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的办法虽偏激却切实可行,如今魔教已消失,武林上最大的威胁顺理成章转为了内部,加大其他门派的内耗,然后趁机上位便是名剑阁最好走的路。
名剑阁曾经虽辉煌一时,但若非此次带领其他门派成功剿灭圣莲教,名剑阁的声望恐怕已沉入泥地,毕竟第一次除魔行动的失败仍是江湖中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所以,相比玲珑山庄、秦门和鬼刀冢,名剑阁相对弱小且欧阳吟当家的资历也尚浅。
其中玲珑山庄最有资格,江昀早就在英雄大会上风光无限地露过脸。
灵儿的办法便是用江昀一人牵制其他门派......
灵儿眸中神采奕奕,水润粉红的唇瓣轻启:“假死。”
江昀的呼吸不可控制地急促,但他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关于上辈子这个时候的记忆仍然很模糊。
“假死之后,玲珑山庄群龙无首,他们肯定只有归附公子,而你的意外死亡势必会令在场所有人骚动不安,公子便可以为你报仇之名将矛盾引向秦门和鬼刀冢。
因为上官博和胡千霸对你皆有觊觎之心,我可以利用这点小心思令他俩互相残杀......江庄主,你觉得此计可行吗?”
灵儿说话间就将一盖有红色塞子的白色小瓷瓶搁在了桌面。
“这就是假死的药?”江昀拿过那瓶药观摩。
“没错。”灵儿微笑点头,“这是我日前下山联络其他门派时由一位天竺长者所赠,我亲自试过,你大可放心,此药会让你进入假死状态36个时辰,之后你就会苏醒,不会对身体和武功造成任何伤害。”
“那我苏醒之后呢?”江昀追问,“继续隐藏?直到欧阳吟取得盟主之位?”
“嗯。”灵儿肯定道,“你放心,等公子得偿所愿,你再出现时也没人敢说一句「不是」,况且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与公子无关,我愿意为他成为众矢之的、背负骂名,你呢?”
灵儿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期许,那懵懂的憧憬分明在催促江昀快做决定。
“行。”
江昀想了想,颔首答应。
这个回答有违他的本心,但想到上一世他对欧阳吟的执着,别说手里这瓶是假死药,就算是真死药,他肯定也会答应。
所以,他上一世会是自杀吗?
他武功高强,除了自杀以外,还有谁杀得了他?
他上辈子那么喜欢欧阳吟,如果真是为欧阳吟而死,一切好像都能说通。
只是......这瓶假死药若是真毒药,那灵儿岂不也是杀害他的凶手?
关键在与他是喝完这瓶假死药去世,还是有人趁人之危,趁他假死之际杀了他?
正当他想得深入时,灵儿「腾」地一下站起身,轻快道:“那......江庄主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就不打扰了。”
*
灵儿离开后,江昀还拿着药瓶出神,他又不傻,无论是被毒死还是被趁人之危杀死,他都不会喝下这瓶药。
江昀起身将假死药倒进了窗台的白瓷净瓶,瓶中的两支素冠荷鼎并无异样。
他料想这药确实没问题,至少没剧毒。
回到圆桌旁,他把倒尽的小药瓶搁在桌上,然后趴在桌面,假装喝过药已进入假死状态。
房间外面,沈箫着一身夜行衣躲在门廊梁上,借着夜色的保护屏息敛神,他比灵儿来得更早,如同一尊雕塑岿然不动。
沈箫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差,他知道前几世江昀不是被此药所毒,所以并未马上采取行动。
很快,他听到江昀将那药倒进净瓶的声音,唇角旋即勾出浅浅笑意。
接下来,沈箫只用安静等待那个用沉霜剑刺穿江昀心脏的人到来......
*
江昀明明是装死,却好像睡得很沉,而且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穿着红色衣袍,身体轻飘飘地走在四周静谧漆黑的地方,哪怕是鞋底踩上去的位置也什么都看不清楚,整个人好像在一片虚无中晃荡。
“江庄主,你可还记得我呀?”
江昀听见亲切慈祥的女声从不知道什么方向传来。
“你是谁啊?”他不解地蹙眉。
“哈哈哈哈哈,”那人笑声清越,继续不紧不慢道,“江公子黄泉路上走了一遭,怎么把老身给忘了呢?”
江昀恍然大悟:“你是孟婆?”
孟婆答道:“没错。”
江昀登时感到心口拔凉:“我又死了?”
一阵痛苦的悲怆猛然袭上他的心头,剧烈张狂。
他死死捂住心口跪在地上,这种痛比上次身死难受太多太多,上辈子他不被欧阳吟喜欢,走在黄泉路上也比较冷静,但这一世......他还有沈箫啊......
若他已经死了,那沈箫怎么办?沈箫现在的痛苦应该不会比他少吧?
江昀越想着沈箫,心就越痛,巴不得拿剑撕开这漆黑冲到沈箫面前......再见沈箫哪怕一面,他也愿意为此付出更惨痛的代价,无论是下十八层地狱还是下辈子轮回入牲畜道,他都愿意,他就想再见到沈箫,他太想他了。
凡人多矫情,总是在已无法求得之时才后悔曾经为何没好好珍惜?
如果江昀知道他重生一世还会死得不明不白,他绝对不会浪费和沈箫在一起的每一个呼吸,绝对不会。
他眼角的热泪不经意间就落在地上,好像激起了一点小水花,但很快就像是被蒸发一般消失无踪。
孟婆的声音很平静:“江公子好像很伤心,上次见你时你可没这么伤心。”
“你不懂世间情爱,又怎么能理解我此时的痛苦?”江昀不知不觉已然泪流满面,呼吸急遽到差点喘不上气。
“若老身不懂世间情爱,当初就不会给江公子重生一世的机会。”孟婆的语气始终波澜不惊,“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尝遍佛家八苦才不枉此生,其中「爱别离」和「求不得」,世人更是深受其扰,江公子上一世是「求不得」,这一世又是「爱别离」,情之一字最令人断肠,老身虽为孟婆,却并非出生即是孟婆,当然明白江公子心中的痛,而且老身能熬出了断前尘的孟婆汤,就因为体悟得更深刻。”
“是啊,孟婆并非出生即是孟婆。”
江昀红着眼眶喃喃自语,脑海中想起孟婆在忘川河畔说的话前世情缘未了,红尘情债未偿,饮了这碗过路酒,君还是请回吧。
孟婆轻轻笑道:“看来江公子想起什么了?”
“你让我重生就是为了偿还沈箫的情债?”江昀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为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孟婆道:“这是既非人间,也非黄泉,而是渺渺虚无之境。”
“我没死?”江昀抬袖擦了擦眼泪,缓缓站起身,“你为何带我来这儿?”
“你不是不知道为何会成为沈箫的心魔,为何会欠他的情债吗?老身这就带你去看看。”
孟婆话音刚落,江昀面前的漆黑如同浓墨被化开,他此时站在了兰若轩的门口......
第061章 沈大人的劫数(2)
那晚,清风泠泠。
兰若轩的大门敞开,沈箫抱着他的尸体跪在房间地板,两行清泪明晰地挂在脸上。
江昀慢慢走近,很容易看到尸体心口上插着的一把利剑沉霜。
他刹那间明白,这是他上一世的结局,上一世,他应该是在假死后被趁人之危用沉霜杀死。
竟然是上一世,那沈箫为何还如此伤心?上一世他们明明不熟啊。
江昀突然感到心脏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很痛,而他与沈箫在上一世的所有交集都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闪过。
可是他那时候只在乎欧阳吟,能记起来的东西太少了。
“发生了什么事?”
随后赶来的欧阳吟匆忙赶到。
江昀注意观察欧阳吟的脸,这个他曾想过用生命去为他换取荣誉的男子,欧阳吟的眼神晦涩不明,表情说不上悲伤,也没有高兴,似乎有千万种情绪都被隐藏在平静木讷的脸皮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在名剑阁做客的所有人都已知晓江昀被害身亡的事,兰若轩外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胡千霸气势汹汹地嚷着要为江昀报仇,却被灵儿讽刺「猫哭耗子假慈悲」,上官博脸皮紧绷,右手拳头紧紧攥在一起,他很可能敏锐地觉察到危险气息。
江昀的假死药是灵儿所给,因此他尤其在意灵儿此时的状态,灵儿的表情比欧阳吟沉重,但仍看不出其他过多的情绪。
屋子里的血腥轻易被凉风吹散,沈箫轻轻拔下插在江昀心口的沉霜,抬头时双眸通红,他郑重地对欧阳吟道:“欧阳阁主,你放心,在下一定会找出害死江庄主的凶手。”
他咬字很重,齿间恨得几乎可以渗出血来,江昀这份血海深仇不像是欧阳吟所背负,更像是他所背负。
欧阳吟被他的状态吓得怔了一下,懵懂地点了下头。
这时,沈箫才从先前的失态中回过神,抱着江昀的尸体郑重地走向欧阳吟,并交给他。
欧阳吟接过江昀的尸身后走进轻放在床上。
名剑阁在这个多事的夜晚格外混乱,欧阳吟当即命令弟子们检查巡逻是否有可疑人出没,查找是否有可疑物件,所有人自此都不准离开名剑阁,直到沈箫查出真凶。
江昀看到沈箫仔仔细细搜索了房间,却没有找到半点蛛丝马迹,沉霜剑又本是江昀所有,沈箫只能确定凶手认识江昀,并且利用某种方法令江昀无法动弹,然后才一剑致命。
用的是毒吗?
可江昀神态安详,不像是中毒所致。
沈箫推断江昀被害时辰是酉时和戌时之间,他让欧阳吟帮他收集胡千霸等人的口供,无论如何,能够泰然杀死江昀的人定在这些掌门以及朝廷使者之间。
江昀的尸身安静地躺在床上,不到万不得已,沈箫并不想剖尸找证据。
然而,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沈箫脱开江昀衣物的手轻微颤抖,江昀静静地站在他身旁,心疼地看着他,可惜沈箫并不知情。
雪白僵硬的身躯赤裸裸地暴露在沈箫的眼下,他温热的右手轻柔地抚在江昀的脸颊,然后强忍悲痛慢慢向下移动,由修长的脖颈摸到心口,按在那触目惊心的伤疤。
沈箫咬紧牙关,喉咙里压抑着哽咽声,眼眸盛满了血丝。
紧接着,他从袍袖中摸出一卷皮夹,展开之后里面林林总总地插着各式验尸刀具,他选中一片趁手的薄刃,眉目肃然凛冽,握刀的手也不再颤抖,刀尖流畅地划过皮肉......
江昀始终注视着沈箫的侧颜,看透他从细微神色里流露出的每一分悲伤,而那些悲伤都通过江昀的眼睛落进心里,他感到心中沉甸甸的。
看着沈箫鬓边连成线的热汗滚滚下落,江昀情不自禁走近,欲抬袖为他擦汗......
“为什么?”
沈箫喃喃自语,呼吸浑浊沉重。
江昀被他吓得收回手后退半步,即便沈箫看不见他。
沈箫好像被抽干了力气,瞬间跌落跪在床旁,他从江昀的身体内也没有得到任何线索,整个人顿时如堕冰窖,划破了最爱之人的身体,却一无所获。
胸口的窒息感更加强烈,沈箫气血上涌吐出一口血沫,将他苍白的唇瓣染得殷红。
江昀泪眼模糊,近身跪坐在他面前,伸手刚要抚上他的脸庞,外面又是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