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有些听不懂:“我每天都要浇灌,你怎么不需要?”
“还有两年,两年之后就会有人来接我走。”少年道。
“去哪儿?”果子问。
“不知道。”少年回答:“或许是个很远的地方,我想,去了应该也出不去。”
果子盯着他,少年的脸上看上去很平静,可它却还是看出了他的不悦,就像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那不高兴的情绪就伴随在他的周围。
少年不由问:“你见过外面的样子?”
“嗯……”果子有些沉默了。
“我在这里已有一年,其余时间都待在父亲的宅院里。”少年说:“我曾看过一些画,那画上的样子似乎很漂亮。”
“当然漂亮!”果子肯定地说,
果子还在树上时就总听到空安说他游历时看见的景色趣事,他说得美轮美奂,是果子从未看到的地方。
少年眼中似乎有些低落:“有多漂亮?我也想见见。”
果子不由困惑:“你既然不喜欢这里,为何要在这里?你分明有手有脚又不是不能走!”
“父亲说,我要练剑。”少年回答:“练剑,成为仙人。”
“你想成为仙人?”果子惊讶了。
就算它没有成过仙,它也知道成仙的凶险。
少年摇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不想,为何还要做?”果子觉得面前这位大概是个榆木脑袋。
少年仍是摇头,他和果子坐在同一块儿石头上:“父亲说,我要在此地修剑三年,此地有禁制,只能进不能出,你若想出去,也得两年后。”
果子一声气闷。
“你放心,我会给你浇水的。”少年说,他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果子,这种触摸的感觉有些奇怪。
这颗意外出现的果子似乎和这里的草木都不一样,它仿佛有心,有温度。
就算果子不愿意待在这里它没有他法,它郁闷地想,它大概是被抛弃了,那院子里的秃头和尚和不秃和尚已经把它忘了。
“你是在哭么?”少年听到了果子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
“我没哭!”果子有些激动。
“你确实没哭,据说,哭是会掉眼泪的。”少年说,他只觉得这和哭声有些相似,他唯一见过人流泪,似乎是因为他的母亲,那个被称为他母亲的女子,愤怒又伤心地指着他身后的父亲,他并不知道那些人在争吵着什么,而后来,他就被丢在了这片山谷之中。
哭,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
少年脑海里带过些许回忆,回过神来时,一旁的果子早就没声了,等他察觉时,果子似乎已经生了好一阵闷气。
少年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身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果子很生气:“因为你是个呆木头!”
少年徐徐问道:“那你还在掉眼泪么?你要不说话,我会以为你已经死了。”
“你!”果子从未见过这么糟糕的人,它有些难以置信,紧接着发出了放声大哭的声音,尽管它再如何也没森*晚*整*理有眼泪。
“你别哭了。”少年觉得有些吵了,他用剑身捎带起溪水淋在了果子的身上,“给你浇了水,你现在舒服了一点了么?”
果子脾气更大了,它真的怒了:“谁告诉你是这么浇的!是浇在树底下,不是我的身上!”
“可是这里没有树底。”少年有些无辜。
果子无话可说了,它一声不吭,决心和他冷战了一夜,但是那晚上果子在心里默默将它偷走那猫指责了几万遍,少年不忘给它盖了一片叶子,但是果子是不用睡觉的。
在这山谷中本只有一个寂静的人,但现在多了一个絮絮叨叨的果子,叽叽喳喳的陪着少年练剑,这少年才六岁,准确来说他只能算是个稚童,可是他身上已经有了修道者的气韵,沉稳强大。
少年已经到了金丹境,他有时会将果子放在肩头,御剑在这山谷中穿行,有时会将果子放在溪泉中给它泡澡。
少年不由觉得,他身边多了一颗果子,似乎就不再寂寞。
麒麟子,乃是修道的鬼才,千年以来难诞生一位,陆寒云不敢想象,一个稚童如何降伏那渡云神器,又如何在这毫无人烟的山谷中生存,哪怕麒麟子天生异于常人,但他诞生在这世上也不过在短短八载。
他就在果子的身体里,看那少年以身度过了破境天雷。
果子哭了,它把自己圆润的身体蹭在顾渊的胸口处。
少年能感受到那一片炙热,似乎温暖极了。
“不要怕。”
少年说。
果子却骂道:“呆木头!我可不是被那雷声吓哭的,我是担心你!”
它这话半真半假:“是不是很痛?”
少年缓了缓余痛,就用手捞起了果子,稳稳地抱在胸前,他脸色有些白,可还是那一张面瘫脸,并没有什么变化:“我不痛,你也不要哭了,我不想看到你哭。”
果子不相信:“怎么会不痛,你都流血了!”
“流血就会痛么?”少年呢喃一声,似乎并没有人向他问过这句话,他像是没人教的痴儿,连痛的滋味都不知。
大概已有人料到他会在八岁到元婴境,少年破劫之后,那山谷的门便打开了。
少年低头看着果子,手抱得更紧了一些,问道:“你可以一直和我在一起么?”
果子停顿了一会儿:“我本来就是个没人要的果子。”
它对自己失踪了两年无人寻找的事实仍然气愤,少年立马说:“我要的。”
“你来做我的宝贝。”
果子哭着哭着又笑了:“那你要好好照顾我,不能让别人把我抢走了!”
“我会的。”少年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人一果子,就如此一块儿踏上了上清峰,而在七年后,这个少年就成了上清峰的峰主,坐镇一方。
第42章 少年的愿望
少年上了归元宗那个夜晚,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有果子念叨的仙人。
仙人在他混沌间轻语:“好孩子,我传你三剑, 你可要记住了。”
三式杀剑乃是太清闻名的剑招, 授梦于他,少年花了五年得以精通, 十五岁那年,各峰主都在他剑下惜败, 稚嫩的少年脚尖点在剑柄迎风而立,威风凌凌。
就算他的修为不及那些长老, 可是他出手的剑实在是凶狠,少年名副其实的成了上清峰的峰主。
这是叫人震撼的少年天才,尽管后来听了他的故事也会觉得惊讶,却不及亲眼见证。
少年的天赋在道门有了一些名声,他便开始接斩妖令, 从未有停歇的时候, 曾有人偶然瞧见的人, 知道斩妖途中会这么一个少年,轻装所行, 他墨发及腰由一白色发带所束,出剑时从不犹豫, 冷酷得叫人不寒而栗。
果子与少年寸步不离,它先是陪伴他在峰上苦修, 又前往各地,十五岁的少年将它带在身边, 只想让它多看看外面的世界,遇到血腥的时候他就会把果子藏进胸口处。
少年如是说:“不要怕, 马上就好。”
面对妖邪,他原本温和的脸色刹那间就会被冷冽的杀意覆盖,面对那些杀人恶行的妖孽,他只扬起手中锋利的剑。
尽管他效率高,但果子仍是有些埋怨:“成日里打打杀杀,我觉得那些老头就是在压榨你。”
少年习惯于事后先除掉自己身上的血腥气,“长老说,能力越大,责任便越大。”
“你厉害是你自己的事,厉害就不会累么?”果子不满道:“你又不像我,我不需要吃也不需要睡,我就是个果子,而你是人。”
少年顿了顿,忽地问它:“那你想成人么?”
“我成不了人。”果子很快回道,它叹了一口气,“再说,成人也没什么好的,还不如做果子。”
它虽是仙人种出的一颗特别的果子,但是再特别也违逆不了天道,它无法修行是注定与修炼无缘。
“不做果子,那我就做一朵云,挂在天上,无拘无束。”果子是个随心的果子,它并不强求。
可少年却说:“成人不行,那便成神仙,便没人可以束缚你。”
果子觉得他就是在胡言乱语,它不吭声,少年反而有些紧张地问:“在我身边会不会很无趣?宗门从未有人敢靠近我,那怕是谈吐两句也会被吓得远远的,我大概是个无趣的人。”
“呆木头!”果子哼了一声,彻底不理他。
“你别生气,我会改的。”少年老老实实地哄了一路,才让它又说了几句话。
山川美景,就算他出了宗门也没有机会领会,他日夜兼程赶赴的地方皆是荒芜,困苦,灾难,血腥之所,他一次次面对着可怕的场景,早已熟悉。
“一剑破乾坤,斩尽魑魅魍魉,荡平四海。”
那是剑尊,是顾上仙。
而少年只是少年,他握着剑,有时候也会遇到难题,妖畜狡诈,他也曾身负重伤,也曾迷茫,可听到怀中的哭声,他便放不下手中剑,哪怕颤抖无力也要再爬起来,因为他怀中有他要保护的宝贝。
元婴后,他便与顾氏彻底断了联系,家人,感情,他从未触及,而在这艰险途中,他曾见过手无刀剑的女子用身躯护住她身后的幼童,也曾见过誓死要复仇的少年,看到脆弱的凡人以肉身一次次飞蛾扑火。
游天下,他看到了憎恨,看到了亲情,看到了爱,少年受到了触动,他的心也会跳得很快,那异样的感觉被称作为情。
果子和他在外奔波了五年,五年一晃而过,他回到宗门便向长老提出了闭关。
他知道时间已经到了,这五年中他境界不断提升,直至今日,那渡大乘境的天雷即将落下。
顾渊拒绝了长老护法的提议,只一个人在上清峰的山顶,身边空无一物,只有一颗果子。
顾渊随意盘坐着,他目光眺望着远山,静静地看着风云渐起。
果子原有些紧张,看顾渊一副自然轻松的样子才少了些忧虑,它问:“呆木头,你这次又有几道天雷?”
“四道。”
顾渊回答。
“那你怕不怕。”
果子说。
顾渊轻笑着摇摇头,他只把果子捧在手心里:“等我到了大乘期接下来就要成仙了,你为我高兴么?”
果子也笑了:“若成仙了,便能自在了,我当然为你高兴。”
顾渊弯了弯唇,捧着果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将它的轮廓烙印在自己的魂魄里,他沉声说:“我实在是……舍不得你。”
“怎么?”闻言,果子嚷了一声:“难不成你成仙了,便就不要我了?”
“自然不能。”顾渊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