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倒数第二天，田小棠说要回去看看爸爸。
这段时间她跟爸爸联系不多，上次还是田子豪开家长会，他去不了，叫她帮忙去了一趟。
后来就没怎么找过她。
以前王美琴闹脾气回娘家，他每次都去接，最迟一周就会把人接回来了。
这次都快两个月了，他还是没去接人。
他不说，田小棠也不问。
既希望她回来，又怕她回来——回来家里不得安宁，不回来弟弟没有妈妈、爸爸没人陪伴。
她甩了甩头，不再想了。
回家的路上，温叙白开车，她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年味越来越浓了。
“我爸上次打电话说，子豪期末考了双百。”她说。
温叙白“嗯”了一声，语调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说家里年货都备好了，不用我们买。”
“嗯。”
她侧头看他，白皙的脸颊微微鼓起，有些不满。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他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她对着他轻轻皱了一下鼻子。
自从那晚喝醉之后，他的话就明显少了很多。
不是冷战，也不是生气。
他依旧会早起给她做饭，出门前亲她一下，晚上抱她睡觉。
但话就是少了。
以前他会问她“今天画了什么”“想吃什么”“猜猜今天中午看到谁了”，有用的没用的都喜欢说一堆，现在都不怎么说了。
非必要绝不开口，简直是惜字如金。
她有时候看他，觉得他好像比以前更清冷了，眉眼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想说，她便也没再问。
车子缓缓拐进老旧的小区。楼还是那栋楼，墙皮掉了好几块，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没人修。
上次他来还是半年前，她出院，他送她回家。
那时他们还没在一起，她还在绞尽脑汁的想怎么追他。
想到这儿她轻声笑了一下。
“怎么了？”温叙白看向她。
她摇摇头。
“想起上次你送我回家。那时候我拄着拐杖，路都走不稳，脑子里还在想怎么追你。”
他没说话，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侧头看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看了她一眼。
“知道什么？”
“知道我想追你啊。”
他顿了一下。
“……你表现得那么明显，我很难不知道。”
住院时总盯着他看，想方设法的吸引他的注意，还偷偷画他肖像。
她脸红了。
“哪有。”
他从后备箱里取出礼物，没接她的话。“走吧，上去了。”
她愣怔了几秒，点了点头，带他走上三楼。
在门口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田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比上次又白了些，但精神还不错。
他看到田小棠回来，眼睛眯成一条线，然后看到她身后的温叙白，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的皱纹又慢慢舒展开来。
“温医生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他把门打大，侧身让两人进去。
田子豪躲在爸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温叙白一眼，又很快缩了回去。
田小棠蹲下来，朝他招手。
“子豪，过来。”
他攥着爸爸的裤腿，不肯动。
两个月没见，他长高了一点，也瘦了一些。
以前那股调皮捣蛋的劲儿不见了，整个人缩着，像只受惊的小猫。
田小棠心里酸了一下。
她上次去帮他开家长会的时候就知道，在幼儿园里，有小朋友跟他说“田子豪，你妈妈不要你了”。
一开始田子豪不信，还会跟人争“你妈妈才不要你”。
后来王美琴一直没回来，放学了没人来接他，在托管班继续待到晚上九点，爸爸下班了才会接他回家。
他渐渐的就不跟同学争了，也不再闹了。
偶尔会给姐姐发信息问：“妈妈怎么还不回家，她真的不要我了吗？”
田小棠每次都会安慰他，说你乖乖听话，你妈妈就回来了。
慢慢的，田子豪真的变乖了，可是他的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田建国转身拍了他一下的小脑袋。
“叫人啊子豪。”田子豪抿着嘴，小声叫了句“……姐姐。”
一双眼睛却一直瞟向温叙白。
这个叔叔，他还是有点怕。
温叙白从口袋里拿出一辆小汽车模型，放在茶几上。
田子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还是不敢过去。
温叙白没催他，把车模型往他那边推了推。
田子豪犹豫了好一会儿，慢慢走过去，拿起来，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谢谢叔叔。”声音小小的。
温叙白“嗯”了一声，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身上衣服的材质看上去极好，长得又温润清俊，周身散发出的气质矜贵，跟这间简陋的客厅明显不搭。
田建国在旁边笑得有些不太自然。
“上次你带他住过，回来念叨了好久，说叔叔做饭好吃。”
田小棠站起来，看了温叙白一眼，他眉眼还是淡淡的，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清冷感还在。
“过奖了。”
田建国把他们让进客厅后，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
“温医生，你坐，别客气。”温叙白把带来的礼物放在茶几上。
“叔叔，这是给您的。”
田建国看了一眼那盒茶叶和那瓶酒，包装他叫不出牌子名字，但一看就不便宜。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嘴上这么说，眼角的笑纹却深了好几道。
田建国在厨房忙活，田小棠进去帮忙，温叙白就在客厅陪田子豪玩。
田子豪坐在沙发另一头，低着头玩那辆小汽车，偶尔抬头瞟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去。
温叙白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动画片的声音响起来，田子豪慢慢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温叙白。
温叙白没看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视上。
过了一会儿，田子豪从沙发那头慢慢挪过来，坐到了他旁边，还是不说话，但好像已经没那么怕了。
厨房里，田建国择着菜，眼角余光扫过客厅，开口问：“小棠，你老实说，他对你好不好？”
田小棠正清洗碗筷，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头也没抬：“好啊。”
“那就行。”田建国点点头，话锋一转，“这次去他家，礼物都买好了？”
“都买好了。”
“你买的还是他买的？”
“他帮我准备了一份，我自己也准备了一份。”
安静了一会儿。
“平时开销呢？花谁的钱？”
田小棠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他的卡在我这儿。”
田建国愣了一下。
“……你别乱花人家钱。”
田小棠点头。“知道了。”
田建国顿了顿，又问：“他工资一个月多少？”
田小棠愣了一下。“……八千。”
田建国看了她一眼。
“够花吗？”
“够。”她低头继续洗碗。
其实她也不知道温叙白的工资是多少钱，八千是她乱讲的。
她只知道他卡里有八位数，但是她不想告诉任何人。
“他那房子……是租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
田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八千工资……买不起吧。”
田小棠低着头。她就知道，撒了一个谎，后面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他家里有帮衬的。”她说。
田建国沉默了几秒，又说了一句：“别图人家钱。”
田小棠点头。“我知道。”
田建国点点头，想了想，又嘱咐：“去了人家家里，手脚勤快点，别睡懒觉，帮忙干点活。人家给的贵重礼物也别拿，免得被看不起。”
田小棠点头。“知道了爸。”
田建国看着她的侧脸，最终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