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字:
关灯 护眼
笔趣阁 > 听雨案稗编 > 第85章

第85章

    他语气中带了一点沉重:“若一个时辰后我未去与大家会面……”他看向众人,“请各自珍重。”


    “从先前你们上来的那条路可以直接通往后院,我与大家分开走。”迟将又迅速将先前不小心流露出来的情绪遮掩,“尽快,平安。”


    他们两方人,将要面对的是不一样的两条路,也是未知的两个未来。


    他们只能匆匆地对彼此点了点头,然后走向不同的路。


    司若没有再和沈灼怀说一句话。


    他第一次看到与前面旅店相接的那道隐秘的木门被打开,赤妙那暗红色的裙摆在罅隙间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不见。


    离开夹层后,前头传来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也更分明,他们逃亡的脚步之中,狺人士兵的大声呵斥与其中迟将的冷静应答既远又近,或许只有一墙之隔,但又好似咫尺天边。走向另一端的六人在那种紧张的呵斥下快速奔下台阶,经过乌黑没有光的廊道,推开那扇门


    许久未见的灿烂天光突然穿越门头,摄入众人眼前,叫几人忍不住伸手挡了一下。


    “……走罢。”沈灼怀打破沉默。


    与前头旅店分隔的后院寂静一片,沈灼怀与司若的骏马正在吃草,见到他们,忍不住伸颈去看,地上两只得意洋洋的鸡走来走去,不时啄一啄泥地。而他们要藏身的那送货车马,就静静停在庭院之中。


    那说是马车,不如说是两匹驴子驮着一辆有顶的拖车,高高的草堆在里面被堆摞起来,菜肉放了一个拖车,空气中混杂着被屠宰动物的血腥味。拖车不小,加上那些草堆,足以他们小心躲藏。


    沈灼怀大致安排了一下,温楚志与司若在最里面,孟此凡和他的师爷中间,他与那个衙役殿后。司若没等他说完,便转身往车里钻。


    他们刚刚藏好,勉强将车马货物恢复原样,便听到一阵亟亟的脚步声自前院传来,司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动,视线被絮缕的草絮遮挡,但因为紧张,偶尔还能听到些衣物摩擦的声响。


    “!@¥#¥@#¥”那个粗鲁的狺人男声离他们越来越近,只可惜他们还是听不懂,不过大概率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大人!”一个距离他们很近的烟嗓男声把那粗鲁狺人声音拦在似乎距离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听声音,他也是个会说狺人话的,只是不知是汉人还是狺人,而后这烟嗓高声叫道,“啊呀,迟老板,怎么你被……?”


    司若攥住拳头。


    迟将和赤妙果然也被带走了。


    只听得迟将苦笑一声:“一些误会……”而后似乎是和搜查的狺人说了些什么,迟将又道,“我知道私自收留赤家小姐,是迟某的罪责,金叉大人日日搜查不易,将迟某带回去给土司大人论功行赏是应该的,但还请勿要殃及旅店无辜。”


    赤妙也说:“金叉,你把迟将放了,我和你回去便是。”


    那个叫金叉的狺人居然也会些汉话:“这些土司会有决断!你后院那是什么?”


    还没等迟将开口,那抽水烟的烟嗓男声便说话了:“金叉大人,我每天早晨给他旅店送些猪羊鸡肉,还有粮食,今天也是刚巧。”他笑嘻嘻的,“给耽搁了,这时候才送到。这不,还要去下一家呢。”


    “是吗?”金叉半信半疑,随之司若便注意到狺人身上配饰碰撞,叮当作响,似是他在走近他们藏身的拖车,“里面,没别的东西?你检查过了?”


    司若的心“咚咚”直跳,他清晰地听到,藏身在拖车中每个人的呼吸都紧了不止一分,包括他自己。为了能透气,那堆着的草摞并没有完全压实,因而他们能透过缝隙,看到一丝丝泄露进来的光,此刻,司若便紧张地盯着那一丝光芒看他和温楚志被安排在最里,沈灼怀在最外,若是要起一场遭遇战,那么沈灼怀一定会率先受袭。


    他不信那个叫金叉的狺人会没带着别人来。


    在司若紧张的时候,沈灼怀仿佛也冥冥之中觉察到了他内心的不安,目光穿越前头两个人的肩膀,望向司若,是一个安抚的,叫他定心的眼神。


    即使司若还在因为他叫赤妙出去牺牲的事情生气,但与他目光对接的那一瞬间,也好似整个炸毛的猫安定了下来。


    脚步越来越近。


    “没别的东西,金叉大人。”马夫殷切道,“这每日去哪里,每日拉什么货物,都是定的。”


    “那你这草堆里又是什么,垒得这样高?”狺人依旧没有放下疑虑,“真臭!”他用土话骂了一声,突然听得“唰”的一下,兵器与刀鞘碰撞摩擦,他抽出刀来


    沈灼怀目光凌厉,黑暗中,他立刻做了一个手势,让众人都侧偏向拖车两方


    果然就在沈灼怀做出手势的下一刻,一把长刀从草堆中间的缝隙间刺了进来,角度由上至下,直直插ru了地上一只被开膛破肚的乳猪中,发出一声入肉的闷响。孟此凡他们吓得冷汗直流,若不是沈灼怀及时提醒,刚刚他与他的心腹衙役,怕就要被捅成一串糖葫芦了!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还不能放松,沈灼怀的手已经握在了腰间软剑之上,只预备着若是他们躲藏被掀开,便随时拔出剑去,一剑结果了那名叫金叉的狺人。


    “嗯?!”感受到刺穿了什么东西,金叉立刻把刀抽回,看到刀尖上淌下的鲜红血液,他怒目而视,“嗯?这是什么?!”


    “这、这里面都是些死猪死羊!”见金叉可能要动手,马夫连忙上前。


    马夫狠狠一脚踹在拖车上,本就不太坚固的拖车摇晃起来,藏身其中的几人都不得不扒紧了车壁。似是意识到什么,马夫踹完一脚还不够,又扒在车前板前,几乎整个身子遮挡住狺人,而后伸手进草堆中,开始摸索。


    “我给您拖一只出来看看便是!这其他的猪羊还要卖给别家,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啊!”


    一只粗糙的,明显是汉人皮肤颜色的手探入草堆,却没有如同他话中意思那般在找什么东西,只是张了张手指。


    沈灼怀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会意。


    他扯着刚才被金叉刺中的那只乳猪,将它拖到那只手上,而马夫感觉到自己捉到了切实的东西,便也小心翼翼地拖了出去。


    “您看,还恰好是您刚才刺中那只!”马夫举着那只被刺了一剑的乳猪笑道,“哎,也不要叫金叉大人白走一趟,我听说您妻子做炙烤乳猪是一绝,不如就带回去如何?若不方便,带回我亲自给您送回府上!”


    迟将打蛇随棍上:“金叉大人辛苦,这区区一只乳猪罢了,日后我给大人送上半月都是应该的!金叉大人与土司乃是本族,从前疏忽,是我等之过,日后定会好好报答!”


    虽说金叉在汉人面前被叫“大人大人”的,又同姓金,可在狺人中,他不过是个最底层的苦力,捞不到什么油水,今日来迟将这也是被日常安排的搜查,谁知他好运气,搜出了逃跑的赤妙,如今一边被迟将和马夫他们这般奉承,一边许以好处,也不由得暗自心动。


    他假模假样地擦了一下刀,装作在思考,而后又立刻道:“你们两个家伙说得有礼。你”他好像在对马夫道,“待会你送我家里,我,先把他们带回去。”


    终于,脚步声再次走远,这回连带前前院那些细琐响声也都消失不见。


    “没事了,终于没事了……”孟此凡嘟囔了一句,听起来都快要哭出来了。


    毕竟险些被扎成糖串子的经历,也不是哪个封疆大官都能有的。


    司若还在担心迟将与赤妙:“他们都被带回去了,会不会遇上什么险事?”


    沈灼怀轻生道:“ 听迟先生的语气,不像没有准备的样子……诺生你……”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司若打断:“迟将有准备,可赤妙呢?赤妙回去还能活吗?”


    眼看着两人,或者说司若单方面又要和沈灼怀吵起来,就在这时,遮在他们面前的草摞却突然被拨开


    此前没有任何预兆,也没人注意到声响,所有人都被这猝不及防射进来的日光照得睁不开眼睛,下意识伸手遮住了眼目。


    而后他们便听到一个颇为熟悉的嘶哑烟嗓开口道:“迟老板果然没同我说实话。”


    沈灼怀最先适应了强光,他紧皱着眉头,腰间长剑已经拔了一半:“你?!”


    “别急,我没有恶意。”


    他们终于看到了那名马夫的模样。


    马夫看起来五六十的年纪,一身苍色短打,头上裹着布巾,鼻骨挺拔,浑浊的眼睛中有一丝幽幽蓝色他大抵也是个混血的狺人。一条长长的刀疤自他左眼上方纵厉而下,几乎布遍他的整张左脸,破掉了他原本还相对较为憨厚的面相。马夫有些吊儿郎当地站着,背却挺直,手上依旧拿着那杆水烟。


    他身后没有别人,手上也没有任何刀刃武器,这叫沈灼怀他们放下些心来。


    “没事了,我只是看一眼,你们该往哪儿去还往哪儿去。”马夫伸了个懒腰,把草堆扒拉好,“待会我还得给金叉送猪去呢。”


    第120章


    除了刚才和马夫有过“合作”的沈灼怀,和虽然在生气,但无论如何都认为有沈灼怀在不会出什么问题,实在出大问题大不了就是一死的司若,拖车中的四个人险险度过一次惊魂时刻。车马重新行动起来,能够听到车轱辘在石板砖地面上翻滚了,他们还惊魂未定,甚至试图抱着彼此,战战兢兢抱团取暖。


    “沈明之,我们,我们不会被那家伙卖猪仔吧!”温楚志开口问,又不敢太大声,生怕嘈杂街道上有人注意到这辆“会说话的拖车”。


    “看样子不会。”沈灼怀稍稍放松了一些,这拖车中尽是些牲畜的血味,他勉强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皱着英俊的眉头,“他刚才连着帮了我们两次。若是想出卖我们,刚刚那个狺人在的时候就出卖了,不必还试探我。”


    但沈灼怀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拨开一些草秆,向外望去


    明日高照,街道熙攘,这是他们来苍川后并没走过的一条道,并不宽,马夫这车马经过后,两侧几乎无法正常容人行走,需要侧身而过。街上摆着不少的摊子,比他们住的那块要热闹得多,更重要的是这些摊主也好,百姓也罢,大多都是汉人长相,在沈灼怀视线可达的范围内,几乎见不到狺人的身影。


    这里似乎是比较正常的中原人群居所。


    马夫还在专心致志地驾驭着马车,并没有回头,可他却仿佛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扯了一下马鞍,低声道:“待会前面有狺人哨所,过了哨所再跑个半刻钟,便是迟老板要我带你们到的那家农户。”


    车马速度不慢,风声中,沈灼怀却准确捕捉到了马夫话中的提示,他当即重新将那破洞补回,回头叱道:“息声!就快到了!”


    温楚志他们立刻噤言。


    车夫果真所言不差,众人又在黑暗之中奔波了一刻钟的功夫,拖车再度停了下来,周围也没了闹市的喧吵,偶得一两声鸟雀的叽鸣。


    马夫从车上跳下来,用铜质的水烟管子敲了一下拖车的板子:“到地方了,出来吧。”


    沈灼怀正要下去,孟此凡却扯住他,有些害怕:“可之前迟先生不说让我们等他……”


    沈灼怀道:“他有帮我们的意思,我们也得给些诚意出来。”但他并没有胁迫孟此凡他们一块下来,而是缓声道,“我下去看看情况再说。”


    说罢,他一把撑开开口,镇定自若跳下拖车去。


    这里似乎已经不是苍川城内,周围是一片茂密的丛林,沈灼怀四下打量,附近非常安静,能够隐约听到一点淌水声响,然后映入眼帘的便是翠色中的农家小院,小院四四方方,一道柴门虚掩,门边有棵不高的树,还是绿意盎然的模样,枝丫上挂了颗圆乎乎的果子,把枝叶压得很低很低,一只黑羊被圈在其中,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地面贫瘠的草被。


    这正是迟将口中形容的那一户远离狺人,能够让他们安宁躲藏的农家。


    马夫抽了一口水烟,缓缓吐出一个个圆乎乎的烟圈,他看出沈灼怀一行人对他警惕未熄,倒也没有不满,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冲沈灼怀道:“要不要来一口?青天一口烟,快活似神仙!”


    沈灼怀委婉回绝:“多谢,先生自己享用便好。”他看看马夫,试探道,“先生与迟将老板很熟?”他没有把他们私底下对迟将的称呼叫出来,而是用了先前马夫的称呼。


    “老交情了。”见沈灼怀不领情,马夫也没有多行劝阻,一口一口抽着,“也不用叫我先生,叫我老马好了。我呢,和迟老板认识也有个十来年了,迟老板旅店生意做得不孬,时常光顾我,我嘛,也就今天帮他运点狺人的迷草,明天帮他送点狺人的消息出川。”老马眯起眼睛,目光扫过沈灼怀身后的拖车,“不过嘛,替他送整整六个人……我这还是头一回。”


    他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水烟袋轻轻敲了一下:“……是吧,执行官大人?”


    沈灼怀眸中惊光瞬射而出!


    他长剑出鞘,不过瞬息之间,已经架在了马夫的脖子上!


    “你怎么知道,你想做什么!”


    马夫老马立刻扔掉手里的水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哎哎哎,你们年轻人,火气总是这么大做什么?”他急忙道,“我和迟老板熟,知道他前段时间旅店里来了贵客,今天突然叫我拉东西走,他本人又说是什么窝藏赤家小姐,我马老头也不是傻子吧?动动脑子,就能猜得到,赤家小姐逃婚的消息闹得这样大,然后便是府衙失火,他突然说赤家小姐在他那里,又想瞒着我叫我拉你们离开,你们肯定是那几个大官嘛!”


    老马嘟囔道:“再说了,里头那个,哝,孟大人是不?从前老头我偶然见过他一面的。”


    见老马解释得有些逻辑,再加上他们带着孟此凡这个熟脸,被认出来,倒不是一件非常叫人意外的事。沈灼怀微微蹙着眉,心头还有些怀疑,但看在附近一片平安,收回了长剑。


    “是怎了?”司若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沈灼怀回头看,发现刚才他们动静太大,车中几个人都坐不住了,纷纷跳了下来。在那充溢着血腥味道的车中待久,几乎没有人是不狼狈的,出来见到这一片山清水秀,仿佛重获了一番新生。


    “无事。”沈灼怀摇摇头,他觉得这个老马有点奇怪,他的气质和对真相的敏锐程度并不只是一个平常的马夫可以有的,可从他像是故意做出来的表现来看,他又的确像是一个和迟将走私多年,有些自己主意的普通人。


    因而他并没和司若说什么,只是对那老马道:“那马先生可能帮我们联系上迟老板?他现在安危不定,我们很是担心。”


    老马摇头晃脑一番:“说难也不算难,我也的确不单单只给你们迟老板做送货上门的生意,狺人那里,我多少还算有点门路。若他今日回不来……那你们便安心住下等等罢!”他朝农家小院努努嘴,“这院子我知道,迟老板给自己准备的养老的地方,很清净,里面吃喝用的都有,附近少说几里没有人烟。不过那羊是迟老板心头好,你们别宰了便是。”


    “我嘛……我去去便来!”


    说罢,他大摇大摆走向车边,把上面些零碎货物一把卸下来是一次性的。


    沈灼怀心想,此人力气很大。


    而后老马便卸下其中一头驴,施施然离去。


    ……


    对于他们来说,今日可算得上是劫后余生。


    迟将的农庄里一切准备俱全,小院不大,却有四个房间,早前他们的包裹衣物也被悄悄送到这里。沈灼怀先进了一个房间,回头却发现司若已经坚定地选择了一个离他不远不近,恰好有些距离的地方。


    沈灼怀无奈地笑笑,司若这分明是在闹脾气,等着自己去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内容有问题?点击>>>邮件反馈
热门推荐
大奉打更人 阴阳风水秘录 学长,我错了 斗战魔神 含桃 逆天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