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四月初八,汴京,李宅。
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与案上的灯烛交混在一起,将满室映得昏昏黄黄。
李清照将最后一行校勘记誊完,搁下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
窗外有鸟雀啁啾着归巢,隔壁院里的老槐树沙沙地抖着新叶,晚风裹着暮春的花香从半敞的窗扇里涌进来,将她案头那张素纸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
她伸手将纸角按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纸面上那几行字上。
《如梦令》。
去年暮春写的。
那时她十六岁,一夜雨疏风骤,晨起问侍女海棠如何,侍女说“依旧”,她偏不信,说“应是绿肥红瘦”。
父亲看了这首词,又喜又忧——喜的是女儿的才情愈发见长,忧的是这性子未免太过敏锐,日后怕是不好嫁人。
不过是一年前的事。如今想来,却恍如隔世。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张素纸翻过来,压在案角。
院门吱呀一声响了。李清照抬起头,隔着窗棂望见父亲李格非跨过门槛,脚步比平日沉了几分,手里攥着一方帕子,额上的汗擦了又冒。
他进了正堂,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案上的凉茶灌了一口,才抬起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如此反复两次,李清照倒先笑了。
“阿爹今日怎么吞吞吐吐的?莫不是在衙门里挨了上官的训?”
李格非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茶,这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今日午后,慈德殿来了人。”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太后娘娘的意思——要为官家纳你入宫,封为嫔妃。”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李清照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
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那团墨迹缓缓扩散,像是看着什么东西正在被改写。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鸟鸣都停了,久到隔壁院里的槐树叶子都不响了。
“……官家。”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李格非连连点头,语速快了几分:“是。”
“上次梁都知来礼部找阿爹,说的便是官家起意为你说亲的事。”
“阿爹那时以为是要给你赐婚给哪个勋贵子弟,谁知……”
他顿了顿。
“谁知太后娘娘今日亲自派人来传话,说不是赐婚给别人——是官家自己。”
李清照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帘,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动作很慢。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窗扇。
暮春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槐花的清香。
她站在窗前,望着院角那几竿细竹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心里像是一池春水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地漾开去。
官家。
她在心里又将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
这些日子,汴京城里到处都是关于这位少年天子的议论。
茶馆里,酒楼里,瓦舍勾栏里,士子们的诗会上,甚至她父亲与同僚的席间——所有人都在说,新君登基不过三月,便以雷霆手段定了西北。
零波山烧粮,天都山破敌,卓啰城献降。
西夏东南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百年未有之大捷。
十七岁。
登基不过三个月。
她在樊楼与人争辩时,说的那些话——“朝廷伐夏乃廓清寰宇之举”——那时她不过是凭着一腔意气,为朝廷的决策辩护。
她知道自己的话传到了宫里,传到了官家耳中,甚至因此引来了赐婚。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决策背后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听说他每日在福宁殿看奏疏看到深夜。
听说他为了筹措军资,把自己内帑的钱财全数充了国库,连宫中的御用之物都拿去变卖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李格非还在一旁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幅打翻了的调色盘。
有喜,有忧,有不安,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你怎么想?”他小心翼翼地问。
李清照没有立刻回答。
她铺开一张新的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在写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写到这一句时,她的笔尖微微顿了顿,抬起眼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去。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搁下笔,她将那张素纸轻轻推到案角,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是春风拂过水面,只留下极细的涟漪。
“阿爹。”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官家……是什么模样?”
李格非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那个素来聪慧冷静、嘴上从不饶人的女儿,有一天会问出这种话来。
而且是红着脸问的。
李清照见父亲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她连忙低下头去,耳根却已红透了,伸手去拿茶盏,手指碰在盏沿上,茶盏晃了晃,差点打翻。
她扶住茶盏,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来不及藏起的慌乱。
“女儿只是……随口一问罢了。阿爹不必当真。”
李格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强作镇定却怎么也藏不住的那一丝慌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滋味。
他好像看见女儿长大了,又好像看见她正要离开。
不是嫁人,是从他心里走出去,走进另一座院子里,走进另一个身份里,走进一段他再也够不着的人生里。
他闷闷地灌了一口凉茶,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李清照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又拿起笔,在另一张素纸上写了几行字,又揉了,扔进纸篓里。
再写,再揉。
再写,再揉。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才终于搁下笔,将纸篓往案下一推,像是要把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绪都藏进去。
窗外暮色已沉。
远处御街方向的华灯开始亮起来,星星点点的,与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交混在一起,将整座汴京城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