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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沈灼怀定睛一看。


    与霍天雄相聚时,他便提起过狺人曾经家乡并非苍川本地,而相隔千里,之后,他们也了解到了狺人被流放至苍川后,却依旧保留着过去的风俗,也就是所谓“悬棺”。悬棺是将棺木悬挂于悬崖之上,在狺人的传说之中,这样能叫他们的灵魂跟随先祖到达天国。然而悬棺之地,自然不在苍川,而在从前狺人所居之所。先皇仁德,尊重狺人的习俗,便同意他们将死去亲人的棺木由苍川越过多个川府,到达原来故居。


    而每次回归故里所用之棺木,便是狺人故地的古木棺。


    古木棺通常由最粗壮的几棵树木制成,不用一钉一铆,而是使用狺人最古老的绳结技术,将孤馆需要连接之处,都用绳结捆绑在一起,看似简易,却难以分离开。他们今日所见,便是狺人最传统的绳结古棺。


    狺人身着红色,棺木也刷了红漆,放眼望去,是一片血一般的朱红。然而司若的眼睛再厉害不过,他却在狺人抬棺之时,见到随着狺人手、袖与绳结滴落的,点点殷红色血液。


    司若并没有瞧错。


    两人立刻站起身来。


    司若走到旅店主人面前,向他打听:“大哥,请问今天出葬的是谁?”为何已身处棺材,却还流着鲜血?


    旅店主人见二人似是对狺人棺木感兴趣,脸上笑容毕收:“二位大人,狺人的事,还请不要……”


    但他话未说完,却又被司若打断:“可哪怕是狺人,不也在官府管辖范围之内吗?”


    “……”旅店主人似是没话说,只好有些没好气道,“我们中原人从不打听狺人之事,我可不知道。二位大人初来乍到苍川,或许不知苍川有许多潜规则,狺人,不是我们可以管的!”


    说罢,便拂拂袖子,也不会他们了。


    司若与沈灼怀对视一眼。


    “先出去拦住了问一句罢。”沈灼怀脸上也有些忧色,他同意一些这旅店主人的意思,但那棺木之中的血……既然叫他们见到,他们总不能就这样视若无睹。


    司若点点头,同意沈灼怀的意思,与他走出大门去。


    这吹吹打打送葬的一行人走得并不快,他们不过紧赶几步,便截住了领头一个看起来中年人打扮的狺人,他们这一截,整个送葬队伍也不得不停下来。


    那中年狺人倒是不恼,见二人如此,只是用充满警惕地目光盯着二人,问:“你等拦住我们所为何事?”


    司若与沈灼怀对视一眼,向前半步,指指那中年狺人身后木棺:“我想问问,你们这棺材之中,是为何人?”对于旅店主人的劝诫,虽司若没有听从,但他知道其中自然是有道的,因此并没有一上来便同他们说棺材可能有问题。


    见眼前年轻人似乎只是好奇棺中人身份,那中年狺人原本警惕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改变,只是用稍稍温和一些了的语气道:“这是我们家小姐,是突然去世的。”他似乎不愿多说,在说完这句后,朝后头的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继续将笨重的棺木抬上肩膀。


    司若和沈灼怀被挤到路边。


    漫长的棺椁队伍又开始缓慢行进起来,粗长的麻绳与木杆将高大的狺人汉子肩膀压得一高一低,但他们仍旧向前去,哪怕鞋底都被压陷到泥里。


    “是个女子……”司若念念有词,他看着棺椁经过自己眼前,心里却像是有根线似的一抽一抽,“你还记不记得”司若转身揪住沈灼怀的衣襟,“我娘……”


    他眼中有些恍惚,也有些慌张,像是一种意料之外的脆弱。


    “我娘当初便是入棺之后,突然流血不止,祖父方强行开棺,发现我被生在棺椁之中。”司若的语速变得有些快,呼吸也有些急促,“我怀疑、我怀疑这棺材中的小姐,也与我当初境遇相似!不,甚至更好一些,它这血液颜色殷红,很是新鲜,说不准,她还活着!”


    沈灼怀知晓司若心中心结,他从小便失去了父母,自己更是棺生子,为此受的苦,外人不足以道之。如今见到一个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可能性,无论如何,司若也是要试上一试哪怕他的猜想可能是错的。


    “那我们便叫他们开棺。”沈灼怀沉声道,“待会我会上前去逼停他们,和他们说我的猜测,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便是。”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举动。


    一来他们初来乍到,又是汉人,与异族狺人天生遥遥相对;二来,他们虽有朝廷官印,可毕竟是假借温楚志身份,若是被发现什么异常,或许会招惹上些不必要的麻烦。


    但沈灼怀也知道,相比司若的心结一辈子堵在那里,怎样都打不开,如果只用多加小心,就能换来日后司若睡梦中不会再不由自主地落泪这是再值得不过的。


    司若想过沈灼怀会支持自己,却没想到他会这样快的想好对策,又惊又喜,“嗯”了一声:“听你的!”


    那双黯淡的眸子,瞬间又染上一些孩童般的亮色。


    很快,送葬的队伍再度被拦下来。


    两次被阻,饶是狺人脾气再好,也有火了,更别说原本狺人便与中原人不对付。


    “……你说里头是你家小姐,我们也只是担心。”沈灼怀好脾气地将他们的猜测一一道来,“我知道我们这样多少有些冒昧,但万一真救下一条人命呢?”


    可那中年狺人却黑着一张脸,与几个手下围堵在棺木面前,将沈灼怀与司若打探的目光堵得是严严实实:“人各有命,我家小姐的事,用不着你们中原人管!走开,走开便是!”


    沈灼怀神色不动,依旧与领头狺人争辩。


    那些狺人被阻,脸上都带了气,几个膀大腰粗的,纷纷将肩上木杆一扔,向前涌去,几乎将势单力薄的沈灼怀围在其中。可也因此,给了司若能够仔细观察棺椁的机会。


    近看棺椁,棺体是用一整棵树的枝干挖空内里制作而成的,唯有用绳结链接的棺材板盖,与这古木棺材有着缝隙相接之处。司若悄悄在棺木的一个角落蹲下,恰好能借着棺木遮挡住自己身形。他观察到,那些滴落的血液,似乎正是从他蹲下的这一处也是棺材左下角流出的。


    棺椁很重,下地后便有大约十分之一的厚度被压进了松软的泥土之中,深褐色的泥土表面混杂着血液颜色,泥土的腥味与血液的铁锈味道结合成一种古怪的香气。司若不知轻易碰这棺椁是否会触及狺人的什么信仰,因而他便只是捻起了地下混杂了血液的一些泥土,捏一捏,凑到鼻前嗅闻。


    “……是人血的味道没错。甚至没有凝实……这人还活着!”司若确定了猜测,便立刻站起身来。


    他要赶去沈灼怀身边。


    那些被阻拦了行动的狺人们已然有些不耐烦了,口中用土话大声喝骂着什么,骂骂咧咧的,领头那个中年狺人还有些想息事宁人的意思,可周遭年轻气盛的狺人们十分不爽,甚至已经抽出腰间木柄的短刀,一边骂着,一边刀尖对准沈灼怀。


    而沈灼怀依旧面色不改,他甚至没有拿出官印的意思,只是重复地解释着自己的请求。


    “住手!”司若立刻喊道。


    那中年狺人终于反应过来沈灼怀身边缺了一个人,他用土话暗暗骂了一句,而后也抽出腰间短刀,用不甚标准的汉话怒道:“中原人,你们究竟想做些什么!滚开!不要阻碍我们做事!”


    “不想做什么,想救人而已!”司若朗声道,快步赶来,声音沉稳笃定,那些狺人竟不自觉为他让开一条道路,司若立刻走到沈灼怀身边,“我是个仵作,方才去看了你们抬的棺椁我没有碰棺椁。但是,棺材上滴下的那些血,是个活人的,至少,此刻还活着。”


    “我曾遇见过一个案例,是假死产妇在棺中大出血,生下婴儿,方才暴亡。那个例子,与这棺中血很是相似。我只想知道,你们这小姐,是因何而死?我想,若是能开棺,或许我有救活她的机会。”


    听到司若的话,在场狺人都有些愣住了。


    “活人?怎么可能是活人?!”中年狺人下意识接了一句,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道,“我们家小姐的确是死了,尸身与魂魄都被护在棺中,你这样做,便是破了天人的祝愿!”


    天人,便是狺人神话之中的天神,护佑者。司若从前看杂书不少,他知道这中年狺人没有说假话,哪怕是狺人这样的异族,封了棺之后,开棺也是大不敬的。


    但司若并没有退缩,他目光平视,面色毫无波澜,语气中带着一点不容置喙:“可这棺材中未必只有你小姐一人的性命,一尸两命,又如何说?”


    “你……!”中年狺人指着司若,还没等说出什么,却有一队人从后方赶来


    那同样是一队身着暗红色异族衣裳的狺人,只是眉目并没有这中年狺人一行硬朗深邃,反而隐隐带着几分汉人的影子,领头的是个穿着打扮都相对华丽许多的男人,眉眼间颇有威严。他们似乎是得知送葬被阻赶来的,手上都抄着木棍和长刀,然而到达时,却意外撞到司若与中年狺人的争论。


    “难产,一尸两命?!”新来的男人只听到这最后几句,却足够叫他丢下手中长刀,立刻揪着原本的那中年狺人道,“#¥%¥%#¥……”他用的是狺人本地的土话,语速又快又急,听起来像是天书,但哪怕司若和沈灼怀并不听得懂,也能猜出这新来的男人一定在与中年狺人争辩甚至是有些气急败坏的指责。


    沈灼怀与司若悄悄退到一旁,观察起来。


    这一观察,倒真观察出了些东西。


    第103章


    原本他们以为,这送葬队伍中的狺人众,都是一伍人,只是各司其职,一些负责抬棺,一些负责唱念做打。在中原,大抵也是如此。


    但两边似乎开始争吵起来后,司若和沈灼怀都发现了不对。


    狺人长相与中原人有异,大抵是祖先来自关外的原因,他们眉骨更高,颧骨也更突出,司若心想,若是能够见到他们的颅骨,定能看到狺人与中原百姓差异甚远的骨相锚点。但此刻,他们面前的送葬狺人们自觉地分成了两队,一队仍旧是司若预料中的、传统狺人会有的相貌特征即是先前率先出来回应他们的那名中年狺人;但另一队,则虽说看起来也与普通狺人差别不大,但在骨相上,却有着相当不同的差距那是后来出现的,身着华服的狺人男子。


    “那个男人,他有中原人的血统。”司若压低嗓子,对沈灼怀说。


    沈灼怀一愣:“你说哪个?先来那个,还是后来那个?”


    司若悄悄指给他看,并解释:“他的眼窝更浅,下巴长、鼻梁内弯。而与他相对立的那些……我就唤做‘纯狺人’罢,他们的鼻弓骨都非常突出,像是老鹰的喙,且颧骨也很高,眼窝与颧骨基本不在一条线上。而浅眼窝、内弯鼻梁这些特征,大多都与我们先前看到的当地中原人的特征相当。”


    “那么说,他们非但不是一家人……”沈灼怀沉吟,他的目光在争吵的两队人中打量一番,“说不准还因为你的猜测,起了矛盾。这棺中之人能不能救,或许就看咱们能不能搅浑这滩水了。”


    “只是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司若很是苦恼,“从前也从没想过,破案子还要学狺人的话啊。”


    两人交谈间,那已然泾渭分明的两队狺人越吵越大,甚至已从嘴上吵吵发展到了械斗,两边都掏出武器,嘴上似乎是在不干不净的骂着,纯狺人那头誓死守卫着棺木,不许打开,混血狺人一队却咆哮着涌上去,似是要强行开棺。


    而沈灼怀也并未立刻回应司若的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些狺人飞速动着的嘴皮子:“……我大概、能听懂一些。他们的话,有些像从前我在……学过的一种方言。只是至多有个七八成相似。”


    但有七八成相似,已足够能对付他们如今的境遇了。


    连蒙带猜,沈灼怀与司若终于还原出了这送葬队伍所遇到的事情。


    原来,这棺木之中,是一具新娘的尸体。


    新娘来自纯狺人的家中。而纯狺人与混血狺人,都算当地富户。虽说狺人向来排外,但两家素有人情往来,混血狺人也有一半狺人血统,两家便早定了姻缘。今日,本是两家结亲的大好日子。


    然而拜堂前不久,纯狺人家中却突然告知混血狺人家主,新娘口吐鲜血,暴病身亡,红事当即成了白事。纯狺人表示,要立即派人出殡,将女儿送往祖先悬棺之所安葬,加之女儿死相凄惨,也不好给未婚夫与亲家看。混血狺人一家自然生疑,但也看在纯狺人家主悲痛万分的份上,同意了他的请求,一起送棺离开苍川,算是好聚好散。


    只是没想到,半路上杀出来一个司若,硬生生看出棺内之人没死不说,甚至还说棺中人可能是在经历难产!


    这让本就心存疑惑的混血狺人更是生疑,与纯狺人家商讨开棺查验,谁知遭到拒绝。


    两头就这样吵了起来。


    司若也后知后觉自己先前有些莽撞:“竟是如此……早知我应先仔细询问好缘由,再请求开棺的。现如今他们各执一词,又闹出新事……”他拍拍自己脑袋,“怕真要惹出麻烦来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沈灼怀却安慰他,“若里头真有一对母子,才是大功一件。”


    那两边狺人吵了好一会,却如何都得不到一个调和,转头看到站在路边的沈灼怀与司若,又想起他们来了。


    “那两个汉人!”后来的那身穿华服的混血狺人男子喊道,“你们过来!”他的官话显然比之前的纯狺人要流利许多,基本没有什么口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人到底死没死!到底是怎么死的!”


    纯狺人冷哼一声,也怒道:“还能有什么回事?!苍木老头,你们有汉人血统就信汉人的,我早就知道!我早劝家主不该会你们,哼,看现在!小姐的灵魂都要被你们惊扰!”


    “赤祸小儿,你胆敢再叫老夫一句!”被叫做“苍木老头”的华服混血狺人气道,“你不过是赤家一个管马的,有什么资格和老夫这样讲话!”


    眼看着两边又要剑拔弩张起来,司若开口了:“这棺中人究竟是活是死,开棺不就清楚了?”他转向那狺人赤祸,目光清凌,没有任何偏向,“我首先是个仵作,其次才是个汉人。我无法在没见到尸首的情况下便分辨这人的死亡方式,更别说”他瞥了赤祸一眼,“我说过,里头或许是个活人。”


    赤祸本就长着一对阴鸷的鹰眼,此刻不快,那双眼睛里更是布满了阴云,射向司若时,仿若有形的刀刃,恨不得将司若杀死。


    沈灼怀适时向前一步,挡住了赤祸不怀好意的目光。他与赤祸对视,重若千钧的威压瞬间降临,纵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异族人,在正面对上气场全开的沈灼怀时,也不禁打了个冷颤,很快别过目光去。


    沈灼怀微微抬眸:“没错。一切猜测,不过都是猜测罢了。这位……赤祸。你说里面是你家小姐,可我怎么却觉得,你是恨不得你家小姐快些死呢?不然为何明知她有活下来的可能,却执意不肯开棺?还是说……你在棺材里,藏了什么不可道人的东西?!”


    赤祸瞬间炸了,“唰”的一下,腰间长刀出鞘,刀尖直指沈灼怀眉心!


    只听得刀刃破空,发出“咻咻”震响,但沈灼怀脚下纹丝不动,右手一个太极起势,众人再定睛,他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已牢牢夹住了赤祸锐利得反耀日光的长刀,而赤祸寸进不得。


    “你这样急躁,我说的是错是对?!”沈灼怀好笑地看着赤祸,淡淡道。


    方才赤祸乱斩,他已在最快一刻察觉赤祸刀的运作轨迹,并将司若牢牢护在身后,不叫他被刀锋所伤,这时,司若才可可爱爱地从沈灼怀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来,又很快缩回去,非常放心地将前面的形式交给他,然后在后面叫道


    “你们已耽误太多时间了,再耽误个一两株香,你们小姐的血都要流干了!”


    赤祸吃瘪,知晓自己武力不比眼前这个汉人青年,而狺人又最尚武力,他一个狺人武士,不可能因打不过一个年轻人,便呼朋唤友地上来群殴,这不但丢了自己的面子,更丢了整个狺人的面子,方怒哼一声,抽回长刀。


    沈灼怀没有阻拦他,收回了手。


    “你们阻碍我们出殡在先,还要开棺,汉人,不要太过分了!”但赤祸却没有就着沈灼怀的话头继续,而是避而谈之。


    就在这时,或许是他们停留此处实在久,又或许是两队狺人加上沈灼怀与司若闹出来的动静算不小,终于有人有穿着官家服饰的人,从远处来了。


    来的似乎是两个衙役,穿着蓝黑二色的衙役袍子,头戴一顶布帽,胸前是惯例的“苍”字绣花。他们都是汉人面孔,腰间拄着长长的水火棍却与其他地方不同。其他地方的衙役,都是佩刀的。两人一前一后从远处跑来,跑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站定眼前就想开口叫骂,可定睛一看,除了沈灼怀与司若两个汉人外,其余的却都是狺人,又是一愣。


    左边的衙役矮胖,努努右边,小小声道:“你说有麻烦,怎么没说是狺人的麻烦?”


    右边的衙役瘦高,被左边撞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扶扶帽子:“我又看不清楚……狺人……这不是也有咱们汉人嘛!”


    矮胖衙役摇摇头:“那你去吧,我可不想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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