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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三十年

    江枫站在赵三妹右侧。


    灶台上的火光映着她半边肩膀。


    她没有问江枫要做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


    那种眼神里有防备,有哀求,也有一点藏得很深的松劲。


    江枫开口:“阿嫂,你左耳是什么时候聋的?”


    锅里的水声停了。


    赵三妹的左肩抖了起来。


    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完整的话。


    江枫没有等她回答。


    “你走路重心偏左,左侧前庭功能弱了很久。进门出门,遇到有人说话,你总把右耳转过去。石老哥喊你几遍你才应,也不是你在忙。”


    赵三妹垂着头。


    江枫看着她。


    “前面几声,他站在你左边。”


    赵三妹把锅刷放回灶台。


    她喉咙里挤出一口气。


    很长,很闷。


    那口气从胸腔深处出来,闷得发沉,拖得很长。


    三十年没透过的气,全压在这一口里。


    她眼眶干着,嘴唇抿得发白。


    可那口气比哭更重。


    江枫没有再逼她。


    他转身出了厨房,走向堂屋。


    石崇嵬坐在桌前。


    油灯照着桌面。


    那根新磨好的竹条横放在那里,没挂回门后,也没拿在老人身边。


    它就那么横在桌上。


    石崇嵬坐在那里看着它。


    这还是江枫头一回看见他用这种方式面对竹条。


    以前这东西是工具,是规矩,是他管住一家人的秤。


    现在,它成了一个问题。


    石崇嵬抬头。


    “她跟你说了?”


    江枫站在门口。


    “她什么都没说。”


    石崇嵬喉头一动。


    江枫走近几步。


    “你喊你老伴,总要喊几遍。你清楚原因吗?”


    石崇嵬回答得很快。


    “她在忙,每次都在忙。”


    这句话他说了三十年。


    也信了三十年。


    江枫看着他。


    “她走路身体偏左,是左侧前庭坏了之后留下的代偿。”


    石崇嵬眉骨压了下去。


    江枫继续道:“她跟人说话时,总把右耳送过去,左耳早已经没有用了。”


    石崇嵬的呼吸又乱了。


    江枫看向厨房方向。


    “你喊她几遍才应,也不是因为她忙。前面几声,你站在她左边,声音进了聋耳。后面你急了,音量提高,右耳兜住一点,她才听见。”


    石崇嵬身子动了一下。


    桌上的竹条在油灯下发亮。


    江枫把最后一句放出来。


    “这也是你打的。”


    这一个“也”字,把院中那孩子身上的伤,跟厨房里那个女人藏了三十年的伤放到了一处。


    打孩子可以被石崇嵬塞进训教里。


    打妻子,塞不进任何祖训。


    他的规矩在这里断了。


    石崇嵬的鼻腔呼吸越来越短,后来改成张口吸气。


    他从桌边退开,离那根竹条远了些。


    桌面上那根磨得发亮的东西,从今晚开始才真正让他难受。


    他转头看向厨房。


    赵三妹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堂屋。


    石崇嵬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他看着赵三妹。


    厨房里没有亮灯,只剩灶膛里一点余火。


    赵三妹背影很瘦。


    三十年的家务,三十年不出声,三十年左耳空掉,都压在那道背影上。


    石崇嵬张了嘴。


    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有太多训孩子的话。


    错在哪儿。


    用疼记。


    规矩教人。


    可面对一个被他打聋的妻子,他找不到一句能拿出来挡的话。


    他站了很久。


    赵三妹也没有回头。


    最后,石崇嵬退回堂屋。


    江枫让开了路。


    他没有继续说下午的事,也没有把石崇嵬按在某个答案上。


    所有征兆已经放出来了。


    门槛,骨裂,避心骨,左耳。


    这座寨老家的规矩,从根上裂开了。


    江枫走出堂屋,站在院中央。


    月光落在门槛上。


    那道最深的训痕横在木头里,边缘发乌。


    他没有再看它。


    回了偏房,躺下。


    江枫没睡。


    整个铁栏坪都在等。


    堂屋里听不见说话声。


    厨房也听不见。


    后院的鸡窝有几下轻响,很快停住。


    石小锤早早钻进被窝。


    这个孩子今天听了太多不该由他承受的话。


    可他依旧什么都没问。


    他被训得太会忍了。


    尸狗守尸骸,咬死不放。


    这道试炼里,真正被咬住的东西,已经浮出来了。


    石崇嵬咬住父亲那一下。


    赵三妹咬住自己的左耳。


    石小锤咬住嘴巴。


    铁栏坪咬住训痕。


    如果没有人先松口,这一代会把下一代继续拖进同一口井里。


    不知过了多久,偏房外传来一声闷响。


    金属撞上木头。


    短,沉,有回音。


    江枫睁开眼,起身走出去。


    院里灰白一片。


    石崇嵬跪在门槛前。


    他握着铁凿和铁锤。


    凿尖抵在那道最深的训痕正中央。


    他刚落过一下。


    又一下砸下去。


    门槛发出闷声。


    铁凿一下接一下,木头从最深的痕里裂开,断面翻出来,暗色的血渍在月光下更分明。


    石崇嵬看见那个颜色。


    他停了会儿。


    江枫站在偏房门口,没有过去。


    老人认得那个颜色。


    那是五十年前从自己脸上流下来的血。


    那是父亲失手后的怕。


    那是他硬生生错认成祖训的东西。


    再落下去时,手上的劲比先前更沉。


    门槛断成两截。


    断面朝上。


    石崇嵬伏在断开的门槛上,肩膀发抖。


    嗓子里只有粗重的喘气。


    整个人已经塌了。


    竹条能打出来的疼,他忍了半辈子。


    竹条解释不了的错,他也藏了半辈子。


    压了半辈子的东西,终于有了裂口。


    赵三妹站在堂屋门口。


    她靠在门框边上。


    她什么时候出来的,谁也说不清。


    她一声不出,就站在那里。


    三十年来,她总是在石崇嵬发火或失控时退进厨房。


    这一回,她站在他面前。


    石崇嵬伏着身子,没有抬头。


    赵三妹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断开的门槛,谁都没有动。


    角落里,石小锤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了爷爷一眼。


    又把脑袋缩回去。


    九岁的孩子看不懂爷爷为什么凿门槛。


    可他看见爷爷在发抖。


    他选择不打扰。


    这份不打扰,跟他夜里给爷爷盖被子的动作,来自同一处。


    江枫看完,转身回了偏房躺下。


    尸狗魄的牙,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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