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宇没先去教室,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
他没走预约流程,敲了两下门便推门而入。
张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早茶。看到林宇进来,那只端着青花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林老师,有事?”
“有个学生叫张巧儿,去年因为校园贷的问题退了学。”
林宇走到办公桌对面,没拉椅子,就这么站着,“我想问她能不能复学。”
张国栋把茶杯放回桌面,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复学?退学手续半年前就办完了。现在想回来,流程很复杂。而且她的学籍当时已经转出去了,这可不是在教务处盖个章就能解决的事。”
“流程复杂,不代表走不通。”林宇语气平静,没给对方留退让的余地,
“学校的学生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四条写得很清楚:因非学业原因中断学业的学生,在两年内可以申请复学,经院系审批和教务处审核后恢复学籍。张巧儿退学不到一年,完全符合条件。”
张国栋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宇几眼。那副表情分明在说:
你一个以前连教案都懒得写的混子,现在居然连学生管理条例都翻得这么熟?
“学籍的问题,院里可以出面去跟校级教务处协调。”
张国栋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但现实问题你考虑过没有?她退学是因为欠了钱交不起学费。现在回来,今年的学费加上住宿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来想办法。”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林宇自己心里都停顿了一拍。
自己现在也不富裕,全身身家也才两千多块,网贷还在利滚利,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说出这话。
张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精明的行政官僚,脑子里的算盘永远打得比谁都快。
几秒钟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林宇有些意外的决定。
“这件事,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个条件。”
张国栋身体前倾,两只手压在桌面上,
“省级教学创新成果展示,你好好准备。如果你能拿到省级教学奖,学校会以‘教学创新实验班’的名义,向省厅申请一笔专项建设经费。
到时候,张巧儿的学费问题,可以用这笔经费里的困难学生补助名额来解决。”
这是一场极其直白的交易。
张国栋把张巧儿的复学,和林宇的省级展示死死绑在了一起。
林宇能不能拿奖,决定了江海大学能不能拿到这笔垂涎已久的经费,也决定了那个辍学在家的女生能不能重新坐回教室。
“好。”林宇点头,转身走出院长办公室。
走廊上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打进来,在水磨石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栅。
林宇走到楼梯拐角,靠在窗台上,闭上眼睛缓了几秒钟。
压力在无声地叠加。
省级展示不再只是他保住饭碗的筹码了。
上面连着整个学院的利益,下面还连着一个女生的未来。
他深吸了一口早晨微凉的空气,从窗台上直起身,大步走向教室。
这一周的课,林宇把概率论的应用推进到了更深的层次。
从贝叶斯定理的医疗骗局,讲到假设检验的底层逻辑,再到统计学在临床试验中的p值陷阱。
他把那些枯燥的数学符号,全部拆解成生活中最鲜血淋漓的现实。
每一堂课,系统的返还都在持续叠加。
林宇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概率论知识已经逼近了“宗师级预备”的水平。
虽然系统面板极其极简,没有任何数值化的等级划分,但他现在的脑子就像一台超级计算机。
所有的随机事件、数据波动,在他眼里都呈现出极其清晰的脉络和走向。
更让他欣喜的变化,发生在讲台下面。
周三的课后,赵磊没像往常一样急着去篮球场。
他磨蹭到讲台边,伸手搓了搓后脑勺,表情有些别扭。
“林老师,有个事……”赵磊清了清嗓子,“我前两天在网上报了个python编程的体验课。你上次课上讲的那个数值积分的逻辑,我回去试着用代码跑了一遍。居然跑通了。”
林宇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这个一米八三的壮汉。
“然后我觉得,好像编程也没那么难?”
赵磊咧开嘴,笑得有些憨,“我以前总觉得,敲代码那是你们这些戴眼镜的人才会干的事。”
林宇忍住了笑意,指了指赵磊的脸:“赵磊,你也戴眼镜。”
“啊?我这是散光加近视,平时打球不戴,上课才戴,不一样不一样。”
赵磊摆摆手,抓起书包一溜烟跑了。
陈雨薇的变化则更加安静,但也更深。
她开始每天晚上花两个小时死磕概率论的课本。
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做上标记,第二天通过微信发给林宇。
她的问题越来越刁钻,越来越有深度。
从最开始的“贝叶斯公式在多条件下的变形怎么用”,一路问到了“蒙特卡洛方法的收敛性证明里这一步逻辑我推不出来”。
林宇发现,这个平时看起来柔弱的女生,有着极强的数学直觉。
只是被前几年江海大学那种填鸭式的水课教育给彻底埋没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给她推荐一些进阶的外文文献和学习资料。
还有一件事,林宇没告诉任何人。
他利用系统返还的顶尖数据分析能力,对“星途贷”的那份合同条款做了一份极其详尽的法律与金融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已经通过李文浩,转交给了国安的调查组。
在报告里,林宇不仅拆解了那百分之七十八点六的实际年化利率陷阱,还通过合同编号的编码规律和账户管理费的流水特征,逆推算出了该平台至少涉及七千万元以上的放贷规模,以及受害学生的人数底线。
周四下午,林宇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教案,桌上的手机响了。
一个没有归属地的陌生号码。
林宇按下接听键,没出声。
“是林老师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了明显的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闷在罐子里,
“我是星途贷的前员工。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视频,也看到了你们学校学生在贴吧里的讨论。我手里有些公司的内部资料。”
林宇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我离职是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他们逼死学生的做法。”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我愿意当污点证人,把这些资料交给你。但我们需要见一面。”
林宇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的私人手机号?”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足足两秒钟,没有任何声音。
“嘟——嘟——嘟——”对方直接挂断了。
林宇放下手机,把刚才自动录下的通话音频导出来,顺手发给了李文浩。
下面附了一行字:“可能是底层的试探,也可能是钓鱼。你们的人收网动作快点,对面急了。”
李文浩秒回:“收到。这段时间别接陌生电话,下课直接回宿舍,尽量别去没监控的死角。”
省级展示的倒计时牌,被林宇用透明胶带贴在宿舍的墙上。
红色马克笔写的大字:还有11天。
电脑屏幕上,公开课的ppt已经改到了第七版。
他反复打磨每一页幻灯片的排版、每一个案例的切入角度、每一个过渡环节的节奏。
他甚至在脑子里模拟了省厅评审组在提问环节可能抛出的所有刁钻问题,并准备了三套不同的应对方案。
钱丽玲前几天透露的信息,让他多留了一个心眼。
赵文远想在“偏离教学大纲”上做文章,那他就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林宇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把省级展示课的所有内容,做了一份极其详细的“教学大纲对照表”。
他把课件里的每一个应用案例、每一个拓展知识点,都逐一标注了在教育部最新版《高等数学教学大纲》中的对应条目和章节号。
这份表格被他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如果赵文远找的人敢在评审现场拿大纲说事,他会直接把这份对照表拍在对方脸上,逐条驳斥。
周五晚上十一点。
苏晚在307宿舍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巧儿的妈妈刚才打电话来了。巧儿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紧接着,群里弹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光线有些暗,看背景是在一间老旧的平房里。
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双肩包被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快合不上了。
背包旁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高等数学》课本。
课本的扉页翻开着,上面贴着一张江海市风景的明信片。
明信片空白处,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用力极大甚至划破了纸背的字。
【我要回去把数学学好。】
陈雨薇看到这张照片后眼睫毛都笑弯了。
“等你?(′???`)。”
苏晚紧跟在后:
“等你?(′???`)。”
张小曼什么字也没发。
她举起手机,对着宿舍靠窗那个角落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群里。
照片里是一张空了半年的床。
竹凉席擦得干干净净,浅粉色的枕头套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小架子上,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卡通猫杯子安静地立在那里。
三张照片,三条消息,叠在手机屏幕的聊天框里。
像三块拼图,在静静地等待着最后一块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