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安排在东京时间晚上九点。
地点中村隼人选了大阪一家咖啡馆的包间。门外有两道隔断，外面的说话声传不进来。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本写满参数的旧记录本。
陈启这边也没有开大会议室。
他坐在启棠总部的小会议间里，身边只有何明远，顾安琪，还有一名日本律师。
何明远先开口，把谈话的边界划清。
“中村先生，今天这次沟通，就是谈人员留任，管理安排，技术团队未来方向。”
“任何涉及ys商业秘密，未公开技术文件，客户资料，内部数据的内容，都不在本次沟通范围。”
中村隼人看着屏幕。
“我明白。”
他的中文不算流利，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陈启开口。
“中村先生，你主动联系我，想谈什么？”
中村隼人的手放在记录本上。
“我想谈ys怎么活下去。”
顾安琪手里的笔停住。
中村隼人没有绕弯。
“藤原社长启动了专利信托。217项专利，全部锁进信托基金。这个安排表面上是保护ys，实际会让收购后的整合变慢。”
“我知道。”
陈启说。
“所以我才想知道，你这封邮件的意思。”
中村隼人抬起头。
“那些专利重要，但不等于全部。”
“ys过去十年的真正积累，不是只写在专利文件里。”
“固态电解质配方，界面处理顺序，混料时间，湿度窗口，烧结温度，压实压力，设备偏差修正，这些才是工程上能不能做出来的关键。”
他说到这里。
“这些东西，专利信托锁不住。”
何明远立刻提醒。
“中村先生，请注意，你不能在这里披露具体工艺参数。”
“我不会。”
中村隼人看向他。
“我只是在说明一件事。”
“纸面专利和工程能力，不是一回事。”
陈启靠在椅背上。
“你想带团队留下来？”
“是的。”
中村隼人回答得很快。
“我和技术部的核心人员愿意留下。但有条件。”
“说。”
“第一，保留大阪研发中心。”
“第二，不解散固态电池团队。”
“第三，不能把ys技术团队降成启棠的附属实验室。”
“第四，未来技术路线要让真正懂技术的人讨论决定，不能由市场部和资本部拍板。”
“第五，藤原社长退任后，技术部需要一个稳定的管理安排。”
陈启看着屏幕。
“还有吗？”
中村隼人迟疑了几秒。
“还有最后一条。”
“说。”
“我不希望ys员工被当成失败者接收。”
陈启没有立刻回应。
中村隼人继续说。
“我们做错过事。”
“发布会的数据包装，我反对过，但没能拦住。”
“技术部很多人也反对过。”
“可ys不是只有那场发布会。”
“这里有很多工程师，做了十几年电池。”
“他们不是投机者。”
“他们只是被管理层带到了一个难堪的位置。”
陈启听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中村先生，我可以给你明确答复。”
“第一，大阪研发中心保留。”
“第二，固态电池团队保留。”
“第三，启棠会给ys投入研发预算，不低于前面承诺的一百亿日元。”
“第四，你继续担任技术本部长。”
中村隼人抬起头。
陈启继续说。
“但组织关系要调整。”
“你将向启棠集团钠电和固态电池总负责人苏明哲汇报。”
中村隼人的表情变了。
“向苏教授汇报？”
“对。”
“我看过他的技术简报。”
中村隼人说。
“他是很厉害的专家。”
“那就更好。”
陈启看着他。
“你主导ys固态路线，苏明哲负责统一技术平台和资源分配。”
“技术跟路线是可以争辩的。”
“但公司不能再出现一套数据给工程师看，另一套数据拿给资本市场讲的事。”
中村隼人没有反驳。
这句话是他最在意的。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记录本。
“可以。”
何明远补了一句。
“中村先生，我们后续会通过正式程序与你对接。你不能私自带走ys技术资料，也不能传递未授权文件。”
“我知道。”
中村隼人说。
“我不会让自己变成商业间谍。”
“我希望站在阳光下谈。”
顾安琪问。
“你能影响多少核心人员？”
中村隼人想了几秒。
“固态电解质组，界面工程组，工艺放大组，三个组的骨干，大部分会听我的建议。”
“但他们需要看到正式承诺。”
“内部信。”
陈启说。
中村隼人看向他。
“藤原社长的内部信？”
“对。”
“他现在仍然是社长。”
“他写，员工才会信。”
中村隼人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较大变化。
“你认为藤原社长会写？”
“他会。”
陈启说。
“他又不想ys死，只是想我们接手后，不是拆掉ys。”
中村隼人看着屏幕，很久后才开口。
“陈先生，你比我想的更了解他。”
陈启没有接这句。
“接下来，你继续在ys内部稳住技术部。”
“不需要你站队，别刺激到藤原。”
“等要约收购正式启动后，启棠会发布员工承诺。”
“你要做的，是稳住技术部。”
中村隼人低下头。
“我明白。”
视频结束前，他突然说了一句。
“陈先生。”
“说。”
“藤原社长不是一个只会作假的人。”
“他年轻时，也是很好的工程师。”
陈启看着他。
“我知道。”
通话结束。
屏幕暗下去。
顾安琪把记录合上。
“他是真想保住技术团队。”
何明远说。
“也是在给自己找退路。”
陈启起身。
“都正常。”
“人到了这个位置，没人只为一种东西做决定。”
顾安琪问。
“下一步？”
“准备要约收购员工承诺书。”
陈启拿起文件。
“还有，联系藤原一郎。”
何明远抬头。
“现在？”
“对。”
“告诉他。”
“我想见他。”
东京，大阪。
中村隼人合上笔记本，没有马上离开。
他把旧记录本放进包里，推门走出包间。
手机震了一下。
藤原一郎的秘书发来消息。
社长请您明早九点到办公室。
中村隼人看着那行字，站在路边。
第二天上午。
ys总部。
藤原一郎坐在办公室里。
中村隼人进门后，秘书退了出去。
门关上。
藤原一郎看着他。
“你见过陈启了？”
中村隼人没有否认。
“视频通话。”
藤原一郎看了他几秒。
“谈了什么？”
“谈ys后续怎么活下去。”
“他给你什么？”
“保留研发中心。”
“保留团队。”
“保留我的职位。”
“向苏明哲汇报。”
藤原一郎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终于有了反应。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中村隼人站在桌前，没有低头。
藤原一郎拿起办公桌上的钢笔，又放下。
“你觉得我输了？”
中村隼人回答。
“控制权上，您输了。”
藤原一郎看着他。
“技术上呢？”
“技术还没输。”
“只要团队还在，就还有机会。”
藤原一郎靠回椅子。
过了很久，他说。
“你倒是比市场部那些人看得明白。”
中村隼人的嗓子发紧。
“社长，ys需要活下去。”
“这么多人需要ys活下去，这些比面子重要。”
藤原一郎看着桌上的钢笔。
那是他接任ys社长那天，前任送给他的。
他拿起来，放进抽屉。
“出去吧。”
中村隼人站了两秒。
“社长。”
“我说，出去。”
中村隼人鞠了一躬，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后，藤原一郎拿起电话。
“秘书室。”
“下午，把员工内部信模板发给我。”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社长，您要写内部信？”
“对。”
藤原一郎看向窗外。
“写给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