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世勋刚一迈进门,整个宴会厅里的气氛就变了。交谈声变低了,众多目光不约而同地投过来。
靠窗那桌,白娴纯正在跟旁边的太太说话。
她忽然也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她急忙放下茶盏,侧过身,轻轻拍了一下田小棠的手背。
“小棠,先别聊了,跟阿姨来。”
“阿姨,怎么了?”
“来人了。咱们先过去打个招呼,一会儿再过来。”
白娴纯说完又看了温软一眼。
“软软,你也一起来。”
温软参加完竞赛后直接过来的,晚饭都没吃,肚子饿得呱呱响,正往嘴里送一块点心,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赶紧咽下去。
“哦,好。”
三个人一起从靠窗那桌走出来。
留在原座的几位太太看着她们起身,目光追着白娴纯的背影走了一小段路。
“咱们这几个人里,还属阿纯最有福气。儿子孝顺,老公疼她,未来儿媳妇也这么乖顺。”
“就是可惜了些,当年只保住了阿叙一个。”
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位年长太太立刻抬手示意。
“可别这么说,能生下这一个,已经是万幸了。”
一桌人瞬间心照不宣,闲聊的声音变轻了。
在场都是看着温家一路走来的老人,谁都记得当年的风雨。
那年温家内部大刀阔斧改革,局势动荡,所有旁支都不看好这门亲事,更不希望白娴纯肚子里的孩子落地。
白娴纯怀温叙白那几个月,夜夜难安,身心俱疲,几度凶险见红,险些保不住孩子。
那段过往,外人极少知道,只有她们这群旧友心知肚明。
别人眼中的岁月静好,实则是白娴纯当年赌上半条命搏出来的。
“好在……她嫁的是仲谦。若是遇上她公公那样的命数,她怕是也要变成第二个温家老太太了。”
这话一落,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当年温老太太一个人扛下整个温家的故事,在场的人谁没听说过。
有人轻声感慨:“当年多少难关都熬过来了,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你看阿纯现在,多好啊。”
没人再接话。
几道目光重新落回白娴纯的方向。
她正带着田小棠走到主桌旁边,侧过头跟田小棠说了句什么,嘴角带着笑,眉眼温温柔柔的。
温软走在她们后面,边走边低头擦手,擦了两下后,她随意抬了一下头。
目光掠过入口方向时,看到郑伊诚正扶着郑老的胳膊,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目光也无意识地往这边扫,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郑伊诚微顿,视线很快移开,像是没看到她一样。
温软“切”的一声,也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擦手,两三下就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拽什么拽。”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田小棠离她近,耳朵尖,听见了,凑过来问:“谁拽?”
“没谁。”温软眼睛又往入口方向瞟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来。
“刚才门口那个看书的孩子,是谁家的啊?”
郑世勋被郑伊诚搀扶着,目不斜视,微微侧着头跟身旁的温仲衡说话。
温仲衡一愣,转头看向季兰。季兰微微摇头,表示不知情。
“郑老说的是,”温仲衡斟酌着措辞,“门口石墩上坐着看书那个年轻人?”
“嗯。”郑世勋脚步缓慢,“那个年纪,能在一辆商务车停在面前,一群人走过来的时候,头都不抬一下,也算难得了,就是不晓得是不是真的看进去了。”
听爷爷主动问起赵睿,郑伊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他垂着眼,面上依旧是淡漠无波的模样,心底却冷嗤一声。
装模作样罢了。
温仲衡一时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确实留意到那个年轻人,但根本没往心里去,只当是酒店门口路过的学生。
此刻被郑世勋这样提起来,反倒显得他观察不够细致了。
“郑老说笑了,”季兰适时接话,“不过是个路过的大学生,估计在等同学。现在的年轻人,看书都不分场合的。”
他们口中的那个年轻人此刻坐在酒店门口,手里的书还摊在膝盖上,但已经看不进去了。
他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远,慢慢呼出一口气,把书合上。
赵睿坐着发了一会呆,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得厉害。
是老家那边的号码。
他沉默两秒,起身走到绿化带旁接起。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他母亲的声音。
“小睿啊,吃过饭了吗?今天竞赛考得怎么样?”
“还行,刚考完。”赵睿说。
“那就好那就好。”他妈顿了一下,“小芳都跟我说了,她说你最近跟一个城里富家小姑娘走得近!我跟你爸琢磨着,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你几句。”
“小睿啊,这可是你的好机会!你家里什么条件,你自己清楚,读书再厉害,都不如攀上一门好亲事!”
赵睿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下:“……妈你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笑得很直白。
“小睿啊,妈可不是在教坏你啊!妈是过来人,比你看得清楚。那种千金小姐啊,特别是没出社会的,单纯得很,心思软,你多哄着点。争取毕业前就定下来。”
“要是真不行……就抓紧点进度,找机会让她怀上。”
“生米煮成熟饭,有钱人最在乎面子了,到时候管对方什么人家,还能不认你这个女婿吗?到时候啊,你直接少奋斗几十年,咱们全家都跟着翻身!”
赵睿脸色沉了下来,电话那头还在继续。
“你听妈说,这种事要趁热打铁的,千万不能拖,你要是娶了富家千金,就没人再敢看不起咱们家了。你哥的婚事说不定也有指望了,你可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一个,一定要争气,咱们家就指望……”
“妈。”赵睿打断了她,像是终于忍不了,“你别说了。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对面瞬间急了,“小睿啊,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清高给谁看啊?家里供你读书多不容易!现在有现成摆在眼前的路你不走?”
“我不会这么做的。”赵睿语气极淡,却异常坚定,“她也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好拿捏的人,我也不会用这种手段。”
“你不用手段,人家凭什么看上你?!你这孩子,脑筋不会拐弯……”
“别说了,我有分寸。”赵睿再次打断,“要没什么事我先挂了。改天再打给你。”
也不等对方说话,他直接挂了电话。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照着他低垂的眼睫,好一会儿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宴会厅里,郑世勋没再追问关于门口青年的事,他话题一转,和温仲衡聊起近来局势来了。
自从郑老进宴会厅门口开始,就有不少人在偷偷打量他。
田小棠顺着那些人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一位老人,头发全白,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
旁边一个年轻人在扶着他的手臂,两个人走得很慢。大伯温仲衡微微侧着头,在跟那位老人叙话。
他们身后跟着六七位穿深色中山装的老人,年纪都不小了,头发花白,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田小棠仔细看了几秒后,终于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只是好像比新闻里见到的老了很多,虽然她不常看新闻,但那张脸很具有辨识度。
她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原来是这样的大人物要来,怪不得温家这么郑重。还安排了便衣保镖。
她收回目光,安静地跟在白娴纯身后,像个乖巧的晚辈。
她心里想的很简单:这个人很重要,但好像跟她关系不太大,她只要做好分内之事,不给温家添麻烦就好了。
郑世勋慢慢穿过宴会厅,往主桌方向走去。
他经过第一排的时候,一位穿深褐色中山装的老人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郑老的目光扫过他,也点了一下头,步子没有停。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是郑老吧?”
另一个声音应道:“是,温家居然请得动他……”
这些话田小棠听到了。
白娴纯牵着她,侧过头,对她说:“郑老跟温家早年是有交情的,他肯来,是念旧。他看着严肃,但其实人很好的,你别怕啊。”
田小棠“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郑世勋走到主桌,在温仲衡的引领下坐了下来。
他身体似乎不大好,时不时还会咳嗽几声。一旁的郑匡看着他,一脸担忧。
郑伊诚亦然,站在他旁边,确认他坐稳了,才松开扶着他的手。
白娴纯领着两个小姑娘走到主桌旁边的时候,温仲谦还在跟郑世勋说话。
他看到白娴纯过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田小棠一眼,就把话收了尾。
白娴纯站在桌边,松开田小棠的手腕,改轻轻搭在她手臂上,引着她往前站了半步。
“郑老,”白娴纯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郑世勋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仲谦的媳妇吧?”
“是。白娴纯。”白娴纯笑道,侧过头,把田小棠引荐过去,“这是我儿子阿叙的未婚妻,田小棠。今晚特意带她来认认人。”
“小棠,快来喊人,这位是郑爷爷。”
田小棠微微欠了一下身:“郑爷爷好。”
郑世勋看着她,微顿了两秒。
“好,好孩子。”
白娴纯又侧过身,把温软往前带了半步:“郑老,这是软软。您还记得她吧?”
温软站在田小棠旁边,往前半步,也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郑爷爷好。”
郑世勋的目光从田小棠身上移开,落在温软脸上,辨认了一下后,点了点头,笑道。
“软软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扎两个冲天炮时候的样子,好玩得很呐。”
温软被他逗笑了:“爷爷您还记得呀。”
“记得记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郑世勋的目光在温软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时光在看她。
“你奶奶上回还跟我提你,说你学业好,人也懂事,就是性子太跳脱了,爱玩。”
温软抿了抿嘴,没接话。她心里嘀咕,奶奶怎么什么都说,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郑伊诚站在爷爷身后,目光落在温软侧脸上一瞬,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他垂着眼,像是在看桌面上青花瓷茶盏的纹路。
白娴纯笑着接过话头:“郑老说的是,软软这孩子就是太活泼了些,但其实特别懂事。”
郑世勋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转向田小棠,打量了两眼:“阿叙的媳妇?什么时候定的?”
“刚订的。”白娴纯答得从容,“两个孩子自己处得挺好,我们做长辈的也就顺水推舟了。”
“嗯。”郑世勋看了田小棠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了,“模样周正,气质也好。阿叙那孩子,眼光不错。”
白娴纯笑得更开了,侧头对田小棠轻声说:“爷爷夸你呢。”
田小棠微微低头,被这位气场强大的老人夸,她耳根有些发热。
“谢谢郑爷爷。”
“坐吧。”郑世勋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别都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