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里克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破了音。


    这位向来沉稳的统帅，此刻彻底失去了常态。


    就连一向洒脱的塞拉斯，脸上的表情也精彩得很。


    他坐在圣焰鬃狮背上，嘴角动了几下。


    可能是感叹真的有点离谱。


    又像是想说点什么缓和场面。


    但他看了看前方的景象，最终还是把那些话连同口水一起憋了回去。


    罗德里克倒是延续了他那一贯木讷的作风。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起伏，像是一块冰冷的岩石，只是握着符文长枪的手背上，暴起了一根根青筋。


    原本军纪严明的卡斯特兰大军，阵列中泛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厚重的铠甲互相碰撞，低沉的私语声在盾牌后方蔓延开来。


    “那是我们的四小姐吗？”


    “看着一点都不像是被抓来当人质的啊。”


    “废话，你睁大眼睛看看。她坐的位置，比那个黑袍神眷者还要高出一头！”


    “闭嘴，小声点。”


    阿尔德里克猛地握紧骑枪，低声怒喝了一句：“安静！”


    周围的士兵立刻闭上了嘴巴，停止了言语上的交流。


    但是，他们那头盔下不断来回转动的眼睛，彻底暴露了每个人内心丰富的戏剧活动。


    台阶上的瑟薇娅，那副安然端坐的模样，没有半点被永夜信徒劫持的仓皇。


    她不像是一个俘虏，更不像是一个等待献祭的祭品。


    那件铺开的黑色礼裙，让她看起来就像是这场黑暗仪式真正的主人。


    大军闯入这里，不像是来救人的，倒像是粗鲁地撞进了一位女王的登基大典。


    坐在神像下方的瑟薇娅，此时缓缓地抬起了头。


    月光石幽蓝色的冷光洒在她脸上。


    原本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漆黑。


    没有眼白。


    没有虹膜。


    像两口极深极静的夜井。


    她慢慢抬起右手，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边。


    张开嘴，轻轻发出了一个悠长空灵的音节。


    “嘘——！”


    很轻、很长、很冷。


    它就像是一根由坚冰打磨成的细针，顺着阴冷的空气，直直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


    头顶那尊黑夜女神的雕像似乎与这个音节产生了共鸣。


    紧闭的石雕双眼仿佛要睁开一样，向外散发出一圈圈无形的精神涟漪。


    岩壁两侧镶嵌的月光石，原本柔和的冷光开始剧烈地抖动闪烁。


    黑曜石砌成的三层祭坛表面，那些星轨月相的纹路里，迅速泛起一层层流动的暗色光纹。


    最下一层的两个巨剑战士，同时抬起头。


    他们肩上的漆黑巨剑里，浓烈的暗属性魔力开始变得躁动。


    黑色电光从剑身缝隙里跳出来，像一条条受惊的毒蛇。


    第二层的黑袍神眷者脸上的笑容更深。


    祭坛下方，那三百多名永夜信徒身上的暗系能量波动，也明显变得更加狂躁。


    他们仍旧没有喊叫。


    也没有拔刀冲锋。


    可那种死寂里的狂热，反倒比嘶吼更让人不舒服。


    维克多瞥了一眼自己面板上的状态栏。


    现实世界中，那声空灵悠长的“嘘”声还在回荡，安静得让人感到窒息。


    但在维克多的脑海里，系统面板却像是炸了锅一样，响起了疯狂刷屏的提示音。


    “叮！叮！叮！”


    那声音和瑟薇娅空灵悠长的“嘘”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奇妙的错位感。


    一长串红色的负面状态，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他的视线边缘。


    恐惧（轻度）、战栗（轻度）、感知剥夺（轻度）、沉默（轻度·施法困难）、厄运诅咒（轻度·暴击概率降低）、影缚（轻度·移动速度降低）……


    这本也是在计划内的正常情况。


    他们这群人端着长枪短剑，直接杀到了人家的家门口了。


    又是神像，又是祭坛的。


    不给入侵者上点debuff，反而显得不够专业。


    沉重的呼吸声在方阵里此起彼伏。


    恐惧让实力稍低的职业者喉咙发紧，手心不断冒出冷汗，连握剑的姿势都有些变形。


    后排的法师们想要念诵净化咒语，却发现舌头僵硬，原本流畅的魔法吟唱变得断断续续，十分艰难。


    前排的重甲盾卫想要调整防御站位，却感觉自己的双脚像是被地上的影子死死缠住，迈出一步都显得无比吃力。


    这不是足以让军阵崩溃的压制。


    可在高手交锋里，慢半拍就已经够要命了。


    “稳住阵型！”


    罗德里克的声音从军阵前方传来。


    他没有去看瑟薇娅，也没有盯着神像。


    只是继续做自己擅长的事情。


    趁着大军被负面状态压制的空隙，祭坛二层的黑袍神眷者动了。


    他脸上的挑衅化作了残忍的笑意，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不断揉搓。


    像是在揉一团看不见的烂泥。


    又像是在把某种腐烂的东西，从空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


    很快，大量狂躁的暗系魔力向他的掌心汇聚，一个深绿色的光球开始逐渐成型。


    光球像心脏一样膨胀收缩。


    透过浑浊的绿光，能看到里面不光有腐烂的黑色羽毛、咕嘟冒泡的恶臭脓液，还有犹如细小黑虫一般的阴影在疯狂翻滚。


    那光芒照在黑袍神眷者苍白消瘦的脸上，让他的笑容显得更加恶心。


    祭坛底部的空地上，五六个披着灰袍的法师和术士跪在地上。他们高举双手，大声念叨着晦涩扭曲的咒语。


    维克多眼中流光一闪，直接激活了【瞳术】。


    视界中广场上的能量流动变得清晰可见。


    那些跪在地上的法师和术士，体内延伸出一条条粗壮的魔力链路。


    这些链路就像是透明的管道，顺着黑曜石的台阶向上攀爬，与祭坛二层那个黑袍神眷者的身体紧紧连接在一起。


    【六环法术·死疫风暴】


    在之前那个峡谷据点里，这个神眷者就曾用过一模一样的招数。


    换了个更华丽的祭坛，招式还是没什么新意。


    看得出他掌握的六环法术就这一个了，想到这里维克多不免有一些失望。


    毕竟神选之战结束后，这些力量都会归他。


    当然是掌握的六环法术越多越好。


    祭坛上的神眷者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深绿色的光球瞬间炸裂。


    浓郁的暗绿色毒雾并没有向空中飘散。


    它们像沉重粘稠的液体一样，从第二层祭坛上滚滚落下。


    毒雾贴着冰冷的石板地面迅速向外铺开，带着一股刺鼻的尸臭味，很快就在整个巨大的广场上弥散开来。


    那座高耸的黑曜石祭坛，转眼间就被这些翻滚的死亡阴影重新遮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