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诚手里捏着一加急奏章,晃悠着两条腿往御书房走去。
奏章是屠三千八百里加急从苏州送回来的,桑皮纸写得满满当当,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列着被查抄的每一户乡绅姓名、田亩数目、补缴的粮税银两,连藏匿粮食的地窖位置都标得一清二楚。
末尾用朱砂笔重重写了一行:“钱氏纠集族众三百余人持械拒捕,已调当地卫所兵丁弹压,为首十七人悉数下狱,余者待审。”
他一边走一边随手翻着,老屠这名字果然没白起,办事效率比江南那些磨磨蹭蹭的文官快了何止十倍。
换作旁人,查抄一个钱家少说也要半个月,他倒好,三天就把人赃并获办得妥妥帖帖。
刚拐过御花园的回廊,远远就看见朱标抱着半人高的一摞文书,低着头急匆匆往东宫方向走。林诚眼睛一亮,当即把奏章往怀里一揣,扯着嗓子大吼一声:“标弟!站住!”
话音未落,他撒开腿就往前追。
朱标听见这熟悉的嗓门,浑身一哆嗦,怀里的文书差点散了一地。
他连头都没敢回,想都没想就抱着文书拔腿狂奔。
到底是本地人,对这九曲十八弯的路径熟得不能再熟,左拐右拐钻进一条夹道,几个闪身就没了踪影。
林诚追着跑了半条宫道,最后只能扶着汉白玉栏杆弯着腰大口喘气,指着朱标消失的方向骂骂咧咧:“跑!接着跑!这宫里的路修得跟迷宫似的,回回都让你这小子溜了!下次看我不堵在你东宫门口,非拉着你把税部那三本账册算完不可!”
他喘了好半天,才直起腰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把跑散的袖口重新卷到手肘,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瞬间恢复了税部侍郎那副从容不迫、温文尔雅的架势,慢悠悠地踱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朱元璋正坐在大案后埋头批奏章,面前堆着的折子几乎能把他整个人都埋进去。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握着朱笔的手不停:“又追标儿去了?你俩天天在宫里你追我赶,像什么样子。”
“谁让他一见我就跑。”林诚毫不见外,把怀里的奏章“啪”地一声拍在朱元璋面前的空处,随手抄起桌上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一壶凉茶灌下去,他才舒坦地抹了抹嘴,往旁边的梨花木椅子里一瘫,两条长腿直接翘到了扶手上。
“二叔,你批一下,然后安排人去刑部领旨开刀问斩。”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朱笔,拿起那本奏章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粗黑的眉毛微微扬起,手指在“八百七十人,十五户”那几个字上点了点。“这次不少哇,一次就办了十五户。
嗯,不错不错,比上次那三五户像样多了。但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嫌弃的神色,“咋全是些不入流的小官?
就不能弄几个五品以上的官儿,或者有爵位的勋贵?杀这些小鱼小虾有啥意思?”
“咱爹不是和二叔你特意提前交代过的,要有规律、有计划地杀,不能一上来就动大鱼。”
林诚从朱元璋案头的茶盘里摸了颗蜜渍话梅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先从小的下手,敲山震虎。这些小乡绅背后肯定都牵着线,有的跟地方官勾连,有的跟京里的勋贵沾亲带故。
咱们一动手,他们肯定会托关系找人求情。到时候你看着顺眼的、识相的,就捞几个起来;不识相的、跳得欢的,正好借着这个由头一起办了。”
他嚼着话梅,顿了顿,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你看啊,这样一来,该杀的贪官污吏杀了,该收的钱粮税银收了,最后天下人还得说你陛下仁慈,法外开恩饶了不少人。人财名三收,多赢的局面,是不是这个理儿?”
朱元璋哈哈大笑,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林诚身边,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三下。力道十足,每一下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不愧是咱自家的种,还是你最懂二叔的心思!办事也符合你二叔的意啊。对了,你之前说要找个接班人接替你管税部,人选定好了没有?”
“早选好了。”林诚把话梅核吐在手心,随手扔进旁边的痰盂,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过去,“你看看他的履历,这家伙绝对是天生干税部的料。够狠,脑子也灵光,还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等这次江南的事彻底了结,二叔你亲自召见他,敲打敲打,再教他点规矩,就能直接上手了。”
朱元璋接过履历,戴上老花镜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手指在“屠三千”三个字上停了半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北方士子,还姓屠,名三千。好家伙,这名字听着就带杀气。”
“可不是嘛。”林诚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晃悠着,“关键是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北方人,在江南没有半分根基,也跟那些盘根错节的南方士族没半点交情。
不光如此,他当年科举的时候还被南方考官联手打压过,天然就跟南方士族不对付。除了死心塌地给你干活,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得意:“再说了,人狠话不多,执行力超强。你让他杀谁,他绝不多问一句,转头就把人头给你提回来。
去年一年,他在江南就屠了五百来个偷税漏税的豪强,经验丰富得很。你想想,以后税部大堂上挂着‘屠三千’的名字,比什么廉政训诫、二叔您所谓的圣谕都好使。
那些想偷税的,光听见这个名字就得吓破胆。我卸任以后,税部交给他,账目乱不了,规矩坏不了,该杀的一个都跑不了。多省心。”
朱元璋把履历往案上一搁,拿起那支饱蘸朱砂的朱笔,在奏章末尾重重批了一个“可”字。
“行。就按你说的办。
“对了二叔,得把声势弄起来,敲锣打鼓,让天下皆知啊,要给足颜面和面子啊。”
“滚蛋的吧,你二叔难道不懂吗?赶紧走,去找你标弟打架去,别烦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