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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欲

    -肖子枫每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目无神,像一具没了魂的躯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光从东移到西,一寸一寸地爬过他的脸庞,又一寸一寸地退去,他始终是那个姿势,仿佛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有断气。


    司马尘每日来看望他,看到他的状态,并不言语。他端来药丸,掰开肖子枫的嘴喂进去,又端来清水,一点一点地灌。肖子枫机械地吞咽,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喂完之后,司马尘便出去,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抚琴。


    琴声悠悠,在安静的院落里回荡。不高不低,不急不躁,像是一个老人在轻声说着什么,又像是在替那个说不出话的少年表达着什么。有时是一首舒缓的曲子,如山间溪流,缓缓流淌;有时是一段苍凉的调子,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肖子枫听在耳里,却入不了心。那些音符飘进他的耳朵,又飘出去,什么也没有留下。


    如此过了七日。


    七日里,司马尘没有跟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喂药,抚琴,然后离开。日复一日,像是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


    第八日,肖子枫终于下了床。


    他的腿发软,扶着墙站了很久,才勉强稳住。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一步步挪到门口,推开门。


    院中,司马尘正坐在瑶琴旁。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稀疏的枝桠间漏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雪白的头发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他的十指落在弦上,琴声如山间溪流,清冽悠远,不急不缓。


    司马尘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微微抬手示意他过来。


    肖子枫缓步走过去,在琴旁站定。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司马尘的手指没有停,琴声依旧。他淡淡道:“我能救你的人,救不了你的心。”


    肖子枫低下头,没有说话。他想说“我的已经死了”,可这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司马尘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琴声在院子里流淌,穿过老槐树的枝桠,穿过满地的落叶,飘向远处的山峦。


    过了许久,肖子枫忽然开口:“前辈,您说……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司马尘的手指在弦上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弹奏。


    “欲。”他答了一个字。


    肖子枫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还望前辈明示。”


    司马尘停了手,按住琴弦,余音袅袅散去。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目光悠远,像是在看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


    “名利、权位、荣华,乃至情爱——皆源于一个‘欲’字。只是每个人的欲不同罢了。”他缓缓道,“有人想当官,有人想发财,有人想名扬天下,有人想和心爱的人厮守一生。说到底,都是一个‘欲’字。”


    他转过头,看着肖子枫。


    “只要还有欲,你就还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没了欲,那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肖子枫怔怔地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你现在的欲是什么?”


    肖子枫不假思索:“报仇。”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司马尘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惊讶,没有赞许,也没有反对。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去努力实现你的欲。”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厨房。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却稳得像一座山。不多时,他端出几碟清淡的小菜和两碗米粥,摆在院中的石桌上。


    “过来,先吃点东西。”他看了肖子枫一眼,便回屋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肖子枫在石桌前坐下。小菜很清淡,米粥很软,入口即化。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极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粥入了胃,暖意从腹中慢慢散开,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四肢。他感觉这些天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吃完后,他坐在那里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又像是什么都在想。风吹过老槐树,几片黄叶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有拂去。


    接下来的几日,肖子枫渐渐恢复了精气神。他不再整日躺着,开始到院子里走动,偶尔在石桌前坐一会儿,偶尔沿着院墙慢慢地走。心里依旧痛,但痛得不像之前那样要死要活了——那种痛不再是尖锐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而是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旧伤口,阴天时会隐隐作痛,但不至于要命。


    他有了自己的欲——苦练武功,替父母和妹妹报仇。就算要死,也得等办完这件事再说。


    有了目标,肖子枫不再像先前那样消沉,伤势便好得快了。他开始每日习武,清晨在院子里练剑,午后在树林里练掌,晚上在灯下研读指谱。除了重温已掌握的武功和内功心法,他也开始参悟那句口诀——“集百家之长,方能包罗万象”。


    他想起父亲传授天蚕指时的样子,想起慕容傲雪指点他剑法时的耐心,想起向瑾瑜教他内功心法时的细致,想起杨天罡教他实战时的严厉,想起王逸闻传他降龙十八掌时的豪迈。这些人的身影一一在脑海中浮现,每一个招式、每一句口诀,都像是一块石头,铺在他脚下的路上。


    肖子枫虽然聪明,可意念诀毕竟是高深的武学,加之他报仇心切,初时感觉还可以,可练到后来越来越觉得不对,再也练不下去。意念诀不像前五诀那样有章可循,它需要的是悟性,是对前五诀的融会贯通,是对天蚕指真正意境的领悟。他越急,越练不好;越练不好,越急。这是一个死循环。


    想到报仇之日遥遥无期,不禁心生气馁,内心十分怅惘。有时他练到半夜,仍无进展,便一个人坐在院中发呆,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但心中报仇的念想一直鞭策着他继续努力,不放弃。他告诉自己,不能停,停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日,肖子枫吃过午饭,走出房间,在角落里练武。他练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招都用了全力,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天蚕指依旧不温不火,威力全无。他猛地收回手,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里满是挫败感。


    他走到院中,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打了个冷颤,却一动不动。


    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他知道是司马尘,便回过神来,转过身,上前行礼。


    司马尘看着他,道:“枫儿,瑾儿是你义兄,以后你就叫我师伯。”


    肖子枫点头答应。


    司马尘道:“学武需凝神静气,你现在的状态不对,先听我说。”见肖子枫要开口,摆手制止,“我这里有一本静心咒,你每日研习,会对你有帮助的。”


    肖子枫谢过,伸手接过。那本书很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此后每天,肖子枫便苦心精读静心咒。清晨起来先读一遍,练武之前再读一遍,晚上睡前又读一遍。慢慢地,他发现其中的内容和向瑾瑜以前传自己的内功心法颇为相似,只是更全面、更具体、威力也更强。和向瑾瑜传自己的口诀一对照,果然不错——原来司马尘骗他说这本书旨在修身养性,其实已将无尘居的高深内功心法传给了他。


    肖子枫想到司马尘的用心良苦,内心很是感激。一个与自己非亲非故的长者,能这样为他着想,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把这份感激压在心底,抛弃杂念,专心攻读静心咒。书上的内容,向瑾瑜已大半教给他了,此刻读来甚是轻松,有不明白的地方,便马上去找司马尘请教。司马尘每次都不厌其烦地给他讲解,有时还会亲自演示,一招一式,拆开了揉碎了,直到他真正明白为止。


    不觉间,内功已上了一个台阶。丹田中的真气比以前更加充盈,运转起来也更加顺畅,像是疏通了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道。


    如此过了半个月,肖子枫已将全套内功心法掌握,伤势也基本痊愈。他将静心咒仔细地抚平边角,双手递还给司马尘,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向师伯辞行。


    司马尘接过书,没有挽留。他知道这个少年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事要做。


    “凡事量力而为。”他只说了这一句。


    肖子枫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司马尘一眼。夕阳下,老人站在院子里,白发如雪,衣袂飘飘,像一尊雕像。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无尘居。


    司马尘看着肖子枫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又微微摇了摇头。


    去吧。此行是你的危机,也是你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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