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修不明所以接过来打开信,上面只有两句话,第一句话写得还算工整,说明了情况危急,让庄茂言跟着沈明修等人一道回京任职,早日为国分忧。
第二句话只有短短三个字。
朕病了。
沈明修看着那用墨深重,甚至墨汁都透到了背面的力度,不难猜测宁殷写下这三个字时的表情是多么纠结,明明是想要求安慰,却用了朕这个自称……沈明修虽然是和庄茂言一起长大的,两家一人习武,一人擅文,倒也还算合得来,可沈明修认识宁殷比庄茂言要早。
景王爷将信封整理好还给庄茂言:“放心吧,他没病。”
凭他对宁殷的认识和理解,这恐怕只是宁殷用来牵扯庄茂言的手段还得是叙南星教的。
人远在京城,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身处两地的冤家对自己牵肠挂肚,实际上是个很拙劣的方法,但……
“可我觉得不像是假的,字迹都像是握笔不稳写出来的。”庄茂言眉宇之间愁云密布却不自知,沈明修轻笑一声,庄茂言这不就上当了吗?
他若再解释,庄茂言就上当更深。
所以沈明修决定闭嘴,感情这种东西点到即止,他还没好心到为挚友拉媒牵线,更何况另一个人还是他的义兄弟。
庄茂言忧心忡忡地回了府衙,去收拾和安排接下来的事儿,那老太监带来的不仅仅有这两封信,还有过来接替庄茂言府衙位置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着是个中规中矩的。
庄茂言已经把虞州城治理好了,只需要和这位新府衙交接就行了,维持现状总没有那么难。
沈明修和他约好晚上出来聚,正准备回王府去和叙南星说这件事,不用叙南星要求,他是一定会把小夫郎带在身边的。
需要和被需要都是双向的,叙南星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叙南星。
“夫君!”沈明修耳边响起一声呼唤,他还以为是自己想得太入神出现了幻觉,紧接着怀里就砸进来一个小夫郎。
小青龙身后跟着大夫人和明显是被抓出来逛街的杨遇,沈明修有些吃惊:“你们这是……”
“我们刚从茶庄吃完饭过来,我给你带了吃的。”叙南星从他怀里下来,朝他举起手上满满当当的食盒,“表哥呢?”
“在和新府衙交代事情。”沈明修扶着他的腰将人稳住,大夫人这才笑着走上前来:“食肆就在这旁边,去那边吃吧。”
一行人来到了食肆门前,陆二虎和陆燕正在门口择菜,看见几人忙迎了进来。食肆后院的树已经可以遮阴避凉,只是院中没有桌椅板凳,陆二虎从前头拿了几个小凳子来这才让大家伙都坐下了。
大夫人还是第一次到这个后院来,她对叙南星养的那些花爱不释手,夸了好几句才过来坐下,看见这小板凳又喜欢得不行,沈明修和她保证到时候让王木匠多做几个带回王府去,她这才坐了下来:“诵年一定喜欢这个。”
“是呢,行舟也喜欢。”叙南星想起两只小龙崽晃晃悠悠用后腿站立起来,试图用小板凳搭高高,结果差点被小板凳压扁,还是决定不把后半句告诉大夫人了毕竟不会真的压扁。
现在的小龙崽也可以一爪子干废凳子。
完全不用担心!
沈明修看了一眼大夫人,他从小到大什么事儿都瞒不住娘亲,恐怕府衙里的事也一样,景王爷干脆开门见山把话题拉了过来:“京中指示下来了,半个月内启程先去京城,再去西树。”
大夫人指尖一紧,复又松开,无奈摇摇头:“我果然猜得不错,真的是西树。”
“无妨,我会保护好自己和南星。”沈明修看向叙南星,然后面前就摆开了好几盘小菜,景王爷愣了愣:“怎么这么多?”
“这你得问流月姐姐。”叙南星笑得颇有深意,“我们这还是蹭了辛义大哥的光,才能尝尝流月姐姐的手艺呢。”
沈明修失笑,从他手中接过筷子,却不急着吃:“杨先生看着有话要说?”
“按大辰律法来说,将在外家眷不离京。”杨遇笑道,“王爷此举若是让京中那些迂腐老臣见了,怕是要好好参你几本。”
沈明修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也不是没被参过,不怕。”
小青龙闻言来了兴致:“他们参你什么?”
大夫人捂着嘴笑了起来,叙南星以为她要说话,却不听她开口,反而是沈明修慢悠悠道:“说我带坏了皇上,让他一心只理朝政,不理后宫。”
小青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遇也是第一次听这种宫中轶事:“后来呢?”
“后来我带兵回防边关,他们试图在皇上寝殿前跪一..夜以表决心。”沈明修给听得入神的叙南星喂了一口菜,看他腮帮子一动一动,觉着挺可爱,正要再喂一口,小青龙反应过来了,连连摆手:“你吃你吃,我吃过了。”
大夫人也在一边道:“多吃点也行。”
小青龙非常悲催,看来又要和小肚子见面了。
沈明修看着他将第二口菜也吃下去,这才继续道:“可他们没想到皇上早有预料,在寝殿门前摆满了软垫他们跪也不是,跪了就没有诚心,不跪也不是,不跪便是与本心相违。”
“最后呢?”叙南星咽下嘴里的菜,问道。
“后来我就用八座城池的收回权堵住了他们的嘴。”沈明修将筷子送到他唇边,“张嘴,再吃一口?”
第071章 大街上来亲一口!
虞州城新来的府衙对事务上手很快, 庄茂言只花了一个上午来教会他一些细节,等到了下午就变成了一个闲人,无聊到主动担起了平日里见了就跑, 避之不及的带孩子。
“行舟呢?”庄茂言怀里揣着诵年小龙崽, 小家伙这两天也几乎随时随刻都在睡,叙南星猜测他距离化形也不远了, 如果能在启程前往京城之前, 两只小龙崽都成功化形的话,那么一路上也不必遮掩身份了。
带着两个孩子可比揣着两只小龙崽要安全得多,也不用担心被有心之人觊觎。
眼下正是月中节最后一天的晌午, 许多摊子已经开始准备晚上的生意了, 陆二虎和陆燕等人忙了上午,都被叙南星赶回去休息了, 等他这边准备好再交回去。
小青龙一边思索着要怎么和陆二虎说他们又要离开虞州城的事儿,一边将行舟的事儿和他说了, 庄茂言听得新奇又带着些许担忧:“会不会出事?”
叙南星差点把手上的面团一巴掌拍表哥脸上,幸好他的理智让他收住了手:“不会有事,还能有什么大事?诵年一出生就能变小孩了呢。”
庄茂言这才放下心来, 全然不知自己险些就要被小表弟的面团糊一脸, 转而和他聊起了庄兰心,被问到晚上紧不紧张时,叙南星手上擀面饼的动作明显一顿, 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紧张。”
虽然他对大夫人很有自信,也大概可以猜到庄兰心绝对不会对自己视而不见,可他还是想要从中得到一些能够属于他的被接受的感情。
如果硬要说, 也许真正的“叙南星”早就在被绑着塞上花轿时就已经一头撞死了,如今的他不过是刚好与“叙南星”同名同姓, 又恰好和这具身体百分百融合的另一个人而已。
虽然他已经将庄兰心看作自己亲娘,可若是要将这些事情和庄兰心解释清楚的话,恐怕还不等他说完,庄兰心就会去找跳大神的给他来上两段也许她什么也猜不到,万一她什么都猜到了呢?
“放宽心,不会有事的。”庄茂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也看得出来他情绪不太对劲,他又不是个傻子,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来,“要我去找明修来吗?”
叙南星做了个深呼吸,总算是平复下来,偏偏在这个时候门外不远处响起了叙南星方才一直在想的那个人的声音:“南星,有空吗?”
是庄兰心。
她身上明显穿了新衣,手中打着一把油纸伞遮太阳,正略显不安地站在门口看着他:“大夫人告诉我,你们已经吃过午饭了,我就给你带了一些绿豆汤来解暑,能进去吗?”
从变州回来之后,这还是庄兰心第一次主动来找他,叙南星放下手上的活,在庄茂言担心的目光下洗了手这才将庄兰心迎进来,将人引到了后院之后,却听庄兰心叹了口气道:“怎么连一声娘都不叫了?”
小青龙一懵:“我没叫吗?”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的确没叫,他尴尬地挠挠脸:“太紧张了,忘记叫了,娘想听几遍,我数着数儿叫给娘听。”
庄兰心脸上的忧虑被他这句话说得消散无踪,失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叙南星已经凑上来将她扶着坐在了小板凳上,自己也跟着拿了个板凳坐在她对面,变戏法似的拿出茶水和小点心在小圆桌子上摆了,这才眼巴巴看向庄兰心:“娘怎么提前过来了?”
“大夫人与我约好了晚上去打桥牌。”庄兰心也被他的语气感染,放松了下来,“晚上还是你们年轻人去玩吧,在你们回来之前,娘也已经热闹过了……原本想着晌午你在休息才过来看看,没想到你还在忙,累不累?”
“赚钱嘛,不累。”叙南星笑道,“赚不到钱还瞎忙活才累,今天晚上生意应该不错。”
“我看二虎和燕子他们已经能胜任这边的事儿了,你也该休息休息,毕竟过一阵子又要出远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庄兰心说到此处鼻子一酸,“梁洲没能赶得上送你,你回来之前我都在担心,这又要去京城……”
手背覆上暖意,是叙南星拍拍她的手:“娘,我这不是一直都没事吗?有王爷陪着我呢,放心就好。”
庄兰心犹豫了一下,到底是伸手摸摸儿子的侧脸:“你小时候天天叫嚷着想长大,现如今我却怀念你儿时了。”
叙南星笑笑,知道庄兰心还有话要说,却没想到她直接换了话题:“那两个小的你今天没带着?”
“……一个在王爷那里,一个在表哥身上。”叙南星小心翼翼抬眼看她,“娘想看看吗?”
庄兰心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前头,正好和偷偷摸摸来看他们母子俩聊得如何的庄茂言对上视线,后者愣了一下,看看叙南星,再看看庄兰心,也跟着道:“小姨你想看看吗?”
两兄弟心中都清楚一件事,只要她说要看,那便是接受了,可若是……
庄茂言现在比叙南星还要焦虑,怀里的小龙崽仿佛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拿出来的话,迎来的不知道会是喜悦还是恐惧他忽然切身体会到了叙南星的难处。
这段时间以来他也是对这两个小家伙日渐喜爱的,自然会优先选择龙崽子们,可面前的人又是小姨,庄茂言抚上心口的衣服那后面有个小家伙正在酣睡。
庄兰心想起那天晚上叙南星和她说的一切,再想想这几日大夫人时不时提起小龙崽子们的成长和每天都不一样的变化,她抿了抿唇,终于在两人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下道:“是……是诵年还是行舟?”
想来是大夫人把名字告诉了庄兰心,小青龙心中很是欣喜,起身从庄茂言手中将诵年小龙崽接了过来,颠颠跑到了庄兰心面前,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娘?”
庄兰心看着乖巧团在他掌心,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小龙崽,没来由地一阵紧张,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这才从叙南星手上将这个小孙儿接到了自己手上温暖,这是庄兰心对诵年的第一个感觉。
手上像是被冬日里的暖手炉子贴着,平缓的呼吸让小龙崽腹部的鳞片在手上一下一下地贴着,这种感觉太过于奇妙。那对小龙角也颇为可爱,庄兰心竟然从心底涌上一个想法她想摸摸,可到底是忍住了。
太小了。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庄兰心心中的话语,叙南星轻声道:“其实已经长大许多了,原本一只手就能托住,现在才要两只手。”
小龙崽被陌生的人抱着,也许是庄兰心的手太过于僵硬,他没一会儿就醒了过来,眨巴眨巴小眼睛盯着庄兰心看了一会儿,主动用小龙角上前去蹭了蹭她的指腹你好呀,和爹爹味道很像的人!
庄兰心恨不得腾出一只手捂住心口,几乎不敢出一口大气,看着诵年在手上绕了两圈,一抬头惊喜地看见了爹爹,小后腿有力一蹬,跳进了叙南星怀里,生怕他一不小心摔地上去的庄兰心这才把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吓死我了,还以为要摔着。”庄兰心猛地松了口气,诵年还从叙南星领口探出脑袋来仔细打量着庄兰心,小青龙看庄兰心没有怎么抗拒,也没有流露出害怕,试探着对诵年道:“这个也是奶奶。”
诵年已经习惯了大夫人这个奶奶,知道奶奶都会给自己好吃的东西,比如去了核儿的小枣干,又或者是甜甜的奶糕片,看见有新的奶奶出现,小龙崽子兴奋地用左爪爪踩了踩右爪爪,两眼放光地盯着庄兰心。
庄茂言看小姨疑惑不已,忙上前来解答疑惑,将随身携带的牛肉干递给了她一块,小声道:“小姨你拿给他吃。”
庄兰心不明所以地将牛肉干接过来,诵年已经将大半身子探过来,伸着小龙爪要来够,前者也跟着往前一递,那牛肉干就被小龙崽叼走了。
看着小龙崽窝在叙南星身上,四爪并用地用稚嫩的龙牙撕扯牛肉干,庄兰心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缝,再看向叙南星时已经没了那份忧虑。
三人再坐下时已经是和乐融融,庄兰心也在后来主动将小龙崽用牛肉干引了过来,看小龙崽在自己腿上翻出肚皮来给她摸,已经开始杞人忧天的庄兰心皱着眉头道:“以后不会谁给个牛肉干就跟着走了吧?”
庄茂言和叙南星一齐摇头:“不会不会,他聪明得很。”
庄兰心看着天真无邪和牛肉干奋斗的小龙崽,对此抱有怀疑态度,可到最后还是彻底被诵年俘获了,临走时还交代出发前一天一定要等她来送:“我得给他们两个准备些好吃的,可不能在路上饿了肚子。”
叙南星一颗心终于稳稳落回了肚子里,看着庄兰心重新撑着伞一步三回头地和自己挥手,他差点就说出“要么娘你把诵年带回去玩吧”这句话了,诵年还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差一点就要和奶奶一起睡了,还在爹爹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撕咬牛肉干。
好吃!
庄茂言也松了口气,笑着和叙南星碰了碰拳头:“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
这是叙南星第一次在大辰过节。
月中节并不如名字上那般是在每月中旬过一次,而是在每年的中间,一般是在六七月份举行,和村中赶集一样,每年轮到的举办地方都不一样,今年刚好轮到虞州城。
偏偏虞州城又是灾祸连连,先是流民,又是瘟疫,现如今好不容易度过了这些难关,虞州城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烟火气息。
叙南星手里拿着一片荷叶,上头放着几个炸得金灿灿的油果子,这些炸出来的面粉果子里头往往又裹着豆沙或是些其他的馅料叙南星吃了一个就饱了,剩下的都是给陆二虎和辛义等人带的。
除却这些,他还拎着几个小包裹,都是打算等会儿带回去吃的。难得的闲暇时光,叙南星恨不得一个一个摊位看过去,这里简直比上学时候的游园会还要琳琅满目,从大辰的本土特产到各国商人带来的特色小吃,小青龙都快看花眼了。
“还想吃什么?”沈明修看着他将油果子掰碎往袖子里塞,藏在他袖子里的小龙崽立刻眼疾手快将油果子接过来,放在嘴里咔咔吃,幸好这里人声鼎沸,不会有人注意他袖子里传出来的奇怪声音。
带出来的是诵年,行舟已经睡了整整一天,这会儿也还在大夫人房间里的小摇篮里睡,叙南星看着照他这进度,这两天准能化形,大夫人便揽下了照顾小龙崽的活儿,让他们几个今天晚上好好逛,莫要担心府中。
诵年平时打打闹闹,调皮捣蛋,到了外面却是很懂事,连小龙角都不露出来,躲在袖子里等待爹爹或是父亲,又或者是另外两个叔叔的投喂,半条街还没逛完,小家伙肚子就已经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