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字:
关灯 护眼
笔趣阁 > 维港寄长安 > 第82章

第82章

    阿依努尔蹲在地头示范摘棉手势。皲裂的拇指抵住棉壳凸起的脊线,“咔”地脆响里,五瓣雪绒齐齐整整窝在掌心。


    杨晟学着她的动作,用拇指抵住棉壳凸起的脊线,棉壳却像蚌壳般顽固,


    旁边戴白帽子的回族小夥马明远笑出声:“杨哥,你得跟相亲似的轻点儿!”他随手抛来只棉桃,杨晟接住时被尖壳刺得倒吸冷气。


    杨晟慌忙擦掉指尖血珠,把镜头对准马明远灵巧翻飞的手指。


    年轻人摘棉的动作忽然放慢拇指压壳、食指勾绒、小指扫尾,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棉絮在晨光里绽成微型蒲公英。


    杨晟看着他们动作,再次学着用指甲抠进壳缝,棉絮却揪成了疙瘩,露水顺着腕子滑进袖管。


    “慢些,地头的棉花不赶火车。”


    张姐把铁皮桶咣当搁在他脚边。杨晟发现她摘棉时总先拈一下棉桃底部那里有条淡褐色的缝合线,据说是棉花与植株告别的印记。


    他们第一站来的是新疆石河子,现在正是棉花采摘季节,放眼望去,无垠的棉田如同云朵般洁白,连绵不绝,一片茫茫无际。


    节目组来这里已经有一周了,现在已经不需要人工采摘了,大多都是机械采摘。但头花要出口,仍然需要人工采摘。


    无人机掠过棉田时掀起的风扑在杨晟脸上,他蹲在地头摆弄着节目组发的运动相机。


    镜头里穿迷彩服的兵团技术员小赵正调试着土壤湿度传感器,金属杆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小杨,发什么呆呢?”张春梅把电动采棉机的钥匙抛过来,“去三号地块练练手,别碰坏导航系统就行。”


    杨晟手忙脚乱接住钥匙,运动相机差点掉进滴灌带。


    “张姐,这比考驾照还难吧?”


    他指着操作屏上跳动的经纬度坐标。棉田尽头升起淡青色晨雾,二十台采棉机正在雾中列队。


    “当年我们开的是烧柴油的老铁牛。”张春梅掀起驾驶座,露出底下充电桩接口,“现在充满电能采八十亩,中午记得开回来换电池。”


    智能手表震动起来,节目组的提示消息在显示屏上跳动:请记录机械化采收与传统手采的对比。


    杨晟扭头望见田埂另一侧,几位维吾尔族老人正挎着白布兜弯腰采摘,霜花在他们藏蓝色棉衣上凝成细碎光点。


    “阿姨,我能试试吗?”杨晟凑近最外侧的帕提古丽大妈。


    老人耳背,迳自把棉桃凑到他眼前:“瞧这五道裂口,机器一爪子下去全糟蹋了。”深褐色的棉壳在她掌心轻脆绽开,云朵般的棉絮完整吐出。


    “这是给婴儿被的特级棉。”技术员小赵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里的平板显示着这片棉田的三维模型,“机器采收留茬高度误差超过两厘米就会伤到棉根,所以保留了两百亩手工区。”


    帕提古丽突然往杨晟怀里塞了半兜棉花:“帮我把这送到质检站,顺便捎点热馕回来啊。”


    浓重的口音混着棉絮往他耳朵里钻。运动相机记录下杨晟手足无措的模样左手攥着智能钥匙,右臂挂着老粗布棉兜,像个人形科技与传统的缝合怪。


    烘干厂的全玻璃幕墙折射着正午阳光,杨晟在自动门前来回晃了三次才找到感应区。


    “又卡机了?”质检员热依莎从发送带旁探出头,维吾尔式小花帽下露出蓝牙耳机的蓝光,“把棉样放进左边那个扫描口。”


    “这是帕提古丽大妈…”杨晟话音未落,热依莎已经抓起对讲机:“赵工,三号地块西侧湿度超标,让无人机补喷点落叶剂。”


    转头瞥见杨晟呆站着,噗嗤笑出声:“别紧张,hvi检测仪比大妈们温柔多了。”


    液晶屏跳出纤维长度:38.51毫米。热依莎吹了声口哨:“破纪录了啊!”她敲敲玻璃后的全自动打包机,“去年这种特级棉全出口了,今年总算能留给本地纺织厂。”


    回程时杨晟的电动三轮车陷进田埂,车载导航不断提示“偏离路线”。


    远处传来张春梅的笑骂:“让你走北斗导航划的绿线非抄近道!”


    三个哈萨克斯坦少年从白杨林窜出来,领头的阿达力扔给他一捆麻绳:“拖车在底盘右边,app能遥控解锁!”


    当夕阳缓缓沉没在地平在线,杨晟无力地斜倚在兵团简陋屋舍的门槛上。


    节目组导演递来保温杯:“今天素材够了,你早点…”


    话没说完就被屋里的喧闹打断。帕提古丽正挥舞着化验单嚷嚷:“我的棉花比机器采的每公斤多卖两块三!”


    “您这身板还能采几年?”张春梅亮出手臂上的运动手环,“我昨天走了三万四千步,心率都没上过一百。”


    “我爷爷九十三岁还能摘棉花!”老人扯开外套露出保暖背心,“华为牌的,我孙子给买的,能测血压!”


    杨晟忽然注意到墙角的老式秤杆黄铜秤砣上刻着1993,秤盘却装着太阳能充电板。


    小赵蹲在旁边调试传感器:“这是帕提古丽大妈非要留着的,说新电子秤没手感。”


    夜幕降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了,棉田里的传感器亮起星星点点的蓝光。


    夕阳像一颗熟透的沙枣,沉沉地坠在棉田尽头。杨晟摊开双手,指缝里嵌满了细密的棉丝,在暮色中泛着毛茸茸的光。


    “嘶”杨晟瘫坐在棉田垄沟里时,倒吸一口凉气。


    裤管里钻进十几颗带刺的棉籽,扎得小腿生疼。后颈火辣辣的,晒伤的皮肤像被烙铁烫过,轻轻一碰就簌簌掉皮。


    他摸出水壶灌了一口,温水混着汗水滑过喉咙,带着铁锈的腥味。


    杨晟仰头望向平房矮墙上那几株向日葵曾经金黄灿烂的花盘如今枯槁地低垂着,像被抽干了生命的空壳,黑色的种子早已被贪嘴的麻雀啄食殆尽。


    “小杨!”张春霞拎着空布袋风风火火走来,粗糙的手掌往他工装兜里一塞,“拿着!”杨晟低头,五颗饱满的棉桃静静躺在掌心,壳面上用红漆点着朱砂痣,像小姑娘眉心的花钿。


    “特级里的特级。”她眨眨眼,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带回去当种子,种哪儿都是晴天。”她说话时,发梢沾着的棉絮在夕阳里飞舞,像细碎的雪花。


    杨晟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咧嘴一笑,两个酒窝更深了:“谢谢张姐。”声音有些哑,不知是被棉絮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晚饭后,暑气未消。杨晟拖着酸痛的身子挪到门前,发现大家已经三三两两坐在水泥地上乘凉。


    老周蹲在门槛上卷菸,报纸裁成的烟纸泛着陈旧的黄,菸草碎屑洒了一地。见他出来,老周递过一根歪歪扭扭的手卷菸:“尝尝?”


    “我抽不惯这个。”杨晟摇摇头,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雪莲烟盒,弹出一支叼在嘴里。


    打火机的火苗跳动,他看见自己手背上被棉铃划出的血痕已经结痂。“棉花要采多久才能完?”他吐出一口烟圈,看它被晚风吹散。


    老周眯着眼数了数日子:“全部整完得11月下旬喽。”他突然凑近打量杨晟,“小夥子香港人?口音听着像。”


    “是,香港人。”杨晟笑了笑,发现两个酒窝的位置晒得黝黑,摸上去刺啦啦的疼。他望着远处连绵的棉田,想起维多利亚港的霓虹那里现在该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吧?


    “瞅见西头那排白杨没?”老周用菸头指了指。暮色中,笔直的白杨像一排列队的士兵,树梢上挂着几颗孤零零的棉铃。“底下埋着第一代采棉机,85年苏联货。老周啐了口痰,“履带都锈成棉铃壳了,当年可是咱农场的宝贝疙瘩。”


    杨晟沉默地听着。夜风裹着柴油味从棉田深处飘来,混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他掐灭菸头,火星在鞋底碾出焦黑的痕迹。这时小赵拎着手电筒走来:“杨哥,要做夜间巡检了。”


    “我跟你去。”杨晟拍拍裤子站起来,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运动摄像头。取景框里,他们的身影在棉田垄沟间起伏,像浪里行舟。


    “现在不用守夜了。”技术员调试着云台上的红外摄像头,显示屏亮起幽幽的蓝光,“去年植保无人机逮到过野猪群,好家夥,十几头呢。”


    “会有狐狸吗?”杨晟突然问,镜头扫过远处黑黢黢的胡杨林,“我前天在戈壁滩见过骆驼,双峰的。”


    技术员笑了:“戈壁滩狐狸多的是。见过野狼没?”见杨晟摇头,他指向更远的黑暗,“等你们到胡杨林,或者克拉玛依油田区,那才叫多。半夜里眼睛绿莹莹的,跟鬼火似的。”


    杨晟没说话。他调整焦距,让镜头对准天边的银河。


    第86章


    星光落进取景框的刹那,他很想念香港的万家灯火,更想念某个人的体温。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刻的静默,连同他微微发抖的呼吸声。


    再次回到平房,杨晟发现帕提古丽正用他的笔记本计算机视频通话。


    显示屏里的小男孩用汉语喊:“奶奶,我们学校收到你寄的棉花了!”


    老人得意地戳戳杨晟:“看看,上海小朋友拿我的棉花做航天服模型呢!”


    夜幕低垂之时,节目组下达了次日的使命:亲身参与棉种筛选的实践环节。


    杨晟在充电台灯下翻看今天的笔记,突然发现棉兜里多了串烤包子。


    帕提古丽不知何时塞进来的,羊油渗过棉布,在纸上洇出半轮油汪汪的月亮。


    他翻出相机看今天的画面,有一株被棉壳压弯的野向日葵,花盘上栖着只蓝翅蜻蜓,薄翼沾满棉绒,像是刚从云朵里孵化的精灵。


    取景时他的衣角扫落几朵棉桃。库尔班老人摇着头拾起来,用衣襟仔细擦拭。他掏出自制的桃木卡尺量了量棉丝长度,把合格的那朵塞进红布袋,剩下的揣进自己兜里。


    棉花骨头硬,你得比它软。


    在那个夜晚,当最后一车棉包被运走之后,杨晟独自在晒场上捡到了一枚裂开的棉桃。在皎洁的月光照耀下,壳中残留的棉丝纠缠在一起,宛如一朵尚未消散的云彩。


    库尔班老人抽着莫合烟说:“留着吧,这是没赶上好时候的云娃娃。”


    杨晟写下今日笔记:


    特级棉纤维长度≥29mm(相当于三粒小麦并排)


    每公斤带壳棉桃约320颗(库尔班老人闭眼数了五分钟)


    阿依努尔的药膏止疼效果持续2小时37分


    远处兵团纪念馆的轮廓渐渐隐入夜色,杨晟忽然觉得,那些沉默的采棉机残骸也是另一种形态的棉桃。


    ……


    12月7日,大雪节气,石河子室外温度-21c。


    杨晟身披节目组准备的加厚棉质工作服,蹲守在智能化轧花车间的中央控制室内。


    液晶屏上跳动着各环节数据:3号生产线回潮率9.8%,皮棉杂质率1.2%,都是优等棉指标。


    山东籍的技术能手赵峰递给他一杯蒸腾着热气的棉籽奶茶:“来,品鉴一下,这是我们厂的新研发成果。”


    “这温度传感器的反应真是迅速。”杨晟手指着显示屏上的波动曲线,他方才在棉田中辛勤劳作,晒得通红的鼻尖透露着劳动后的痕迹。


    “德国海尔的设备,误差不超过0.5%。”赵峰敲了敲钢化玻璃外的流水线,银色机械臂正将棉包送入打包机,“不过最绝的还是老周那双手。”


    透过玻璃,杨晟看见维吾尔族质检员周海提站在分级台前。老人并不看自动分拣机的绿灯,只是抓起把棉花贴近耳廓,灰白胡须随着棉絮蓬松的簌簌声颤动。


    “周师傅,您这是?”


    “听棉花说老家的事呢。”老人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北疆的棉沉,南疆的棉飘,像不像天山南北的人?”


    打包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喉咙的野兽。赵峰的对讲机里爆出一串电流杂音,他脸色骤变,抄起扳手就往三号线冲。


    杨晟紧跟在后,那双大头棉鞋在环氧地坪上打滑,差点摔个趔趄。


    液压设备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死死咬住半捆雪白的棉包。液晶屏上猩红的“e-47”代码不断闪烁,像警笛般刺眼。


    “操,又他妈是地膜!”赵峰一把掀开安全罩,热风枪喷出的气流将他汗湿的刘海吹得支棱起来。机油味混着棉纤维特有的尘土气息在车间里弥漫。


    杨晟突然发现周海提不见了。转头看见老人正佝偻着背蹲在原料口,老花镜滑到鼻尖,枯树枝般的手指在发送带缝隙里摸索。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找这个?”周海提突然直起腰,两指捏着片指甲盖大的塑料膜,像展示战利品似的晃了晃,“精量播种机漏的。现在推广可降解材料,这种老古董…”他摇摇头,塑料膜在指尖簌簌作响。


    杨晟接过来对着顶灯细看。阳光穿透那层薄如蝉翼的塑料,折射出虹彩:“像琥珀里的虫子。”


    “你小子该去文联。”赵峰啐了一口,拳头砸在重启按钮上。设备发出嗡鸣,显示屏重新流淌起绿色的数据流。他抹了把脸上的油污,“晚上食堂见,给你看真正的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内容有问题?点击>>>邮件反馈
热门推荐
大奉打更人 阴阳风水秘录 学长,我错了 斗战魔神 含桃 逆天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