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员外来得比沈鹿溪预料的还快。
平价卖粮的消息传出去还不到半天,镇上就炸了锅。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听说沈家村有个十四五岁的丫头以十五文一斤的价卖粮,消息越传越玄乎。
有人说她家地窖里藏了上千斤的粮食,有人说她背后有大商号撑腰,还有人说她囤积居奇要发旱财。
最后一种说法,传到了周员外耳朵里。
周员外当天就去了一趟县衙。
具体跟谁说了什么,沈鹿溪不知道,可第二天一早,两个穿着官服的捕快就出现在了沈家村的村口。
带队的是县衙里的捕头刘四,黑脸膛,腰间别着一把佩刀,身后跟着一个瘦猴似的小捕快,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印的公文。
柳青河一大早从镇上跑回来报信的时候,沈鹿溪正在院子里给沈小满检查功课。
“外甥女!捕快来了!两个人,直接奔着咱们村来的!”
沈鹿溪放下小满的字帖,站起来。
“谁带的队?”
“捕头刘四,镇上的人都认识他,周员外家的看门狗。”
沈鹿溪点了点头,不慌不忙地走进屋,从柜子底下翻出两样东西。
一份是中转站契书,上面盖着陈南商号的印章。
一份是讼师方秉文的名帖。
她把两样东西揣在怀里,整了整衣裳,走出了院子。
捕头刘四已经带着人到了院门口。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周员外的管事,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绸布衫子,在旱灾里显得格外扎眼。
村里人听到动静都出来了,远远地围着看,没人敢靠近。
刘四看见沈鹿溪从院子里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皱着眉头。
“你就是沈鹿溪?”
“我是,捕头大人有何贵干?”
刘四从小捕快手里接过公文,展开来念了两句:“有人举报沈家村沈氏鹿溪,私囤粮米,低价倾销,扰乱粮市,图谋不轨。
本衙依律前来查验,若查实属实,需扣押粮食,拘拿问责。”
他念完把公文往沈鹿溪面前一递:“说吧,你家的粮食从哪来的?”
沈鹿溪没接公文,也没慌。
“捕头大人,我家的粮食是做生意赚来的钱买的,一笔一笔有账可查。
我是青川镇陈南陈掌柜的中转站管事,进货走的是正规商号的渠道,有契书为证。”
她从怀里掏出中转站契书,递了过去。
刘四接过来看了看,翻了两遍,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上面盖着陈南商号的印章,还有县里永丰粮行的进货记录附页,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旁边的周家管事凑过来瞄了一眼,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这是真的?”管事小声问。
刘四没理他,把契书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沈鹿溪接着开口:“我卖粮是以平价卖给本村村民,每户限三十斤,价格十五文一斤,比旱前的正常市价略高,不存在低价倾销。
如果十五文一斤叫扰乱粮市,那镇上五十文一斤卖糙米的人,又该叫什么?”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围观的村民里头立刻有人接了嘴。
“就是!沈家丫头的粮是救命粮,凭什么来抓人?”
“要查就去查卖五十文一斤的那个!那才叫黑心!”
“人家卖粮是良心买卖,十五文一斤咱们买得起,五十文一斤谁买得起?”
村民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刘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来就是被周员外塞了银子才来跑这一趟的,公文也是走了个偏门才弄出来的,真要较真,根本站不住脚。
正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村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所有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中年人骑着马急匆匆赶来,翻身下马后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沈鹿溪跟前。
沈鹿溪认出了他。
是永安客栈的掌柜老孙。
老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份文书,递给沈鹿溪。
“沈姑娘,陈掌柜走之前留了话,说要是有人找你麻烦,就让我把这个送过来。”
沈鹿溪接过来看了一眼。
信是陈南写的,只有两行字:
“沈姑娘系本商号中转站正式管事,所有货物均有正规渠道凭证。
如有公务问询,请持此文书至府城知府衙门核实。”
落款盖着陈南商号的大印。
文书则是一份府城知府衙门签发的商引,上面写明了陈南商号在青川一带的合法经营资质,盖着知府的官印,红彤彤的,大得刺眼。
沈鹿溪把商引递到刘四面前。
“捕头大人,请过目。”
刘四接过商引,看到上面那枚知府大印的时候,手明显抖了一下。
府城知府。
那可是他们县令的顶头上司。
一个小小的县衙捕头,拿什么去跟知府衙门签发的商引叫板?
刘四把商引还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会儿,干咳了两声。
“既然手续齐全,那就……那就没事了,打扰了。”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周家管事一眼。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下回再让我跑这种冤枉路,别怪我不给面子。”
管事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跟在刘四后面走了。
围观的村民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样的!沈家丫头!”
“让那个姓周的也尝尝碰壁的滋味!”
“这丫头了不得啊,连府城的文书都拿得出来!”
沈鹿溪没有得意,收好了信和商引,转头看向老孙。
“孙掌柜,多谢你跑这一趟。”
老孙摆了摆手:“谢什么,陈掌柜交代过的事,我不敢耽误,姑娘,陈掌柜还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老孙想了想,原封不动地转述:“他说,‘该做的事接着做,别因为这种人停下来。’”
沈鹿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该做的事接着做。
这话听着轻描淡写,可里头的分量,她掂得出来。
陈南在走之前就预料到了周员外会报复,所以提前留了后手。
商引、信件、老孙,一环扣一环。
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
送走老孙之后,沈鹿溪站在院门口,看着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去。
有人路过的时候朝她点头道谢,有人远远地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柳青河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外甥女,你这个陈掌柜,到底是什么来头?知府的商引都拿得出来,这可不是普通商人能办到的事。”
沈鹿溪把信和商引收进怀里,淡淡地回了一句:“二舅,少打听。”
柳青河嘿嘿笑了两声,不再问了。
沈鹿溪走回院子,在小板凳上坐下来。
周员外这一关算是过了。
可她心里清楚,周员外不会就此罢休。
他只是被吓住了,不是被打垮了。
真正打垮他的办法只有一个。
离开。
带着家人,带着粮食,带着所有值钱的东西,离开这个即将被旱灾和战乱吞没的地方。
沈鹿溪从怀里摸出那张陈南手绘的南下路线图,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青川往南,过三个渡口,绕两座山,穿一片荒原,到达岭南琼州。
路很远,很险。
可那是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