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苏波夫就是不理解这里怎么还有博士的事情。
若是富人算计千精拿到数据再转交博士,他可以理解,反正愚人众众所周知这两位执行官私交不错;可照汇报人的意思,千精能直接联系博士?
是富人对这个璃月人信任到这种地步,还是这两个人就是一个人?
但璃月七星对千精的所知比他更多,玉衡星也是长留秘境的那一个,既然总务司都把这二人割裂看待,尤苏波夫也不敢妄下定论。
找潘塔罗涅他也不可能实话实说。
尤苏波夫只会在他的引导下,相信潘塔罗涅想让他相信的事实。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要是真相信了二者一人论,恐怕才是上了潘塔罗涅的当,毕竟潘塔罗涅如果有心把自己和千精彻底割裂开来,这七天也不会销声匿迹,整得跟千精死了他也不复存在了一样。
但北国银行可运转得好好的。
也有潘塔罗涅的人给他送来如何更好协助璃月的锦囊妙计。
公鸡大人……啊,他也不敢把自己在潘塔罗涅的忽悠下把璃月得罪得这么狠的情况告诉他,只能尽量补救,先把璃月的态度扳回来一点儿再说。
所以现在是有一个第五席执行官公鸡远在至冬等着与他秋后算账,有一个第九席执行官富人身处璃月阵营与他虚与委蛇、笑里藏刀,还有一个不知道具体方位但存在感难以忽视的第二席执行官博士暗中观察。
……为什么感觉在璃月驻守的难度忽然上涨了这么多?
来源于愚人众内部的压力至少占了一半!
尤苏波夫攥紧那封邀请函。
信上将会谈的地址定在了岩上茶室。
那是千精的地盘。
在如今千精会让人误以为是潘塔罗涅却不等于潘塔罗涅的前提下,在如今尤苏波夫即将作为愚人众大使和璃月七星会谈之前,拜访千精这位与愚人众关系密切的茶室之主,是一个从各方面而言都很合适的主意。
因为无论如何,千精总是属于愚人众的。
璃月不会信任与愚人众合伙搞事的这家伙的。
尤其是千精还不是单纯地被欺骗,而是和潘塔罗涅狼狈为奸。
愚人众就可以勉为其难以合作伙伴的方式与他谈话。
——因为千精要么就是他们的自己人,要么就是他们的工具人。
比起铁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他们指指点点的璃月七星,尤苏波夫当然更倾向去和千精这样的人谈话,能熟悉之后重要会谈的场合,能从千精这里得到与七星谈判时更有利的情报,一举两得。
再想猖狂点,若是能从千精这里得到潘塔罗涅的秘密情报转交给公鸡大人……
尤苏波夫忍不住畅想起来。
毕竟无论是传闻中的千精,抑或是之前在归离原打过照面的千精,再或是进入秘境的士兵转述的千精,形象都是统一的脾气很好脑回路单纯的年轻人。
从这样好懂的家伙口中刺探情报,应当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这位尊贵的愚人众大使还看在富人与他的关系上,很礼貌地给千精发了一个拜帖,对面回信也回得又快又客气。
哼,这才是普通的璃月商人对愚人众该有的态度——
尤苏波夫身体僵硬地在岩上茶室的雅间落座。
他如约前来,却觉得此时还不如一个人独自面对璃月七星全员。
“下午好啊,尤苏波夫先生。”千精坐在主位上,客气地与尤苏波夫招呼,他的形象仍是“富贵”此人对外展示的模样——戴着眼镜,弯着眼睛,温柔礼貌得像是能在熊孩子冲撞之后都温声细语与他讲道理的;可在声调和表情细微的变化后,尤苏波夫第一眼就能肯定面前的就是潘塔罗涅本尊。
若仅仅是潘塔罗涅以富贵身份出场并向他坦白身份也就罢了,尤苏波夫不至于这么震惊,可这雅间里,除了千精,还有另外两个外表形象难逃既视感的角色。
蓝发红眼与博士关系匪浅的孩童在翻看书籍写写画画。
青发挑染根本就是夜叉摘下傩面的少年刚将勺子放下。
尤苏波夫坐到了千精的对面,他表情空白,看了一眼千精身边的赞迪克和魈便神思恍惚,回神之后又看。
十秒不到重复了五次以上过程。
魈拧眉,早在门外响起脚步声时他便有闪身离去的意思,此时要出声告辞,千精却在他开口前侧头伸手把装着杏仁豆腐的盘子从他面前往外拉。
“没想到降魔大圣也会浪费粮食,真没办法,剩下的豆腐就由我来享用——”千精在勺子刺穿手背之前从善如流把盘子推了回去,“好的你继续吃。”
“……”明知道对方故意为之的魈还是将差点插入桌面的勺子收回来,从他在汇报地脉中所见所闻时被忽悠吃下第一口杏仁豆腐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又中了千精的圈套,恐怕这世上也只有眼前这恶劣商人能对魈说出“你不吃完给我吃”这种话了,完全的不知廉耻!
且不说千精也看不惯他,为什么能厚脸皮地用这种说法威胁他,就说千精和钟离大人的关系……魈都不敢跟钟离说千精戏弄了他!
所以魈真的是第一次把杏仁豆腐这种美梦口感的料理吃出了噩梦的味道。
但对于对面的尤苏波夫而言,就是璃月的仙人被潘塔罗涅三言两语哄得乖巧用餐,他一抖身子,下意识避开目光,又正好在视线低垂的时候瞥见了赞迪克身上属于博士的邪眼。
心淡淡死了。
愚人众第二席和璃月第一护法夜叉坐潘塔罗涅副陪位。
他一靠关系上位的愚人众大使何德何能啊?公鸡大人来看见这场面都得腿软吧!
“下午……好。”尤苏波夫扬起笑容,他放在桌下的手死命按住膝盖,强迫自己的腿不要发抖,表面光鲜亮丽,可确实,他内心防线已经全部崩溃,“大人,我能为你做什么?”
第70章
“嗯,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千精眨着眼睛,他的神色有种故作困惑的茫然,“难道不是尤苏波夫先生给我送的拜帖吗?”
所以, 就算是谁需要谁做什么,也是尤苏波夫想要找千精帮忙才对。
尤苏波夫本来确实想从千精这里得到什么。
但是现在对面坐着这三尊大神,他能控制自己背脊挺直坐在位置上便是优秀, 哪里还有什么胆气与千精谈判?
……哪怕只是知道富贵与潘塔罗涅之间的等式, 他都不可能来赴这场鸿门宴, 更遑论他可能得知了某些愚人众高层和璃月高层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低垂着脑袋, 视线落于桌面的空白。
“是的,先生,我需要为我之前的冒犯而道歉。”尤苏波夫不敢与千精对视, 他的语气比之前与潘塔罗涅见面时更谦卑, 比起归离原时与天权玉衡互呛的嚣张跋扈更显伏低作小,“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打乱了你的计划,还试图挑衅你、利用你, 请原谅,请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在秘境前和尤苏波夫打过照面的魈在进食途中瞥了一眼尤苏波夫一眼。
愚人众内部执行官的权力和威势比他想象得还要夸张。魈安静地想着。能混到大使这个位置, 在至冬也算是一个不小的官, 可尤苏波夫在千精面前, 却像是老鼠见了猫, 比那些瞧见他沾血傩面的凡人都要胆战心惊。
千精自然知道正常的至冬使节面对执行官是什么样子。
尤苏波夫还是有第五席执行官做靠山的使节, 按理说在富人这位与公鸡对立的执行官面前, 更应该挺起胸膛, 更应该揪住潘塔罗涅之前对他们的算计争夺属于公鸡派系的利益。
可是尤苏波夫已经完全被雅座内的场景吓破了胆。
以至于这时候只能想到自己没做好的, 只能想到自己应该补偿的。
七星占理要与愚人众谈判的时候, 尤苏波夫都没这么崩溃。
可能是因为他知道璃月七星会跟他讲道理,千精作为以心思诡谲而出名的执行官,能揪住他一个不值一提的小错误就能让他生不如死。
尤苏波夫还笃定公鸡不会保他,就算要保他,也难以保下他。
那位第五席是疯了才会因为他和二席九席两位执行官以及璃月仙人对上。
“喔,请放松,我没有什么恶意的。”千精弯着眼睛,甚至超级礼貌地给尤苏波夫倒了一杯茶,“你看,我很有诚意,身边这两位,我可是连文翰先生和昆牙先生都没有亲自介绍认识呢。”
尤苏波夫挤出一个笑容。
他双手扶着茶杯,即使没有悬空握着杯子,也生怕自己哆嗦的手将茶水溅出来,让他变得更加诚惶诚恐。
“喏,这是魈上仙,在归离原上我们都见过。”千精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们不是很熟,他接了我的委托,不久前刚交付完了我所需的交易物品,我心里异常感激,可惜魈上仙似乎并不乐意和我做朋友,连最喜欢的杏仁豆腐都吃得这么勉强呢。”
他笑眯眯看着逐渐清空的盘子:“下次我会试着供奉卷入肉片的薄饼的,做不到让魈上仙喜欢,但上仙因为钟离先生讨厌我却干不掉我的样子,也很可爱。”
魈手中的勺柄出现了裂痕。
他受不了,真能蹬鼻子上脸,回去就要向帝君申请暗杀计划。
失忆前的无差别攻击状态都比千精现在恃宠而骄的样子来得顺眼。
帝君唯一无法被他认同的就是这找情人的眼光!!!
千精在魈身边笑出了声。
尤苏波夫一点儿没有因为千精幽默的话而放松,甚至抖得更像只鹌鹑。
他得借着虚掩动作将手掌封在滚烫茶水的杯口才能避免水液四溅,而没能被手动阻止的腿不受控制地战栗,唯有死死并拢双膝才能避免地板被跺出高速摩擦制造的裂隙。
和仙人结盟,与拿捏仙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是他之前轻视了。是他听信了传言,以为富人能坐上第九席的位置,不过是凭好运得来的丰厚财富和侥幸。
可能挣得地位的稳固与财富的永恒,本就不容小觑,而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人脉能力,更是让他在每一个字词阶段缺氧窒息。
市长大人公鸡大人救救他救救他……
“哎,至于赞迪克,你之前应该和他打过照面,在我身处秘境的时间点,在遁玉陵这个地点。”千精的指尖在赞迪克面前的桌面敲了敲,以此为信号,从尤苏波夫进门开始便一直在书写翻页的蓝发孩童从纸质资料的阴影中抬起脸。
尤苏波夫能感知到赞迪克的视线投到了他的身上。
潘塔罗涅看他时,他能缩头当鸵鸟,但疑似博士的第二席看他,尤苏波夫却不能继续当乌龟了。
“代市长大人向你问好,博士大人……”尤苏波夫可以听到自己缓慢却又迅速抬头时脖子发出的咔嚓声,他脑子还是空的,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以至于没办法及时消化千精的话,在千精以“赞迪克”之名介绍二席的时候还想着博士的官方名字不是“多托雷”吗,直到正式对上那双浓重色彩的血眸,彻底读取完千精刚才给出信息条的愚人众驻军璃月的总负责人,脑子一下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等等,这个名字?
尤苏波夫嗖的一声从位置上站起来,茶杯被打翻到地上,飞溅的液体和碎片浸湿了他的裤脚,但他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尾地冷静下来。
“等遇见成年体型的我再用这个称谓。”赞迪克合上资料,别的切片能凭身高体型无缝衔接偷龙转凤,他这小不点在这方面就很吃亏,尽管受幸于博士他能拥有匹配的武力值,但总归这副样貌和身量,各方面都会引发轻视与猜忌。
“哎,别把他当博士嘛,也不是所有带着执行官邪眼的人都是执行官吧。”千精的手搭在赞迪克的肩膀上,“尤苏波夫先生对这个名字的反应很激烈嘛,我还以为你并不在意在遁玉陵的举、手、之、劳呢。”
他挑着眉,说话的表情和声音都耐人寻味。
“哈、哈哈,都是博、赞迪克大人的功劳,不然我那些愚钝的手下哪能再一次在千岩军到达之前赶到。”尤苏波夫僵着脸,用自己都知道很难看的尬笑掩饰自己的情绪,“只是我没想到,潘塔罗涅先生的计策环环相扣到这种地步。”
他重新坐下去,融入裤袜粘连地板的茶水仿佛结成了将他锁住的冰链。
尤苏波夫有些清醒,但清醒得如堕冰窖,比意识昏迷还要苦痛折磨。
他沉沉地看着仍在微笑的千精:“九席……是打算让从属于市长大人的我们做该杀的恶人,让你和璃月再次交好吗?”
尤苏波夫很清楚在千精身处秘境阶段遁玉陵发生了什么。
又是那个叫刻晴的小鬼。
她在归离原撞破了愚人众的好事,在遁玉陵被愚人众从废墟中扒拉出来。
这次愚人众是真的做了好事,因为没有士兵的帮忙,刻晴以及同行的北斗,会被困死在她们无意闯入的遗迹机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