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李清河却觉着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庄嬷嬷转过身，看着她家郡主那张绷紧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跟了郡主这些年，头一回见她这副模样。
从前在东桑，哪家小姐敢给郡主脸色看？郡主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捧月，如今倒好，被个落魄县主逼得天天悬着心。
“郡主。”庄嬷嬷走回来，压低声音，“老奴说句不当说的。将军要是真忘不掉，就不会娶您了。东桑那边多少人求亲，他娶您，是真心实意的。那慕容朝，不过是仗着有个儿子罢了。”
李清河咬着唇，没吭声。
她是很喜欢楚言凛才嫁这么远的。
“再说了，”庄嬷嬷又道，“今天这事，将军帮她说话，未必是对她还有情。她毕竟是洵哥儿的亲娘，将军要是见死不救，将来孩子长大了，心里怎么想？那不是给孩子心里扎刺吗？”
李清河垂下眼，手指绞着帕子。
“我知道。”她闷闷地说，“我就是……心里不舒坦。”
庄嬷嬷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郡主从小要强，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您且放宽心，”庄嬷嬷轻声道，“您肚子里也有一个。等孩子生下来，将军的心就全在您这儿了。那慕容朝，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李清河摸了摸肚子，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也有孩子。她更年轻，更貌美，家世好，还有楚言凛的喜欢。慕容朝有什么？除了一个儿子，什么都没有。
“嬷嬷说得对。”她抬起头，脸上有了笑意，“我犯不着跟她计较。”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楚言凛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他看见李清河，快步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昭昭又生了个儿子。”他说，脸上带着笑，“母子平安。”
李清河看着他，点了点头：“听说了。”
楚言凛看她脸色不大好，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宫里的事，你都听说了吧？”他低头看她。
李清河的睫毛轻颤，没说话。
庄嬷嬷说的是个理，但她心里不舒服，不能憋着。
“清河。”楚言凛的声音低下去，“我帮她说话，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洵儿。”
李清河抬起头，看着他。
“洵儿还小，不懂这些。”楚言凛说，“可等他长大了，知道自己的娘差点被治罪，他爹却一句话都不说，他心里会怎么想？我不能让孩子心里有疙瘩。”
李清河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疲惫，心忽然软了。
“我知道。”她说，“我没怪你。”
楚言凛看着她，眼底有了笑意。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别生气了，不开心就跟我说。”
李清河脸红了红，偏过头去，却没躲。
“清河。”楚言凛的声音闷在她耳边，“你信我，我心里只有你。”
李清河耳朵根都红了。
头一回见他时，他穿着铠甲站在府门口，威风凛凛的，脸上带着点傲气。那时候她还想着，这大盛的将军，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后来才知道，他哪里傲？
分明是个闷葫芦，什么话都藏在心里。
只有对她，他愿意多说几句。
“那你现在真的……”李清河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声音却小小的，“是不是只有我？”
楚言凛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害羞微微泛红的脸，忽然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脸红红的，眼睛里带着点傲气，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害羞。
想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嗯。”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只有你。”
李清河抱住他的腰，闭上眼睛，轻轻回应他。
屋里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两个人吻得入神。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慕容朝的声音，又尖又急。
“将军！将军！洵儿摔倒了！”
楚言凛身子一僵。
李清河睁开眼，看着他。
“将军，你先去看看吧。”她松开手，声音轻轻的。
楚言凛看着她，眼底有些愧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清河却冲他笑了笑。
“孩子要紧，快去。”
楚言凛点点头，起身，快步往外走。
“我去看看，回来陪你用膳。”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
李清河冲他挥挥手。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清河坐在榻上，手搭在肚子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她知道，洵儿是楚言凛的儿子，他不可能不管。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堵得慌。
她摸了摸肚子，那小家伙安静得很，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忽然有些羡慕慕容朝。至少她有个儿子，能让楚言凛随叫随到。
“郡主，”庄嬷嬷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道，“您别多想。将军马上就回来了。”
李清河抬起头，笑了笑：“我没多想。”
她顿了顿，又道：“嬷嬷，你说，等我肚子里这个生下来，将军会更疼他吗？”
庄嬷嬷笑道：“那当然。将军肯定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现在您才是正妻。”
李清河点点头，心里好受了些。
她摸着肚子，暗暗想着：慕容朝，你就得意吧。等我孩子生下来，看你还拿什么跟我争。
紫竹院里，洵儿坐在榻上，小腿上蹭破了一块皮，红红的，渗着血珠子。
他瘪着小嘴，眼泪汪汪的，却没哭出声。
楚言凛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疼不疼？”他问。
洵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楚言凛心里酸酸的。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摔了也不哭，磕了也不闹，像他娘——不，不像他娘。
慕容朝那性子，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好了。”楚言凛收起药箱，把儿子抱起来，“不疼了，爹吹吹。”
洵儿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上。
慕容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热。
“楚言凛。”她走上前，轻声说，“谢谢你。”
楚言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和看李清河的时候不一样。
“洵儿是我儿子。”他说，“不用谢。”
慕容朝噎了一下，扯出个笑：“我知道。我就是……”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
洵儿忽然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楚言凛，奶声奶气地说：“爹爹，今晚陪洵儿睡觉好不好？”
楚言凛愣了愣。
慕容朝心里一喜，赶紧说：“洵儿，别闹，你爹还要去陪大娘呢。”
她说着，脸上带着笑，眼底却藏着期盼。
洵儿瘪瘪嘴，眼眶又红了：“不要……洵儿要爹爹……”
楚言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好。”他说，“今晚爹爹陪你。”
慕容朝心里一松，脸上却不敢露出来。
她低下头，轻声说：“那我去准备准备。”
楚言凛没看她，只是抱着洵儿，轻轻拍着他的背。
慕容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楚言凛低着头，正跟洵儿说话，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淡淡的，却暖得很。
她攥紧了手，又松开，推门出去了。
廊下，冷风扑面而来。
她裹紧了斗篷，一步一步往正院的方向看去。
那边灯火通明，李清河住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个笑。
李清河，你有宠爱又如何？我有儿子。
有儿子，就能把他叫过来。有儿子，他就不能不管我。
“给我沐浴更衣。”
楚言凛在屋里带孩子睡觉。
她得赶紧洗澡。
想着慕容朝眼底闪过一丝冷芒，“告诉大夫人，就说将军在紫竹院陪洵儿，不陪她用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