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难和弥怒不清楚他失忆了。千精得感谢钟离作为唯一的知情人,没有把消息告诉其他人;但更应该感谢他自己兢兢业业,愣是假扮得无人怀疑。
或许有人怀疑了只是没说。
最后一份文件被做好标记,千精将其推至一侧,身体顺势往后一倒,就开始揉捏自己酸痛的肩膀和脖颈部位。
伐难被他打发回去休息了。弥怒有其他任务,也不在北国银行。
但千精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这两个月来和他们的相处,脖颈尚未痊愈的抓痕在他自己无心的揉搓下又剥落结痂。
手心的黏糊不知是细汗还是渗透的血珠。
好烦啊好烦啊好烦啊潘塔罗涅是不是应该表现得比他更狠戾一点儿伐难都敢和他开玩笑了弥怒最近和他相处的时候话也变多了原本怕他要死的副行长会送他自己钓上来的鱼……
千精低垂眉眼,含糊的抱怨声哪怕在落针可闻的寂静空间里都显得模模糊糊,辨不真切。
他思绪混沌。
伐难和弥怒说不定看出来了只是没说。
耶夫卡、莉莉娅和伊戈尔他们之前没见过潘塔罗涅所以认为潘塔罗涅就该是千精现在的样子。
要是他们有的假装不知道有的想当然,让千精自己也潜移默化认为他现在扮演潘塔罗涅扮演得很成功,以至于之后面对其他熟人当场露馅,那会很倒霉的。
而且伐难、弥怒真的知情不报的话那就更过分了。
千精本就因为一个人留在北国银行加班而满心恼火,再加上刚才文件里一大堆不该犯的低级错误层出不穷,工作告一段落的他非但没能放松下来,反而更加情绪恶劣心神不宁了。
但正如他日常生活中习惯将假面焊在脸上与人相处那样……
他脑子里又有一道很清醒的意识,很冷静地跟他说夜晚本就是伤春悲秋的最佳时间,他不由自主思维发散,是身体疲惫导致的精神萎靡,是符合自然规律的自闭行为。
很正常的生理状态。就和得意忘形的时候回想狼狈与隐忍从而保持一颗向上的平常心,这种过于挫败的情况下,去金库绕一圈看看自己这些天的成果就好了。
摩拉使人心情愉悦。实在不行,去隔壁霹雳乓啷摔一顿古董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人嘛,总会有这种事事不如意需要发泄的时候。
想到合理解决方案的年轻商人理了理衣领,从黏了一天的椅子上起身,迈步朝着办公室外面走去。
这个时间的北国银行静悄悄的,长廊一路延伸融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千精在窗台附近停步,此时天色不早,但尚未到入睡之时,所以璃月的大半建筑仍然灯火通明,路上偶有几人漫步,谈笑风生,悠哉悠哉。
眺望太平盛世,会让人情不自禁心神安宁。
已经有些平静下来的千精想着他的情绪也没有那么糟糕。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弥怒会寄来一件新制的常服,凝光约他于午时聚餐,莉莉娅和伊戈尔将带回尸体和潮生长期使用火系邪眼避寒的尸检报告。
喔,很好。
一切都不是那么坏。
千精长舒出一口气,原本预定前往金库的步伐更改了方向,他去了盥洗室,拿热水泡了毛巾,敷在脖颈上,悠悠荡荡折返办公室。他休息室就在办公室里面。
然后看到了桌上多出来一瓶金疮药的千精:“……”
该死的。
他刚把自己安慰好!
……
多日之后。
南十字商船之上。
“恢复得很快,比预期情况还要好上许多。”胡大夫将两指从船员的手腕处移开,他挥笔迅速地写下了一剂药方,熟练地梗概了对面患者的恢复进度并及时给出了之后调整身体的新方案,“我再给你开副药,按照这个药方去药方抓取,入睡前服用,安神养息。”
“谢谢胡大夫!”对面的船员三日前还需要拄着拐,如今却是蹦跳着握住胡大夫的手拼命摇晃都不减活力,“我们南十字真是上辈子烧高香了才能遇到您这么医术高超又平易近人的大夫!这些天辛苦您帮忙义诊了!”
魔神残渣一类的疾病,在疑难杂症也可以被称为疑难杂症,南十字本来都做好了要么倾家荡产要么魂归九天更甚者两者皆备的心理准备了,可以说是胡大夫一手将他们从黄泉拉上人间。
“这是身为医者该做的。如今南十字所有船员的健康,于我而言就是最好的报偿。”胡大夫微微一笑,“请下一位过来吧——江蓠,白术,也把药方抄录一份,我回去会及时考核。”
“是,师父!”
同样被带到船上来的两个药童认真点头,他们绷着脸继续往自己的小本子上记笔记,年纪尚小却故作严肃的表情,还怪可爱的。
那握住胡大夫的手难掩感激神色的船员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他站起身,冲胡大夫再道了几声谢谢,又说这两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和胡大夫同样优秀的医师。
这话比之前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戳胡大夫心坎。胡大夫恭敬不如从命地笑纳,很快投入了对下一个病患的治疗与检查。
甲板上人来来往往,也皆是面带微笑,放眼望去,一片其乐融融,令人身心舒畅。
船长拄着拐杖站在南十字舵手的不远处,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船长心满意足点头,再度为他们走出难关而兴奋喜悦。
虽然他们南十字很倒霉地遭遇了白眼狼的背叛,很倒霉地被魔神残渣入侵体内,但是,他们同样遇到了很多乐意在他们危难之际伸出援手的新朋友,比如胡大夫,比如富贵老爷。
南十字还是被眷顾着的。
……不过,若是他能更早地发现某些事,恐怕这场悲剧也不会再发生了。
船长回想起被莉莉娅和伊戈尔带回的名为潮生的冰冷尸体,轻叹了一口气。
若是早知道潮生是一个被南十字在海难中救起却记恨南十字生活幸福、把所有恩人当作仇人看待的精神病,船长就不会给潮生任何入船的机会,更不会给那个白眼狼趁火打劫、险些导致南十字全军覆没的机会。
从禁区回来的人都基本康复,但早在与巨兽与迷雾搏斗时便死于禁区的南十字成员,显然已经永远无法回来了。
南十字用从北国银行贷款的摩拉,准备好了新的船只,他们安排好人员、筹备好物资,重新在总务司登记了船舶证书、更新了船员的资质信息,提前得到机会治疗让他们的出海时间延后,但在大部分伤员都活蹦乱跳之后,他们仍准备出海前往禁区。
倒不是劫后余生又自找死路,但总务司在之前收缴的秘宝中发现了一些相当重要的历史信息,他们需要前往考据。而近年来唯一深入禁区的南十字,恰好为他们提供经验与助力。
由于南十字众所周知的倒霉遭遇,总务司没有强行征人,而是给出合适的薪酬,让他们有选择答应或是拒绝的权利。
大多数人都自主报名了。少部分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的船员被留在璃月港继续休养,言语之间没有自己不用奔波的庆幸,只是懊恼不能赚到这次近乎白捡的钱——因为总务司派人一起出海,有官方人士与之同行,他们不可能出事。
南十字的船员们笃信这一点。也更乐意通过此次合作,为自己找来一个不得了的靠山。
“啊,那你们以后绝对会飞黄腾达的。”站在船长旁边的千精如此捧读,船长注意到他话语的酸涩,略微困惑看来,就看到千精将手搭在栏杆上,鸟瞰甲板的同时认真感慨,“还想雇佣你们出海的。但你们从禁区回来之后,身价会暴涨,我排不上队的。预算……预算不是很够。”
船长哑然失笑。
他苏醒后也听闻水手们讲了不少千精的事情,本来觉得他们说千精过于青涩单纯属于夸大其词,能小有所成的商人怎么可能易懂易骗傻白甜,然后见了真人,船长发现他的船员们可能真没撒谎。
这家伙看起来像是刚继承家族财产的富二代。嗯,而且良心没有被锦衣玉食给磨没了,非常罕见地保持了一颗乐于助人的心。
在做了“不计回报让莉莉娅、伊戈尔停下为他服务转而去帮南十字做事”“担心伤患出海会加重病情加重胡大夫负担所以熬夜查出了神秘买家真实身份”等等事迹之后,眼前之人竟然没有任何挟恩图报的意思。他甚至在很认真地思考他们将来的身价,掂量自己是否可以雇佣他们。
“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当然会优先考虑和你合作啊。”船长笑道,“如果东家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签订协议的。正好总务司的专员也在,我们可以请他做见证人——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东家你这边的背景?”
“啊,这个,我从事着海洋捕捞的行业……”千精从善如流地给船长介绍着自己虚构的背景,他眼角的余光落在下方正在和船员交谈的总务司工作人员身上,思量着他接下来安排的后手。
海洋禁区可能涉及弥怒与伐难的身世。所以他执着于此,以便让自己拿捏下属,但,若是为此脱离潘塔罗涅的身份亲自跟船,又本末倒置了。
所以他需要一双能代为视物的眼睛。
与伐难、弥怒不熟,对他与二人的关系也不甚了解,却可以如实传递消息的眼睛。
他有人选。虽然达不到某人那种越来越不遮掩的遍地程度,但是足够为他所用。
第20章 当局者迷(一)
“潘塔罗涅大人心情不好。”
北国银行的柜员跟同事分享她的发现。
但她的同事不以为意,不相信她能从潘塔罗涅那张笑容永驻的脸上看出潘塔罗涅的真实情绪。
潘塔罗涅大人的脸上只会有三种表情。
微笑,大部分情况他都嘴角上扬眼睛微眯表现出这样看似友好的表情。
魔鬼笑,当北国银行的职员犯错了面对潘塔罗涅大人的时候就能看到第九席这样的笑容,当事人往往下一秒就会倒豆子似的把错误交代出来,并且反省原因和提出尝试解决的措施——应对模板来自副行长耶夫卡的友情提供,据说这样不会被丢进层岩巨渊。
甜蜜笑。虽然这种笑也被列为常见的三大笑容之一,但是北国银行的职员基本上没看见过潘塔罗涅大人这么笑。笑容原因不明,可能出现在九席大人心情非常好的时候吧,比如上次九席从凝光小小姐那里购买手串回来的那一夜,还有九席一直把玩一瓶药膏的那一天,他还哼歌,心情一定很好吧。
哎,像是潘塔罗涅大人这么乐观开朗只会让别人不开心的利己主义者怎么会让自己不开心呢。
同事坚定不移地认为柜员小姐在胡乱猜测。
“是真的。”柜员小姐很认真地回答同事,“我们员工秘密手册上的常识写错了,第三种笑应该是怒极反笑——璃月的这个成语非常适合形容这种笑。”
她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趁着午休时间快要结束的最后一段时间,偷偷跟同事讲明她的发现。
简单来说就是那日千精加班,回去的伐难跟弥怒顺嘴提了千精被蚊虫叮咬把自己的脖子抓伤了这件事,由于是千精自己口述的理由,这两位都没有丝毫怀疑。
弥怒还忧心忡忡晚上的蚊子会不会跟千精一样辛劳,本该暂时安顿的他先折返北国银行,正好赶上千精站在窗户前发呆,弥怒很识相地没有打扰,迅速进行了北国银行灭蚊行动并且给千精办公桌上放上了一瓶金疮药,不打扰地撤退。
但千精握着那金疮药两天没用还不离手把玩两天之后,伐难的眼神渐渐奇怪,弥怒缩进了阴影低调得比伐难还像是暗卫,两人意识到千精可能误会了这个金疮药是谁送他的之后,皆是有些有口难言。
但怕误会愈演愈烈千精差几天就能把那个玉瓶盘圆了,弥怒还是找了个机会告诉了千精真相,歉意地表示自己不是有心让千精想多的,那位大人不会私下给千精送药而不出面,因为他知道千精会因为这一举动觉得自己被无时无刻监视而生气。
弥怒也不太清楚之前他这样送药的时候一切顺利,这次千精却胡思乱想,或许是这段时间千精甩开他们和钟离又有什么接触。
——当然,弥怒没敢把最后一段话说出来,因为他解释完前因后果的时候千精的脸色已经不太能直视了。
到最后弥怒还是全身而退,千精还给他再放了个假,虽然弥怒本人觉得千精是脸皮薄不想见他,但九席大人总会有自己的考量的,弥怒出差所行之事,也并非敷衍的杂务。
而柜员小姐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呢。
因为她那天代班打扫了下储藏室。想着九席大人在心情愉快的情况下应当是不会糟蹋奇珍异宝的。那天古董碎了一地,药瓶的残渣混入其中,所以柜员小姐便打断推断,那药膏是毒物,九席为此忧思,所以掩饰情绪的笑容越发甜蜜灿烂。
九席也很符合越生气笑得越开心的类型。
同事这时候倒是将信将疑了:“这么说也有道理……”
柜台小姐认真点头:“是很有道理。我觉得下次研讨会上,必须针对这个内容好好谈论了,要是搞错了潘塔罗涅大人的真实心情,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那个研讨会是北国银行员工手册研讨会吗?”
“为什么问这种常识——”柜台小姐接话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句话不是身边的同事所问。
她本能扭头,柜台前空无一人,而同事早已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柜台小姐暗骂一声也绷紧神经,可两人等了几秒,什么巡视人员什么监察官,什么影子都没有。
两位柜台专员几乎以为刚才的声音是他们的错觉了。
时钟也没有指示上班时间,门卫也不可能放人进来而不通知他们……
他们对视一眼,刚准备起身查看情况,一只手却忽然出现在柜台边缘。
毫无预兆,阴气森森。
柜台专员:“!!!”
他们瞳孔一缩本能要拔剑,但伐难的身影先一步出现在了柜台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