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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崇德旧簿,沈砚留遗言

    从泊头驿出来时,陆婉贞抱着竹篮。


    篮中放着旧嫁衣布边、半钗、铜牌、烂信、油纸死结。


    江枫让管事分开放。


    “别混在一处。”


    蓝花头巾妇人听懂了,马上把油纸死结单独包好。


    “先生怕有人动手脚?”


    江枫看向前方。


    “陶掌柜抢过纸。”


    这句话落下,队伍里没人再乱碰那些东西。


    老船工拄着竹杖带路。


    他走得慢,话却没停。


    “那书生当年湿透了,写字时笔杆都拿不稳。写两笔,问一句,锦线巷离这儿还远吗。”


    陆婉贞抱着竹篮的胳膊收紧。


    阿梨跟在后面,低头看自己鞋底。


    鞋底边缘有截红线,被针脚缝进了布里。


    她踢了踢土,红线还在。


    她小声问:“东家,沈公子要是真回不来了呢?”


    陆婉贞走了很久,才答:“那也要让我听见他亲口留下的话。”


    江枫回头看了阿梨鞋底。


    “你梦里的红鞋,还在门槛上。”


    阿梨抬头。


    江枫说:“线已经露头了。”


    阿梨怔了怔,没再低头。


    崇德书院旧址在河道北面。


    众人刚到门前,里面传出纸页被塞进灶膛的响动。


    阿梨眼尖,指着偏门喊:“就是他!陶家的伙计!”


    那伙计从病舍里钻出来,怀里露出半截焦黄纸页,鞋边沾着黑红蜡屑。


    蓝花头巾妇人带着绣娘堵上偏门。


    “烧完泊头,又来烧崇德?陶家这是办婚俗铺,还是办火葬铺?”


    围观镇民涌上来。


    伙计退到院中,怀里的纸页掉了半截。


    管事捡起来,纸边烧黑,剩下几个字。


    病舍收录。


    老船工看见字,竹杖在地上顿住。


    “这是崇德病簿。”


    话刚出口,陶掌柜到了。


    他带着里正和衙差,欠租契夹在袖中。


    陶掌柜扫过众人,视线停在陆婉贞身上。


    “陆东家,债未清,你带人翻书院,翻陶家旧事,想赖账?”


    衙差按住刀鞘。


    镇民往后退了半步。


    陶掌柜把欠租契展开。


    “契上有陆家印。绣坊欠银,逾期抵物。先生带头煽动,衙门管得着。”


    陆婉贞看着契书,手指压住篮中旧嫁衣布边。


    陶掌柜又道:“病簿烧坏,剩下全是你们编的故事。冥婚活你接,绣坊还能留。你硬闹,连门匾也保不住。”


    阿梨急了:“你们先烧簿子!”


    陶掌柜看都没看她。


    “小学徒管东家做主?”


    陆婉贞唇动了动。


    江枫挡在她前面。


    “沈砚若真负她,陶家不用抢在我们前面烧纸。”


    人群里有人低声附和。


    “对啊,没鬼烧什么?”


    “病簿要是没用,陶家伙计跑这么快干什么?”


    陶掌柜把契书一折。


    “先生有本事,就别靠嘴。”


    江枫走进病舍。


    他没翻大册。


    被烧过的正簿已经缺页,拿出来也会被陶掌柜咬成残证。


    他看病榻朝向,又看旧井水锈、供桌灰痕、窗格缺角。


    陆婉贞站在门口。


    江枫问:“你梦里那碗冷汤,摆在哪边?”


    陆婉贞闭了闭眼。


    “屏风旁,靠窗。”


    “汤碗左边还有什么?”


    “药碗。”


    “新郎站哪里?”


    “屏风后,脚下有水。”


    江枫走到东南角。


    病榻木板缺了半边,地上有旧药渍。


    他取病榻方位、井水锈痕、窗格缺角、灶膛灰落,再合梦中冷汤。


    梅花数成。


    山风蛊,动成水风井。


    蛊主旧弊腐烂。


    井主藏物待取。


    江枫指向供桌。


    “抬开。”


    守院老人迟疑。


    陶掌柜马上开口:“书院旧物,谁敢乱动?”


    江枫拿起半钗,钗尾那个“贞”字还在。


    “动了陶家不该动的东西,才叫乱动。”


    蓝花头巾妇人喊:“我们作证,抬!”


    几个镇民上前。


    供桌被搬开,桌脚下面压着卷油纸。


    油纸发硬,边缘粘着灰。


    管事剥开油纸,里面夹着残页。


    残页上字迹歪斜。


    无名沈生,左腕伤,湿寒入肺,言锦线陆氏。


    陆婉贞站在门口,竹篮从怀中滑下,被阿梨接住。


    老船工凑上前,嘴唇发干。


    “无名沈生。”


    里正拿着残页对光看,又递给守院老人。


    守院老人点头。


    “崇德药房旧笔。纸也是书院病舍用纸。”


    陶掌柜面皮绷住。


    “沈生未必是沈砚。崇德收过多少病客,姓沈的多了。”


    江枫把半钗放到残页旁。


    “泊头木牌写左腕系半钗。”


    他点向残页。


    “这里写左腕伤。”


    又指向半钗尾端。


    “钗上刻贞。”


    他看向陶掌柜。


    “你要不要再说,镇上还有一个左腕带半钗、钗上刻贞、嘴里念锦线陆氏的沈生?”


    人群里爆出骂声。


    “陶家还嘴硬!”


    “这是拿死人当账本改啊!”


    陶掌柜看向伙计。


    那伙计低着头,腿已经打软。


    江枫走向药房。


    药柜倒了半排,账册堆在墙边。


    他没翻前头,直接翻尾页夹缝。


    药账末尾有笔淡墨。


    湿寒重症,红绸一片,代书未成。


    阿梨把账册夹缝掰开,里面掉出张歪斜绣样。


    纸上画着一根红线。


    旁边有字。


    若我不能归,莫让她守空衣。


    陆婉贞接过绣样。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人催她。


    没人劝她。


    她把绣样按在旧嫁衣布边上。


    红线、空衣、锦线陆氏。


    三十年的梦,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守院老人忽然开口:“这东西我有印象。病客临终前,求药童送出去。那时病舍人乱,药童怕担责,转交给陶氏婚俗铺。”


    江枫翻到药账最末。


    尾部还有一行。


    沈生遗物,交陶氏婚俗铺代送陆家。


    下面盖着黑红蜡印。


    和陶家黑木匣里的蜡色同源。


    里正拿过药账,脸沉了下去。


    衙差收起腰牌。


    陶掌柜后退,背抵到病舍墙边。


    蓝花头巾妇人冲那伙计喊:“说!当年东西去哪了?”


    伙计腿弯一软,被镇民按在井边。


    “我只听老掌柜说过。”


    陶掌柜喝道:“闭嘴!”


    伙计抬头,嗓子发破。


    “当年那封信,是陶老掌柜亲手收的。”


    院里炸开。


    伙计又喊:“婚书、半钗、沈家箱笼,全进了陶家库!”


    陶掌柜冲过去,被衙差拦住。


    江枫看着陶掌柜。


    “你家改的不是一封信。”


    他指向药账尾印。


    “你家改的是锦线巷的命。”


    镇民把话传出书院。


    “开陶家旧库!”


    “查宋家阴亲单!”


    “把沈砚那封信还出来!”


    陆婉贞把绣样折好,放进竹篮。


    她转身看向陶掌柜。


    这次,她没抱嫁衣。


    她也没看欠租契。


    “陶掌柜。”


    陶掌柜喉结动了动。


    陆婉贞走到他面前。


    “三十年前那封信,我要你亲手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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