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靠近他，小声说。


    江潮看了眼常宁略有些涣散的眼神，不由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被章敏敏掐了下胳膊：


    “先吃饭。”章敏敏对他做口型。


    但这顿饭，大家似乎都不是很有胃口，除了常宁。


    因为看不清，怕饭桌上失礼，他没朝桌上伸筷子，顾筠给夹什么就吃什么，偶尔还提点儿要求：“我要蘸秋葵酱。”


    他也知道这一吃饭，他看不清的事实早已暴露无遗，但桌上的人好像个个比他还要瞎。


    别人不提，只好他自己提：“江哥，我最近除了重影，还出现视野模糊，等会儿能帮我看看最新的片子吗？”他所做的放疗需要对肿瘤精准定位，离不开影像辅助，新的片子每次都有的。


    “当然，你不提我回去也正要看看。”江潮终于不用再装瞎，松了口气，“我回去找李师兄一块看看。你放心，大概率还是视神经受压迫导致的，肿瘤缩小就会好转的。”


    “嗯，谢谢江哥。”


    江潮摆摆手：“不用。”


    不过，他看常宁好像对他的摆手毫无反应，不由皱了皱眉：“我先帮你简单测试一下。”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到常宁面前：“能看清是拳头还是手掌吗？”


    常宁努力辨认了下：“手掌？”


    顾筠和章敏敏都略微松了口气。


    江潮却变换了下手势，仍然问他：“现在呢？”


    常宁对着一团白影照旧认真辨认了下：“拳头？”


    顾筠握紧了手上的筷子：“前天早上不还看得清吗？”


    还在他腿上一通按……


    “昨晚开始加重了点儿。”常宁看向他，眼睛和平时一眼亮，只是不聚焦，显得雾茫茫的。“小叔再帮我夹块和牛寿司。”


    顾筠拒绝不了，强忍住心头兵荒马乱，帮他夹了一块。


    “宁宁现在还自己在外面住吗？”章敏敏看着他俩，忽然开口问。


    顾筠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反正常宁看不清，章敏敏给顾筠递了个眼神，才重新转向常宁：“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住，不如搬回华远？”


    常宁听到这话，下意识看了眼顾筠的方向，听到他沉默没出声，手指不由抓了抓自己的裤子：“不用，没关系，我只是看不清，不是看不见，正常生活可以搞定的。”


    章敏敏在桌子底下踢了踢顾筠的脚：脑残吧老兄，平时就算了，这时候玩沉默是金？


    顾筠张了张口，正准备出声，常宁的电话响了。他捞起亮着的屏幕，凭感觉按了接听键，对面传来佟恬的声音：“宁宁，能不能给我一下安楚的电话？”


    “恬姐？”听出佟恬的声音不对，隐约带着哭腔，常宁从桌前站起来：“怎么了？”


    第40章 少爷真没用


    筠哥真勇。


    佟恬有个弟弟, 是安楚的歌迷，也是一位重型心脏病患者。


    佟恬加入《幸存》，就是为了筹弟弟的心脏移植费用。不过还没等到心源, 昨天晚上佟弟弟再次病发，依靠抢救手段维持到现在，因为心脏已衰竭的厉害, 已经撑不过一两天了。


    佟恬想在弟弟临走前让他和偶像见上一面。


    常宁问清楚地址, 很快打电话给安楚, 自己随后也动身赶过去。


    顾筠送他到医院楼下，要下车时，被他拦住：“小叔你先回吧。”


    他知道顾筠低调不喜交际，这么久, 都没有和游戏中的其他玩家有过任何交集和瓜葛, 怕他骤然露面会感到为难。


    顾筠怔了怔,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刚要开口说话, 常宁已经开门下车。


    等到了住院部15楼，一出电梯, 常宁更庆幸没让顾筠来。


    电梯外竟有几个记者守着闪光灯照到他身上, 他才意识到。


    估计怕被护士驱逐, 他们只是拍照没有上前纠缠，常宁就没理会, 辨认了下环境，走向护士台, 报上佟弟弟的病床号。


    护士被他的脸惊艳到, 在他提出请求让她陪他去时, 毫不迟疑就答应了, 妥妥帖帖把他送到佟弟弟的单人病房，才红着脸一路小跑回到护士台。


    佟恬已经看到常宁，红着眼圈迎上来：“宁宁你怎么也来了？”


    “我过来看看，恬姐。”听出她声音哽咽，常宁有些手足无措：“安楚呢，到了吗？”


    “到了。”安楚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他刚到，赶路赶得及，还有些气促：“弟弟在哪儿？”


    “在里面，谢谢你过来，安楚。”佟恬一边说，一边引着他进去。


    病房盛不下那么多人，常宁干脆站在门外等。


    大约隔了几分钟，病房里传来安楚的歌声：


    “i can be your hero baby，i can kiss away the pain……”


    常宁睁大眼睛听着，模糊的视野，空灵的声音，让他距离真实的世界仿佛隔了一层什么。


    他渐渐出了神，没留意安楚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到他旁边。


    直到安楚扯了扯他袖子：“回吧，暂时不需要我们。”


    常宁这才反应过来，“嗯”了一声，“我跟恬姐说下。”


    告别佟恬，两人沉默着进了电梯。


    “你怎么过来的？”安楚按下负一楼，开口问。


    “在外面吃饭，直接过来的。”


    “和谁？”


    “和，家人。”常宁怔了怔才答。


    安楚心神松了松：“现在呢，一起回吗？”


    “嗯。”常宁点点头。


    “那我先去开车过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安楚心情好了些，留他在电梯口等，自己去开车。


    常宁摸出手机，准备给顾筠打个电话确认下他走了没有，还没唤醒语音助手，就听到身后有声音：


    “常宁，是常宁！”


    “常宁，请问你来医院做什么？”


    “是因为佟恬吗？”


    “据传佟恬家人病危，是真的吗？”


    “你和佟恬什么关系，是否因戏生情？”


    “……”


    几只长枪短炮，毫无预兆涌向常宁。


    强烈的闪光灯，模糊晃动的人脸，渐渐围拢的摄像机……常宁感觉有些眩晕，抬手捂住额头。


    因为闪光灯和喧闹声，在车里埋头处理公务的顾筠被惊动，抬起头来才看到常宁被一群狗仔围在中间，正痛苦地捂着额头。


    顾筠大怒，手杖都没来得及拿就开门下车。


    但是，一道人影比他更快冲到电梯口，不由分说扒开记者，护着常宁上了自己的红色跑车。


    是安楚。


    顾筠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跑车载着常宁快速驶离。


    “你干嘛就那么让他们围着？”车上，安楚还在生常宁气。“你武术冠军的排场呢？对付这些人就不应该太客气！”


    他说着，见常宁一直没回话，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紧紧闭着眼，脸色惨白。


    “你怎么了？”


    “闭嘴，晕。”常宁声音虚弱。


    “到底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安楚急了。


    “不用，一会儿就好。别说话，开你的车。”


    常宁有经验，闭眼靠在靠背上，一动不动，等着眩晕劲儿过去。


    到楼下时，果然好了。


    常宁轻舒了口气，坐直身体，解开安全带。


    正准备下车，却听到“咔哒”一声，安楚把车门锁上了。


    “干嘛？”


    “你到底怎么了？”安楚声音执拗又认真。


    “没怎么，老毛病犯了。”常宁推了推车门，无奈又好笑。“你还囚禁逼供啊？”


    “没错，你不说我还上刑呢。”


    安楚说着，探身，伸手，去挠常宁肋下和腰眼。


    “别。”常宁这两处最怕痒，紧紧抓住他的手让他不能乱动。


    从车窗外看，倒好像安楚伏在他身上，被他禁锢住。


    他们贴的太近了，安楚后知后觉意识到的时候，常宁的唇离他脸不过毫厘。


    他“噌”的起身，脸颊恍惚擦过一片温软。


    常宁顺势松开他的手：


    “我都招过供了，老毛病犯了，别闹了。”常宁刚出了一身汗，现在只想上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哪个老毛病？”安楚红着脸问。


    “脑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