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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上郡的北风

    蒙毅派出的信使走的山间小路,昼夜兼程,第九天的傍晚抵达了上郡。


    上郡的秋天比关中早了半个月,北风已经带上了寒意,从长城的方向呼啸而来,打在中军大帐的帐帘上,哗哗作响。


    蒙恬接到竹筒的时候正在帐内看军报。


    他把竹筒上的蜡封剥开,抽出帛条,对着烛火侧过来看右下角。


    弯钩在,断痕在。


    是真的。


    蒙恬展开帛条,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内容只有一件事,令公子扶苏即日启程返回咸阳。


    走小路,不带超过十人的随从,不穿能暴露身份的衣物,到咸阳后从北门入宫,直接到寝殿见陛下。


    蒙恬把帛条折好攥在掌心里。


    他走出帐门,对守在外面的亲卫说了一句。


    “去请公子。”


    亲卫应声退下,脚步声在营地里远去。


    蒙恬站在帐前等着,北风把他披风的一角吹起来又摔下去。


    他想起了十天前那段红薯藤块。


    十天前扶苏拿到种红薯的旨意时,第二天卯时就扛着铁锄去了那块坡地。


    蒙恬派人远远看着,没有跟太近。


    头三天扶苏翻地翻的手上全是血泡,锦袍的下摆磨烂了,膝盖跪在碎石地上跪出了两片青紫。


    第四天他不穿锦袍了,换了一身军中的粗布短衣,扎着绑腿,蹲在地垄间扦插红薯藤块。


    第五天他问蒙恬借了一把军锄,说那把铁锄太钝了,翻不动石头底下的硬土。


    第六天开始,扶苏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那块坡地上,蹲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手上沾着泥,指甲缝里塞着土,走路的步子比之前沉了一些。


    蒙恬没有问过他感受如何。


    但蒙恬注意到,扶苏回来之后不再抄写孟子了。


    那卷抄了一半的竹简被放在帐角的箱子里,再没有拿出来过。


    脚步声从营地东面传过来。


    扶苏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泥,那是刚从坡地上下来,给红薯苗培土的间隙被叫了过来。


    粗布短衣的前襟湿了一片,额头上有汗,鬓角的头发被风吹的乱糟糟。


    和十天前那个穿着锦袍抄写圣贤书的公子判若两人。


    “将军,什么事?”


    蒙恬看着他手上的泥,看了两息。


    “进帐说。”


    扶苏跟着蒙恬走进帐内,蒙恬放下帐帘,把帛条递了过去。


    扶苏接过帛条的时候手指上的泥蹭在了帛面上,留下两道褐色的指印。


    他凑到烛火旁边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把帛条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


    “父皇让我回咸阳?”


    蒙恬站在案后。


    “即日启程。”


    扶苏攥着帛条的手指收紧了。


    “为什么?”


    蒙恬摇了摇头。


    “帛条上没说原因,只说了怎么走。”


    扶苏低头看着帛条上的字,嘴唇抿着,眉心拧出了一道褶子。


    “父皇刚让我种红薯,种了十天,苗才扎下去,根都没稳呢。”


    扶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蒙恬没有听过的东西。


    不是抗拒,不是不满,是那种把一件事做到一半被打断的惋惜。


    蒙恬看着他。


    “公子,陛下的旨意不能违。”


    扶苏的手指在帛条上攥了两息,然后松开了。


    “我知道了。”


    他把帛条折好递还给蒙恬,低头看了一眼满手的泥。


    “将军,红薯苗我种了七垄,刚培完第一遍土,后面还要翻蔓和追肥,这些事我走了之后谁来做?”


    蒙恬的喉结动了一下。


    十天前扶苏拿到种红薯的旨意时问的第一句话是我为什么要种地,今天他问的第一句话是我走了之后谁来接手。


    “臣会安排人继续。”


    蒙恬走到案角,从一堆公文里抽出那卷沈长青的种植指南帛条。


    “种植方法都记在这上面了,臣给公子抄一份带走。”


    扶苏摇了摇头。


    “不用抄了,我都记住了。”


    蒙恬的手在帛条上停了。


    “第一步翻地一尺,把碎石和硬土块挖出来,第二步扦插藤块入土三寸,节点朝上,间距一尺,第三步浇透水但不积水,第四步培土到节点以下一寸。”


    扶苏说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步都咬的清楚。


    “苗出土之后五天开始翻蔓,把多余的气根扯断,不让养分被分散,翻蔓的时候不能扯断主藤。”


    蒙恬看着他。


    扶苏说完停了一下,低头搓了搓手上的泥。


    “这些东西我蹲在地里干了十几天,做梦都在翻蔓。”


    蒙恬的嘴角动了一下,收住了。


    “公子什么时候动身?”


    扶苏想了想。


    “明天卯时,走之前我再去看一眼那块地。”


    蒙恬点了下头。


    “臣替公子准备行装,十人随从臣来挑,全部换便装,不带任何能暴露公子身份的东西。”


    扶苏应了一声,掀开帐帘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将军。”


    蒙恬抬起头。


    扶苏站在帐门口,北风从背后灌进来,把他粗布短衣的衣角吹的啪啪响。


    “父皇让我种地这件事,我原来不懂他什么意思。”


    蒙恬等着。


    “蹲了十天,我懂了。”


    扶苏的手指在帐帘上捏了一下。


    “一粒种子从入土到破土,急不得,但也不能不管,该浇水的时候必须浇,该培土的时候必须培,少一步都不行。”


    扶苏的声音低了下去。


    “治天下……也是这个道理吧。”


    蒙恬站在案后,手指搭在剑柄上,看着帐门口那个粗布短衣沾满泥巴的身影。


    他想起了嬴政帛条上那行字,朕要他蹲在地里,手上沾着泥,膝盖跪在土坎上,亲眼看着一棵苗从土里钻出来。


    “公子路上小心。”


    扶苏点了下头,转身走进了北风里。


    帐帘落下来,蒙恬把帛条收好塞进贴身暗袋,走到案前坐下。


    他提笔写了两行字。


    公子扶苏已领旨,明日卯时启程,走山间小路,预计十日左右可抵咸阳。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封进竹筒,叫来亲卫。


    “走小路送回咸阳,直接交到蒙毅手上。”


    亲卫接过竹筒快步退出。


    蒙恬靠在案后,北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打在他的铠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那段红薯藤块,想起嬴政帛条上写的亩产为粟米之十倍以上。


    如果是真的,北疆三十万大军的粮草问题就解了。


    如果粮草不再依赖关中运输,关中的百姓就不用年年加赋。


    百姓不加赋就不会怨恨朝廷,不怨恨朝廷六国旧地就稳了。


    蒙恬把手按在案面上,手掌压着那份军报,上面写着本月北疆粮草消耗数和关中转运到位数。


    到位数比消耗数少了四万石。


    每个月都少,少到蒙恬不敢让下面的人知道,怕动摇军心。


    如果红薯能种成。


    蒙恬的手指在军报上攥紧了一分,又慢慢松开。


    与此同时,咸阳宫后苑。


    嬴政提着一只木桶走进了围墙内侧。


    桶里是凉了半个时辰的井水,温度不高不低,刚好适合浇地。


    他蹲在地头,把桶放在脚边,手掌舀起一捧水缓缓浇在第一道垄面上。


    水从他指缝间漏下去,渗进褐色的泥土里,土面的颜色一点一点变深。


    嬴政舀了第二捧,浇在第二株种薯埋着的位置。


    手掌上破皮结痂的地方被井水泡的有些发白,虎口那道老茧碰到水时微微发痒。


    他一捧一捧的浇,从地头浇到地尾,又从地尾浇回来。


    浇完之后他把木桶搁在围墙根下,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


    土面湿了,颜色均匀,没有积水,垄沟里的水慢慢往下渗。


    种子不会骗人。


    沈长青说的。


    给它时间,给它好的土,它一定会长出来。


    嬴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沿着甬道走回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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