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如果不是这样,江游这种人不可能同意当运行人。”
我一想也是,虽然我并没有直接见过这个孩子,但从他能让毕尹如此挂心他的死看来,肯定不是普通人。
“江游和守则约定,他为守则担任一年的运行人,但遇到他不想运行的对象时,江游可以拒绝,另外就是江游想停止时,守则必须立即让他脱离。”
“可以这样约定吗?”我有点意外。
“似乎是没问题,但条件越宽松,守则给的情报也会打折扣,一切端看运行人自己的决定……而我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江游死前曾经来找过我,他把他和守则的约定都告诉我,还把这东西交给我。”
毕尹的食指尖出现一张黑色的识别卡。
“这是……”
“江游的康柏手机识别卡。”毕尹说:“手机识别卡相当于学生证,按理说除非特殊状况,否则没有哪个康柏学生会把这玩意儿随便交给别人。”
“所以……里面有什么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知道。”但毕尹说了令我意外的话,“江游替他的识别卡设置了密码,但我跟他其实不熟,也不好去问江家人他平日使用的密码。”
“那从他的基本数据去推呢?大多数人都会用生日之类的当密码不是吗?”
“全试过了,生日、学号、身分证字号、使用过的手机号码,甚至连他宿舍房号都试过一轮,没有一个是对的,识别卡密码错三次就会锁卡一天、锁卡三次就会禁止读取,所以也没办法用穷举法。”毕尹说。
我不禁哑然,这么看来,江游这孩子,在接到运行通知时,肯定已经感觉到了危险,才会把识别卡特别交托给旁人,还设置了谁都猜不到的密码。
但究竟是什么?是什么秘密,会让一个十六岁孩子,做出这种留遗言般的行径?
“除了识别卡,江游还把他生前调查‘守则’的过程都纪录了下来,和识别卡一并交给了我。”
毕尹在纸箱里拿了本笔记本递给我,看上去和蝶伊老师那些“标本纪录”有几分相似。
我粗略翻了几页,江游的字非常整齐漂亮,娟秀中又带着某种率性奔放,虽然没跟他本人聊过,但光是看字,我就对这孩子有了好感。
“所以江游不是出意外,而是因为查到什么与守则有关的事,被干掉了吗?”
“要是我知道,就不会委托你调查了。”毕尹冷声,“当初我听到江游出事的消息,就立即和安特他们赶往现场,但大浴场已经被封锁,江游放在宿舍的物品也被不明人士带走,包括运行人面具。”
“会不会被警察扣走了?”我问。
“这案子是罗高负责的,就是莫思的大伯,我有问过他,他说他没看到任何像面具的东西。”
我想起蜂鸣祭时那个刑警,听毕尹的口气,他跟那个白发刑警竟是认识的,还私交甚笃。
“当初第一个发现江游出事的,是谁?”我问。
毕尹眼神一深:“是吴佳萌主任。”
我心头一惊,上回罗莫思在大浴场拍我,第一个进来的就是那个死鱼眼主任,这人真和监视器一样无所不在。
“那宿舍里的东西,会不会是他……”
“我不确定。”毕尹沉着嗓音:“我事后有试探过他,但他说这不是学生该关心的事情,拒绝透露任何情报。”
房间里沉默下来,毕尹又用指腹推了下眼镜。
“江游过世后,我曾试着查明他的死因,为此还运用过自治会长的特权。但过没多久,honeymoon就忽然被人匿名检举贩毒、心美的车还被人放火烧了……我合理相信是有人在警告我,要我不要插手此事。”
我没有吭声,只是开始把数据收回纸箱里。
“怎么,你害怕了?”毕尹观察我的表情,“如果你担心自己也遭遇到危险,不如趁现在抽手,一但涉入后,要脱身恐怕就难了。”
“我只是觉得意外。”
“意外……?”
“这种事情,和什么分类游戏的都不同,这不是儿戏,弄不好你们这群孩子都会死也说不定……但你们却到现在才想到要跟大人求救。”
毕尹怔了怔,但他还来不及回话,便有人敲响毕尹的房门。
★★★
我和毕尹都是一惊,我下意识地阖上了数据箱盖。
“哈~亲爱的小毕,你在吗?妈妈要进来~?”
毕尹那张冰山脸丕变,还来不及答应,房门便被推开了,穿着粉色围裙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上还端着午茶架之类的东西。
“我不是说了,我有事情要跟学校老师谈,暂时不要进来打扰我们吗?”
同样是傲娇,毕尹对自家老妈的态度显然比对我温和多了,张心美也不以为杵。
“哎呀~难得你会带学校的人回家,让你妈表现一下有什么关系?”
他把手上的午茶架搁下,转身握住我的手,身上的脂粉味扑鼻而来,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呃,张先、张太太……”
“叫我心美就可以了。胡老师,你知道吗?自从你来康柏之后,这孩子每次回家都在讲你,以前他从不跟我讲学校的事的……”
毕尹涨红着脸,在身后叫了声“妈!”,但张心美全然不予理会。
“这孩子做什么都很能干,唯独不太会交朋友,我都担心他在学校会不会被人排挤。但他最近会主动关心我、也会和店里客人寒喧,不像以前只会关起门念书,虽然成绩退步了点、但笑容变多了,我想一定是老师让他敞开心房的……”
养母似乎还想闲话家常,但被炸毛的毕尹半推半搡,像挤青春逗似地顶出去。
“碰”地一声,毕尹阖上房门,背贴在门板上喘气。
“……我警告你,心美的事,你敢跟康柏的人透露一个字,我会让你接下来两年都只能吃,听见没有?”
毕尹还回过头来警告我,我忙点头如小鸡啄米。
被张心美这样一搅和,刚才那些肃杀气氛被冲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感,横亘在我和我的学生之间。
“……你最近成绩好像真的退步了一点,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只好问。
事实证明我哪壶不开提哪壶,康柏学霸立即朝我狠瞪过来:“关你什么事?”
“呃,我姑且算是你的导师……”
“这都要怪你吧?你根本没照课本在上课,上课教一堆跟考试无关的知识,上上周教遗传学教到一半就忽然讲起dna鉴识,还有上周更夸张,生物多样性都没讲完,就岔题去讲赫克力士长戟大兜虫的翅梢构造……”
我有点感动,这家伙居然这么认真听我上废课,不愧是蝉连三年全学年第一名的大大。
其实我偷窥过毕尹带的读书会,他会代替我把课纲该教的补完,讲得比我这五年资历的教师还好。除去一些性格缺陷,这孩子各方面都是令人安心的存在。
“……对了,趁我还没忘记,这个送给你。”
我从怀里拿了个小盒子出来,递到他鼻尖前。
毕尹表情迟疑,但还是接过盒子打了开来,里头是枚单边耳环,银色的耳针座上,有只食指腹大小的灰色蝴蝶。
“上回舞会时你不是戴了耳环吗?我想说满适合你,就做了这个。”我说。
“做……?”
“这是我做的灰蝶标本,灰蝶是世界上最小的蝴蝶。你不用担心,我有做好防腐,里头灌了银铅,可以放十几年不会坏。”
毕尹警戒地挑眉:“为什么突然送我东西?”
“喔,想说祝贺一下你拿优胜,我看了花园杯的转播,你认真下棋的样子真帅气,也难怪那个戈登的女孩子会迷上你。”
毕尹的表情僵硬,显然是想起那个吻的事情。
“还有上次舞会时,你帮了我很多不是吗?这次分类游戏也是,如果不是你,我搞不好现在已经……总之,我想至少跟你表达谢意。”
我顿了一下,“而且我偶然听别人说,今天好像是你十七岁生日,你当作是生日礼物……也没关系……”
眼见毕尹的脸色越发阴沉,我的嗓音也越来越没底气。
在康柏时,我和毕尹之间至少有个师生身分,我还能稍微摆显,不去思考一些会让我混乱的事。
但现在离开学校、在这种青少年闺房里独处,我那些防卫机制便全然失了作用。
我看着毕尹滚动的喉结,他那介于成熟与青涩之间、让戈登百合甘心用五万标下的俊俏眉眼,在思考前便开了口。
“为什么亲我……?”我问:“我来康柏那天,你亲了我吧?为什么这么做?”
毕尹沉默片刻,“我是为了守则。”
“你大可上载自慰照就好,守则又没限制一定要跟人接吻。”我说。
毕尹耳根又红了,多半是我提到“自慰”的缘故。
“我怕你还搞不清楚状况就违反守则,还得费心运行你。”
“但当时我还没收到守则通知,从你在走廊上的反应,你应该也不知道我会成为工蜂。”
“我只是想测试你,这样日后对付你时,才方便拟定计划。”毕尹冷声。
“……是这样吗?那就算了。”
我刻意叹了口气,拿起心美的菠萝酥咬了一口。
“我还以为你是有点喜欢我、或至少对我有好感,这样要是你不满意耳环的话,我还可以送你别的礼物。”
果然毕尹上勾了,“什么礼物……?”
第39章 纪录之间(三)、下篇
我凑近毕尹的脸。
他浑身僵硬、眼角泛红,呼吸变得急促,但却没有躲,那双好看的唇瓣抿得死紧,像是里头困了什么一般。
就在我们的唇几乎要触在一块时,毕尹忽然起身。
“……我没时间跟你胡闹,心美在叫我。”
他推了下眼镜,尽管我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我得去店里一趟,你在这等着,别乱动房里的东西。”
他踉跄地站起,竟就这么推门出去了,连回头多看我一眼都无。
我本来期待这孩子会扇我一巴掌,或是像平常一样,冷笑着对我说:“胡蝶伊,你少动歪脑筋了”、“想捉弄我,你还早了十年。”之类的。
但我看得出来,方才他相当、相当、相当地动摇。
正因为他动摇了,我也无法无动于衷。
“蝶伊老师。”我对着空气呢喃:“我是不是跟你说的一样,是个没有心、空有美丽外表的……‘标本’呢?”
★★★
我坐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毕尹始终没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