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半步踏圆，旋身而起。
下一瞬，她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雪白流光，在破碎天地间接连踏出。
她的动作并不繁复。
在顾衡眼里，那便是绝代佳人翩翩起舞之姿。
每一个动作落下，整片天地都在为她的舞姿而动！
塌陷的虚空里竟浮出无数模糊光影，像无声站起的众生。
顾衡呼吸顿住。
这太天界内记载着太初道祖蜕下的无数往事，而这些往事内所有曾经死去，散去，被彻底掩埋的一切，此刻都被她这一支祭舞重新唤醒。
苍生无言。
可苍生的意，跟着她一起压了上去。
下一刻，玥再度旋身。
整个太天界都像是被她这一转强行带动！
破碎的大地，倒卷的雾潮，漫天漂浮的残界碎片，连同那些还未散尽的天光，全都被卷入她的舞势之中。
那巨大瞳孔终于出现了波动。
它急速收缩，瞳中命数纹路乱成一团，像是第一次生出了疯狂。
漫天黑暗也跟着疯涌而来，想把玥吞没殆尽。
玥没有停。
她在那毁灭洪流中央继续起舞，发梢飞扬，衣摆翻卷，身影时而清晰，时而被混乱淹没。
顾衡仰头看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玥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恨念，统统被她踏进了这支舞里。
致命之美，不过如此。
舞势已成。
舞到极处，千万光芒在同一瞬收拢，化作横贯天地的苍白洪流，随着她的舞势轰然砸向那只瞳孔！
这一击落下时，顾衡便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天地失色，万声俱灭。
视野里只剩那道从祭舞中压出的苍白长河，带着覆压一界的威势正面轰进黑暗深处！
那巨大瞳孔外层的命数纹路一接触到洪流，便成片成片地熄剥落崩碎！
只僵持了半息。
咔！
瞳孔表面裂开一道痕，转眼爬满整个瞳面。
黑暗深处猛地掀起一阵刺魂的无声嘶鸣，像有亿万怨念同时挣扎翻涌。
那只巨瞳疯狂后缩，想要遁走。
“晚了。”
玥立在苍白洪流中央，衣袂翻卷，眸光冷得像霜刃。
她抬手，苍生祭舞的余势轰然合拢！
胜负已分。
那只遮了半边天穹的巨大瞳孔，已是被彻底碾灭成虚无。
黑暗散去。
苍白余烬正一点点从玥周身褪下，像是在狂风中燃尽的碎雪。
她从高空缓缓飘落，原本冷若冰霜的脸庞此刻透出一抹不正常的惨白，那身不知什么材质织就的雪色长裙，边角处也终于显出了几分凌乱与焦痕。
当她的赤足重新点在残破不堪的神殿玉阶上时，身形极轻微地晃了一下。
顾衡眼疾手快，两步并作一步跨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可悠着点。”
顾衡颇为无奈。
玥没有挣脱，任由他扶着。
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虽然脸色依旧透着那种消耗过度的惨白，但她眉眼间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深重郁结，此刻确实散去了大半。
顾衡的手臂稳稳托着她几乎不存在的重量。
轻盈。
绝对的轻盈。
即便隔着那层雪色的衣料，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属于玥的温度，他倒以为自己是不是有了幻觉。
“看来你得选个新地方了。”
顾衡扶着玥，目光却没法从四周收回来。
这地方烂得彻底，天地崩塌，四处都是交战后留下的可怖伤痕，动辄就是横跨小半边天地的大豁口，外头那幽森的混沌虚空如同漏沙一般往下落。
“这地方怕是没法用了。”
顾衡咂了下嘴。
“不碍事。”
玥顺着他手臂的力道微微调整了站姿。
她那双常年不染尘埃的玉足，此刻踩在布满蛛网般裂纹的残破地砖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太天界，乃是太初道祖的神明凡蜕。”
“这里的规则与外界不同，这点外在的破损，它假以时日便能自行愈合复原。”
顾衡挑了下眉毛。
听着还真像是个合适发泄的好地方，反正被打碎了也能自己拼起来。
“你还好吧？”
玥偏过头，定定地看了他几息，而后偏过头去。
“既然你的记忆已经取回，那惹人厌的脏东西也被我斩退了，没有必要继续呆在这里。”
顾衡耸了耸肩膀。
“行，听你的，那现在去哪？”
他脑子里其实还揣着一堆的疑问。
“回我的住处。”
没等顾衡再接茬，玥并拢两根纤长手指，朝着前方的虚空随手一划。
一道虚空裂隙无声绽开。
两人一前一后，将身后的太天界彻底隔绝。
……
短暂的恍惚还未褪去，顾衡就发现自己重新踏上了实地。
没有太天界那种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感。
他身处幽深山谷，四面八方全是被苍翠古木覆盖的陡峭崖壁，同样是安静得不可轻语。
再往深处看，雾气半遮半掩。
雾后有有一片片高低错落的模糊虚影。
顾衡本以为那只是寻常洞府。
可多看了两眼，他眼神就慢慢变了。
那些建筑的样式，根本不属于现在任何一个文明，可他却有些眼熟。
玥默不作声地从他身边走过，顾衡也只好跟上去，刚刚深入雾中，雾气忽然向两侧分开。
那一瞬，他像是走进了另一个纪元。
山谷不见了。
悬在天穹上的是无数银白星辰，大地辽阔，古树参天，巨大的银白巨城坐落于此。
有无数修炼者骑着灵兽从天际掠过。
顾衡随着玥入了这座看似不该在此的巨城。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抱着满篮的果子，从他身侧跑过。
她跑得太急，篮中有颗青色果子滚落下来，停在顾衡脚边。
顾衡下意识弯腰去捡。
指尖却穿了过去，没有任何触感。
小姑娘转身回来，蹲下捡起果子，冲街对面的妇人吐了吐舌头，然后又蹦蹦跳跳地跑远。
他慢慢直起身，眉头紧蹙。
“幻象？”
“嗯。”
玥没有否认。
“我照着记忆布出来的。”
顾衡心中了然。
难怪看着眼熟，这巨城的样式，分明跟纪元墓场里的祖贤文明遗迹几乎相同。
她借着幻象，在这里重现了祖贤文明的渺小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