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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荒唐的考题

    萧景珩袖中五指死死攥紧。


    周身戾气沉凝,瞬间冻结殿内融融暖意。


    魏征秋对此一无所觉。


    空洞浑浊的眼眸直直锁定姜离,像是一台冰冷的机器,飞速调取脑海中储存的典籍词条,检索“人心”二字的标准答案。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恻隐为仁端,性恶则善伪。”


    他字字规整,引经据典,条理分毫不差。


    语调平直刻板,无半分起伏,全然不像活人论道,只如机械诵读卷宗。


    “历代典籍论述一千三百余条,定义相悖,无法闭环。人心充满变量,不可量化,是纷争祸乱的根源,当属冗余,尽数摒弃。”


    一番话,渊博得足以震服天下书生。


    可落在两人耳中,只余彻骨阴森。


    这不是辩论。


    是数据库的机械检索,是毫无感情的信息整合。


    他摒弃人性、抛开情理,将苍生冷暖,化作一串可剔除的无效数据。


    姜离眸色更冷,轻声开口,字字如冰刃破局。


    “依大人所言,燕云十六州数万百姓的人心,也是该被舍弃的冗余变量?”


    魏征秋身躯骤然僵滞。


    这个问题跳出了他既定的逻辑程序,让他的思绪瞬间卡顿。


    眼底暗光飞速闪烁,无形的推演在他脑中疯狂运转。


    片刻后,他再度开口,依旧是那套冰冷的说辞。


    “个体情感,不可凌驾国祚存续之上。保全大雍主干,牺牲局部利益,便是最优解。”


    最优解。


    短短三字,反复咀嚼,字字诛心。


    萧景珩胸腔怒火轰然炸裂。


    眼前这具皮囊,是教他民为重、社稷次之的恩师。


    是半生刚正、风骨凛然、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魏征秋。


    可此刻留存的,只是一具披着人皮、不懂人情冷暖的傀儡空壳!


    杀意几乎冲破理智,他已然动了就地格杀的念头。


    就在此刻,一只冰凉刺骨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刺骨寒意瞬间顺着血脉蔓延,强行压下他翻涌的暴戾怒火。


    萧景珩骤然回神,侧首看向姜离。


    她微微摇头,眸光沉静肃穆。


    不能动手。


    魏征秋是文官之首,士林泰斗,帝师重臣。


    无凭无据诛杀他,便是动摇大雍朝堂根基,引发朝野大乱。


    更可怖的是——


    谁也不知道,这深宫朝堂之内,究竟还藏着多少个被“格式化”的傀儡。


    姜离缓吸一口气,撑着透支冰冷的身躯,微微坐直。


    苍白的脸上,勉强撑起一抹得体柔和的笑意,消解殿内剑拔弩张的对峙。


    “魏大人高论,句句关乎国本,绝非一时空谈。”


    “殿下连日操劳,逢大变心神俱疲,难免失态。”


    “大人所言策略,我与殿下定会审慎斟酌。夜深露重,还请大人先行回府歇息,来日朝堂再议。”


    一番话,进退有度。


    既给足了魏征秋台阶,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势。


    萧景珩瞬间会意,压下所有戾气,面露疲惫,沉声附和。


    “是本宫失态。老师先行歇息,此事容后再议。”


    “臣遵旨。”


    魏征秋应声,动作流畅刻板,如同切换预设指令。


    躬身、行礼、转身、迈步。


    每一步间距均等,分寸不差,宛若尺子丈量而出。


    行至殿门口,他甚至刻板地对守门内侍颔首示意,礼数周全,却无半分活人气息。


    转瞬,身影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殿门闭合,隔绝夜风,也隔绝了那股诡异的死寂。


    萧景珩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只剩彻骨沉凝。


    他快步走到榻前,压低声线,满是惊疑不安。


    “他是被人控魂?还是中了诡异邪术?”


    “都不是。”


    姜离轻轻摇头,眼底烛火清亮,却寒得毫无温度。


    其中原理太过匪夷所思,无从细说。她心中只剩一个亟待验证的猜想。


    目光落向桌案,盘中摆放着宫人备好的新鲜果品。


    她伸手拾起一枚通红的苹果,抬眼望向殿内阴影。


    “雷震。”


    “末将在!”


    黑影瞬现,雷震单膝跪地,身姿挺拔。


    “追上魏大学士。”姜离递出苹果,语气冷静无比,“不必阻拦,只问他一个问题。”


    “问他,这苹果,是先变红再成熟,还是先成熟再变红。”


    一语落地,殿内死寂无声。


    雷震猛然抬头,满眼错愕茫然。


    荒唐。


    荒谬。


    深夜追截当朝帝师、文官之首,只为问一个孩童般的无聊问题?


    他满心不解,却从未质疑过姜离的决断。


    尸山血海闯出来的信任,早已刻入骨髓。


    萧景珩亦是眉心紧蹙,满心疑惑,却抬手示意他遵令行事。


    “是!”


    雷震不再迟疑,接果起身,身形一闪,再度融入黑暗,转瞬无踪。


    “离儿,此举用意何在?”萧景珩忍不住发问。


    姜离轻声解释,嗓音带着极致透支后的疲惫。


    “我在测试,他是否还留存活人该有的模糊逻辑。”


    “模糊逻辑?”萧景珩低声重复陌生词汇。


    “寻常之人,听闻此等无标准答案的问题,会疑惑、会反问、会觉得荒诞戏谑。”


    “人心多变,世事纠缠,本就没有绝对的是非因果。人会揣测意图、会滋生情绪、会包容不确定的变数。”


    她眸光渐冷,道出最核心的可怖真相。


    “可被指令驯化、被逻辑格式化的傀儡,不会。”


    “它会将所有一切,视作必须得出唯一正解的考题。执着因果闭环,偏执绝对最优解。一旦遇上无解的模糊世事,它的逻辑体系,就会彻底崩塌、死机。”


    萧景珩浑身冰凉,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窥见了这藏在朝堂深处、无声无息的致命危机。


    殿内燃着旺盛地龙炭火,暖意融融,他却如坠冰窟。


    漫长的等待,每一寸光阴都裹挟着窒息的压抑。


    不知几许,黑影乍归。


    雷震踏步入殿,身姿僵硬紧绷,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眼底藏着真切的惊惧。


    “如何?”萧景珩声音干涩发颤。


    雷震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方才诡异至极的景象。


    “末将于宫门处追上大学士马车,依言发问。”


    “他闻声止步,未曾登车,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嘴唇不停翕动,反复念叨红、成熟、时序、因果,皆是晦涩推演之语。”


    “双目涣散失焦,形如泥塑木偶,对外界万物全然无睹。”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他僵立原地,如同废人。”


    “最后双腿发软几欲栽倒,随从慌忙搀扶,他全程茫然呆滞,如同失魂,被人半拖半抱塞进马车离去。”


    话音落尽。


    承乾宫彻底死寂。


    萧景珩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真相赤裸铺展,比谋逆叛乱、外敌压境,更让人毛骨悚然。


    他敬爱的恩师、大雍的朝堂砥柱,已然彻底沦为失魂傀儡。


    “死机了。”


    姜离吐出冰冷二字,为这场荒唐的测试收尾。


    “一道无标准答案的人间琐事,便能击溃他固守的绝对逻辑。”


    她撑着虚弱的身躯,缓缓起身,行至书案前。


    指尖拂过百官名录卷宗,清冷的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姓名。


    “地底裂隙共鸣,只是引子。”


    “真正的污染,早已化作无形藤蔓,悄无声息渗透朝堂肌理。”


    无人知晓谁是人,谁是鬼。


    无人知晓朝夕共处的同僚,是鲜活世人,还是遵令行事的傀儡空壳。


    暗流潜行,杀机暗藏。整片大雍朝堂,早已沦为未知敌人的棋盘。


    姜离抬眸,眼底燃起决绝锋芒,看向身侧神色凝重的萧景珩。


    “我需要一场宴会。”


    “一场能把所有藏在暗处的鬼,尽数引出、一网打尽的宴会。”


    夜色深沉如海。


    皇城万里漆黑,唯有承乾宫灯火孤明,飘摇如风暴中心的最后星火。


    三日后,一道监国谕旨传遍京城内外。


    为荡宫乱阴霾,贺朝野暂安,监国皇子设曲江池盛宴,宴请文武百官,同赏春色,共叙朝纲。


    一张无形大网,自此,缓缓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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