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样被宋金姑架上了她的车,只是多了个坐在车后座的阎王爷。
“学生不是不能擅自离校吗?”我问安特。
“……请假就可以,我有比赛累积下来的荣誉假。”安特冷冷地说。
车子很快抵达山下的商店街,到任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离开校地。看着眼前熙来攘往的人群、鼎沸的车声,还有年末开始张灯结彩的店家们,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宋金姑带着我和安特到一家颇为雅致的小咖啡厅,这咖啡厅名为“蜂蜜陷阱”(honey trap),在康柏山脚下开了整整三十年,是许多康柏人学生时代的回忆。
“蝶伊老师想吃什么?这里除了圣代,咖喱饭套餐也很有名。”宋金姑热情地介绍着,“我跟这间店的老板很熟,他说了要给我们打折,蝶伊老师不用客气,尽管点。”
我恭敬不如从命,点了两份咖喱套餐、一份猪排乌龙面、一份奶油蔬菜炖饭、两份不同口味的圣代。
安特只叫了一份咖喱饭,虽然宋金姑说要请他,他还是相当客气。宋金姑更是只点了一份圣代。
我问他们:“你们都不吃吗?”
安特臭着脸没回我的话,宋金姑则笑着托腮看我。
“胡老师这么纤细漂亮,看不出来这么会吃呢!是有在做什么运动吗?”
“有在做瑜珈,我在‘蟹壳拍卖’上买了瑜珈垫和平衡球。”
康柏地处深山,附近连个便利商店也没有,网购就成了学生和教职员最大的通货管道。
康柏校方也很上道,蜂巢的手机几乎无法连外网,校方就干脆设了个康柏专属的拍卖网站,也就是“蟹壳拍卖”。
这网站也对外营业,号称什么都卖、什么都能上架,从日常用品、考古题和笔记、还有成人原汁内裤、甚至像浴场单独使用权什么的都有。
“宋老师,你和安特……是亲姊弟吗?”
知道安特的家世背景后,我旋即想到,那宋金姑就是黑道家的千金了,也难怪行事如此自由奔放。
“嗯,但妈妈不一样,我是第一任太太生的,小安是续弦生的,但我们感情很好,对吧,小安?”
她笑着望向安特,后者一直闪避视线。
“小安是我带大的,现在也偶尔要我说床边故事才能睡,很意外吧?外表这么大一丛,骨子里还是个小孩子。”
“……我才不是孩子。”安特在一旁碎碎念,我们两个大人都当作没听见。
“宋老师的父亲,以前也是康柏的学生吗?”
“嗯,不过小安会来康柏,主要是因为江阿姨……啊,就是小安的妈妈,她是康柏家长协会的理事。”金姑说。
“但既然父亲相同,为何你们姓氏不一样?”我又问。
宋金姑难得停顿了一下,“以前发生过一些事,后来我改了我亲生母亲的姓。”
我从她的语气知道这话题到此为止。
我和宋金姑继续聊着无关痛养的同事话题,我趁机会偷google,原来安特的母亲也是二次结婚,他的亲生母亲江夜明,是j镇知名富商江家的女儿,以前曾是风靡人间的女演员,成名师生恋电影“未熟之恋”就是她主演的。
帅气黑道老大和美丽富商千金的结合,难怪安特的皮相这么整齐。
安特父亲忙于家业,几乎没怎么待在家中,母亲则忙着交际应酬,也因此照顾弟弟的责任,便落到了大八岁的宋金姑肩头。
俗话说长姊如母,宋金姑则根本就是母亲本人。
“这孩子,到小学还会抱着我大腿,叫我‘妈’呢!”宋金姑笑眯眯地说,我看安特脸臭到都可以腌泡菜了。
但我也能理解,为何安特会对金姑私密照被上载的事如此忿怒了。
对安特来讲,那不单是对家人的侮辱,更是一种对母亲、对长辈形象的亵渎。
我吃到第二个圣代时,宋金姑从钱包里掏了一千元,递给安特:“小安,我忘记带隐形眼镜清洁液了,你可以帮我跑个腿,到街尾那间药妆店买回来吗?”
安特迟疑地看了我一眼,但终究没违抗姊姊的命令,拿了钱便起身。
宋金姑确认弟弟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口后,立时转过身来,竟挽住我的手臂。
“好啦,麻烦的小鬼终于走了。”
宋金姑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下午没课,我查过蝶伊老师的课表了,你下午四点前也没课,怎么样,一起去做点开心的事吧?”
第16章 教师不得出入不良场所
我润了下嘴唇,“但安特……”
“给他的钱够他自己搭出租车回去了,我待会儿会传短信给他。”
我有点同情安特,难怪刚才他离开时一脸哀莫大于心死,他一定被恶姊姊这样调虎离山很多次了。
“……开心的事,是指?”
“胡老师应该知道吧?你不是自己跟我提了吗,学生匿名版上的事。”
宋金姑的手不知何时覆在我手背上,涂着薰衣草色指甲油的食指和中指滑过我的指骨,像走路一般爬上我的臂膀。
“蝶伊老师真的长得很好看哪!唔,该说很美吗?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蝶伊老师这类型的男人。”
宋金姑一手持续性骚扰我、另一手托着腮。
“名字也是,胡蝶伊,蝴蝶伊人,很引人遐想哪!人家说蝴蝶褪了蛹就会锐变,不知道胡老师褪去外壳,里面是不是也会飞出蝴蝶呢?”
她笑嘻嘻地说着,红唇距离我的脸颊只剩一。
“匿名版上那些照片,真的是宋老师?”我问。
宋金姑看着我的眼睛,像要确认我的真意,半晌才说:“嗯哼,可惜那些照片拍得不太好,枉费我这么认真化妆。”
“……冒昧请问一下,和你上床的对象、是?”
“不重要吧?这么多人,我哪记得哪个是哪个。”宋金姑用手指卷着头发。
“你知道偷拍的人是谁吗?”
“八成是哪个嫉妒我的女老师吧?顺班导师之类的,反正不重要。”
我忍不住问:“你无所谓吗?被上载这种照片。”
“唔,是觉得有点麻烦没错,那些照片一被贴出来,就一堆男的跑来问我,说那次到底是不是他,我哪会知道这种事啊?”
宋金姑叹息。
“特别是教体育的那个,他烦死了,一直说我是不是算计他,笑死人了,谁要做这种事啊?我只是那天本来的对象爽约,才勉为其难答应他一次的,当初也是他哭着说他喜欢我的,现在康柏老师素质真是每况越下。”
原来如此,这才是体育老师请长假的真相。
“所以那地方是哪里?看起来不太像在康柏,但又像是学校体育仓库。”
“胡老师真可爱,没去过那种地方吗?”宋金姑笑起来,“不只有体育仓库喔!要电车、医院、办公室什么的,应有尽有,胡老师有特别喜欢哪一种吗?”
我这才恍然,思考片刻,又问:“你每次都在同一间情趣旅馆吗?”
“不然呢?我住在女子教职员的宿舍栋,那里男人是进不来的,但又不能在男子宿舍里。”
“为什么?”
宋金姑撇了撇唇,“吴佳萌那个木头人,三不五十就会来巡房,万一被他发现了,我又要被叫到训导处训话了。”
我暗想原来那个盐脸主任连老师都会训话,忍不住问:“主任……吴佳萌那个人,是什么来头?”
“唔,我跟他不熟,但他是吴茱莉校长的外甥。”宋金姑说:“他以前也是康柏的学生,而且听说成绩满优秀的,好像还拿过信息设计比赛冠军。”
“学生?那他毕业很久了?”
“也还好,他跟胡老师你同龄,还没满三十喔!好像也未婚。”宋金姑笑说。
我承认我惊了一下,毕竟那人看起来如此沉稳,我还以为他已经膝下成群了。
“所以只要是跟你发生过关系的人,都会知道那间情趣旅馆,事先埋伏、安装摄影机,都是可能的,是吗?”我回到原先的话题上。
“大概吧?那间旅馆就在商店街的巷子里,价格也不贵、隔音满差的,但也没别的选择了,不然就得到市中心去。”
可能是我太过无动于衷,宋金姑仿佛觉得没趣了,骚扰我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你列得出和你去过那间旅馆的人的名单吗?”我问。
宋金姑没有马上回答我,对我露出玩味的眼神。
“……胡老师、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宋金姑做了结论,我却不知道她的评价基础为何。
“应该是没办法全部,我记忆力没那么好。但如果胡老师真的想知道,我可以把其中一些人写下来传给你,可以加你的bine吗?”
bine是康柏校内专用的通信软件,在校外也能够使用。我让宋金姑扫了我的qr code,她不知为何喜孜孜的,刚加完就发了个爱心贴图给我。
“你为什么这么想查出偷拍的人?就算被拍到照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宋金姑拨弄着圣代上的巧克力碎片。
“人本来就会做爱,就和胡老师你每天要吃饭一样。差别只在有人食量大、有人食量小,有人偏食、有人杂食罢了。老是有人对这种事大惊小怪,特别是女孩子,好像女孩子被拍到这种照片,就会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
她扬了扬唇角。
“还是说,胡老师也跟某些人一样,认为女人只要被拍到裸照、被上载了性爱影片,就会变得一文不值,应该找个猪笼把自己放进去、扔进水里?”
我抿了下唇,“安特为了你,向自治会申请了仲裁。”
我对上宋金姑略带讶异的眼神。
“他是真的关心你,即使他没有足够证据证明莫思就是偷拍者,他还是冒着跟同学闹翻的风险,想找到罪魁祸首,就为了你这个姊姊。”
我嗑掉杯子里最后一口海棉蛋糕,用湿纸巾擦拭嘴唇。
“我并不想让我班上的学生决裂,为此才想查出真相。和宋老师你并没有关系,你不需要多想。”
宋金姑沉默良久,我第一次在她那双瞳眸里,看到堪称冰冷的眼神。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宋金姑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会把跟我去旅馆的名单传给你,但我可先声明,我没有对你心爱的学生下过手。”
我吐了口长气:“谢谢你,金姑。”
或许是我直呼她的名字,让她心情好转,她神色缓和许多。
“这顿就我请吧!算算小安也快回来了,现在载你们回去,还赶得上下午第一堂课。”
她作势拿起桌上的帐夹,我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不是说要带我去别的地方、做开心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