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皆蝼蚁。凡尘皆过往。
如同高天之上的星月与太阳,只忠诚地践行着自己的规则。
璃月建国之初便有他的踪影,千余年之后他仍在这片土地徘徊,静默注视着沧海桑田,排除掉那些或多或少在璃月历史上留下只言片语的仙众,钟离就像是一直存在于璃月的影子。
“你来自天空岛吗,大人?”千精摩挲着信纸的边缘,冷不丁问出了这样的问题,“我可以理解你对璃月的掌控力,但是连须弥的情况都像是早早知情,这不是单纯的璃月仙人可以做到的。”
千精确信钟离对须弥的情况也略知一二。
钟离刚才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情绪,像是对须弥如今的局势早有预料。
当然,若是摩拉克斯,闲来无事了解周边国家局势,很正常,但显然千精是排除掉这一恐怖猜测去推理的。
他很清楚摩拉克斯和钟离的区别。
一个是高高在上未曾谋面的神明,一个是能与他花前月下把酒言欢的旧友。
……尘世执政可不会与凡人一同调侃众生。
“很难回答的问题。”钟离第一次给出了这样的答复,他与千精对视,轻轻笑了起来,“我希望能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天空岛’?”
“……”记忆推着千年前的商人回到了初次觐见岩神的玉京台,千精按住眉心,精神恍惚地想着那个时间段自己不过是连神之眼都未曾获得的俗世商人,他沉迷于贵金之神建立的财富秩序,他爱摩拉,他爱权势,但他走到的最高的位置也不过是尘世执政座下的七星虚名。
不该说天空岛。神之眼和天空岛挂钩,那就是那个层级的他可以知道的事情。但是,他现在想起他仅有记忆里不应存在的基础认知了。
世界树。
修改记忆。覆盖认知。篡改历史。
他怎么接触到这种层级的禁忌知识的?
第79章
“这可真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回神的千精微妙地抬眼看向钟离, “你说得很对,我现有的记忆不足以解释我为何会对天空岛、世界树这类知识如此信手拈来,但你能意识到这一点, 指出这一点,我真是越来越怀疑你的真实身份了。”
钟离笑了笑:“为什么不猜测我是摩拉克斯?”
没想到能在钟离的口中直接听到岩王帝君名字的千精先是一愣,然后扶住了眉心:“你说得对, 我为什么不猜测你是帝君呢。”
他抬手扯了一把钟离的脸。
指尖在肌肤陷下柔软起伏。
钟离眨了眨眼, 他看着千精又放下手, 再比画了他们之间有些部位的零距离接触, 发出了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哼。
“你说为什么,钟离先生。”千精没好气地说道,“一觉醒来成为岩王帝君的枕边人, 曾经的鄙夷与傲慢其实是他要以另一种方式将我迎上神坛, 像是得不到就毁掉比我还自以为是的小人,更将缔结姻缘的潘塔罗涅送到他神座下,看他患得患失,看他歇斯底里, 稻妻的轻小说都不敢将岩王帝君如此污名化。”
钟离没作声。
他的笑容看起来好像比之前收敛了些。
在垂眸的状态下,他显得镇定, 却又显得乖巧。
“也就是说, 将我和岩王帝君等同的时候, 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在你这里的印象分都会跌落谷底。”钟离若有所思, “但分开来的情况下, 你对我的评价很高, 对他的评价更高。”
“没有‘很高’与‘更高’的区别。”千精看上去很想要笑,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和他放在一起比较?你们对我来说是不同定义的相关人士, 这种说法是在验证我之前调侃你和贵金之神是一对的说法吗?”
他还记着那天的对话, 于是眼里又染上几分笑意:“比如你和他之前谈过,现在有夫妻相?”
“胡堂主刚才把我认成了富人。”
“……”千精直接一噎,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其实应该高兴,毕竟钟离也算是承认千精和他有夫妻相了,但是怎么说呢,这种情况下钟离的承认没有让千精很高兴。
因为钟离和摩拉克斯是一对不成立,他们的相似不可能用那三个字来定义;真正关系暧昧能使用那三个字定义的千精与钟离,却被钟离用前两者类比了。
……这不是显得千精和钟离在一起就像是摩拉克斯和钟离在一起这样荒诞吗。
以至于千精有种条件反射和他呛声的冲动。
偏偏钟离也不觉得自己的说法有问题。
他只是很单纯地觉得按照千精的理论,胡堂主之前的误会就很有意思了。
钟离着重于他们在外人眼中的视角,千精却惦念着类比所用关系的荒谬,联想到自身与钟离关系的合理性。
又是思维差异。
而千精其实是可以猜到钟离的真实想法的,但他不能笃定那是事实,又不会特意追根究底,所以钟离便只能看着千精在他那一句话之后安静下来。
“千……”
“停。知道了,不开你和其他人的关系玩笑就是了。”千精在钟离开口叫他的第一个音节时便警惕回神,做了一个结束话题的动作。
他在钟离稍显困惑的表情里认清了钟离的想法,却更憋闷于自己的敏感多疑,就算钟离不是贵金之神,但以璃月仙人的身份和潘塔罗涅这位执行官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也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家伙。
吊着他。
很符合天空岛道貌岸然的印象。
奇怪的知识又从千精的脑海深处冒出,千精在心中挥手把这些思绪驱赶,转移话题询问起钟离是否知道磐岩结绿的相关信息。
他知道钟离不会给出全新的情报。
需要他发现线索,抽丝剥茧,再将结果拿到钟离面前去揣摩真假。
这次也是如此。
钟离仍旧是那副看起来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的样子。他一直在说没有营养的车轱辘话,即使句句答应,不能说是完全敷衍,千精却着实没得到什么有效信息,只是在最后得到了一句让他小心谨慎的提醒。
正在头脑风暴的千精暂停思绪,对上钟离错开他视线的眼睛。
“……”千精按了按颈侧。
提醒他远离危险源的灼热感,比磐岩结绿抵住致命位置的冰凉更让人印象深刻,但他能在那时做出那种试探行为,就代表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把握自己不会受到伤害。
他的底气就来源于身上符文的提醒。
有种自己出事也能被挡灾的预感。所以他没有因为这件事和钟离吵起来。因为这次的符文除了让他丢脸,还让他确认了不敢笃定的异常。
眼前这人什么都不说……
不像是不念旧情喜欢冷眼旁观的,倒像是签订了保密协议所以一声不吭的。
“我当然会小心的。”千精说他一直是一个很惜命的人,“但你知道的,有些事情不是我小心就可以避免的,现在我接触的层级越来越高,危险性也越来越大,我并不能保证我一直是安全的。”
说到这里他又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当然,话是这么说,我要是真的安分守己,也不可能招惹上危及性命的事件,只是一无所有对我来说比丢掉性命更可怕,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要掌控更多,如今也不满足只留在璃月。”
是璃月,不是璃月港。
嗯,刚从北国银行睁眼醒来的时候,千精的活动范围只在璃月港内。
随着时间流逝,他开始扩大自己的活动区域,其实璃月还有很多地方他没去过,但他又不是那种冲着走遍璃月大江南北的目的去的。
能凭虚空终端在梦境中实现第二人生的须弥。
最开始被发现存在世界树认知修改秘密的稻妻。
璃月当然也有秘密。可它太安全了。像是磐石,任凭风吹雨打,却核心稳定,生活在庇佑之中的人类,像是大雨天气藏在伞下的人,他们也会被雨水溅到,更多的却是在没有被淋湿的阴霾下自我模拟对敌措施。
璃月的岩王爷还能庇护他们很长一段时间。
这是好事。又是坏事。
现在千精让自己在璃月陷入危机,都要靠自力更生,他需要自己想计划,需要自己给自己挖坑,需要自己用挖出来的那些土去搭建更夯实的地基;更不用说他不自寻烦恼时,麻烦如何将他拒之门外。
所以只能勉为其难去外面闯一闯了。
也不会很久。顶多只是冒头看看。大不了再缩回来。
而有钟离的庇佑在,千精想,他总不至于缩都缩不回来。
钟离看着千精,没有说话。
“哎,就像是钟离先生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能收到朋友的邀约,我突发奇想会到璃月之外的国家看看,也是很正常的吧。”千精笑着道,“放心,不会是至冬那么远的地方,女皇给我定下的一年之期还有至少半年时间呢。”
钟离盯着千精半晌,忽然叹了一口气。
“去至冬也没关系。”他说,“你有两条命,从第一次离开璃月到现在,潘塔罗涅都未消耗掉我给他的护身符,希望你此程归来,同样如此。”
千精:“……”他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钟离这人还真是会精准地找到他的弱点,若是单纯地劝他不要涉险,千精会当耳旁风,但是让他小心点别死了,告诉他真把自己折腾没了不会死全、只会输给之前的潘塔罗涅,千精就真的会小心谨慎再谨慎。
感觉在钟离这里已经比不上潘塔罗涅了。
在客观能力上再输一次不是更加丢人吗。
“知道了知道了。”千精这次不含糊了,他举手投降,“不会离开多久的,也不会现在离开,至少还有一个星期的准备时间呢,我可以陪钟离好好逛逛,去奥藏山怎么样?”
他笑着扔出了一个地址。
那是传言中仙人居住的地方。而钟离前不久就是奥藏山和友人聚会的。
钟离对那里很熟,千精的记忆里倒是还没有去过那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所以若真去奥藏山一带,其实不是千精陪钟离,是钟离陪千精。
但也不是很担心钟离拒绝。
毕竟奥藏山的仙人可能和魈是一个态度,比如把千精当成拐跑钟离的狐狸精坏蛋什么的,真去了才是深入龙潭虎穴,钟离不带他去可以理解为钟离担心他被排挤,钟离带他去,那就更让人高兴了。
他都把千精再次介绍给他的亲朋好友认识了哎。
“如果你想的话。”但钟离的这句话把皮球踢了回去。
他让千精自己选择。
千精想着这样可就没意思了,若是把这当成他人主动的插曲还好,要是自己思考,那他可真的是会不自觉地设想下选择不同路线的不同未来。
“那算了。”千精一秒就拒绝,“我的注意力会跑到其他地方的。”
仙人啊璃月啊这类宽泛概念的东西,总归不可能仅限于钟离。
他还是想在走之前把事情处理好的,要是再多些有的没的,就是自己找了一堆原定计划可以避免的变数了。
手头的事够他忧虑的了。
“我还是陪钟离逛街吧。”千精这样子说道,“你可以拎着你的画眉,我也带上我养的鸟。”他说的是那一只不用担心吃坏了冻死了的机关小鸟。
钟离笑了起来。
千精看着眼前之人嘴角微扬的弧度,想着对方这时候的笑才是最好看的。
然后钟离让他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