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怀做了个“请”的手势:“也到午膳时间了,不若我们一边吃一边说好了……毗陵特产,司公子怕是没试过吧?”司若已转身,可沈灼怀还是忍不住盯着司若看他方才才注意到,司若左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一激动起来,竟会微微现出些绯红颜色。
虽说现在就这样预设不太好,沈灼怀已经开始希望司若与案子没有半点干系了。他在寂川与京中见过不少美人,可这样能撩动他心弦的,司若是第一个。
二人都回到屋中去衣裳。
出来后,方才身上的狼狈都一扫而空。
司若换了件长袍,沈灼怀竟也选了个类似模样的,二人就住在毗邻的屋子里,一开门,沈灼怀忍不住挑眉:“没想到司公子……”
司若看沈灼怀一眼就猜到他要说什么骚话,冷冷打断:“去哪吃?”
沈灼怀摸摸鼻头:“都安排好了,跟我走便是。”
沈灼怀其实早叫人定了一座酒楼的雅间。
雅间上方一捧素色绸子垂下,将二人围坐的竹桌竹椅笼罩得仿若仙境,在其中谈话,仿佛自带了不少隐蔽性。
而毗陵虽说也是南方,可毕竟是水城,生活习俗与吃食大多与乌川不尽相同,河鲜更是一绝。
沈灼怀与司若方才坐下,雅间里便络绎不绝进来了一群上菜的侍人,手上都捧着个不过两个巴掌大小的洁白玉碟,行云流水一般一般念着名字,一般将饭菜递上了桌前:“两位客人,此乃‘石中火’。”“煎冷水”“须弥子”“他山雨”……一碟碟之中装点精致,名字典雅,不仔细瞧,甚至辨不出是何等菜色。
最后将一壶清酒斟上,一行人方才施施然离去。
沈灼怀取了公勺,为司若勺了一勺被侍人称作“他山雨”的雪白浓汤:“先暖暖胃。这他山雨可是这酒楼一绝,若不是我在毗陵有几分面子,怕是定不到呢。”
他说真心实意的,可不料司若盯着眼前浓汤一阵,喝了一口,瓷勺与瓷碗碰撞,响声清脆:“你这么着急着给我喝河豚汤,是想让我为你试毒,还是觉得我和河豚一样毒?”
沈灼怀闻言一愣,恍然失笑:“司公子,不必对我如此警惕罢?”
可司若那盯着他的认真眼神,分明是说,没错,你沈灼怀就是如此不能信任。
沈灼怀微微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份书卷:“本是想让你我吃个好饭后再说的,可看司公子这意思,我还是先拿出来的为好。”然后将那份书卷递给了司若。
司若知晓那大概就是案件相关的卷宗了,立即放下手中碗筷,接过去,解开绳结,展开一看
不由得微微皱眉。
也怪不得沈灼怀要说“等吃完饭后再说”……这案情,的确不是常人可以接受的。
好在他司若不是常人。
“肢解抛尸案?”桌上位置还剩下一些,司若将手上书卷平放而下,手指点着上头的文字,喃喃道,“受害者头首、四肢与身体主干被切分开,且切口整齐,不似野兽咬断痕迹。经仵作检验,死者系生前被斩首而死,致命伤便是头首处。”
司若明白了,抬起眸子,冲沈灼怀道:“所以你怀疑我。”
沈灼怀也没有否认,点点头:“我们调查得知,司公子你在黑市上做的也是肢解尸体的行当……而且似乎来者不拒。在没有找到其他嫌疑人的情况下,司公子你的确有着嫌疑。一个喜欢对尸体动手的人,升级成对活人下手……倒也不是解释不通,你说是不是?”
司若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翻看手中卷宗。
但他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
原本司若怕是自己做黑市仵作的买卖出了差错,但如今看来,他只是因为有能力犯案,而被归纳进入嫌疑人的范围。而他没做这件事,自然不足为惧。
只是世界上要证明“没做”,比证明“做了”,从来是难得多。
司若索性从头将这份归纳性的卷宗再看一遍。
大概是沈灼怀心中有疑,他并未给自己看最原始的调查记录,这是一份沈灼怀手下人调查过后总结上来的东西,里面写了尸体的大概情况,死者为何人,以及可能的嫌疑人也就是自己。终于看到最后,司若发现了一些问题
他指给沈灼怀看:“你这文书中说,发现碎尸尸体时,是去年的八月中旬?我想确认一下,具体是什么时候。”
沈灼怀垂目思索片刻,给出了答案:“大抵是中秋节前后,秋闱结束后,有人在水中捞上这只人头。后经仵作检验,死者已死了七八日有余。”
听到沈灼怀的答案,司若唇边微微勾起,他喝了一口汤,把握十足地开口:“那我能证明我不是凶手。”
“如何证明?”
司若像是看白痴一般看着沈灼怀:“你去乌川拿我前没有调查清楚吗?我如今是个举人。”
“你这死者是在秋闱时被杀的,而我在去年八月初,恰好参与了乌川府城的乡试,是乡试第一名。”
他微微侧头,有些得意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搞破坏成功的小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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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沈灼怀一怔,禁不住笑了:“嘶,举人……”他一拍脑袋,“我的属下去查的时候,说你还是个秀才呢。”他笑中带了一些搞乌龙后的自嘲,“感情我把一位举人老爷软禁起来啦?”
司若没看懂他的自嘲,只以为沈灼怀在笑话自己年纪这样大才考上举人:“举人怎么了?”
见他这样可爱,沈灼怀忍不住上手去捏了一把他的脸:“没什么,是你很厉害,厉害极了。”
一边捏一边心想:手感真好。
司若剜了他一眼,伸手去拍沈灼怀,碍于沈灼怀手上有着一层皮套,他怀疑这么打他根本不疼,又皱眉怒视,沈灼怀方才放了手,司若的脸颊已被他捏得绯红。
司若心里讨厌:沈灼怀为什么总爱动手动脚的,他看起来很好欺负?
司若义正言辞开口:“你我……身份有距,不要老是跟个登徒子一样毛手毛脚的。”他转而换了个话题,“既然我并没有犯案时间,你准备什么时候让我参与案件调查?天就快要热起来了,你那些碎尸,再放放就该腐坏了。”
沈灼怀轻轻地笑了笑:“你等我两日,我派人去乌川书院确认一下你的举人身份……”见司若冷目射来,他赶紧为自己辩解,“我不是怀疑你,只是要确认一下。这段时间你可以随意出入府衙,我也会和下人们解释,他们不会拦你。”
司若这才放过沈灼怀。
……
而后两日,司若都没再见过沈灼怀的影子,不知他是叫人去书院,还是他自己去书院确认了。好在府上的下人们不再见他跟见鬼似的,司若也就没再多管。
没了束缚,司若也上街去闲逛。
他从前来毗陵都是夜间来,夜间走,几乎从未见过白天的毗陵模样,如今也是颇为新鲜。
毗陵随繁华,但毕竟只是一个不算大的镇子,出了碎尸杀人这么大的事情,街上人流少了不少。哪怕是白天,也不见多少百姓上街。府衙正在街道中心,周围铺户林立,百余门头多有特色,酒肆茶家张贴有道。只可惜了如今寥寥客流,不少店东也只能硬撑着店面。
原本司若是个陌生面孔,无人会,可见他屡屡从府衙中出来,一些店家多少也放下心,开始大方招揽。再加上他本就容貌俊秀,一个下午下来,手上多了不少“让他试试”的吃食。司若有些不好意思,可被围住,不拿又不准走,只得留下。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天色渐暗,司若也逛得差不多,准备回府邸里去。
可远远的,他却听到有人争执。
司若定睛望去,发现是先前一个给他塞过吃的、卖果子的老妇人被路边一个店东揪住,似乎是因躲避过往牛车,老妇不小心撞到了店主的摊子,导致摊子上货物倾倒,店东朝他索赔。
可老妇这一天也没卖出去几个果子,手上拮据,只好与店东讨扰。
司若见了,干脆掏出银袋,走上前去:“这位阿撞坏了多少?我来赔你。”他朝那名店家说。
老妇转头忘了他一眼,发现竟是白天遇见的小伙子,颤颤巍巍与他行谢礼,而那店家也自然见到司若从府衙中出来,不欲纠缠,想想便道:“你看这位公子,我是个卖豆腐的,这倒下一半,我损失不少。你就给我十六文钱,我把剩余的豆腐都给你,今日便收摊罢了。”
地上的确有不少碎豆腐,司若也没讨价还价,直接从袋中倒出十六文钱,递给摊主,方将豆腐交给千恩万谢的老妇人,自己回到府衙去。
这一折腾,天也几乎黑了,府衙点起了灯笼。
司若才走进大门,便见到有两天不见人影的沈灼怀风尘仆仆的背影。他正牵着一匹马,叫旁边的衙役牵下去,似乎并未注意身后的司若。
“你回来了。”司若叫了一声。
沈灼怀这才扭过身来,有些惊喜道:“没想到一回来就见着你了!”
“你从乌川回来?”司若问。
沈灼怀点点头,一身骑马装束,似乎是热了,毫不在乎形象地解开腰间束带,又跑去桌边拿起一壶茶,掀开盖子就往嘴里倒,一边喝一边说:“是,快马跑了两日,节省了不少时间。”
先前司若猜测沈灼怀消失是自己去查他的身份了,没想到真是,看他疲倦模样,司若也就没再揪着他问东问西,点点头表示了解,便从门旁小路回庭院屋中了。
留下沈灼怀看着司若抱着一堆东西的背影,忍不住问起身边管家:“他这几日怎么样?”得知司若天天出去玩,还被送了不少东西,竟有些吃味道,“我不过不在两日,便惹了这么多人欢心。怎么的,一张冷脸只对着我啊?”
……
又一夜,睡得安稳。
司若仍在睡梦之中,隐隐约约梦见一名身形高大,面目却模糊的俊朗男子在与他在繁华都市之中闲逛。一向不怎么有朋友的他面对那男子,却心中隐隐露出欢喜。正当他去寻男子面容时,一阵持续的敲门声却响起。
司若睁开了眼。
被吵醒的他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
司若由床上坐起,呆愣了好一阵,才意识到那敲门声一直未停,站起身,慢悠悠地走过去,支开门
沈灼怀正在门外,还在做敲门的动作。
见到司若这番难得的没睡醒的模样,沈灼怀愣了愣,然后朝他一笑:“昨夜做了什么好梦?”
司若下意识不愿与沈灼怀说梦中之人,侧过身子让他进屋:“这么早找我何事?”他望望日头,似乎才不过卯时功夫,由于是被闹醒的,心里还有些不爽,但穿着一身里衣毕竟是不太好见人,司若还是找了件外袍披上,与沈灼怀在桌边坐下。
“你往日不是醒的挺早?”沈灼怀却没头没脑回答。
司若忍不住不雅地打了个哈欠,又马上用手遮住,白了沈灼怀一眼。
沈灼怀提提右手,手上是一袋用荷叶包裹、冒着热气的艾叶糍粑和一杯竹筒牛乳:“给你送早饭来,顺便与你说一声,尸体已从义庄运至公堂后院了。你用完早饭便可以去复检。”
司若闻言,目光一亮,像个找到了毛线球的小猫,面上倦怠一扫而空。
“那还等什么?”他迅速站起,也不管屋里还有沈灼怀了,就快速洗漱一遍,又将头发束好,“不就是早饭,一边吃一边做便是了!”
沈灼怀无奈笑:“你还真是……”但也没有拦着。
这个时令艾叶糍粑正是当时,皮子软糯清香,带着艾草的苦甜,馅儿是花生红糖的,中和了微苦的口味。司若很喜欢吃这样甜口的食物,吃起来不禁喜欢得眯起眼睛,嘴鼓鼓得一动一动的,但又吃得很快,两个艾叶糍粑很快被他干掉。
投喂者沈灼怀很满意,又问道:“牛乳喝吗?新鲜挤的,我教管家一早去排才买到。”
司若瞥了沈灼怀手中竹筒一眼,颇有些可惜地摇摇头:“不了。”他想了想,又多了一句,“我劝你也别喝。”
“嗯?”沈灼怀不明白什么意思。
司若:“牛乳的腥气会与尸体味道相冲。我怕你到了现场吐出来。”
……竟是如此简单的原因。
二人很快到了公堂的后院。
司若这次自带了自己用惯的仵作工具,进入后院后,便燃起苏合香元,让周围人都退散,只留下自己和沈灼怀两个人。
他刚靠近后院不久就隐隐闻到了尸体腐烂变质的味道,司若并不想一整个县衙都在他验尸当场呕吐出来。不过沈灼怀上回与他配合得不错,算有个留下的资格。
司若绑好头带和手套,看看日头:“辰时刚过。”他示意沈灼怀记录,又叫他,“上回的记录,麻烦你也帮我一起念出来,要发现地点与伤损状况。”
而后掀开白布。
掀开当场,在场二人都忍不住皱起眉头,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