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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徐阶破局,绵里藏刀!

    邹应龙在诏狱里待了两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北镇抚司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橘红的光一明一灭。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马上走。


    袖子里塞着一份口供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严世蕃说了很多。关于杨继盛,关于沈炼,关于当年那些旧事。每一句都详细,都动情,都滴水不漏。


    太滴水不漏了。


    邹应龙下了台阶,上了轿。


    “去文渊阁。”


    ——


    赵贞吉坐在值房的案前。


    面前摊着一份拟好的罪状清单。蝇头小楷,一条一条列得整整齐齐。他反复看了三遍,又提笔改了两个字,才放下笔。


    这份罪状他打了四天的腹稿。


    贪墨为底子,结党为骨架,“谗害忠良”四个字钉在最上头——核心死罪。


    证据链扎实。杨继盛案、沈炼案的卷宗他翻了两遍,该有的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严世蕃自己都在诏狱里亲口认了。朝野上下群情激愤,言官的弹章在通政司堆了半尺高。


    万事俱备。


    就等元辅徐阶点头。


    门外有脚步声。


    赵贞吉抬头,看见邹应龙进来,身上还带着诏狱里的潮气。


    “审出什么了?”


    邹应龙从袖子里抽出口供,放在案上。


    “严世蕃把杨继盛的事,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


    赵贞吉拿起来翻了两页。


    “主动交代?”


    “主动。”邹应龙顿了一下,“不但主动,还把沈炼的事也一并说了。连当年怎么在御前进谗言、怎么串通锦衣卫陷害,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措辞上有没有问题?”赵贞吉把口供放下,拿起罪状清单递过去,“你看看。”


    邹应龙接过去,从头看到尾。


    “没问题。但我总觉得——”


    他没说完。


    赵贞吉等着。


    “严世蕃交代得太顺了。”邹应龙斟酌着每个字,“审了这些年的犯人,头一回见一个人把自己往死罪上推。”


    赵贞吉沉默了片刻。这个疑虑他不是没有过。但证据摆在那儿,口供摆在那儿,民意摆在那儿。三样齐全,这份罪状呈上去——


    他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门开了。


    ——


    徐阶走进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袍。


    三月的京城,夜里还冷。他年过六旬,走路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赵贞吉和邹应龙站起来。


    “元辅。”


    徐阶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坐。他自己没坐,慢慢走到案前,扫了一眼桌上摊着的文书。


    “罪状拟好了?”


    赵贞吉双手递过去。


    “初拟的,还没定稿。请元辅过目。”


    徐阶接过去。


    赵贞吉在旁边站着,等他看完。心里有几分笃定——这份罪状他反复斟酌过,证据链完整,引用的案例详实,连措辞都拿捏到位了。严世蕃自己都认了,还有什么可驳的?


    徐阶看得很慢。


    一条一条,手指顺着纸面往下移。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指停了。


    停了很久。


    赵贞吉注意到了。


    徐阶把罪状清单翻过来,扣在桌上。


    “这份东西,不能递上去。”


    赵贞吉愣了。


    邹应龙也愣了。


    “元辅——”


    徐阶没理他。径直走到窗前,值房的窗户开着半扇,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翻了一角。他伸手把窗户关上,一节一节地推,很慢。


    窗户关死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


    徐阶转过身。


    “孟静,你做了多少年的官?”


    赵贞吉一怔。“……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徐阶重复了一遍,走回案前,把扣着的罪状清单翻回来,指着第三条。


    “谗害忠良,冤杀谏臣。这八个字,你念一遍。”


    赵贞吉看着那八个字。


    没有念。


    因为他忽然品出了味道。


    “杨继盛是怎么死的?”徐阶问。


    “严嵩父子进谗——”


    “谁批的旨?”


    赵贞吉的话卡住了。


    值房里的空气凝住了。


    邹应龙站在一旁,脸上的血一点一点地褪。


    “沈炼呢?”徐阶又问。“沈炼是怎么死的?”


    “也是——”赵贞吉的声量比刚才低了一截,“也是严嵩父子下的手。”


    “谁批的旨?”


    同一个问题。


    同一个答案。


    赵贞吉没有再开口。


    那个名字他不敢说。但那个名字就悬在值房里,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


    嘉靖。


    杀杨继盛的旨意,是嘉靖亲笔批的红。杀沈炼的旨意,也是嘉靖亲笔批的红。


    这份罪状呈上去,“谗害忠良”四个字摆到御案上,嘉靖看见了会怎么想?


    朕当年亲笔批的旨,你们现在告诉朕,杀错人了?


    赵贞吉的后背开始发凉。他做了二十三年的官,此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刚进翰林院的庶吉士。


    “严世蕃在诏狱里,主动提杨继盛和沈炼。”徐阶的手从罪状清单上移开,慢慢背到身后。


    “对每一个提审的人都说。一遍一遍地说。”


    “言官们接过去,弹章一封接一封往上递。”


    “三法司觉得证据确凿、天下共知、民心所向。”


    “罪状拟好了,呈递内阁,内阁票拟,送到西苑——”


    徐阶没说。坐下来,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这一口茶喝得不急不缓。


    放下茶盏。


    “皇上会怎么做?”


    赵贞吉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做了二十年户部的差事,和银子打交道打了一辈子。银子是死的,每一笔进出都有账可查、有迹可循。


    但人不是银子。


    嘉靖不是银子。


    驳回。嘉靖一定会驳回。


    不是因为罪名不成立,不是因为证据不够。而是因为这份罪状摆到御案上,就是在逼皇上承认自己有错。


    嘉靖四十五年天子。什么时候承认过自己有错?


    一旦驳回,发回重审。三法司颜面尽失,罪状推倒重来。严世蕃坐在诏狱的石板床上,一根手指头没动,就看着整个朝廷手忙脚乱。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赵贞吉抬起头,看着徐阶。


    “元辅——是严世蕃故意的。”


    徐阶端着茶盏,没接话。


    但没接话就是回答。


    赵贞吉站在原地。脊背上一阵接一阵地泛凉。


    严世蕃蹲在诏狱里,手腕上拖着铁链,对着提审官掏心掏肺地认罪。


    那不是认罪。


    那是做局。


    一个蹲在牢里的犯人,用自己的命做饵,把满朝文武引进死胡同。而他赵贞吉,堂堂户部尚书兼阁员,拿着这份罪状清单,差一步就替严世蕃把最后一扇门推开了。


    差一步。


    “那——罪名怎么定?”赵贞吉咽了口唾沫。


    徐阶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题本纸。


    提起笔。


    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墨,停了一息。


    落笔。


    第一条——“私通倭寇。”


    赵贞吉凑过去。徐阶写得不快,每一笔都稳,字迹端正,不像在拟罪状,倒像在抄经。


    “嘉靖四十年前后,倭寇侵扰东南。严世蕃在江西期间,与倭寇头目汪直余党有书信往来,意图不轨。”


    第二条——“聚众谋反。严世蕃在袁州老家,大肆招纳亡命之徒,私练武装,囤积甲胄兵器。”


    第三条——“僭越大逆。严世蕃所建宅邸,逾制违规,堂阶规格比拟亲王。又据查,私下藐视朝廷,出言诽谤,大逆不道。”


    三条写完。


    徐阶放下笔。


    赵贞吉盯着纸上的字。三条罪名,没有一条提到杨继盛,没有一条提到沈炼。


    “元辅。”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头两条——私通倭寇和聚众谋反。”


    停了一下。


    “怎么做实?”


    这个问题问得直白。但不得不问。严世蕃贪墨结党,证据堆成山。可私通倭寇?聚众谋反?袁州老家那点事,查来查去,也就是修了几栋大宅子,养了些门客。


    和倭寇有书信往来?谁见过那些信?


    徐阶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把茶盏放回桌上,盖子磕在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不需要做实。”


    赵贞吉没动。


    邹应龙也没动。


    值房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绕着檐角打转。


    “孟静。”徐阶抬起头。“你以为皇上要的是什么?”


    赵贞吉张了张嘴。


    “皇上要的不是真相。”


    徐阶把那张题本纸推到赵贞吉面前。


    “皇上要的是台阶。一个体面的台阶。”


    “私通倭寇,聚众谋反,僭越大逆——这三条摆上去,皇上不需要承认自己错杀忠臣,不需要承认自己被蒙蔽了二十年。”


    “严世蕃通倭谋反,罪在不赦。皇上批一个''斩''字,干干净净。”


    “天下人拍手称快。皇上圣明烛照。”


    “——谁都不用翻旧账。”


    赵贞吉低头看着那三条罪名。白纸黑字,每个字写得四平八稳。


    可这三条罪名,没有一条经得起细查。私通倭寇拿不出书信,聚众谋反拿不出甲胄,僭越大逆——修个大房子,罪至杀头?


    但这三条加在一起,就是一道催命符。


    因为嘉靖不会查。嘉靖不需要查。嘉靖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跟杨继盛无关、跟沈炼无关、跟他当年那道朱批无关的理由。


    赵贞吉抬头。


    “元辅高明。”


    四个字,说得很轻。


    徐阶没应。站起来,披上那件旧棉袍,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


    没回头。


    “这份罪状,明天一早送西苑。云卿,奏疏你来写。”


    邹应龙应了一声。


    徐阶推开门。


    夜风迎面扑进来,他裹了裹棉袍,跨过门槛,走了。


    赵贞吉站在案前,看着桌上那张题本纸。


    他把题本纸拿起来,对着灯看。墨迹已经干了。徐阶的字稳得很,一笔一划,不见丝毫犹豫。


    在严嵩手底下忍了二十年的人,拟起假罪状来,手都不抖一下。


    门外轿子起行的声响渐远。


    邹应龙走到赵贞吉身边,压低了声音。


    “赵阁老。私通倭寇这条,三法司那边——怎么跟他们交代?”


    赵贞吉把题本纸折了两折,收进袖袋里。


    “不用交代。”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三月的夜空没有星,黑沉沉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不需要做实,就是不打算做实。不打算做实,就是让所有人闭嘴。


    三法司也好,六科廊也好,都察院也好——只管照这三条往上报。


    谁揪着“证据不足”不放,就是在替严世蕃说话。


    谁替严世蕃说话,谁就是同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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