极具市井烟火气的提议，非但没有让她觉得掉价，反而让她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真实和踏实感。
没有那些暴发户急于展示财力的虚荣，也没有那种没钱还硬撑面子的打肿脸充胖子。
这种坦然接受自己阶层丶并且能把市井生活过得从容不迫的态度，让李晶晶对王赢的好感，再次默默地拔高了一个层级。
「好啊。」
李晶晶合上那本《街与不确定的墙》，将书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她站起身，顺手将耳边的碎发挽到脑后，冲着王赢浅浅一笑：「既然你都说是沙区一绝了，那今天中午，就主随客便，听你的安排吧。」
这浅浅的一笑，犹如春风化雨，瞬间化解了两人初见时的那点拘谨。
王赢走在前面，十分绅士地替她推开咖啡馆厚重的玻璃门。
七月的正午，骄阳似火。
一走出空调房，滚烫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甚至能看到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扭曲的空气。
王赢走到李晶晶的外侧，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一部分刺眼的阳光，同时引导着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三峡广场。
「那家店在陈家湾背后的老巷子里，稍微有点远，走路大概要十几分钟。这会儿太阳毒，你要是嫌热，我们就打个车过去。」王赢体贴地询问道。
「不用了，走走挺好的，就当是饭前运动了。」
李晶晶摇了摇头，那双明亮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
她看着身旁这个替自己挡着太阳的高大男生，心里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安稳。
两人顺着林荫道，穿过喧嚣的商业街，拐进了一条名为「建工二村」的老旧巷子。
这里的环境跟一街之隔的三峡广场简直是两个世界。
两旁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筒子楼，墙面上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头顶是如同蜘蛛网般交错的电线。
狭窄的巷道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各种饭菜香气和潮湿苔藓的味道。
走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偶尔还会遇到几个光着膀子丶摇着蒲扇在树下下象棋的大爷。
这种极其原生态的市井风貌，让习惯了在象牙塔和高档商场里活动的李晶晶，多少觉得有些新奇，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局促。
她今天穿着那条浅灰色的无袖连衣长裙，脚下踩着一双极其乾净的白色帆布鞋，跟这里略显破败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为了不让裙摆扫到地上的污水，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角，脚步放得很慢。
「小心点，这块砖有点松。」
就在李晶晶因为躲避一滩积水而险些崴脚的时候。
一只宽大温厚的手掌，极其稳当地丶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李晶晶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那只手掌上传来的滚烫温度，像是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了半边身子。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正好撞进王赢那双深邃且带着一丝关切的眼睛里。
「没事吧？」王赢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没————没事。」
李晶晶慌乱地收回目光，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
她像触电般轻轻挣脱了王赢的搀扶，快走两步拉开了距离，「谢谢。」
看着女孩那副因为害羞而略显狼狈的模样，王赢嘴角泛起一丝隐秘的笑意。
没有去追究那点微不足道的肢体接触，他依然保持着那种极具分寸感的距离，带着李晶晶在巷子里七拐八拐。
终于，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到了。」
王赢指着面前一家连个像样招牌都没有丶只在门口挂了块写着「胖妈江湖菜」的红底黑字旧木板的小店，笑着说道。
店面极其简陋，里面只有四五张油腻腻的圆桌，几把红蓝相间的塑料椅子随意地摆放着。
但里面却坐满了食客，大多是些在附近工地上干活的工人，或者穿着拖鞋大裤衩的附近居民，正喝着冰镇啤酒，光着膀子高谈阔论，热闹非凡。
站在门口，李晶晶看着里面这犹如战场的就餐环境，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倒不是嫌弃这里穷酸，而是这种过于喧闹和毫无隐私可言的氛围，让她这个平时喜欢安静的女生，实在有些难以适应。
「老板娘！还有位置没得？」
王赢熟门熟路地冲着里面喊了一声，完全没有被这嘈杂的环境所影响，反而透着一种如鱼得水般的松弛。
「哎哟，小帅哥来啦！里面还有个小包间空着呢，快带你女朋友进去坐！」
一个系着满是油污围裙丶胖乎乎的老板娘热情地迎了出来，那大嗓门简直能盖过店里的划拳声。
听到「女朋友」这三个字。
李晶晶刚刚才平复下去的红晕，瞬间再次爬满了双颊，甚至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看着老板娘那热情如火的笑容和周围食客投来的目光，她又觉得这种解释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极其矫情和多余，只能咬着嘴唇，默认了这个让人脸红心跳的称呼。
王赢则是厚着脸皮，全当没听见。
他转过头，极其自然地伸手虚揽了一下李晶晶的肩膀，做了一个护卫的姿态：「走吧，包间里有空调，能安静点。」
两人跟着老板娘穿过拥挤的大堂，掀开一道油乎乎的门帘，走进了店面最深处的一个小单间。
包间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剥落了油漆的旧木桌，墙角立着一台发出「轰隆轰隆」声响的老式立式空调，冷气倒是吹得挺足。
最让人意外的是，这包间虽然简陋，但桌椅却擦得乾乾净净，没有大堂里那种黏糊糊的感觉。
「二位想吃点啥子？今天新杀的黄辣丁，要不要来两三斤做个水煮鱼？再配个招牌毛血旺，巴适得很！」老板娘拿着个破旧的本子，热情地推销着。
「行，就按老板娘说的来。水煮鱼要微辣，毛血旺正常辣。再炒个青炒藤藤菜，来两碗米饭。另外，拿两瓶冰镇的唯怡豆奶。」
王赢甚至没等李晶晶开口，便极其乾脆地下了单。
他在点菜时特意将水煮鱼降为微辣，这一个小小的细节，让坐在对面的李晶晶心里又是一阵微动。
她确实不太能吃特别辣的东西，王赢这看似随意的安排，分明是照顾到了她的口味。
等老板娘记完菜单出去后，包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台老空调发出单调的嗡鸣声。
两人面对面坐着。
在经历了刚才在巷子里的那点小暧昧和老板娘的那句「女朋友」之后，此刻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这地方虽然看着破了点，但味道绝对正宗。」
王赢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一边极其熟练地用开水烫着杯盘碗盏，一边打破了沉默，「以前我刚上大一的时候，跟着高年级的学长来吃过一次，就一直心心念念。可惜后来太穷了，连这一顿几十百吧块钱的江湖菜都舍不得吃，只能每次路过的时候闻闻味儿。」
他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诉说着自己这四年来的窘迫和辛酸。
没有丝毫的卖惨和博同情，反而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透着一种极其通透和释然的豁达。
听着这番话，李晶晶那双原本低垂着的眼眸，慢慢地抬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在认真地替她烫着碗筷的男生。
在这一刻。
她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关于「阶层差距」丶关于「门当户对」的冰冷现实考量。
在这个散发着浓烈红油香气和市井烟火味的小包间里。
在面对这个真实丶坦荡，甚至在窘境中依然能保持着这份从容和风度的男生面前。
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甚至显得有些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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