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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天武本源

    皇帝没有接话。


    他靠着榻背,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细碎的声响几乎听不见。


    那双眼里散漫与醉意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他盯着云逸许久,才开口:


    「你今年多大?」


    「六岁。」


    「六岁。」皇帝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低低笑了,「朕六岁的时候,还在御花园里抓蜻蜓。」


    他坐直身体,赤着的上身露出一道陈年伤疤,从右肩斜贯至左肋,已褪成灰白印记。


    他拿起搭在榻边的外袍披上,动作不紧不慢,系好腰带才重新看向云逸。


    「你想坐朕的位置?」


    「想。」


    「你知道坐上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扛得住?」


    云逸没有回答这一问。他只是看着皇帝,看着那张被岁月刻下沟壑的脸,平静说道:


    「父皇坐不住的位置,儿臣来坐。」


    「父皇扛不住的东西,儿臣来扛。」


    「主要儿臣还在,云冥帝国不会倒下。」


    皇帝看着他。


    那双眼里最后一点散漫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近乎锐利的注视。


    他从来没有认真打量过这个第一百零一个儿子,甚至此前连这孩子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


    可此刻他看着那双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和他见过的任何皇子都不一样——不像那些争权夺利的儿子眼里藏着算计与野心,也不像那些怯懦的儿子低着头不敢对视。


    他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站着,是真真切切的为帝国的百姓着想。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行。」


    「你要坐,那就坐。」


    「朕明天就拟旨,把皇位传给你。」


    几名妃嫔齐齐色变,有人忍不住低唤一声「陛下」,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乖乖闭上嘴。


    云逸没料到如此顺利——或者说,他预料到一部分,却没想皇帝答应得这样乾脆。


    「父皇不问问儿臣打算怎么做?」他问。


    「问了又怎样?」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冷风灌入,吹散了满室甜腻的香气,纱帘高高扬起,大片晨光涌进来,将殿中每个角落都照亮。


    他背对着云逸,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朕老了,管不动了。」


    「你要是能管,那就去管。」


    「要是管砸了,那也是你的命。」


    「朕反正已经管了一辈子,够累了。」


    云逸看着那个站在晨光里的背影——有些佝偻,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外袍下突起,像一座被风沙侵蚀了许多年的石山,棱角还在,内里却空了。


    「儿臣会让这个国家变好的。」云逸说。


    皇帝没有转身,只是抬了一下手,像个敷衍的告别。


    云逸也不再说什么,转身走出殿门。


    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脚步声沿着宫道渐渐远去,最终被晨风吞没,再也听不见。


    皇帝依然站在窗前。


    晨光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落在他披着外袍的肩背上,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冷风吹动他鬓边散落的碎发,那些发丝间已掺杂不少银白,被光照着,像覆了一层薄霜。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榻上,几个妃嫔早已悄无声息裹着锦被溜走,连鞋都没敢穿齐。


    殿内只剩他一人,还有几炉尚未燃尽的薰香,菸丝袅袅上升,在半空散成模糊的轮廓。


    「一千年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像在自语。


    一千年前,他才一百岁出头,武道九阶,雄心勃勃,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然后呢?


    他打上中州,花了一百年,一路打上武帝,成就神话。


    可结果呢?


    他遇上了那个人,一拳——道心崩碎,武帝境也随之跌落。


    浑浑噩噩过了几百年,最后又走回南域,走回自己的家族。


    曾经弱小的家族,因为他曾经留下了威望成了云冥帝国,虽只是二流势力,但在南域已算强悍。


    尤其是当时,即便他曾经留下的威望再大,也过了这么多年。


    家族为了夺得一个帝国,嫡系几乎死绝,剩下的几个还被暗算失去的生育能力。


    家族得知他这个曾经的武帝神话归来,自是欣喜若狂,可在得知他境界跌落丶道心崩碎后,便直接将皇位塞给了他。


    可惜,本就是一个道心崩碎的人,又怎么可能管得好一个国家?


    他自甘堕落下去,又得知家族想让他这武帝血脉延续下去。


    他没有犹豫,反正自己什么都做不到,那就把血脉传承下去吧。


    「啧啧啧。」


    一道略带戏谑的女声忽然从身后响起,「传说中的云冥武帝,竟被一个六岁小孩逼宫,连皇位都交了出去——说出去,谁信呢?」


    皇帝没有回头。


    晨风仍从窗口灌进来,拂动他披在肩上的外袍下摆,露出那道斜贯胸膛的陈旧伤疤——灰白色的印痕横过肌肤,像一道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裂谷。


    「你来这里,总不会只是为了调侃我吧。」


    黑衣女人从殿内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穿一件贴身的黑色劲装,腰间挂一柄细长弯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封印。


    面容被半截黑纱遮去,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与生俱来的精明与锐利。


    「那倒不是。」她双手抱臂,歪了歪头,「你这不是保护世界有功么,中州那群老头特意让我过来给你送点奖品。」


    皇帝终于转过身来。


    那双被酒色浸泡多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平静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


    「我保护了什么?」他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没有情绪,「我只是一个失败者。」


    「一个自以为无敌丶却被人一拳打落云端的失败者。」


    黑衣女人看了他片刻,摇了摇头。


    「能踏上武帝这个境界的,每一个人都是神话。」


    「你之所以败,不是因为你弱,是你遇上了一个神话中的神话——那种人物,纵观天武大陆整部历史,也就只出了他一个。」


    「你只是输在了运气上。」


    皇帝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的天际线上,晨光正从云层边缘渗出来,把天幕染成一片模糊的亮色。


    「败了就是败了,」他说,「我从来不替自己的失败找理由。」


    黑衣女人看着他那副样子,皱了皱眉,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叹口气,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盒。


    玉盒通体莹白,表面隐隐有流光转动,像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里面游走。


    她把玉盒搁在窗台上,推到他手边。


    「不管你再怎么堕落,守护世界这个功劳,你可是拿稳了。」


    「那群老东西这次出了大血——天武本源,一滴。」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只玉盒上,瞳孔微微收缩。


    天武本源。


    这个世界最核心的本源力量,是武帝之上的存在才能触及的领域。


    当年他打上中州的时候,曾向那群老家伙开口讨要过,被一口回绝,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现在他们竟主动送过来了。


    「守护世界?」他抬起眼,看向黑衣女人,「我什么时候守护世界了?」


    黑衣女人比他更懵。


    她睁大那双狭长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困惑:「这三年里,你这云冥帝国上空隔三差五就闹出世界法则级别的动乱,难道不是有超级强者在交战?」


    「那种级别的动静,把中州那群老头都整沉默了。」


    「动乱结束后他们推算了一番,发现源头就在你这里——那自然是你守住了这个世界。」


    「毕竟,能引发那种级别动乱的存在,来头可不会小。」


    皇帝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那动乱。


    三年前开始,云冥帝国的天空上便时不时传来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普通人或许感受不真切,可他这种曾经站上武帝巅峰的人,即便道心破碎,对世界法则的感应仍比常人敏锐得多。


    他知道动乱的源头就在皇城上方。


    但他没有管。


    因为他清楚那动乱的烈度超出了他如今的应对能力——一个道心破碎的武帝,连当初十分之一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贸然插手只会死得更快。


    再加上那时他已彻底放弃修炼,回到皇宫接过皇位,履行家族独苗的职责:疯狂造人,延续血脉。


    就更不想管了。


    只要那动乱不直接落到他头上来,他就当没看见。


    可他万万没想到,中州那群老家伙,竟把平息那动乱的功劳算在了他头上。


    皇帝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窗台上那只莹白的玉盒,里面装着他当年求而不得的天武本源。


    白给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虽然以他如今道心破碎的状态,天武本源对他已没什么意义——一个丧失了战意的人,就算把整个天地的本源塞进体内,也只是一潭死水。


    但他方才见到了那个孩子。


    那个六岁的丶通脉境的丶凭一己之力拉拢了朝堂九成权臣的孩子。


    他的……他的……呃,叫什么来着?


    算了,他的第一百零一个儿子。


    天赋与手腕皆是上上之选。


    如果那孩子真能登基称帝,真能扛起这个已经开始腐朽的国家——那这天武本源留给他,倒也不算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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