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谋虽预定,事机万变(第1/2页)
浩荡长江,浊浪滚滚。
一支庞大的船队自安庆水营解缆起航,逆流而上,直扑九江。
打头的是郑成功率领的大明水师连舫战船,炮门半开,甲板上甲士林立,刀枪映日。
随同水军中军一同出发的,有南京和安庆征调的三百余名各级官吏。
首批用于招抚的内帑库银,以及粮草辎重,压得吃水线极深,跟着水军齐头并进。
中军旗舰的帅舱内。
七十二岁的兵部尚书李邦华靠在太师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鹤氅。
连日的奔波让这位老臣有些扛不住,他双目微阖,随着船体的起伏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距他不远的书案前,五十六岁的兵部侍郎侯恂正伏案疾书。
侯恂正值文臣的当打之年。
为官近三十载,从底层知县做起,历任御史、侍郎,更曾总督七镇军务,在宦海沉浮里摸爬滚打出来。
两度下狱,两度复出,岁月的打磨没有摧毁他,反而让他更懂人心。
他落笔如飞,正在完善一份厚厚的条陈。
侯恂顿了顿笔,看向主位上打盹的老人。
此番招抚左良玉所部,陛下钦点李邦华为正,他为副。
各项雷厉风行的政策,皆由李邦华定调子,他侯恂则负责将这些严苛到极点的条文完善成可执行的细则。
侯恂心中暗自叹息。
作为副手,他劝过数次。
左军二十万骄兵悍将,刚刚放下刀,朝廷的态度不宜如此刚硬,当以安抚为主。
可他也清楚李邦华这“李铁头”的脾性了,老尚书认准的国法军规,谁也劝不动。
更何况,陛下临行前的杀气,早已将此事全权托付。侯恂改变不了大局,只能在细节上尽量做到滴水不漏。
对于侯恂来说,这是一次天大的机会。
自古文臣搏富贵,便在临危受命时。
只要这次能把九江这个烂摊子平稳收拾,把左良玉这二十万大军消化掉,他日重回尚书的宝座,甚至入阁拜相,皆是指日可待。(曾任户部尚书)
“咳咳……”
李邦华从浅睡中惊醒,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他揉了揉眉心,强打起精神坐直身子。
“孟暗兄,可是受了风寒?”
侯恂放下笔,起身沏了一盏热茶递过去。
李邦华摆了摆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发哑。
“老朽这把骨头还撑得住。若谷,条例拟得如何了?”
侯恂双手将厚厚一沓宣纸捧到李邦华面前。
“孟暗公,皆已按您的骨架拟定。核心便是一十二个字:建制打散、军官严查、首恶必办。”
侯恂指着纸上的细则。
“职(比下官的自称更保留堂官的体面)已在条陈中列明,左军各营受编后,原营头建制一律裁撤打散,按大明新军之法重新整编。”
“对于各级军官,职亲自带人核定。
从总兵到把总,逐营核查过往劣迹。
凡有杀良冒功、纵兵劫掠者,定要追缴劫掠赃物。其中有不少中层将官,职已将他们列入了首批追责拿办的名单。”
说到此处,侯恂面色发苦。
“只是孟暗公,如此一来,军中必然哗然。那些将官手里握着兵,若是把他们逼得太紧……”
“若谷,你只看到了将官的惶恐,却没看透这兵乱的本质。”
李邦华一抚长须。
“所谓的哗然,到底是谁在哗然?
是那些吃兵血、劫掠百姓的军官在人人自危!底层的普通士卒,只要给他们一口饱饭,他们根本不在乎谁当总兵!
老夫要针对的,就是这群败坏大明军纪的将官,绝不手软!”
李邦华站起身,干瘦的身躯随着年纪变大已经有些佝偻。
“继续念,发饷和遣散的章程如何定的?”
侯恂翻开下一页。
“补发三月粮饷之事,职已明确了适用边界。”
“发放对象,必须是左军名下有兵籍、有固定月饷标准,且此前参与过作战的正规战兵。
最关键的是,他们必须选择继续留营、接受朝廷整编。”
“这三个月的饷银,是补发过往拖欠的军俸,相当于结清旧账,开启新饷。目的是让留下来的精锐死心塌地给大明卖命。”
李邦华点点头。
“不错,朝廷的银子,只给能打仗的真兵。”
侯恂翻过一页纸。
“然后便是不愿留营的正规战兵。这些青壮确被左良玉长期欠饷,朝廷补发一个月欠饷,外加按路程发放还乡的行粮,并由兵部签发官方路引。
折算下来,总口粮约合一个半月,虽明显低于留营的三月饷,但有路引在手,保他们回乡途中不被当作流寇缉拿。”
侯恂所谋,已是保住朝廷财政底线,又彰显天恩。
“军中的老弱病残,以及被临时裹挟的青壮和随军夫役。”
侯恂声音放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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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人本就没有兵籍,大多是战乱中混饭吃的流民。对他们,不补发欠饷。只发单程口粮,另发路引。
能让他们活着走到家,已是朝廷的仁政。”
“最后便是随军家眷和依附的流民。”
侯恂叹了口气。左良玉号称八十万大军,水分全在这上头。
“这部分绝不能多给,否则会有更多流民席卷。
职拟定,按人口发放少量救济粮,每人五升。
愿意回乡的,由沿途州县接力接济;愿意就地安置的,由安庆、九江等地划拨荒地,免三年赋税。”
李邦华听完,干瘪的嘴唇抿紧。
“极好。那些想混进军中骗吃骗喝的,便无所遁形。但若谷,徒法不足以自行。查验之法,必须严之又严,不可留半点蒙混的空间!”
李邦华盯着侯恂:
“大军抵近九江后,先期公示三日!
将点验规则、去留标准、粮饷档次张榜告示全军,让所有人心底有个明白账!”
“点验之时,分批入营!每日只验十营!每营由原营官带队,所有人必须徒手进入点验场,凡军械兵刃,一律统一放在场外收缴登记!”
“入场后,由兵部书吏逐人核验!
登记姓名、籍贯、年龄、军种,御史在旁监核,比对原营兵册,甄别战兵与老弱!”
“核验清楚,当场定档!
留营者,即刻发放新军兵牌;
遣散者,当场发口粮、路引,由我朝廷兵丁押解引导,从指定路线即刻离开!”
“最后一条,每日点验完毕,即刻划到新营地!所有人不得在夜间滞留点验区,更不许诸营私相串联!”
老尚书的声音掷地有声。
那些原本抱着“拿了三个月饷银就跑路”的兵痞和流民,一旦上了核验场,发现自己只能拿到十几斗米,必然大失所望。
而那些企图借着遣散名义,暗中虚报兵额、私吞粮饷的中层军官,更是被李邦华这招“逐人核验、比对兵籍”堵死了所有的财路。
利益受损,预期落空。侯恂已经能想象到,九江江面上即将掀起怎样的暗流。
“孟暗兄,此法雷厉风行,确能肃清军纪。”
侯恂低声劝阻。
“可这般釜底抽薪,把底下军官的财路断得干干净净,只怕他们会煽动那些拿不到满饷的兵痞闹事啊。”
“让他们闹!”
李邦华冷哼出声,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朝廷的银子,是陛下从内帑里一两一两抠出来的,是给大明将士保家卫国的,不是给这帮丘八当横财的!
他们若敢闹,正好让老夫看看,谁是首恶!大军压境,斩几个刺头!”
侯恂默然。
他知道,老尚书这是铁了心要用重典了。这套章程,是在赌朝廷的威慑力能压得住左镇的兵锋。
而这个威慑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左良玉还能活多久,能不能用他那张平贼将军的虎皮,最后替朝廷压住这二十万鱼龙混杂的兵将。
就在此时,舱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喧哗声。
“站住!什么人!”
“别放箭!我们是左帅的亲兵!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面呈钦差大人!”
舱内,李邦华和侯恂同时停下话头。
侯恂霍然起身,快步走到舱门前,一把掀开帘子。
只见一艘蜈蚣小船被挡在外围。
两名浑身湿透、脸色发青的汉子,正被大汉将军用长枪架着脖子,押上甲板。
这两人身上穿着左军的罩甲。
“带进来!”李邦华在舱内沉喝一声。
两名亲兵被推入舱内,扑通一声跪在水渍斑斑的地板上。
刚一抬头看清两位大员的绯色官袍,其中一人便猛地磕头,声音里满是惊惶。
“钦差大人!部堂大人!出大事了!”
那亲兵眼泪混着江水流了满脸。
“我家大帅……昨夜,在九江水寨……殁了!”
死了?
左良玉死了?
李邦华搭在案几上的枯手猛地一僵,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李邦华,侯恂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左良玉终究没能撑到朝廷大军抵达的那一刻。
李邦华迎着江面吹进来的冷风,半耷拉着眼皮。
“知道了。”他声音极沉,抬手点向门口的大汉将军。
“带两位壮士下去。换身干爽衣物,好生伺候吃喝。”
其中一名亲兵慌忙抬头:
“钦差大人,我们还得赶紧回去复命……”
“歇着吧。”李邦华出言打断,语气不容违逆。
“本官会派人回去告知左梦庚收到信了。”
“没本官的将令,任何人不得离开这艘船半步。违令者,按乱军之法,就地格杀!”
两名亲兵脸色煞白,立刻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捂住嘴,生生拖出帅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