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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铁证伪证,殿前对峙

    破晓未至,天光微茫。


    沉闷钟鼓撞彻整座宫城,震人耳膜。


    这不是寻常早朝,是御前大审的催命令。


    议事大殿烛火通明,映得满殿百官脸面忽明忽暗。


    人人垂手肃立,噤若寒蝉。昨夜猎宫惊变犹在心头,余悸未消。


    殿心冷硬地砖,跪三道人影。


    为首沈知舟,囚衣加身,发髻散乱,却无半分阶下囚落魄颓相。


    身后林相面如死灰,太子失魂落魄。


    三人并排伏跪,似三座即将倾塌的朽碑。


    宫人引着姜离,自侧殿缓步入内。


    一身素净宫装,面色仍泛苍白,眼底清冷如故,不见怯意。


    至殿前,她不跪不拜,只微微福身,静立一侧。


    逾矩之举,立时惹几道不满目光。


    可龙椅之上帝王未开口,无人敢率先发难。


    萧穆端坐龙榻,一夜未眠眼下青黑浓重。


    深邃眸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定格沈知舟。


    “沈知舟,你可知罪?”


    帝王声线冰寒,不带半分温度。


    沈知舟缓缓抬首,脸上全无惧色,反倒扯出一抹诡异笑意。


    目光越过龙座,直刺姜离,声不大,却字字落满大殿:


    “罪?陛下,臣何罪之有?若论有罪,臣罪在太过忠心,为国设局,不慎遭奸人算计利用!”


    陡然一指姜离,声色厉喝:


    “臣状告弃妃姜氏,妖言惑众,构陷忠良!”


    一语炸场,满殿哗然。


    板上钉钉逆罪之人,竟敢当庭反咬?


    萧穆眉心拧成川字,冷斥:


    “那封密信,纸上‘臣被沈误’四字,你作何解释?”


    “解释?此正是臣苦心谋划之证!”


    沈知舟昂首挺胸,言辞凿凿底气十足。


    “陛下明鉴!姜武通敌旧案已定,北境余孽不死心,日夜图谋翻案。臣为陛下肱骨,忧国忧民,故而巧设连环局!仿姜武笔迹伪书,私印火漆封缄,留似是而非水印,故意外泄作饵,只为钓出京中潜藏前朝乱党、姜家残孽!”


    话音一顿,语调愈发激昂,活脱脱蒙受奇冤的孤臣:


    “臣所作所为,皆为惑敌诱杀,引蛇出洞!林相不过局中一子,府中石佛,便是臣藏匿假情报暗点!奈何精密布局,竟被深宫妇人歪打正着撞破,祭天大典断章取义,颠倒黑白污蔑忠良!”


    一番狡辩滴水不漏,桩桩罪证尽数扭成为国赴难的苦肉计。


    原本与沈知舟交好一众官员,眼底已然动摇。


    沈知舟话锋陡转,如毒蛇吐信,咬向姜离最弱死穴:


    “更何况陛下!臣斗胆一问——姜离废妃之身,幽居冷宫当思己过,何以现身祭天大典圣域?一介后宫妇人手无缚鸡,怎知林相后院绝密?此事若无内应接应、旁人指使,她焉能办到?”


    声震殿宇,字字重锤砸落人心。


    沉寂多时的言官之首李御史,骤然跨列而出,执象牙笏躬身奏禀:


    “陛下!沈大人所言事关国体祖制!家规明载:后宫不得干政,废妃半步不得出宫!姜氏弃妃私离冷宫,大典惊扰圣驾,借鬼神之说构陷朝臣,乃是滔天大不敬!


    不问沈林罪责,当先依祖制处死妖妃,肃正国法,儆戒后宫!否则朝纲何在,法度何存!”


    “臣附议!先斩妖妃,再审朝案!”


    “臣附议!后宫干政,国之大忌!”


    转瞬三成官员接连出班附和。


    风向陡然大逆,矛头从沈知舟谋逆重罪,尽数转嫁姜离违制逾矩。


    恪守礼法臣子眼里,女子乱朝,比朝臣倾轧更不可赦。


    萧穆面色难看至极。


    他本不在意一介弃妃生死,却在乎祖制规矩、君王威严。


    李御史搬出祖宗铁律,他无从漠视回避。


    满堂目光落姜离一身,怜悯、幸灾乐祸、漠然冷眼交织。


    她似风雨孤舟,随时都要倾覆浪底。


    滔天声浪之中,姜离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缓缓抬眸望龙榻萧穆,声清不大,却稳得不容置疑:


    “臣妾自知罪该万死。领刑之前,只求陛下容臣妾呈最后一物物证。此物一出,沈大人所谓苦肉计,是忠肝义胆,还是包藏祸心,即刻分明。”


    沈知舟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紧张,转瞬覆上讥讽冷笑。


    笃定此女已是黔驴技穷,无牌可打。


    萧穆凝眸盯她,深沉眼底情绪翻涌复杂。


    倒要看看,她还能翻出何等变数。


    良久,齿缝挤出一字:


    “准。”


    姜离微微颔首,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白瓷小瓶,稳稳托于掌心。


    “陛下,沈大人方才谎称密信自造诱敌。实则臣妾断言——他为遮真罪,手段远比说辞更阴毒。”


    眸光转向御案密信。


    “他不只伪仿家父笔迹,更以特制隐墨覆改信纸原有真容。”


    举瓶示众:


    “瓶中浆液,可显覆墨旧迹,掩去字迹,无所遁形。”


    “一派胡言!”


    沈知舟陡然放声狂笑,笑声刺耳彻殿。


    “装神弄鬼妖术惑主!臣乃书法名家,御用龙香剂、青松烟制墨,墨质纯粹入纸三分,岂是市井药水能篡改显影?纯属欲加之罪罗织构陷!”


    故作坦荡叩首请命:


    “为证清白,臣恳请陛下当场验试!百官共鉴,拆穿妖女江湖骗术,还臣鞠躬尽瘁忠臣公道!”


    主动求验,反倒添几分说辞可信度。


    朝臣议论再起,看向姜离眼底鄙夷渐浓。


    萧穆目光往返二人之间,指尖轻叩龙椅扶手。


    “准奏。”


    李总管恭谨取过御案密信,平铺殿前矮几之上。


    满堂视线骤然齐聚一纸书信。


    姜离缓步至矮几前,万众瞩目之下拔开瓷瓶木塞。


    一缕淡酸气息漫开,混皂角浅味,杂一点金属冷意。


    随身布包取细长棉签,蘸少许透明浆液。


    她手稳如山,全无临刑慌乱。


    满殿屏息凝神,帝王亦不自觉微微前倾。


    姜离眸光掠遍信纸字句,落棉签不点字迹,独染字隙空白之处。


    棉签划过,纸面留淡淡湿痕。


    时间一瞬凝滞。


    一息,两息,三息……


    烛火映得水痕渐干,纸面空空如也,毫无异象。


    沈知舟嘴角勾起必胜冷笑,藏都藏不住。


    李御史已然整装欲再出列,痛斥妖言惑众虚耗圣时。


    异变陡生。


    首处涂抹空白,白净纸面似自纸背渗染,一缕浅赭色痕迹缓缓浮起。


    色泽由淡转浓,由模糊转清晰,凝出一笔一画秀气小字。


    笔迹纤柔清丽,与纸面雄浑仿书截然不同。


    第二处、第三处空白接连异动。


    原本空无一文之地,陌生字迹如幽影鬼魅,自纸芯深处缓缓爬出,历历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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