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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暗隧惊雷,水闸崩摧

    地底无光,死寂如墓。


    三百敢死队员尽数卸去重甲,只着短褐劲装,腰间悬短刃、背缚火油与凿锤。无人出声、无甲叶碰撞、无脚步空响,整条幽深暗道里,只剩整齐、轻细、贴地而行的履声,沉闷得令人心悸。


    老石走在最前。


    他伤势未愈,脸色依旧惨白,每走一步,肩头伤口便牵扯剧痛,可他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数十年未曾踏回这条暗道,那些被尘封的恐惧、愧疚、执念,此刻尽数化作精准的记忆,刻在他骨血里。


    “前方三丈,左侧暗坎,落脚需轻。”


    “此处顶部岩层松动,是当年仓促修补之处,不可触碰,快步通过。”


    “前头弯道有旧设陷石,触发便会落石封道,走右侧尺许窄径。”


    他低声提示,字字精准。


    这条萧家用来藏污、灭口、留后路的绝密暗道,外人踏之是死途,于他而言,是半生心魔,亦是今夜唯一破局的生路。


    陈禾压着呼吸,紧随其后,掌心微汗。


    他征战无数,直面千军万马从未心虚,可此刻置身漆黑密闭的地底古隧,头顶是万斤岩层,脚下是陈年积淤,四周死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种窒息的压迫感死死裹住全队。


    一旦塌方、一旦暴露、一旦走错半步,三百人便会尽数埋骨地底,连拼死一战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多远?”他轻声问。


    老石抬眼,透过黑暗望向隧道尽头隐约的水光,声音沉定:“已过半程,再往前,便是幽谷水闸底部的沉水暗洞,敌军万万想不到,有人会从他们脚下出水的地方钻出来。”


    地表依旧风静云沉。


    黑山幽谷水闸大营灯火通明,层层哨卡轮转不休。守闸校尉披甲巡夜,立在高高的坝台之上,俯瞰着被半关的水闸、缓缓滞流的溪水,满脸得意。


    “主公妙计无双。”


    “断明溪、控暗河、掐水量、磨人心。不出两日,落安百姓必自溃开门,我们不费一兵强攻,便可拿下孤城。”


    身旁亲兵附和笑道:“那沈彻再能稳局、再会聚民,也抵不过天地缺水大势。人力终究拗不过地利,这场围困,从截断水源那日起,便没有悬念了。”


    一众守兵心神松弛,只余制式巡防,目光尽数投向城外旷野、山林要道,死死盯着落安正面防线。


    无人低头。


    无人留意脚下流水异动。


    更无人知晓,他们死守的命脉重地,地底空洞之中,一柄锋利的刀已然悄然抵喉。


    隧道尽头,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细碎的流水声清晰传来,天光透过浅水层微弱渗透,在黑暗中映出一片晃动的粼粼微光。


    老石停步,抬手示意全队止步,压到极低的声音:“前方出水洞口,常年覆水,敌军无人值守,上方三丈,便是主水闸基座。”


    “基座左右是整道水坝的承重核心,凿碎此处,整闸必裂。”


    陈禾点头,迅速分阵,三队人马各司其职,无声散开。


    第一队持凿锤近身,专攻基座石缝;第二队护住隧口,警戒突发动静;第三队备好火油干柴,待破闸瞬间即刻造势纵火。


    一切静默进行,有条不紊。


    可就在凿锤即将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嗡——


    头顶岩层骤然传来一阵细微震颤,浅水层水花莫名翻涌,原本平缓的水流骤然湍急,隐隐有倒灌之势。


    老石脸色骤变,脱口急喝:“不好!敌军深夜调闸!”


    地表之上,守闸校尉闲来无事,想要试试控水拿捏人心的效果,随手转动调控机括,将水闸再度压低半寸。


    他只是一时兴起,想要看城内再度断水慌乱,却无意间让闸口水压骤增,地底暗洞水流暴涨,险些直接冲乱整支奇袭小队。


    巨大的水压压迫隧道,气流狂涌,碎石簌簌脱落。


    一旦水闸完全压死,积水倒灌隧道,三百人将尽数困死水底,连逃生的余地都无。


    “没时间细凿!速战!全力破基!”陈禾眸色一厉,不再顾忌声响,低喝出声。


    数柄重锤同时落下!


    砰!砰!砰!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穿透岩层,混在水流轰鸣之中,被地表守军完美忽略。


    萧家当年为求稳固,水闸基座用料极致厚重,寻常敲击如同石沉大海。可老石精准指出的石缝弱点,恰好是数十年前施工留下的天然破绽,经年水泡风化,早已外坚内虚。


    数锤落下,坚硬的基座石体骤然开裂细纹。


    细纹飞速蔓延、扩张、交错。


    “再加力!”


    老石咬牙上前,不顾伤口撕裂,抢过一柄铁锤,用尽毕生残余力气,狠狠砸向石心最虚之处!


    这一锤,砸的是藩王私藏的阴诡布局,砸的是数十年沉冤,砸的是自己半生懦弱的罪孽。


    咔嚓——


    清脆崩裂声刺耳响起。


    厚重的水闸基座,轰然碎裂一大片!


    蓄积已久的上游活水,瞬间找到了宣泄出口。


    轰!!!


    一声惊雷自地底炸响。


    原本被死死压制、细细限流的暗河活水,骤然暴涨冲击,硬生生冲裂半座水闸坝体!


    地表之上,正在巡夜的北军士卒只觉脚下大地震颤,耳边轰鸣巨响,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眼前一幕彻底击碎认知——


    原本平缓节流的溪水,陡然化作奔腾洪流,白浪翻涌、咆哮冲撞!


    被萧家牢牢掌控数年的黑山暗河,被死死截断数月的上游主溪,在这一刻彻底挣脱枷锁!


    “闸!水闸崩了!”


    “基座裂了!拦水坝塌了!”


    守闸士兵瞬间大乱,人人面色惨白,争相扑向闸机,想要重新落闸、封堵缺口。


    可崩裂的坝体早已失去承重之力,机括断裂、木铁翻飞,数十年稳固的控水要塞,短短片刻便彻底报废。


    洪流滔滔向下,奔腾冲刷,原本干裂的下游沟渠瞬间被灌满,枯竭的支流尽数复苏。


    地底隧道之中,陈禾厉声大喝:“纵火造势!扰敌军心!”


    剩余火油尽数点燃,火光冲天,顺着破口窜出地表。小队队员趁着大营混乱,分批冲出暗洞,在幽谷山林四处点火、擂鼓、扬尘。


    一时间,黑山幽谷火光连片、鼓噪四起、烟尘漫天。


    黑夜之中,仿若千军突袭、后侧崩盘。


    北军守闸大营彻底陷入恐慌,无人知晓是地底破闸,只当是落安县暗藏奇兵,绕后偷袭,后路尽失。


    混乱军情极速传向北军主营。


    主营之内,三王正端坐议事,静待明日大局启动,听闻急报,脸色骤然僵住。


    “幽谷起火?水闸崩塌?”


    萧承泽猛地起身,手中玉盏啪然碎裂在地,酒水四溅,眼底是难以置信的震怒与错愕。


    “水闸地势险要、守备森严,沈彻无兵无械、无攻城之具,如何能破?!”


    他布下无解水困死局,熬人心、耗粮草、磨斗志,眼看两日便可收网,一朝之间,被人连根破毁!


    萧承凛面色铁青,指尖死死攥紧桌案,沉声道:“不是正面强攻,是……地底。”


    这一刻,他终于猜到了那个被萧家先祖尘封、被他们兄弟视作后路底牌、从不轻易启用的隐秘。


    “暗道……那条暗道被人找到了。”


    一语落地,三王尽数心寒。


    最稳妥的地利、最无解的杀招、最隐秘的后路,一夜之间,尽数沦为反噬自身的利刃。


    落安城内。


    死寂的夜色里,最先传来动静的是城郊沟渠。


    干涸多日的渠底,再度传来潺潺活水之声。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汹涌。


    百姓纷纷推门而出,举着火把望向城郊,看着滚滚清流奔腾而来,灌满塘坝、浸润田垄,枯焦的青苗在夜风里重焕生机。


    一线活水,满城生机。


    所有人脸上的疲惫、茫然、绝望,尽数被光亮驱散。


    城头之上,苏晚望着北方冲天的火光与漫天烟尘,轻声吐气:“成了。”


    沈彻立于风中,目光沉静望向黑山幽谷的方向,没有狂喜,只有尘埃落定的笃定。


    破控水死局,碎地利枷锁,乱敌军部署。


    萧家算计数月的围困死局,一夜逆转。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地底隧道之内,洪流渐稳,奇袭小队无一人伤亡,尽数回撤。


    老石走出暗洞,踏回故土晚风的一刻,紧绷数十年的身躯彻底松弛,眼眶微红,低声呢喃:


    “还清了……终于还清了。”


    半生心魔,今夜尽散。


    可北方旷野,杀机并未消散。


    水局虽破,南北夹击之势已成,京畿残部已然异动,北军主力依旧整戈待旦。


    真正的总攻,即将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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