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人?”服务员问,那么多人逃离,他一时也分不清苏清涵说的是谁。
周围都是往下跑到人,肩挨着肩,拼命往下挤。
苏清涵顿了下,说:“好像贴着墙根,就在不远处,看她的样子应该跑不动了,麻烦你过去看看。”苏清涵将毛巾递给他,紧要关头,她也不能保证这名男服务员就能真的做到将毛巾转交给那名呼喊她的女士,但低头看了眼怀里奄奄一息的尹知夏,苏清涵咬咬牙,决定自私一回。
她不能拿她和尹知夏的生命去赌,先把尹知夏安全送下去再说。
抱紧尹知夏的腰,苏清涵加快了脚下的速度下楼,她身后的人看着那两抹晃动的身影,充满期望的眼神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绝望淹没。
她走了?
摇晃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支撑,贴着墙面滑落到地上,有人跳过她的腿跑开。
有泪顺着脸颊滑落,不知是否被烟雾呛得,她来不及顾及,双手无力地搭在地上,双目空洞地望向前方。
“小姐,快走吧。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扶你离开。”刚刚那名男服务员折返回来,将手里的湿毛巾捂在她口鼻处,叮嘱,“你自己捂着,我来搀扶你。”
见女人丝毫没有动静,他急了,直接将人捞起来,搀扶着,“快点吧,来不及了。”
呼喊声求救声充斥着整条廊道,女人却好像没有听到一般,提线木偶一样任由那名服务员的拉拽。
同样的走道,刚刚她就是扶抱着尹知夏从这条道走的,走得那么快,毫不留恋地离开。连头都没有再回过一次,仿佛身后是毫不相关的人一样。
即便被一群人簇拥着,她还是一眼便找寻到了那两抹熟悉的身影,直至她们消失在视线里。
“这条道人太多了,我们走另外一条。”服务员拖拽着女人调转方向,酒店的通道他再熟悉不过,为了节约时间,他悬着了一条人少的楼梯走。
女人在服务员的扶抱下有了支撑,下楼的速度也相对快了些,但她神志不清,咽喉疼痛,腹部也有一些阵痛,浑身的力气好像在被四处的痛感一点点消磨掉。
“你先走吧,不要管我了。”女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就想要坐在台阶上休息。服务员一把捞住她,制止道:“那怎么行?火势这么大,你在这儿就是等死。”
女人忽然凄怆地笑。
是啊,连一个陌生人都知道,将她留下来无疑是等死,怎么那个人就想不到呢?
大概她有更重要的人要救吧。
女人依旧无动于衷,服务员心急如焚,他索性背过身蹲在女人跟前,大声道:“上来,我背你下去。”
女人看他一眼,就听着那人更加大声地催促她,“快点,我可不想死在这儿。”
女人咬牙努力攀爬上服务员的后背,搂紧他的脖子。
空气中的热度似是能把他们蒸熟,服务员背着她往楼下跑,烟雾的浓度似乎在一点点变低。
女人眼皮沉重地耷下来,她勉强地睁开眼睛,看一眼迷蒙的世界,而后,缓缓阖上眼睛。
从7楼往下跑,到了3楼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向上冲的消防员。苏清涵将尹知夏转交给其中一名消防员,就想要转身往回跑,却被对方阻拦住。
“你干什么?”
“我上去救人。”苏清涵冲他喊,“刚刚有一个人倒在墙边,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逃出来,我得回去看看。”
在7楼的时候,苏清涵心里一直顾及着尹知夏的安危,大脑断断续续,像是当机一样来不及过多思考。这会儿见到救援人员,她终于能松一口气,断了的思绪也有了拼接的机会。
刚刚喊她的声音虽然沙哑,但是她仔细回忆,却觉得格外熟悉。一个人的身影蓦然钻入她的脑海,苏清涵胸口剧烈一颤,心急如焚就想要跑回去。
“在几楼?我们已经展开救援,jsg你没有任何防护贸然返回去,可能救不了人还会伤了自己。抓紧时间离开。”消防员戴着面罩,有几个已经开始往楼上走,楼外面还有一些消防员在灭火,他们已经在进行搜救。
“是啊,清涵,你就别再添乱了。先下去吧,他们会将人救下来的。”尹知夏看一眼已经脱掉双鞋的苏清涵,白皙的脚沾了些黑色的烟灰,还有血渍从脚底渗出来,尹知夏心疼她为救自己受的苦。
“楼梯已经封锁,任何从这儿下去的人都不能再回去。”消防员见苏清涵还在迟疑,厉声命令。
苏清涵几乎是被拽下楼的,站在安全区域内,她仰着头看水柱往7楼着火的地方喷洒,浓烟滚滚地从窗户口冲出来,巨浪一样在空气中翻滚。
苏清涵一双手绞在一起,担心岑的安危,她掏出手机给对方打电话。
信号微弱,电话根本打不通,苏清涵视线落在一个个被抬出来的人身上,观察着一张张被烟熏黑的脸,心跳几乎跃到喉咙处。
她赤着脚来回跑,“怎么她还没出来?”
“谁?”尹知夏在一旁问。
苏清涵根本没有心思回应她,没能亲自救岑出来,她痛恨自己刚刚为什么不回去看看那个人?明明不是很远,况且还有工作人员在,她根本不是孤立无援的。
怎么就糊涂自私到只带着尹知夏离开呢?
如果当时意识到是岑,她绝不会抛下她不管的。
汗水顺着额际向下滑落,落进她猩红的眼眶里,有滚烫的水流出来。
苏清涵慌乱地擦了擦眼睛,瞠目望着出口。
空气里都是一股浓烈的烧焦的气味,还有鬼哭狼嚎声在肆虐地蔓延,苏清涵心紧了紧,绷紧的弦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扯断。
高度的紧张迫使她头痛欲裂,苏清涵蹲下来,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人被拦在外面,她恨不得飞奔进去救人。
大火完全被扑面大概用了一个小时,浓黑的火焰一团一团翻腾着往云霄涌,所有受伤人员都被转运至附近的医院。
苏清涵也想跟过去找人。
只是她刚站起身,眼前忽然一白,下一秒便晕了过去。
第69章 结束
躺在病床上, 岑做了一场梦,噩梦纠缠着她,她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眉心痛苦地拧成了川字。梦里身后有猛兽穷追不舍,她铆足了劲奔跑, 气喘吁吁地徘徊在十字路口, 有人在向她招手, 隔着迷雾一样的空气,岑隐约看到苏清涵的身影, 她焦急的神色落入岑的眼中, 短暂地迟疑两秒, 岑调转方向,毅然决然地往没有苏清涵的地方奔跑。
冥冥中,岑总感觉苏清涵的身后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靠近她就等于灭亡。
身后的人还在拼命喊她, 岑置之不理, 只想要逃离这个黑暗的世界。她所奔跑的地方一会儿大雨瓢泼, 一会儿周边的深山都被烈火灼烧着,她的身体忽冷忽热。
仅有的体力在一点点被消耗掉,终于被逼到一处悬崖边上,岑粗喘着气回头看一眼向她张牙舞爪奔来的猛兽。绝望感铺面而来, 她回头看一眼万丈深渊,转身,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解脱了, 终于解脱了。
即使前面有路, 岑觉得她也已经跑不动了。与其被猛兽生吞活剥,倒不如跳入悬崖, 死得痛快。
床头的输液瓶滴滴答答,岑在岑宛一遍遍地呼喊下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游离在空气中,冰凉的空气像她的心一样,冷得让人窒息。
“小,你总算醒了。”岑宛看到岑睁开眼睛,欣喜若狂,弯腰凑到床前,仔细端详着面色苍白的妹妹。
岑嘴唇干裂,喉咙也痛得说不出话来,她努力吞咽喉咙,艰难吐出几个字,“姐,你去哪儿了?”
沙哑的声音像是劈裂的竹子,从她的喉咙处挤压出来时,疼得岑拧紧眉。
“我也纳闷,在去超市买菜的路上,被人用什么东西迷晕,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岑宛想起她所经历的事情就觉得后怕,更让她担惊受怕的是,她醒来才发现,她的妹妹也被送到了医院。
这几天一直是苏清涵在照顾她们,下午下班就往医院赶,白天一早给她们买好早餐就走了。
有时候,苏清涵也会带着电脑和文件到病房里工作。每次都是岑宛催促她,才舍得放下工作在一旁的看护床上浅浅入睡。
岑宛看窗外掉进来的幽冷月光下,苏清涵那一抹纤瘦的身影微微颤抖,忍不住心疼。
等岑醒来,一定要将苏清涵的用心告诉妹妹。
岑宛盘算着。
“你都昏迷三天了,医生说你是曼陀罗花中毒,已经洗过胃了,至于你具体是怎么中毒的我也不清楚。”岑宛坐在床边,拿着沾了水的棉棒往岑的嘴唇上沾,看她嘴唇干裂起皮,岑宛心疼不已。
中毒?
岑顺着她的话回忆,她是在收到莫名其妙的短信图片才从工作室离开的。期间她的确撞到过一个人,对方戴着渔夫帽,挡住他的眼睛,黑色的口罩又遮挡住他的半边脸,岑担忧岑宛的情况,根本没有在意那人是谁。
只揉揉她被撞疼的肩膀,坐进车里往酒店赶。
即便昏迷了三天,但岑醒来还是依稀记得照片上岑宛的模样,瘫坐在地毯上,侧头趴在床沿,看那样子不像是正常入睡,倒像是被迷晕的。
未免岑宛发生意外,到达酒店的时候岑是有报警的,只是没想到当她抵达7楼时,还没有找到岑宛,便发生了火灾。
她是被一股热浪逼近半开着门的706房间的,当她往里看时,里面床铺整洁,像是刚刚打扫干净,毫无岑宛的踪迹。
浓烟呛鼻,岑在这时已经感觉身体出现问题,心悸,恶心想吐,连神智也有些涣散。苏清涵搂抱着尹知夏从她眼前经过时,她刚好抓在门框边,近距离看清两人时,岑想喊她,但是她刚一张嘴,咽喉受到刺激,就歪头呕吐起来。
呼吸愈来愈困难,每一口喘息都是一种煎熬,大量的烟雾吸进鼻腔,嘴里,她的胃更难受了,翻江倒海一般,岑挪动到洗手间用水漱口,将自己打湿后她才扶着墙往外挪动。
苏清涵与尹知夏相互搀扶的背影在眼前摇晃,岑手抓着墙,几乎是使出浑身解数才喊出苏清涵的名字。
那人有了短暂的停顿,似乎也在迟疑地回头看向她,岑眼里有了一分期冀,她再次呼喊了声,嗓音依旧劈哑,穿透翻滚的浓烟,她不知苏清涵能否听到,只能努力向上扬起嘴角,但弧度还未完全绽开,苏清涵便扶着尹知夏转身离开。
苏清涵转身的动作一遍遍在岑的脑海重复,绝望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岑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摇摇欲坠。
她没有忘记刚刚那一刹那的路过,苏清涵对尹知夏紧张的神情,半个人的距离,岑看得一清二楚。
记忆越清晰,伤痛就来得越猛烈汹涌。
岑心拧在一起,痛感向四肢百骸传递。
苏清涵能够做到旁若无人,将所有的心思全放在尹知夏的身上,该是怎样的用情至深才能做到啊?
岑眼睫垂下,盖住眼底失望的光,不愿再多想。
见岑久久不出声,岑宛又凑近了些,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岑轻轻摇头,她感觉身体像是被一个个零件简单地拼凑起来,稍稍一动就会支离破碎。
“对了,苏清涵最近一直在医院陪着你,昨天见你一直没醒,她陪了你一晚上,天蒙蒙亮时才赶去公司。”岑宛见她说什么都提不起岑的兴趣,便想跟她聊聊苏清涵,或许能够分散一下岑的注意力,不要总往病痛上想,太煎熬了。
果然,听岑宛提到苏清涵时,岑的眼睛蓦然瞪大,眼里无光,也无神。只怔怔地盯着天花板,药瓶里的液体低落的声音滴答在耳边,岑嗫嚅道:“以后,就不要让她过来了。”
话音颤颤巍巍地落地,岑无力地阖眼。她喉咙吞咽了下,哽咽的感觉被她悄然掩盖,沉重的眼皮再次阖上的刹那,泪在眼眶里翻涌着,好在她会掩饰,没有让那泪顺着眼角滑落。
岑宛咬唇看着她,手抚摸在岑毫无血色的脸上,犹疑片刻后,便选择默声。
岑是个固执有己见的人,她所做的决定不容质疑,岑宛也不愿在她身心俱疲的时候打扰她。将被子替她掖好,岑宛站起身,端起桌旁已经凉掉的小米粥,走去热水房替她jsg温一温。
让岑醒来能有一口热乎饭吃,是岑宛唯一能做的事情。
苏清涵是在下午三点的时候赶过来的,听岑宛说岑醒了,她处理完工作就急忙赶过来。走到病房门口时,被岑看到,她神色厌恶地瞥一眼,对一旁的岑宛说:“让她走,我不想看到她。”
岑宛神情一顿,替苏清涵解释,“怎么了?苏清涵是来看你的,她知道你醒过来,比谁都开心。”
岑听到后却只是讽刺一笑,喝了一碗小米粥,多少有了些气力。笑容扬起来时不过是一秒的功夫,她视线从已经推门进来的人身上移开,闭上眼睛对岑宛说:“让她出去。”
“小。”苏清涵已经走到病床前,将手里的保温桶和水果往桌上一放,双手扶在床沿,弯腰想要去探探岑的体温,却被岑翻身躲开。
“我困了,想睡觉。”
冰冷的后背面对苏清涵,她站在床前盯着不愿与她讲话的人,咬咬唇问:“那日在酒店7楼喊我的人,是你吗?”
即便答案已经猜得七七八八,苏清涵还是想要从岑的口中得到确切的回答。
她尚存着一丝侥幸。
岑轻轻呼吸,即便背对着苏清涵,却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双盯着她的眼睛,火热却刺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