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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察哈尔开打,老子要上前线!

    一月五日。


    那天上午,德兴洋行二楼,梁承烬正跟方觉夏头对头,核对着穆连成那个黑皮笔记本上的名单。


    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背后牵扯着一整片腐烂的木板。


    方觉夏的手指顺着人名往下划,嘴里念叨着职务和派系,试图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找出最脆弱的那根线。


    “这个周文武,跟河北省政府的几个委员走得很近,但他老婆的娘家是山东那边的,跟韩复取手下的人有生意往来,可以从这条线查……”


    梁承烬听着,脑子里却在构想另一件事。


    穆连成这条线只是开始,接下来,天津站需要一场大戏,一场足以震慑整个华北汉奸圈子的大戏。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简之几乎是撞开了门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油墨未干的号外。


    “九哥!察哈尔出事了!”


    梁承烬抬眼,从赵简之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纸上的大标题印得歪歪扭扭,字迹甚至有些模糊,像是排版工人在极度仓促和激动中赶出来的活计。


    “日军借口中方军队在察哈尔省东部活动,发动进攻!”


    梁承烬把号外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


    然后,他把报纸平铺在桌上,宽大的手掌按着纸面,一言不发。


    方觉夏从他身后探过头,扶了扶眼镜:“察哈尔……那边驻的是谁的部队?”


    “二十九军的一部分。”梁承烬的声音很低,低得发沉,“宋哲元的嫡系。”


    二十九军。


    这三个字像一颗烧红的炭,落进了梁承烬的心里。


    喜峰口。大刀队。


    那些在罗文峪的夜色里,跟着他一起冲上高地,用最原始的兵器去撞击钢铁的弟兄们。


    张二虎那张憨厚的脸。


    马良功在冲锋前灌下一口烈酒的豪迈。


    刘教官临死前,还在喊着“给老子砍”的沙哑嗓音。


    这些名字,这些面孔,一个一个从他脑子里翻滚出来,每一个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大哥在哪儿?”


    “一楼,办公室。”


    梁承烬二话不说,大步下楼,一把推开了陆秉章办公室的门。


    陆秉章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号外。


    他看得专注,连梁承烬进来都没抬头。


    桌角的电台还亮着灯,嘀嘀嗒嗒地响个不停,译电员正在接收来自南京的电报。


    “大哥,我要去察哈尔。”


    梁承烬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陆秉章这才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把号外仔细折好,放在桌角。


    “去干什么?”


    “督军。”


    “督军?”


    陆秉章靠进椅背里,十指交叉放在腹部,慢条斯理地开口。


    “上次你去二十九军督军,带着三个人。结果呢?你跟胡定国吵了一架,跟日本人的先遣队打了一仗,在罗文峪口子炸了人家的装甲车,最后还在北平枪毙了一个军需处长祝新同。老九,你管这个叫督军?”


    陆秉章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敲在梁承烬的神经上。


    梁承烬站在门口,身形笔挺,没有动。


    “大哥,察哈尔那边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小鬼子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是正儿八经的关东军。二十九军三十七师的部队能不能顶住,谁心里都没底。我去过二十九军,跟他们的人一起上过阵地,我过去,比站里派任何一个生面孔都管用。”


    陆秉章没接他的话,沉默着,像是在审视他话里的每一个字。


    “还有——”梁承烬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得去看看。上次在喜峰口,我跟那帮弟兄是一块儿砍过鬼子的。现在他们在前头流血,我不能舒舒服服地窝在天津不动弹。”


    陆秉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笃。


    “你说了半天,绕来绕去,核心就一个意思——你要去杀日本人。”


    梁承烬没否认,下巴绷紧了。


    “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的地方多了。”


    陆秉章站了起来,踱步到窗边,背对着他。


    “第一,天津站的锄奸行动刚开了个头,名单上还有三十多个人没动,你是主要负责人。你这时候甩手走人,不合适。第二,你现在是天津站副站长,不是二十九军的作战参谋,你的位置在这里,在天津。你的战场也在这里。第三——”


    他转过身,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梁承烬。


    “老板不会批准的。”


    “为什么?”


    “因为你这根炮仗,一点就着。上次去二十九军,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副手,就敢把天捅个窟窿。这次你再去,你打算带多少人?你准备在前线待多久?你的真实目的,究竟是督军,还是打仗?你到底是国家的刀子,还是枪?!这些问题,你回答得了吗?!”


    梁承烬站在原地,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他回答得了。


    他怎么回答不了!


    他就是要去打仗,他就是要去杀日本人!


    什么督军,什么监视,什么任务——全他妈是借口!


    他就是想扛着那把饮过血的大刀,再冲进日本人的阵地里,痛痛快快地砍他个七进七出,跟喜峰口那次一模一样!


    但他不能说。对着陆秉章,不能这么说。


    “大哥,你替我跟处长说说……”


    “我说不了。”陆秉章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这是你的想法,你自己跟老板请示。他怎么说,你怎么办。”


    梁承烬咬了咬后槽牙,牙根都在发酸。


    他一言不发,转身出了办公室,大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十几圈,胸口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给戴笠打电话?


    上次运动会的事,他是先请示了,戴笠也答应了。


    可那次是为党国“维稳”,是长脸的事。


    这次呢?这次是去拼命,是去给日本人开战的借口添柴火。


    梁承烬走到桌前,盯着那部黑色的电话机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还是一把抓起了听筒,用力摇了摇,接通了总机。


    “给我接南京,戴公馆。”


    线路里是长久的、让人心烦的杂音。


    等了快两分钟,一个公事公办的秘书声音才传过来。


    “处长在吗?天津站梁承烬,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汇报。”


    又是漫长的等待,每一秒都像是在他心里的火上浇油。


    终于,戴笠那不紧不慢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老九,什么事啊,这么火急火燎的?”


    “老板,察哈尔那边,日军发动进攻了——”


    “报纸我看了。”戴笠打断他。


    “我想去前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三秒的安静,却让梁承烬感到了一股压力。


    “去前线干什么?督军?”戴笠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玩味。


    “是。二十九军三十七师驻扎在察东,我跟冯治安师长有过接触,对那边的情况比较熟。我过去,可以第一时间掌握前线动态,随时向南京汇报。”梁承烬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背了一遍。


    又是三秒的安静。


    “你的意思,我明白。”戴笠的声音变了,那是一种“我看穿你了”的腔调,“你不是想去督军,你就是手痒了,想去跟日本人干仗。上次在喜峰口你就这么干的,你以为我不清楚?”


    梁承烬攥着冰凉的话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在天津站有你的任务,锄奸名单上那一长串名字,你都处理完了?你这时候跑去前线,你屁股底下的活谁来接?”


    “方觉夏和赵简之可以接。名单的情报整理我已经做了八成,剩下的他们能跟上。”


    “你想得倒美!”戴笠的语气硬了起来,“不批!”


    “处长——”


    “不批!”戴笠的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不是你一个副站长该干的事!你是特务处的人,不是前线的步兵!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天津,把锄奸的活干完了再说!”


    电话“咔嗒”一声被挂断了。


    梁承烬拿着发出“嘟嘟”忙音的话筒,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了回去。


    不批。


    他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无力地松开,松开又攥紧。


    察哈尔的枪声已经响了。


    二十九军的弟兄们正在那片冰天雪地里流血。


    而他——天津站副站长,华北抗日锄奸团的创始人,在喜峰口跟弟兄们并肩砍过鬼子的梁承烬——却被一道命令,死死地困在天津,动弹不得。


    “妈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一拳砸在桌上。


    门外响起了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谁?”


    “你六哥。”


    梁承烬起身开了门。


    郑耀先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没进来,只是把茶递了过来,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打电话了?”


    “打了。不批。”


    郑耀先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意料之中的事。”


    梁承烬接过茶杯,杯壁滚烫,他却没松手。


    他看着郑耀先,喉咙发干:“六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郑耀先斜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上次去喜峰口砍鬼子之前,好像也是不经批准就上了路的。”


    梁承烬猛地抬起头,昏暗的走廊里,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郑耀先的眼睛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六哥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郑耀先直起身子,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我就是来给你送杯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梁承烬端着那杯滚烫的茶,站在门口,看着郑耀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茶。


    茶水烫得他舌头发麻,一股热流顺着喉咙直冲进胃里。


    但这股热流,却没有浇灭他心里的那团火。


    反而像是一桶油,泼了上去。


    不经批准。


    对啊,他梁承烬上次去喜峰口,什么时候等过南京的命令了?


    他把杯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干,将空杯子重重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他转身,大步走到墙角的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柜子最里面,挂着一套他许久不穿的衣服——那套在喜峰口沾过血的粗布军装,旁边,静静地躺着那把陪他冲锋陷阵的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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