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最后一个电话挂断，他慢慢的捂着胃蜷缩蹲下，应激似的疼的浑身打颤。


    这模样太吓人了，阮宁有一瞬间以为顾沉舟会疼昏过去，赶紧过去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想去给他倒杯水，起身就被挽留的拽住，拉进怀里：“让我抱抱。”


    从没人看到过这样脆弱的顾沉舟。


    发觉抱住他的身体还在发颤，阮宁有点手足无措的拍拍顾沉舟的背，又去摸他的捂着的地方：“怎么了？胃疼？还是什么地方不舒服？饿不饿？你讲了很久的电话，都没吃午饭……”


    其实也没什么，顾沉舟只是突然想起他小时候跟着父母过，每到饭点，他们就像喂那群小白鼠一样，端来一盘肉糜。


    三四岁的顾沉舟，低下头，看着摆在他面前那盘红红白白的烂糊，不肯吃，顾父想了一会儿，端走了。


    过一会儿，微波炉加热熟了的肉糜，原封不动的端了回来：“对不起啊，爸爸忘记你不能吃生肉了。”


    说了对不起，下次还会继续忘记。


    明明那群小白鼠什么时候进食，他们记得清清楚楚。


    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顾父估计是拿错了还是怎么回事，顾沉舟偶然发现，他和小白鼠吃的是一种东西，瞬间白了脸，跑到卫生间狂吐，直到胃里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依然泛着恶心。


    按照他爸妈的粗心程度，这种东西，顾沉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知道拿错了几次。


    在他们眼里，自己大概是满足社会繁育任务的物品吧。


    还不如笼子里的小白鼠……至少爸爸妈妈会记得什么时候喂它们……


    但这些，顾沉舟都不想在阮宁面前说，他觉得好丢脸。


    他害怕阮宁嫌弃他没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因为阮宁有很多爱他的人，是不缺他这一个的。


    所以他只是安静的抱住阮宁，什么都没说。


    阮宁却能察觉到他的心情，抓住他发颤的手，温柔的抚慰轻柔他打结疼痛的胃。


    “以后都有我的，顾沉舟，相信我，我从不食言。”


    第八十六章 你别赶我走


    顾沉舟的状态可以说糟糕透了。


    他极力压抑着情绪，让自己不要在阮宁面前失控、失态，但他无法控制的在抱紧阮宁，手背上浮出青筋，像是抱住漂浮海上，浪潮拍打过来，飘过来的救命稻草。


    “我讨厌他们，一点都不想管他们，我只想和你呆在一起。”


    顾沉舟惯常沉稳的声音，沙哑又委屈：“但我……我明早就得离开，去c国，商谈将他们保释，以及研究暂停的事情。”


    他称呼亲生父母为“他们。”


    阮宁觉得顾沉舟和他有一点像，只是他有爱他的人的期盼，所以不得不变得为止努力，顾沉舟是感受不到爱，必须变得优秀。


    他任由顾沉舟抱住他，完全嵌进他的怀抱，给人一种他们就长在一块，永远都不会分开的感觉。


    “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也想呆在你身边。”


    顾沉舟像是在思索。


    答案是什么，阮宁不知道，因为顾沉舟沉默了。


    回到了酒店，顾沉舟开始收拾昨晚才拿出来的衣服。


    把东西一件件装回行李箱的时候，他想起自己为了能来这里找阮宁，通宵达旦了一个星期，然而美好总是虚幻的，他只在这里和朝思暮想的人呆了一天不到，就要离开。


    思绪一转，在景盛的时候，阮宁何尝不是为了和a的约会，连轴转了好几天。


    只是阮宁没有他幸运，他的请假被否决了，自己好歹还和阮宁呆了一天。


    阮宁帮着顾沉舟收拾，目光落在自己几乎没有翻动的行礼上：“我陪你去吧，纺织厂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没有我在也能正常运行，事急从权，哥哥不会怪我的。”


    他行礼收拾的规整，每样东西都有细分区域，所以拿出来用也几乎不需要翻找，收拾起来很快的。


    顾沉舟又沉默了。


    如果阮宁能看见，就会发现顾沉舟脸色发白，嘴唇也惨白的吓人，像是还未从某些可怕的记忆中清醒过来。


    “宁宁，我不想你见到他们，我会不安，你就在国内等我好不好？”


    他一直避免想到和接触父母，这是干涸在他身上，还未结痂的伤疤。


    事实证明，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只要涉及到感情，顾沉舟就没有那么无懈可击。


    至少，他不想让阮宁看到他撕下这层伤疤的狼狈。


    阮宁察觉到顾沉舟可以说是恳求的目光，尽管心里万般担忧，也只能点点头。


    “晚上早点休息，明早我送你去机场。”


    他打算送完顾沉舟，做下一班飞机去c国。


    “嗯。”


    顾沉舟应答，又低着头收拾东西，仿佛所有不好的情绪都像遇到阳光不断退却的黑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阮宁担心顾沉舟，睡不着，顾沉舟反而将他抱进怀里，轻声细语的哄他：“不睡觉会变成小熊猫的。”


    这个怀抱太熟悉而温暖了，阮宁枕着顾沉舟的胸膛，感受着胸腔里一声声跳动的心跳声，竟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


    意识消弭前，他在想，等从c国回来，得带顾沉舟去看心理医生，他想治好顾沉舟心里的疤。


    但他没能陪顾沉舟去c国，也没能送顾沉舟去机场。


    阮宁凌晨五点起来上厕所，身下枕着入睡的心跳声没有了，他伸手往旁边一抹，被窝是凉的，又去卫生间找，也没有人。


    最后，他茫然、气愤又心疼，复杂的心情，在脸上反应出空白的神色。


    他从卫生间拖着脚步出来，在床头柜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解锁，点开微信。


    顾沉舟：“等我回来。”


    房间内没有开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未降临，房间里只有亮起的手机屏幕作为光线，照的阮宁的泛粉的脸雪白。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顾沉舟觉得自己不会被爱。


    因为童年的经历，他耻于在阮宁面前露出弱小、脆弱，害怕阮宁得知了一切，害怕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顾沉舟，阮宁就会不喜欢他了。


    而他现在才意识到。


    一种，从心脏深处炸出来的疼痛让阮宁捂着胸口，弯了弯腰。


    说什么偏爱都补给他，补到溢出来……可连恋人的患得患失都没察觉，真不合格啊……


    打开订票软件，又退出来，最终阮宁还是定了一张飞往c国的机票，住址就选在曾经住过的房东太太家。


    这里离顾沉舟家不远。


    既然顾沉舟不想让阮宁看到他的狼狈，阮宁也不会硬往前凑，这会让顾沉舟不适，他会陪着顾沉舟，让他相信他们的感情坚不可摧，等到顾沉舟愿意说的那一天。


    *


    “事情都解决了吗？我会等你的。”


    “我咨询了律师，也找了政界的朋友帮忙交涉，不知道有没有用。”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会随即检查。”


    “需要我一定要告诉我，我一直都在。”


    *


    阮宁来c国已经过了三天，他几乎不出门，也在远程处理纺织厂的工作，更多在等顾沉舟的消息。


    这件事可能真的很棘手，以前会秒回的顾沉舟，现在基本三四个小时回阮宁一次，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消息。


    他偶尔逛到顾沉舟在c国的家，花圃里的花歪七倒八，一副衰败之相，落地窗的窗帘没拉上，但里面的灯一次都没亮起过。


    拿起手机，顾沉舟还是没回他消息。


    自从两人在一起，就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


    阮宁的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好想告诉顾沉舟，我也在c国，和他站在一起，但现在他应该在各大政客和警方之间周旋吧？会打扰到他吗？


    现在的社会，alpha是金字塔尖的统治者，omega发情期会对alpha臣服，所以落了第二层，剩下的是中庸的beta，也是人数占比最大的性别。


    假使顾父顾母的研究成功，等于将全人类都变成了beta，alpha的特权也就不复存在了。


    怎么可能有人愿意放弃既得利益？所以即便是代表了商业巨擘顾家来的顾沉舟，周旋的还是颇为困难。


    从c国政府官员的府邸出来，接连的言语交锋让顾沉舟整个人的精神状况都不怎么好，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阮宁发来的消息。


    顾沉舟心头郁结一下荡平不少，他回到车上，关上车门，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仪容，给阮宁播去了视频。


    响铃了好一会儿，快要挂断才接通。


    顾沉舟晃了一眼，背景在外面，看着有些熟悉。


    他眉头蹙起，这是他在思考的下意识动作，但他还未想到这是什么地方，阮宁已经站到了建筑下，背景只剩下了白墙。


    “宁宁，你在外边吗？”


    “嗯……”


    “你在哪？”


    就在顾沉舟家门口的阮宁，不知道为什么脑子抽风，要躲起来。


    顾沉舟在c国，更多和爷爷住在一起，对这栋“父母”的家，没什么归属感，也不怎么回来。


    阮宁没有回答，他等了一会儿，自己先转移了话题：“宁宁，我好累啊。”


    如果是别人被捕，顾沉舟只会冷静的想办法，但父母被捕，对顾沉舟来说，是生理心理双重折磨。


    他对父母没有多深的感情，他们对顾沉舟来说，更像是漠视的加害者，那些对于正常家庭离奇、荒谬，甚至称得上恐怖的事情，一不注意就会冲出来伤到顾沉舟。


    但他们也确实是他有血缘关系的父母。


    为了不像卖惨，他又补充道：“等回国了，你亲亲我？”


    第一次见顾沉舟的时候，阮宁怎么也想不到冷酷如顾沉舟，会用这种小孩讨糖吃的口吻和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