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做不到。只是这太不给璃月面子了。千精觉得自己还是省省吧。他之前委托弥怒往天权星的办公桌上偷偷放信就够让总务司头疼了,如今虽然和天权星、玉衡星交好, 但也不能太过蹬鼻子上脸,省得有些人看见自己和甘雨见面,又想东想西满脑子阴谋诡计。
嗯, 或许也有。
但千精此次的拜访, 显然是善意多于功利。不然他也不会专程去向玉京台的歌尘浪市真君打听消息, 然后起了大早等在绝云间深处, 把午休时间腾云驾雾来此休憩散心的甘雨堵了个正着。
送的礼物也是精心挑选符合麒麟心意的天材地宝,卡在一个盛情难却的度,保证价值连城, 又保证甘雨不至于拒绝。
“你有心了。”甘雨把礼盒合上, “是有什么事要委托我处理吗?”
她不觉得千精找到这里真的就是简单地跟她告别。告别这种事,在大街上拦下她就可以做到了。她在璃月港的行程是公开透明的。千精特意选择了现在这种二人独处的环境,显然是别有用意。
换个心机深沉的家伙用千精这种激进手段把她堵在山顶,她早就把对方冻成冰雕押回总务司处理, 但千精不一样。
师父说千精是帝君青睐之人。
在不久前才得知钟离就是摩拉克斯的甘雨当时的心情是复杂的。她难以置信帝君改头换面生活在璃月港那么久,更惊讶于帝君和千精剪不断理还乱的故事, 可回过神来, 又很快释然——这并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情, 帝君有他的考量, 而她和潘塔罗涅也只是点头之交的关系, 一切如常便是。
直到千精找上门来。
甘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位年轻的执行官打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自己的态度就好得过分。
“若有什么我能用得上的地方, 直接说便是。”甘雨诧异于千精仍旧遵循着凡俗的礼制, 分明他们都该清楚彼此知根知底对方身份, 用不着如此见外地礼尚往来。
千精笑着说还难到知根知底的地步, 他此次前来,不用潘塔罗涅的身份,也不利用钟离狐假虎威,他只是作为千精跟之前与他有过龃龉的救命恩人道歉。
甘雨怔住。
“我不记得我救过你。”甘雨说她甚至不记得她和千精在更久之前见过。
“第一次写信感谢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回复我的。”千精笑了笑,“但你该记得我,因为很早之前我给你写了很多信,一口一个甘雨姐姐,就想要在你面前多找些存在感,方便我日后扶摇直上。”
甘雨的脸噌地一下红了。
“不能这么叫我。”她相当认真地警告,“辈分会乱掉的。这是对帝君的大不敬。”
“……这不是重点。”千精的神色有些无奈,“重点在于你本该记得而现在却已经遗忘了的那些东西。”
他盯着甘雨的脸,关注着那上面可能出现的任何细节变动:“我在离开璃月之前和你翻脸了。或许是提前暴露了野心,让那时的你意识到我不怀好意,但仅仅如此,你的记忆不至于丢失,我仍想为当年我做过的事情说一声抱歉。”
甘雨渐渐回神。
“我不记得了。”她说道,“我更不觉得我记起这些是一件好事。”
千精没必要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
现在甘雨认知里的他是潘塔罗涅、是帝君的盛宠,她对他没有坏印象,可一旦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何等糟糕的冲突之后,那甘雨就很难保证自己能像是现在这样纯粹地对千精表露善意。
这对于千精而言不是好事,对甘雨而言更不是好事。
甘雨想着千精身为商人,不至于连这种利弊都算不明白。
“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因此道德谴责自己的人。”甘雨凝视着千精的眼睛,“还是说你担忧自己会失去那位的恩宠,如今在无底线地争取你所能争取的璃月人的好感?”
她说如果是这样大可不必,璃月的任何个体很难干涉帝君的决断,也不会干涉,所以神明愿意和凡人保持这种禁忌关系的时候,颇有微词的人也会满口赞赏;神明厌烦他的时候,他们无力扭转那位的印象,更会自发地举起武器,为其赶尽杀绝。
“……不要恐吓我啊。”千精无奈,“我当然知道没有任何人能和他放在同一天平用作筹码对比,自然也是不指望利用你们达成取悦他的目的。”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说他就知道当他和帝君扯上关系之后,他和任何一个璃月人的话题都难以避开这件事,可他是真心地想要抛开这一层身份和甘雨对话的。
“不记得不等于不存在,我并不想给自己留一个不知何时会爆炸的隐患。”千精很实诚地表明在走之前把璃月对自己的所有潜在威胁扫除干净才是自己的目的,“如你所说,现在的你对我的印象很好,就算为此减分,也无伤大雅,若是日后在不该记起的时候突然恢复记忆,也能最快地冷静下来。因为你在已经原谅过我了。”
甘雨哑然。
这种话才符合她对潘塔罗涅的印象。很自信,也不要脸。她都不记得之前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然后现在千精怂恿她一笔勾销,怂恿她直接原谅,那事后她就算记起来了也没办法跟千精算账了是吧?
也是非常理直气壮了。
但她确实也没什么拒绝的心思。
想来做了头等恶事的千精也不可能被仙众接纳,不可能被帝君另眼相看,她不记得,或许是另外的缘故。
之前的潘塔罗涅没有与她和解恐怕就是源于此。现在的千精应该也是记忆残缺的状态,以防万一才找她如此对话,若过去那件事的问题严重,千精便是未雨绸缪,提前做了准备;不严重,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此举更是增进二者关系的笑谈。
甘雨笑纳了礼物,与之礼貌告别,晚间工作结束,拜访奥藏山时,她跟自己的师父留云借风真君谈及了此事。
之前她不记得,身边亲友恐怕也不会刻意提起这种伤心事;但千精告诉她存在这件事,那知道这件事的留云借风真君在甘雨主动询问后也不会刻意隐瞒。
“呵呵,若他真做了无法原谅的错事,就算有帝君护着,本仙也断不可能留他。”留云借风真君轻哼,“往事浩如烟海,可非三言两语能道明,既然是你这孩子主动询问,那本仙就勉为其难跟你好好讲讲……”
甘雨在仙人洞府静坐一夜,直至曙光乍现天边,她的师父才意犹未尽地放走需要继续去璃月港工作的她。
甘雨在行至璃月港才敢长舒一口气,后怕地揉了揉眉心,想着师父对追忆往昔这件事可真是愈发痴迷了,她真怕自己走不了。
不过——
甘雨放下衣袖,停在璃月港吃虎岩那桥边大树下,扫向了如今已然易主的岩上茶室。
和她所想的一样。那孩子充其量只是她丢失那段记忆的导火线。如今那段往事真提起来,恼羞成怒的是谁还说不准。
千年前的七星选举结束不久,她出于对晚辈的关心和对帝君态度的茫然,曾主动登门拜访,没想到能直接在千精院落里瞧见帝君,千精也通过她的反应猝不及防得知了钟离就是摩拉克斯。
那孩子表面相当冷静地把他们送了出去,没事人一样回到遁玉,切割掉了他和神明一切不必要的联系,他仍在信奉,也能看出比寻常璃月人更死心塌地,舆论早在钟离身份暴露前就被千精自行尘埃落定,可总有些人会玩笑般提起,说这是罪恶的凡夫俗子因神语而痛改前非。
但当时的甘雨很清楚千精这种做法反而是在把神明彻底从世界割裂。而她身为仙众属于被牵连的。千精在那之后没给她写过任何一封信,把仙众与尘世执政干脆利落地划分到了天灾级别,完全不去考虑人际关系。
毕竟他自认为与帝君交好,帝君对他却比对其他人更凉薄,他觉得自己难以揣度神之意志,更被视作了娱乐玩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观点占据理智高峰,对除人类之外的一切超凡生命都采取了一种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的疏远态度。
甘雨曾在千精的家门口和同样被礼貌送客的帝君面面相觑,那时的她很长一段时间确实也不太理解帝君对千精的做法,直到她发现千精远在遁玉却有能力轻松干预当时七星的任何政策的时候。
那些高官把千精当成绝不可能取代他们的、能力卓越的暗线,殊不知自己已经在无意识中成为被千精操纵的棋子。
七星唯一秘书发现这一点还是千精主动告知的。因为他发现自己就算能把所有的璃月人变成自己的筹码,也难以撼动他最想对付的尘世执政。仙凡的差距让他深感无力,或许时间能让人类变成提瓦特真正的主人,但千精难以等到那个未来的到来,他将终其一生都难以超越神明。他打算退而求其次,让神明记住自己。
当时的千精已经有能力在璃月制造浩劫。他的计划是可行的。是仙众都不可能反应过来的突袭。因为那时就连常驻璃月港的甘雨都没能及时发现千精的布置,更不用说其他游离于红尘之外的仙人。但千精没那么做,他只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找上门来,平淡地交代了自己的犯罪计划,他问甘雨自己是否能配得上摩拉克斯那句心术不正。
甘雨说,千精现在还没有开始做;千精说,当然,这犯罪计划实行起来不会有那么好的效果,在未实施前让仙人发挥想象推断下他能做到什么地步,不是更有趣吗?他也不是只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是他最能拿得出手的,演说效果最好的一个。
他看着甘雨,看出她真心实意地担忧璃月子民,便弯了眼睛,吐露了那些她在就任期间刻意忽视的那些恶言,直截了当地指明她作为半仙即使在璃月港做再多的事情,也难以真正融入人类社会,能让她坚持的是仙人的责任感才对。瞧瞧他们这些仙神,多么无私,多么爱民如子,把人类当成自己的责任,却因为过度放纵让人类之中像他这样的恶种也茁壮成长。
“……”半仙之兽难以张口反驳,被千精发现了她的动摇。
那位年轻商贾冲她弯了眼睛,他说自己其实本质上是畏惧仙神的,所以有能力也不敢实施计划,但多亏甘雨,他现在知道自己仅凭言语就能攻破她心防了,他打破了自己的心理障碍,他与她约谈的目的已经达到。
甘雨目送毫无预兆拜访的千精又神色泰然离开,她其实在那时候就应该动手的,但她因为幼时的千精对他蒙上滤镜,还会朝着千精此次前来是及时止损是主动认识的方向为其找补,所以也宽容了千精说了那些生厌的话。
但她没想到千精找她的最大目的确实就是打破人类不可能战胜仙神的刻板印象,千精就是看准了她性子温柔、脾气好、他说完那些话还能放他走,才找她做了犯罪宣言。
是的,犯罪宣言。千精在短短一个星期内就在璃月制造了相当多的祸端,由于他本体弱小,甚至没有神之眼庇护纯靠操心术,摩拉克斯评价他比某些黏糊糊的海兽还能藏……做的事也是,实际损害不大,却让处理人心力交瘁。
甘雨度过了一段最严重的加班生涯,之后事情落幕,她可能误解了帝君说千精已被解决的意思,以为千精已死,所以还去了第一次与千精见面的地方站了很久,脑子里乱乱的什么东西都有,最终的画面定格在千精看着她说她非人之物的画面。
……千精其实是她第一个交到的人类朋友。说是她看着他长大的也没错。他的事情严重影响到甘雨处理工作的状态,思虑良久,她还是找师父和仙长们说明了情况,自己封锁了与千精有关的所有记忆。
现在的甘雨也没有记起来。
她只是像个局外人那样听完留云借风真君的叙事,然后站在了璃月街头,视线下移落在了自己拿在手心的千精所赠之物上面。
她之前送过千精一本鉴赏璃月花草的玉京台植物志,而千精这次送了一把与之有关的钥匙,据说他购置了植物志上的所有物种寄放在药房,她想要时可以凭这把随取所用,若是两年过去礼物还有余量,便交给药房作义诊用途。
他向来能讨人欢心。
不久前的咄咄逼人,以及留云借风口中的肆无忌惮,才是如今的甘雨更为陌生的模样。
“潘塔罗涅吗……”甘雨低垂睫羽,将钥匙收拢掌心。
从千年前千精的所作所为而言,他能成为愚人众的执行官不让人奇怪,能和帝君走到一起,才让人有种啼笑皆非的荒诞感。
那家伙早年还嚷嚷着忤逆神明呢。现在忤逆着,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忤逆,另一种意义上心甘情愿地臣服。
她这样想着,嘴角在不知不觉间勾起,朝着玉京台方向迈动的脚步轻快。信誓旦旦什么都记不得的仙兽,愉悦于晚辈的有所成就,她很高兴曾经救下的孩子能活到现在,也更高兴他最终选择了璃月,选择了帝君。
……
选择了帝君的孩子正在告状:“她说的话也太不像话了,你难道是因为我是讨人喜欢的璃月人才喜欢我吗?”
千精对甘雨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斤斤计较:“她怎么能说我们会分开……我能做你一天的情人,就能做你永远的情人!”
【作者有话要说】
嘶!赶上了!
第114章
钟离平心静气地抿了一口茶。
永远。换了其他人跟他提及这个词, 他只会一笑而过,但这句话从千精口中说出来,就掺和了一种不可言说的可信度。
因为千精已经以凡人之躯缠了钟离两千余年, 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再缠着他几千年甚至万年,对于眼前这个人类来说似乎也不在话下。他总能找到一些极端的手段让神一直看着他。
——其实这么说自己的枕边之人不太好, 但是说千精是男鬼, 一点没说错。
凡俗之人藏于暗处, 目不转睛看着神明, 暗中观察的行径比看护璃月的摩拉克斯做得更理直气壮且势在必得,他的歇斯底里混杂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爱恨,哪怕得到了尘世执政的偏爱, 也只会变本加厉地索求更多。
千精最近还无师自通了蹬鼻子上脸。
他很少有这种意气风发无所顾忌的时候, 哪怕成为愚人众的执行官他在至冬仍如履薄冰,但如今和钟离的公开诚布给了他无上的底气,他像是没有了后顾之忧,在得权后甚至可以理直气壮把璃月视作他的所有物渗透璃月的方方面面。
甘雨其实没猜错千精想要和璃月人打好关系的意图。但那不是为了摩拉克斯, 而是为了千精自己,更准确来说, 是千精理想中的璃月, 他需要借着如今的春风得意, 尽可能积累手中的筹码。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 钟离也是千精此次行动想要争取的筹码。谁让千精爱摩拉胜过爱摩拉克斯, 爱自己胜过爱钟离呢。他想争取以人类之躯停摆这神眷命途的提瓦特的未来, 而他忠诚地践行着自己这一理想, 哪怕与神的爱恨情仇, 也不过是促成这一切的顺道而为。
世界线的变动让千精缺失了部分相当重要的记忆, 以至于他最初和钟离相处的时候,也只记得七星选举的落败带给他的满腹牢骚,而不记得他从那一刻起就萌芽的——取代神明的愿望。
神也不过是凭私欲行事的人,他们只是出生的起点比人更高,又被规则限定了大公无私的本性。
人不如神。只是未到时间。
他也曾流浪于街头,看着那风度翩翩的富翁施舍钱币;而他如今已经是能风度翩翩施舍的那类人。
他在玉京台上,因神的一句话便濒临万劫不复;可谁又能说未来的他不能站到神的位置,取代神的一呼百应?
金钱流通的轨迹,构成世界的血管纹路。1
他骄傲于自己步步为营的本领,更被居高临下的神明肯定了那勃勃野心,所以,他未必不能攫取那世界的心脏,用黄金停摆此世之中——人必与神同行的命途。
人未必不能问神。
而千精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都在不断地朝着这个理想接近。他没有神之眼不是因为他没有强烈的愿望,而是他的愿望从本质上就在否认神之眼所代表的神权秩序。
所以潘塔罗涅永远都不可能拥有神之眼。
他终是凡人。
神会是他的助力,会是他的信仰,能施予他神恩,能让他为己所用,可神永远不可能让千精死心塌地地追随,心甘情愿地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