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龙僵在原地，指节还维持着抱拳时的弧度，掌心却已悄然攥紧。
不对。
太不对了。
以涛圣相的脾性，既然亲自现身镇场，就断没有只丢下一句警告便抽身离去的道理，除非有更大的事，压得他连那青衫男子都顾不上试探。
厉龙喉结滚了滚，目光不受控地扫向下方竹院。
那人还在喝茶。
连抬头多看一眼都欠奉，像是早料到会这样。
厉龙心底猛地一沉，背脊隐隐发寒。
若真如此，此人的分量恐怕比他先前预估的还要骇人。
可厉龙转念又生出一股憋闷，若对方当真站在白菲儿那边，那仙道派未必是坏事；可若连涛圣相都摸不清此人来路，这份未知就足以叫人心烦。
厉龙越想越乱，眉峰压低，脸色也跟着沉下去。
是个人就要讨厌这种脱出掌控的变数。
尤其是在神储之争已起的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牵出一串难以收拾的麻烦。
另一边，虚盈子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他方才还因厉龙那句污蔑怒火翻涌，此刻却顾不上再骂，袖中的手轻轻发颤，连呼吸都压得低了些。
涛圣相临走前那一眼，虚盈子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在警告他。
时机不对，别再搞事，否则后果自负。
而且，涛圣相心里必然装了件大事，连场中的争执都变得无关紧要。
厉龙与虚盈子互视一眼，双方先前还打得激烈，此时却诡异地一同安静下来，像是所有人都被压得不敢出声。
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狐疑，也都看出了那份压不住的忌惮。
涛圣相走得太急了。
急到像是有人一句话，就强行把这位概念境巅峰的圣相直接召走，而涛圣相甚至没有拖延的资格。
而能做到这种事的，放眼永恒天，又有几个？
那个极为冒险的猜测刚冒出来，厉龙便觉脑海中有股直觉般的危险。
若真是那一位的意思，那今日这场风波，就早已不是他们这些神将能掺和的层次了。
虚盈子显然也想到了相近的地方，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额角隐隐见汗。
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了。
而且。
未央圣相必然是收到消息的，可他没来。
虚盈子的底气也就因此更薄了几分。
……
此刻，遥远的诸天万界深处。
某处被世人遗忘的虚空星海，随处可见死寂的星骸漂浮在永恒的黑暗中。
未央圣相负手立于一颗破碎的陨星之上，静静等着那位依旧令他心存疑虑的来客。
不消片刻，虚空泛起肉眼难辨的涟漪。
来者身着白金圣袍，脸戴白玉面具，与未央圣相上次相见时一模一样，它一现身，方圆十余万里的虚空像是彻底凝住，连远处漂流的星骸都悬在原位，不进不退。
“你来晚了。”
未央圣相眼皮微抬，声音冷硬如冰。
“我们想看看你是否有诚意。”
来客不缓不急，直接开始审视起未央圣相。
“哼！”
未央圣相眼底寒意一沉，语气更加直接：“现在我来了，不管你有何好说，先将身份如实道来，否则一切免谈。”
这并非是他首次见到这个圣袍来客。
第一次见面，还是在他于暗界之外败北逃窜、刚回到仙道文明之时。
彼时自己刚刚吞噬三位圣相同僚的血肉修为，实力暴涨数倍不止，竟是直接冲破了概念境巅峰的上限，逼进了更高层次！
对未央圣相而言，概念境之上，便是神明之境。
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完全可以秒杀概念境巅峰，却又并未真正地与神明比肩，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状态，而且麻烦紧随其后，实力突飞猛进，肉身却扛不住如此巨大的变化，眼看要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未央圣相能撑着回到仙道文明，本也没想着能活下来，只想将三位同僚的魂魄带回，迅速开始蕴养以重修肉身，算是为后来打算。
但就在那时。
他见到了那个圣袍来客。
对方潜入仙道文明，且一直都在等着自己回来，未央圣相当时便想着要出手将对方灭杀，但对方并未带着敌意而来，而是带着救命之法而来的。
有了圣袍来客的帮助，未央圣相才成功渡过了这场爆体而亡的灾劫，将吞噬同僚得来的修为稳固下来！
说到底。
人家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但未央圣相并不在意这个。
天明神裔是不会在乎恩情这种东西的，不管是别人欠自己的，还是自己欠别人的。
而且。
圣袍来客并未要求恩情回报，只是想安排第二次会面。
于是未央圣相来了。
“第二次见面，你还是先问这个。”
“如此警惕，可并非好事。”
来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面具下的双眸明亮得不似人类。
“我若不问，才不正常。”
未央圣相往前踏了半步，整颗陨星微微震动，四方虚空随之收紧：“你知我仙庭往事，知无数亘古秘辛，我很确定你并非天命神裔，却能从你身上感受到‘同类’的呼唤。”
“像你这种人，不是盟友就是大患。”
圣袍来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话里的意思它听得清楚，言下之意不过是双方如今并非盟友，那未央圣相理所应当将他视作大患了。
既然是心腹大患，肯定要干净利落地除掉！
“若你认为我乃大患，那动手便是。”
“你若真有把握杀我，早就做了，不会在这里等第二次。”
未央圣相眼底寒意一沉。
圣袍来客这句话，正戳在他的顾忌上。
他确实想过出手。
可上次会面后，未央圣相推演了数次，竟连此人的半点根脚都摸不到，像一团被故意抹掉的空白。
越是空白，越叫人心惊。
此刻再见此人，未央圣相更是难以断定虚实，此人身上的气息古得发沉，像是自被遗忘的时间长河中走出来的，连这片虚空都容不下他，却又拿他没法子，只能任由那股腐朽气息一点点侵蚀周遭秩序。
既不是人，也非异族，更不是奇异生命。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