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了眼,沁凉的月色下,少年琥珀色的瞳中漾开了深不可测的暗芒。
眼神里蔓延的占有欲无边无际,与那张尚未恢复的,苍白的脸色相映衬,无端有种病态的娇柔感。
不像裴松凛。
言欲忽地醒悟过来。
裴松凛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这种偏执、扭曲的占有欲。
……因为那个人由始至终,都没有需要过他一个beta。
“言林,”言欲的手落到腿弯,抽出了一把匕首,抵在少年的喉间,“我不需要不听话的情人,最后一次警告,放我下来。”
言上将的动作不再有刚刚的忌惮和忍让,这把匕首的刃端已经割开了他颈间的皮肤。
裴松凛情绪回落,眉宇微松:“为什么不接受我呢?我可以发誓永远效忠于您,绝不背叛。”
趁着言欲还没回答,裴松凛低头吻了吻他握着匕首的指节:“其实我能发现,你对我很纵容……所谓得寸进尺,也得先有寸,对么?”
言欲微微一怔。
“我不知好歹,可是还是想问……我和上将您喝醉了心心念念的人比起来,您更愿意宠谁啊?”裴松凛低头吻在他被水沁得湿红的眼睑上,“是我吧,嗯?”
可是吻只蜻蜓点水落了一下,裴松凛便被言欲的手挡开。
随之而来的,还有omega倾注在匕首上的精神力。
小型的防御网凭空绽开,瞬间在少年细瘦的手上淌出两道裂痕,裴松凛身体本就还没恢复,精神力侵入的灼痛让他一瞬失防。
言欲从他的怀里挣脱了出来,跌入水中有些狼狈,但到底是挣脱了他的束缚。
侵入高级alpha的精神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言欲的轮廓淌着水,他背过身抿住了轻薄的唇。
这条人鱼,比他想象中危险太多。
深海系信息素中掺了三分腥血的味道,言欲没有回头。
“滚。”
言欲回到卧寝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补了针抑制剂,却仍然觉得乏累。
分化成omega之后他的精神力也有些不稳,不过教训一个卡尔罗,警告一个alpha,他居然困乏到这种程度。
……这就是omega,被帝国视为奇珍异宝,柔弱娇软的性别。
言欲靠在一楼客厅最接近窗子的地方,这里能听到泳池那儿传来的潺潺水声。
他没有开灯,一双黑瞳在沉夜里相当冷静。
随后,终端响起。
伊德曼总司令的通讯。
他接起,嗓音很淡:“总司令晚好,还没休息么?”
终端那侧的人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么多意外要处理,我要怎么休息呢?”
言欲阴沉地勾了下唇。
“你跟卡尔罗中将有那么点过节,我是知道的,但我以为那只是少年人不成熟的打闹,这些年过去也该放下了。”总司令循循善诱,“现在我们是合作伙伴,不至于……”
“如果总司令是这么想,那我很遗憾。”
虽然光线很暗,但言欲还是能看清总司令的脸有一瞬僵硬。
“言欲。”总司令再声重复,“你只是t11的一个上将。”
论官职,t1的一个少尉能顶其他区的任何上将,言欲私自对卡尔罗动手,已经属于违规。
如果总司令还要为他踢走一个卡尔罗,得罪的就不只是一个军官,还有一个t1星区的豪门世族。
言上将是知道了他手里的碑星是唯一的钥匙,才那么无所畏忌的么?
看着总司令为难深沉的轮廓,言欲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很苦恼。
“既然是这样,那我退一步,我想要卡尔罗中将手里的一个人。”言欲偏了偏脑袋,“是叫小一还是小十,看着挺乖的一个小孩。”
*
时过半夜,机器人站在池边,身侧放着疗愈舱。
它冷冰冰地朝向水里的人鱼:“上将问你还想在池里呆多久,准备返程了。”
裴松凛抚了抚手上电击烧灼过的痕迹,很轻地笑了下。
言上将发了那么大的火……还是没有赶他走么?
“上将人呢?”
冷冰冰的机器人矗立在一旁,没有回答。
裴松凛知道自己彻底把人惹恼了,没再对机器人动什么手脚,听话地回到疗愈舱里。
等他一觉睡醒的时候,已经回到别墅的地下室里,而在一旁检测他身体情况的是秦佐。
见他醒来,秦佐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托着下巴支在操作台上:“睡美人,你可算醒了。”
少年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肢体,身体的异样已经被彻底治疗好了,他看着水面飘扬的漂亮尾鳍。
“上将呢?”
“他……”秦佐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慢慢道,“我还想问你,你就跟言欲去了冬棠一天,怎么回来一个昏睡不醒,一个一身杀气?”
而且,明明是两个人去的,怎么是三个人回来?
裴松凛没有回答,用鱼尾巴拍拍水,秦佐就给他递了一管血。
秦佐收了自己的光脑转身上楼:“言上将交代了,你十点有课,赶在迟到前回学校……别让他亲自抓旷课哦。”
裴松凛握着凉凉的玻璃管,面色淡然。
海瑞斯学院一切已经恢复正常。
珀尔没出现在学校,有那场爆炸事故作掩护,大家又都是新生没什么交际,自然没人刨根问底。
基础理论课结束,裴松凛刚便走出教室,一头金发拦在跟前。
尤莱斯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扭捏地站在裴松凛跟前支支吾吾半天:“你……你怎么才回学校。”
裴松凛对这个爱惹事的刺头没什么好感,转身就想走,结果尤莱斯一愣,连忙跟上他。
“你要去哪?我有话跟你说!”
裴松凛侧过脸看他:“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卖机械配件但不用申请的地方么?”
“配件?”尤莱斯疑惑地看着他,“你要造什么奇怪的东西?”
裴松凛点了点自己的护腕:“里面缺了几个零部件,我去补货。”
他的护腕处于损毁状态,但因为要陪着言上将,一直没机会修。
“哦……学校里没有,但外面还是有的。”尤莱斯说,“但外面的不太干净,可能会沾染一些神经病毒。”
裴松凛嗯了一声:“带路。”
去机甲配件的店需要出校门,尤莱斯在门关刷身份证明的校园卡时显然有些踟蹰。
裴松凛对小屁孩素来是没什么耐心的,看着他:“如果不愿意,地址发我,我自己去就行。”
“不,我跟你一起去。”尤莱斯咬牙刷了卡,立刻蹿到门外。
他的个人飞行器已经被召到门口,两人刚上车,尤莱斯一脚油门踩到底。
裴松凛凉凉道:“想受航空管制是吗?”
尤莱斯才反应过来,呆愣地哦哦两声,降回正常飞行速度。
“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有人跟踪你?”
可这句话仿佛戳中尤莱斯心里某个点,他一把摁下了自动驾驶:“怎么可能?!”
尤莱斯胸前仿佛有鼓在擂,咚咚咚的,在裴松凛的注视下心虚道:“我,我之前很看不惯你,很想知道你的入学成绩……”
海瑞斯的入学成绩完全保密,如果没有高层教师的许可,学生是压根拿不到分数的。
所以尤莱斯在开学典礼结束后,趁着跟言林闹矛盾,在裴教授身上偷偷藏了个小玩意儿。
是一枚窃视器,只有芯片大小,但能自由移动。
尤莱斯本来打算把窃视器放到裴烬然身上,等他路过办公室的时候掉落,用窃视器偷偷找成绩表。
没想到后来裴烬然主动把分数告诉他,他因为误以为自己被耍了,一时气火攻心,满脑子想着找言林切磋,就忘记把小东西取回去。
结果窃视器跟着裴烬然进了研究区,l1实验室。
“因、因为擅自投放窃视器是很严重的违纪行为,所以我在芯片的反侦察系统上引用了我们家的程序……”说到这里,金丝熊忍不住骄傲,“毕竟整个海瑞斯的安保系统都是我家参与制作的,我要瞒天过海还算简单。”
裴松凛极淡地回头瞥了一眼,看着这位把他全家都坑到悬崖边的小傻子,眼里流露出一丝冷意。
窃视器通过层层检查,掉在了l1实验室并且迅速启动了隐藏程序。
而在研究区的人走后,那场爆炸事故的真相一帧不漏地被它记录下来。
刃虫暴走后的半小时里,一队整装待发的特级机械战警进入实验室,将l1实验台上沉睡的人鱼装进了培养皿里。
装箱的前一瞬,人鱼尾鳍因为脱水铺开大片,裴松凛一眼就看到藏在尾鳍末端的标记。
test-00.
像是一只漆黑的鬼手探到了心脏,猛地抓住裴松凛的血脉,源于躯体的疼痛刺激着理智。
“你,你怎么了?”
尤莱斯见他脸色忽然发白,以为是这个秘密把他也骇到了,吓得立刻按暂停:“别、别怕,后面不是爆炸发生了吗?我的窃视器也被炸毁了,只要帝国没有派特别行动科的人下来调查,教授们查不到的……”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爆炸发生的时候有人悄无声息地把最重要的实验品转移了,而事故之后的所有损失,都是扣在言上将身上的黑锅?”
尤莱斯脸色瞬间惨白:“我、我……”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些,裴松凛轻舒一口气,再问:“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不先销毁,却给我看?”
尤莱斯咬住了嘴唇。
他出生在显赫的军人之家,作为躺着帝国军队血脉的少爷,性格虽然骄纵了些,但母亲对他的教育理念从来没有歪过半分,他从小就谨记自己是为了星际的未来,和全人类的希望而生的。
所以,在自己得知最憧憬的裴教授背叛了海瑞斯那一刻,他内心涌起了巨大的恐惧……
到这一刻被反问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轻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