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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接

    天黑下来之后,棚里没点灯。


    外头校场西头那盏老灯笼今晚比昨日暗半成。风从棚顶那道茅草缝里过,带一点冷。


    沈烈在铺位上没躺。他靠墙坐着,左手压在膝盖,右手放在皮甲内层封边上。封边今晚仍凉。


    许三狗在棚门内三步。


    矮个坐在自己铺位上,手里捏着一截破布。


    瘦脸已经躺下,脸朝棚壁。


    沈烈把声压到最低。


    “三狗。”


    “在。”


    “今晚你听门。”


    “嗯。”


    “校场西头朝伙棚北侧那条道上的脚步。”


    “嗯。”


    “几步、什么节奏、什么时辰。”


    “嗯。”


    “矮个。”


    “在。”


    “你今晚去茅厕一回。”


    “嗯。”


    “走伙棚北侧那一线。”


    “嗯。”


    “走的时候眼睛压低。”


    “嗯。”


    “余光看通气口那一段。”


    “嗯。”


    “看完不停,走过去再回头一线。”


    “嗯。”


    “看蹲下的人左肩高,还是右肩高。”


    “嗯。”


    “起身走的时候鞋底擦地是干响还是粘响。”


    “嗯。”


    “瘦脸。”


    “在。”


    “你装睡,耳朵贴棚壁。”


    “嗯。”


    “伙棚北壁那一线指节落石的半声。”


    “嗯。”


    “袖收回那一声。”


    “嗯。”


    “两声之间隔几息。”


    “嗯。”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沈烈把右手收回来,压在膝盖上。


    一更过半的时候,校场西头那盏老灯笼晃了一下。


    许三狗在棚门那头压声。


    “烈哥。”


    “嗯。”


    “一更过半。”


    “嗯。”


    “校场西头有脚步过。”


    “嗯。”


    “朝伙棚北侧绕。”


    “嗯。”


    “七步。”


    “嗯。”


    “每步比平人长半拳。”


    “嗯。”


    “左脚拖半拍。”


    沈烈没答。他在心里把“每步长半拳、左脚拖半拍”记一笔。


    棚里安静了两息。


    矮个起身。他披上破袄子,揉着肚子,从棚帘底下钻出去。


    棚帘合上的那一息,瘦脸的呼吸压短了半成。


    沈烈没动。他在心里数。


    数到第七息的时候,瘦脸侧耳贴棚壁那边压声。


    “烈哥。”


    “嗯。”


    “伙棚北壁那一线。”


    “嗯。”


    “指节点石半声。”


    “嗯。”


    沈烈把数继续。


    数到第十二息。


    “袖收回一声。”


    “嗯。”


    沈烈停了一息。


    “两声之间。”


    “五息。”


    沈烈把“指节点石—五息—袖收回”记一笔。


    棚帘外又过了两息。脚步从伙棚北侧那一线朝校场北头走,七步。


    七步比来时多了一步。


    许三狗压声。


    “烈哥。”


    “嗯。”


    “去七步,回七步。”


    “嗯。”


    “回的时候比去时短半成。”


    沈烈没答。


    矮个回来了。


    他掀棚帘进来,揉着肚子蹲到沈烈铺位前。


    矮个的呼吸比平时短半成。


    “烈哥。”


    “嗯。”


    “我走过通气口的时候。”


    “嗯。”


    “他正蹲在墙边。”


    “嗯。”


    “我走过他身后两步远。”


    “嗯。”


    “我没回头。”


    “嗯。”


    “我走过去再回一线。”


    “嗯。”


    “他左肩高小半寸。”


    沈烈的右手在膝盖上压了一下。


    “弯腿那一边是右腿。”


    “嗯。”


    “起身的时候他往后撑一下右膝。”


    “嗯。”


    “鞋底擦地。”


    “嗯。”


    “干响。”


    “嗯。”


    “响里头还带半声咯嗒。”


    “嗯。”


    “咯嗒是鞋底贴了一小块硬泥。”


    “嗯。”


    “硬泥味儿。”


    “嗯。”


    “粮仓菜油那种。”


    棚里又安静下来。沈烈在心里把矮个这几条压一压。


    二更哨从校场北头吹过来。


    哨声压下去之后,校场西头那盏老灯笼又晃了一下。


    许三狗压声。


    “烈哥。”


    “嗯。”


    “又一阵。”


    “嗯。”


    “校场西头。”


    “嗯。”


    “没朝伙棚北侧绕。”


    “嗯。”


    “走到西头那块石条边停了一息。”


    “嗯。”


    “又退回去。”


    “嗯。”


    “几步?”


    “去四步,回四步。”


    “嗯。”


    “步子?”


    “每步比平人短半拳。”


    “嗯。”


    “跟头一阵不是同一个人。”


    沈烈点了一下头。


    他在心里把“另一人、四步、每步短半拳、停一息退回”记一笔。


    这一阵是来探的。


    探的人想看伙棚北侧那一段今晚多没多个外人。今晚要是棚里有人盯着,他就让抽烟杆老卒明儿换个时辰再来取。今晚棚里要是稳的,他就回去复一个稳字,明儿照旧。


    瘦脸那边压着声补一句。


    “烈哥。”


    “嗯。”


    “他停那一息。”


    “嗯。”


    “鞋底没擦地。”


    “嗯。”


    “是停着不动的。”


    沈烈没答。


    停着不动的探,跟挨棍那天屋檐下的书记是一类。


    书记白天动木牌,夜里站着看。


    沈烈把手指压在皮甲内层封边上。


    封边今晚到这一息,热了半下。


    不烫,比胸口那一面多半成。


    沈烈把右手伸进皮甲内层。


    兵录今晚翻开的时候,原来空白那一页上另起一线,浮出一字。


    **端。**


    字浮出来一息就稳住。


    兵录已显字今晚推到十五次。


    沈烈把指尖压在那一字上停了一息。他把“端”和老张三跳那条路对上。


    塞进去那一头是老张。


    接走那一头才是端。


    今晚摸的,是端。


    他把兵录合上,封边贴回肋骨第三根。


    他抬眼。


    “三狗。”


    “在。”


    “矮个。”


    “在。”


    “瘦脸。”


    “在。”


    “合一下。”


    许三狗压声。


    “七步、半拳、左脚拖半拍。”


    矮个压声。


    “左肩高小半寸、弯腿在右、起身后撑右膝、鞋底干响带咯嗒、咯嗒是粮仓菜油硬泥。”


    瘦脸压声。


    “指节点石半声—五息—袖收回。”


    沈烈把眼睛压低,把这三条放进心里。


    笑得最响那一位他记着。


    挨棍那天笑得最响排第二的是抽烟杆老卒。抽烟杆老卒抽烟时弯腰,弯的总是右腿。咳的时候要先压一下右膝。腰带左侧别着烟杆,一走起来左肩往上抬小半寸。鞋底常贴粮仓菜油的硬泥,因为他每三天去粮仓后头领一回烟丝。


    七步长半拳左脚拖半拍。


    左肩高小半寸。


    弯腿在右、撑右膝。


    鞋底干响带咯嗒、咯嗒是粮仓菜油硬泥。


    三条都对上。


    抽烟杆老卒。


    挨棍那天笑得最响排第二的那位。


    第50章夜里沈烈把他列在七人三层小网的第二层。今晚他第一次自己走出来,蹲在伙棚北壁那道低通气口前,从里头把老张塞进去那一小块拿走。


    沈烈把右手收回到膝盖上。


    棚外校场北头那一带的脚步已经听不见了。


    许三狗咽了一下。


    “烈哥。”


    “嗯。”


    “他叫啥来着。”


    “抽烟杆那个。”


    “嗯。”


    “记着。”


    “嗯。”


    “别叫出口。”


    “嗯。”


    矮个和瘦脸都没说话。


    沈烈把眼睛压到棚顶那道茅草缝。


    棚顶今晚的风停了。


    他停了三息。


    “今晚到这儿。”


    “嗯。”


    “都睡。”


    “嗯。”


    三个人各自往铺位上挪。许三狗蹲到棚门内那三步处坐下,没躺。矮个把破袄子盖上。瘦脸侧过身。


    沈烈靠墙坐着没动。


    他心里在过明天。


    老张那一头明天还会再走一次三跳。抽烟杆老卒那一头明天什么时辰再来取,今晚还没看出来。今晚只看出他来了一回,从校场西头进,朝校场北头出。


    明日重看的,是他今晚为什么走校场北头出去,不走原路回。


    走北头那一边,是粮仓东墙后头那条道。


    那条道走到底,是书记屋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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