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敦的喉腔泛起一阵阵腥甜,白雾之中的夜晚湿润森寒,戴着半指手套的手掌擦过粗粝的地面,火辣的痛楚并不只在这一处传来。
他忽然想,为什么他会这样呢,被自己的异能,被自己的力量背叛,逼得穷途末路,逼得狼狈至极。
背叛,啊。
多么严重的一个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带着些擦伤的手掌,出神的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苛责白虎。
有两道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一道灼热,一道寻常,白虎在几米之外虎视眈眈,咕噜咕噜的警告声不绝于耳,而中岛敦也勉勉强强的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怔愣出神。
力量、这是他的力量。
力量、这是他不幸的根源。
曾经在孤儿院中每一个哭泣的夜晚,他永远不明白为什么院长那样厌恶着他,曾经像个不被需要的人一样被赶来丢去,他永远不明白他为什么他是多余的那一个。
因为他是不一样的那一个,是藏在人群中的懵懂白虎,后来他跌跌撞撞的找到了栖身之所,发现这里都是与众不同的存在,于是他在这里,也就显得寻常而普通了。
在社会中,鹤立鸡群不一定是好事,与众不同更是容易被架起来当做党同伐异的靶子——中岛敦经历过,他畏惧不同,可他又必须仰仗不同。
异能力从来都不高贵、这不是上天的恩惠、他所有的不幸都源于这里。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从来都不特别——中岛敦曾是这样想过的,因此,在发现白虎离开他时,他的心底甚至隐隐的有些窃喜。
可倘若当真如此,他又为何在这里沉默。
中岛敦又为什么要苛责【月下兽】的背叛。
少年人心中一直以来沉寂的大山被自己的想法轰然撼动,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指节修长指腹泛红,那是刚刚摩擦留下来的刺痛佐证,而在不久前,他发现自己可以拥有老虎的爪子。
老虎的爪子可以撕碎一切伤害他的,当他哭泣彷徨、无处可去时,白虎其实是那个保护他的。
中岛敦其实一直都在被【月下兽】保护着,就像在灵魂中托生出的守护神,他厌恶、害怕、怨憎白虎给他带来的不幸,其本质,不过是在怨愤无能的自己。
少年张了张口,下意识的想往前迈一步,白虎立刻像是被惊扰到领地的猛兽一般弓腰低吼,敌意不加掩盖。
紫金双色的眼睛骤然回神,中岛敦退回那一步,他盯着几米之外的白虎,颇有些进退维谷。
他尝试同它说话:“抱歉……你可以听懂我的话语吗?”
这在视觉上实在是相当愚蠢的举动,白虎似乎也并不买账,中岛敦只能继续尝试劝说,有些事情只要有了开头,似乎就会好上不少。
中岛敦:“我……呃,你想要撕碎我吗?”
白虎自然不会作答。
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冷淡目光似乎渐渐的多了点温度,中岛敦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对此并不在意,他像是唯恐惊扰到大猫一样往前挪动了两步,弯下腰:“对不起。”
声音轻轻的,却不再有任何恐惧和害怕。
中岛敦弯着腰低着头,似乎并不害怕这时的白虎会突然扑上来咬下他的脑袋,他急急的说着:“对不起,【月下兽】,我不应该将我的不幸怪罪到你身上,你从来不是错的那一个。”
“分明、分明一直以来你都在保护着我,我其实也很早就隐隐明白一些事情,为什么我在饿昏后醒过来会有饱腹感……为什么院长说我不被需要……太宰先生说我不是一无所知是真的,我只是想要活下去。”
那瘦弱的肩膀颤抖着,中岛敦垂下的头抬起来,那双紫金色的眼睛注视着那头有着漂亮皮毛的白虎,他说:“你也一样吧,你想帮助我活下去,所以才会诞生,才会帮助我勉勉强强活到现在。”
白虎似乎是被触动到了什么,它的确是分外特别的异能——它现在像一只不那么危险的大猫,坐在地上定定的注视着他,尾巴温顺的盘在身侧。
中岛敦突然想到,如果白虎想要杀掉他实在是有太多的方法——离开白虎,他其实很难拥有那样高超的反应力和恢复力,方才那一路的对打和躲避,后知后觉的似乎有些儿戏。
他试图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轻松一点的笑容,最终的成果却比哭还难看,几步走到白虎的身前,中岛敦深呼吸:“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还有,谢谢。”
他抬手,指尖点在了额头的红色晶体上,白虎温顺的任由他的动作,粗壮而长长的尾巴缠住了他露出来的小腿,有些粗硬的绒毛意外的在深夜捂出点温暖。
就像曾经无数次在苏醒前感受到的源自灵魂的热意。
中岛敦半蹲下来,认真的同白虎对视,拇指按在那枚晶体上,他说:“谢谢你一直以来保护着我,你还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或许是觉得这样的询问很容易被认知为没有诚意,他又急急的补充道:“我不会再讨厌你了,其实一直以来我都不讨厌你,我只是——”
只是讨厌我自己。
“呜——”
白虎从喉间挤出一声打断他的自白,那颗硕大的虎头动了动,往侧边靠了靠中岛敦的手臂。
中岛敦愣了愣。
他有点张口结舌的,大概是面对这样直白的示好无所适从,他向来不吝对他人的善意,对自己却总是苛责居多,就连异能也是一样。
白发的少年笑笑,他看着白虎认真的说:“我会一直信任你的爪子的。”
他站起身来,收回了按在老虎额头上的手,只是注视着白虎说:“毕竟一直以来你都希望我这么做……就像一直以来用那双爪刃保护我一样。”
紫金色的眼中划过太多太多的复杂情绪,可最后似乎都沉淀成了某种坚固的基石,中岛敦长出一口气,在这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准备好了吗,【月下兽】。”
他的眼睛熠熠生辉,如同某种被打磨出光彩的珍贵宝石:“要跟上来啊,我们已经耽搁了很久了不是吗!”
虎的呼啸总是令群山为之震慑,即便是在寂静无声的钢铁森林之间,【月下兽】的长啸也会引来许多意外之人的注视——其中有不乏武装侦探社的社员对这个讨喜而莽撞的社员分去些心神担忧。
但总归是好的,异能回归己身,中岛敦握拳又放开感受着再度充盈在自己身体中的力量,回过头去冲街角沉默的人说:“谢谢您没有走出来,否则我大概没有这个勇气去同它交流。”
它指的是谁不言而喻,被点到名的人则是伴着沉闷的笑声走入中岛敦的视线,福地樱痴用兴味的目光打量着瘦弱的少年:“能够和自己的异能交流,很有意思,少年,你的潜力无限啊。”
中岛敦勉强笑了笑,像是对来自大前辈夸赞的无所适从,或许是还有点魂不守魄:“我……我当不起的,况且这次也只是因为涩泽龙彦的白雾才会让月下兽出来,否则我不知道还要逃避多久。”
“嗯嗯,的确,勇敢的人从不应该逃避自我,但既然你的灵魂可以孕育出这样璀璨而独特的异能,其本身也是命运对你的嘉奖。”
福地樱痴看起来像是一个语重心长的长辈,他看着中岛敦那双紫金色的眼睛,朝他开朗的竖起了大拇指:“能够坦然面对并去陈述自己的卑劣和不足,你已经超越大多数人类了哟少年!要不要考虑加入猎犬呢?我们可是很缺合适的人才的。”
中岛敦愣了愣,却还是飞快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啊……我怎么能,我其实是个很弱小的人,况且……况且,我其实很满足在侦探社的生活。”
“是吗?”
福地樱痴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可看你的表情,似乎还在因为什么而魂不守舍么?”
这个模样的福地樱痴像极了一位可靠的前辈,他双手抱胸,早早的回收了自己异能的人的确有资格去对他传授一些什么,于是中岛敦听着这位只在传言中捕捉过只言片语的前辈说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长串。
中岛敦:……
如果说刚刚的他有些惆怅,那么这现在的他就有些头痛了,脚步咚咚咚的退开几步,他笑着摆了摆手:“您说的有道理福地先生……”
他侧过头,化作虎眸的竖瞳紧紧的锁定一个方向:“我的确应该去处理一下了。”
被虎化的腿部微微弯下蓄力,敦最后急急的落下一句:“非常感谢您的教诲!”
然后福地樱痴就看着这小子脚一蹬跳上旁边的窗台房顶一路跑开,大概是去找一切事端的源头了。
“唔,不错嘛,爆发力惊人。”
福地樱痴抬起一只手压在眼睛前,隐隐追着那道跳跃的身影,已经将异能体处理完毕的下属其实早就在在听候待命,他回过头:“好,走吧,我们的任务也还没完成呢。”
“上头的命令是将成为超越者的涩泽龙彦纳为己用。”
条野采菊扶着帽子温声道:“但我觉得我们今晚会无功而返呢,队长。”
福地樱痴转步迈过簇拥着他的部下,是无所畏惧的领头模样:“那也得看个全部,条野,这次的报告可交给你了。”
“哈?又是我?”
条野采菊的面部肌肉抽搐了片刻,随后甩甩手:“好吧好吧,走了几位,我们得去看热闹了。”
“热闹?我们是来处理任务的。”
末广铁肠似乎还在状况外一样,他看起来严肃而认真的说:“轻佻的对待任务是你的老毛病了,条野,你得改改。”
条野一脸无语的瞥了他一眼——尽管他根本看不见——像是再说怎么你都好意思教育起我来了。
他叹了口气,每天都在为和搭档的平均智商而忧心:“我可不是轻佻,你就没觉得那位伊恩先生的不对劲么?涩泽龙彦的超越者状态八成和他有关,况且他自己也明说了涩泽龙彦同他做了交易——我们怕是还来晚了。”
话音未落,大抵是因为打斗而碎开的裂石便溅了过来,战况似乎相当激烈,一块硕大的水泥砖块直直的飞了过来。
末广铁肠眼神一凛,抽刀斩碎只在须臾之间,他收刀入鞘快步走到战火的根源,便是控制着自我半虎化的中岛敦毫不留情的朝涩泽龙彦继续攻击。
“嚯。”
福地樱痴看的似乎还挺满意,抬手捋了捋自己一边胡子:“气势还算不错,不愧是福泽的部下。”
大仓烨子大声嘁了一声,随即又用甜蜜的声音冲着福地樱痴说:“队长~不想给那些年轻气盛的小鬼一点颜色看看嘛,那小子可是不识好歹的拒绝您的邀请呢!”
条野采菊闭着眼聆听着声响在心中复盘两人的对战,闻言嗤笑道:“队长八成在想着年轻人真不错之类的,他今天可没有太多出手的意思。况且、”
条野采菊抬头,似乎可以在沉寂的夜色中找到死亡的存在,坐在房檐边缘的星野佑似乎感觉到了来自他们的探查,原本抬头仰望月色的头垂了下来,金色的头发在夜色中摇晃,他抬手挥了挥,像是一个礼貌的招呼。
条野采菊歪了歪头,像是在倾听着异常的讯号,他也有法子应对这样非比寻常的情况,于是优雅开口:“还有多久呢,伊恩先生——我们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星野佑坐在窗台边笑笑:“大概没有多久了,不过今天让几位白跑一趟实在是非常抱歉。”
“这么说,涩泽龙彦的超越者波动的确是你做的?”
不面对福地樱痴,大仓烨子就是惯常的的靠谱模样,小小的少女眯着眼打量坐在房檐边的男人,冷声呛道:“把我们戏弄一顿,很有趣么。”
“如果说戏弄的话,我想应该不是我的问题。”
星野佑看起来还是那一副温和阳光的模样,碧绿的眼睛在背对着月光似乎也能散发出瑰丽的光泽,他现在作为异能体的形式存在着,其掩盖在皮囊之下的非人感便倾泻而出。
星野佑:“敦君收获了敞开心扉的自我,涩泽收获了了无遗憾的光辉,我收获一枚熠熠生辉的灵魂——你们收获了一个依旧稳定的猎犬部队,没有叛逆的第六人。”
“就像我所敬爱的前辈的得意之作——皆大欢喜,对吧。”
敏锐捕捉到他言语中端倪的条野采菊皱了皱眉:“我可以认定,您这是某种程度上的威胁么?”
似乎是为了支撑自己搭档的发问,末广铁肠抽出太刀操纵着长度劈向星野佑的脖颈——那侧面隐隐约约的透着一点红光,是异能体们共同的弱点,就算是他也不例外。
星野佑不退不避神色淡然,可刀刃却在距离脖颈二十公分的位置自发停下了攻击,末广铁道动了动手腕,敏锐的察觉到了是异能的抗拒。
他抬眼,三瓣梅型刺青映衬的帽檐下露出来的那只眸子凛冽如雪:“这就是你操纵异能的手段。”
星野佑垂眼看着他,摇了摇头:“我得说,我从来没有操纵过你们的异能。”
他长出一口气,似乎所殚精竭虑的事情终于来到了尾声那样的如释重负:“当然了,我也没有胁迫,我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你们的确应该好好考虑一下的事实。”
他回过头,赶过来支援的泉镜花和芥川龙之介默契的没有对他动手,而这恰恰好更方便了星野佑的动作。
“当然了,只要你们愿意,也可以向我许愿——凡有所求、必有所应。”
他一跃而下,站在猎犬的几步之外,上方的战斗已经毫无疑义的走入可白热化,盘旋的罗生门将中岛敦与涩泽龙彦困入独立的空间之中。
“那是他所祈求的终局,我应他所求,将那份光辉带到了他的面前。”
星野佑收回着注视着上方的视线,朝日前的微风吹过他的领绳,天月将白,他微笑着注视着猎犬的几个人,温声解释道:“我可以感受到从他灵魂所传来的欣悦与鼓动,想必他认为这出交易很是值当。”
星野佑微笑的看着他们,泉镜花警惕的握着短匕跳到他的背后,他像是对此一无所知,又像是刻意的提醒着谁:“我说过的,「如你所愿」。”
上方的能量潮开始爆开,这场席卷了整个横滨的灾祸终于落下了帷幕,星野佑的身影同步的开始淡化消弭,像是在晨光下化作泡沫的小美人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