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真是太遗憾了。”校长说,但我觉得她并没有很在乎的样子,“我看过十三年前的纪录,胡老师高一下就休学了,就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吗?”
“嗯,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在贵校完成学业。”
“现在不该说‘贵校’,应该说‘我校’了。”校长笑说。
“啊,也是、抱歉。”
“不过也还好有老师你肯接,这种时期,很难找到替代的老师。我校是升学取向的私校,人数虽然不多,但孩子们都是优秀人才。”
我连忙附和,康柏中学分为国中部和高中部,高中部一个年级六班,每班定额是二十人,不接受转学或插班生,六个年级加起来,恰恰是七百二十人。
全校学生采住宿制,学生宿舍便在距离校舍步行十五分钟的后山上。
也还好是这样,否则在这种山区,我一个孤家寡人,还真不知道该往何处栖身。
不过说是山区,康柏也不算太偏远,山脚便是热闹的城镇,最初创校者似乎是为了让学生专心念书,才把学校盖在较为僻静的处所。
学校也有安排接驳到底下城镇的校车,每日早晚各开一班,不过二十分钟车程;就是走路,一小时内也能到山脚。
“特别是高二学生,即将面临大考,正是要收心的时期,导师要负的责任很大,还想说再找不到人,就要叫佳萌主任自己跳下去兼了呢!”校长又说。
“都没有其他老师来应征吗?”我意外地问。
“征人的消息放出去都快一个月了,有人递了履历,但通知面试时就临时取消了……可能是听到风声吧?”
“风声?”我一怔。
但校长没有多做说明,只是扬起浓妆下那提线木偶般的笑容。
“既然来了,就让吴主任带着你去看看班上吧!也好尽快跟学生熟悉起来。佳萌,麻烦你了。”
蛛网的阴影后,出现一名西装笔挺、戴着眼镜、身材纤瘦的男子。
我知道他是学校的训导主任。他在我与校长交谈的过程中,始终没有出声,直到听见校长的指令,才略微点了一下头。
我尾随着这个沉默的男性,来到我班级的门口。
我即将担任导师的班级,是二年r班。
康柏的英语校名是ber”,每个年级按照校名字母序,有c、o、m、b、e、r共六班,每个首字母也各代表康柏校训里的一项美德。
r班敬陪末座,代表的是守序(rule),我抬头望向“二年r班”的班牌,深吸口气,正想开门进去,眼前门板却传出巨大的撞击声。
我尚未反应过来,教室门便被撞开,有什么人从里头滚了出来。
我定睛一看,是个穿着康柏高中制服,四肢修长、下巴尖削的男孩,身材细瘦,感觉没吃饱饭。
那男学生用手遮着脸,朝着教室内哀嚎:“真、真的不是我啊!安哥!别打了!”
他的制服上衣敞开、扣子掉了半数,感觉是被人活生生撕开的。脸上花花绿绿的,显然被人狠狠教训过一顿。
教室里跟出一名男性,高头大马,高二应当是十六、七岁,这人却像是念了一辈子高中似的,五官比站在我身边的主任还嫌老成。
高大学生对着缩在地上的男同学,又伸脚狠狠踹了一下。
“……要我不打你可以,把金姊的照片交出来。”
“不是啊,那真的不是我上载的、也不是我拍的,安哥,你不都检查过我手机了吗?我再怎么样,都不敢动您的人……”
“少骗人,谁不知道你的尿性,肯定是把影片文件藏在什么地方,你现在自己把东西交出来自首,我就留你一条命。否则等我查出是你,不必等‘公审’或‘仲裁’,我绝对让你从今以后上不了学,听见没有,罗莫思!”
他这声质问既响亮又凶狠,我看隔壁好几班的学生都探头出来看。
我回头看了眼主任,发现他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
第2章 走廊上不得打架喧哗
我本以为菁英私校,怎么也不该发生这种斗殴霸凌,看来是我太过刻板印象。
男学生正要继续施暴,教室里忽然传出声音。
“赖安特,住手。”
只这么一声,我和那个施暴的男学生,便全都定在那里。
那人的声音不怎么沉,甚至听得出少年稚气。
但不可思议地,只这样短短五个字,我的耳膜像是被斑原海豚的声纳控制住一般,脑子里回荡的全是那声响,久久无法动弹。
高大男学生回过身来,表情僵硬:“但是毕……”
他似乎还想反抗,但那人又说:“‘时间’快到了,不要闹事。”
我看高大男学生立即停手,瞪了身下哀叫的瘦皮猴一眼,忿忿进了教室。
我忙朝那瘦皮猴伸手:“你还好吧?需要扶你去保健室吗?”
但他没领我的情,他抬起头,视线与我短暂对上,端详我五官片刻,竟咧唇笑了一下。
“来了啊,新的……”他尾音嗫在唇齿间,我听不清。
他随即从地上跳起来,一溜烟地钻进教室里。
我走到门口,见那男学生走回最后排的坐位上,从裤袋里摸出手机。
不单是他,这班上二十名学生都坐回座位上,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正对着前方。
时值午后四点五十九分,斜阳从半拉的百叶窗口透进教室内,照在每个神色严肃的学生脸上,说不出的诡谲。
主任一直站在门口,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更为这局面增添几分超现实感。
墙上秒针走到四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我看见那些学生纷纷拿出手机,双手持着搁在桌面上,仿佛等待大考放榜般紧盯着,有些人额头甚至渗了汗。
但现在不是任何一个大考放榜的时间,我很确定。
唰地一声,秒针走到五点钟。下课钟声响起。
我听见轻微的、仿佛某种声波一般的低鸣,是从每个人的手机传出来的。
每支手机都极其细微,但汇聚在一起,竟成了排山倒海的轰鸣声。
这让我想起大黄蜂的叫声。正确来说,是他们因高速振翅产生的风阻声。
学生们紧盯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单纯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那个瘦若干尸的男学生双手抓着手机,吐了口长长的气。
“哈哈,这次的□□真有意思,好像我会制定的一样。”
他含糊带过了某个名词,我听不清,但全班同学闻言,几乎齐刷刷地都往他那里看去。
“我开玩笑的,我可不是制定人,我才没那么下流。”
那男同学又举高双手澄清,我实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这时窗边传来问话声:“有人‘离巢’吗?”
他问那个瘦小的男同学,又和那个高大男学生对看一眼。
那个高大男学生说:“似乎二c班和三c班各有一位,我们班上没有。”
那声音似乎松了口气,“没有就好,那解散吧!”
我忍不住探头进去,发现说话的人就坐在窗边靠讲台第一个位置。
他戴着眼镜,因为窗边逆光,我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听出他就是刚才制止高大男学生施暴的人。高中生能有这样沉稳的声线,我兴起想看清他的念头。
但我才踏进一步,就听见有人匆匆跑了进来。
“喂!不好了!二c班的学生忽然跑到顶楼……”
他一句话未完,教室里便有不少学生站了起来,仿佛预知到发生什么事般。
与此同时,我听见“碰”地一声,走廊窗外响起巨响,还有学生的惊呼声、尖叫声、喊叫声。
我问主任:“发生什么事情了?”
但主任依然没有吭声,只是露出夹杂无奈与麻木的眼神。
学生们纷纷涌出教室,群聚在面向中庭的窗口。
我往教室里一看,从头到尾没动的只有两个人,一个便是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同学,他双手托着后脑,用看好戏的表情望着渐趋拥挤的走廊。
另一个便是那个眼镜仔,他交抱着手臂,闭着眼睛,对眼前的一切不为所动。
我排开人群走到窗边,往下一望,中庭草地上,有个明显身着学生制服的身影,向上仰躺着。
虽然是四楼到一楼的距离,我还是清楚看见了。
鲜血从他身下涌出来,染红周围的草地。
那学生的双眼睁得老大,像要将眼球瞪出眼框,仰视着围观他的学生们,仿佛在控诉什么一般。
我直觉他在盯着我,毫无来由地。
我眼前一黑,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3章 观察纪录不可作假
标本纪录 :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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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种:蛾
蝶伊老师正式当上老师,是在他二十五岁那年。
没有完整高中学历让他吃了点苦头,但蝶伊老师很努力,他完成了教育学分的试炼、进修了生物学教师的资格,并成功录取了一家渔港附近的乡下中学。
那所学校很小、很穷,一个年级只有三班,蝶伊老师负责全校的生物。
穷乡僻壤、学生也多半家境清寒,毕业后不是帮忙家里,少数能升学的,也是去不必考试的职校。
蝶伊老师便是在那里,遇见了第一个标本,也就是蛾。
蛾是一位男学生,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起话来细声细气,被人骂时眼眶会不由自主地发红,被夸奖时,会露出仿佛得到全世界一般的腼腆笑容。
蛾很聪明、成绩优异,是全学年最好的。
蝶伊老师觉得他稍微再努力一下,或许能升学到都市高中。
蛾却说:“我没办法离开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