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他们并没有生病,难道不怕……”他的话在看见距离通往二楼楼梯越近,就几乎没人靠近的时候,默默把“难道不怕被二楼的人传染吗”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估计是无处可去,只能尽可能离危险的二楼远一些吧。
他对庄茂言的情况愈加担心,从几乎是随便铺在地上到处都是的床铺之间走过,期间他看见了一只硕鼠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扭头的功夫也不知道钻进了谁的被窝里。
叙南星背后一阵恶寒,抓紧了沈明修的手,更加小心地往前走,终于是来到了二楼这边,叙南星一只脚踏上楼梯,只听吱吱呀呀响了起来,他连忙把脚收回来,生怕把这被洪水浸泡过的木制楼梯给踩漏了。
“楼上还住人呢。”背后一个被窝里有声音响起,听不出是男是女,只听着是个年纪大的,“塌不了。”
沈明修一手扶着叙南星的腰,将人往身边带,回头看了一眼,却分辨不出来是谁在说话,只得做罢,对叙南星道:“我走在前面。”
“没事。”叙南星虽然这么说着,却还是怕两个人一起踩上去楼梯承受不住,和沈明修一前一后上了楼,这楼梯不过二十几阶,走上去却仿佛上了好几楼,主要是必须要小心,否则一个不留神说不定就把楼梯踩断了。
好不容易两人都稳稳踩在了二楼的地面上,叙南星抬起头就发现这二楼比起一楼也没好到哪里去几张破破烂烂的床或是桌椅板凳拼起来的床铺,上面都或躺或坐着人,每个人都面如土色,看起来已经病入膏肓,见有人来了也只是抬抬眼皮,又垂了下去。
“……叙南星?你怎么来了?”
宁殷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叙南星转过头就看见宁殷手上端着几碗黑黢黢的汤药走了过来,他给几个看起来最严重的病人分发下去,看着他们喝完这才走到叙南星面前,似乎是猜出了这是沈明修的主意,可现如今人都已经到了这里,再让他们回去也没有必要,只得瞪了沈明修一眼,这才道:“你们何时到的?”
“刚刚。”沈明修道,“茂言人呢?”
宁殷顿了顿,伸手指指最里面,那里被一面屏风隔离开来,看不清屏风后面是什么。他带着两人往最里面走去,边走边道:“他病得很严重,我赶到这边时他还没倒下,只是……”
三人绕过屏风,叙南星这才看见脸上毫无血色的庄茂言,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从虞州城离开时瘦了一大圈,若非胸膛还在微弱起伏,叙南星真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表哥?”沈明修没能拉住叙南星,看他坐在床边,一会儿摸摸庄茂言额头,一会儿又趴下去听他的呼吸,宁殷无奈道:“你这样他也不会醒过来的,我刚刚喂他吃了药。”
“他这不是瘟疫啊。”叙南星忽然转头问宁殷,“他这些天里没有发热过吧?”
沈明修和宁殷都愣住了,后者快步走上前去,似乎是不敢相信叙南星的话:“不……不是疫病?那他为何昏迷不醒?外面的人也不是疫病?”
叙南星也觉得奇怪:“外面是疫病,我带了药,吃了就能好但表哥更像是中了毒。”
脉象薄弱却稳定,脸色苍白嘴唇却微微带紫色,呼吸绵长不像是生病,明显就是中了什么毒,再加上一直没有办法吃东西这才瘦了许多,不吃东西就没有力气,久而久之就只能躺着起不来了。
“中毒?”宁殷指尖从庄茂言额边划过,似乎在沉思什么,忽然想起什么,一拳砸在床边,这一拳砸得过于用力,他抬起手时拳头上都刺进了木屑。
叙南星看着都觉着疼,恰好这时又有两人从屏风外走了进来,叙南星才刚看清楚走在后面那人是两天没见的杨遇,眼前就已经闪过一道黑影,是宁殷冲过去一拳打在了走在前面的那人脸上。
他甚至听见了咔嚓一声骨头错位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惊愕就看见宁殷就着对方被打倒下去的架势骑了上去,一拳又一拳打在来人脸上只是对方也并非等闲之辈,在第三拳打下来时也反应过来,有力两腿夹着宁殷的腰将他掀翻在了一边,暴喝道:“你有病吧!”
是四王子。
他在杨遇的劝阻下总算是没有一把捏断宁殷的脖子,看着对方被沈明修扶起来,四王子抬手抚上自己被打破的嘴角,看见手背上一片血之后终于忍不住了,啧了一声就要上来给宁殷也来一拳,要不是叙南星在前面拦着,杨遇在后面搂着他的腰不让人往前,恐怕宁殷此时真得挨一拳。
当然,也有可能引发第二场打斗沈明修和四王子之间的。
“松开!我不打他!”四王子没好气地挣开两人的束缚,抬手指向宁殷,一张口就觉着牙疼,咬牙切齿道:“你发什么病!我好好地来赴约和谈,哪有一上来就打人的!”
宁殷也没好到哪里去,一点就炸:“你这个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居然给他下毒!”
沈明修眉头一跳,他和四王子交手过几次,虽然这么说有些帮理不帮亲,但四王子的确不像是会给人下毒,耍阴招的人,每次战场兵戎相见,对方也是磊磊落落,该打就打而且看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下毒之人另有其人。
果不其然,四王子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紧紧皱起眉头,却是对着叙南星道:“你搞清楚了?”
小青龙也跟着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杨遇,后者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是我说的。”
叙南星顿时正色道:“搞清楚了,应该是中毒你下的毒?”
“我从来不耍这些阴谋诡计!”四王子看起来比宁殷还生气,伸手就把杨遇拽了过来,“我想抢人我就直接来抢!我要是那种小人,怎么还会带着这小破孩来见你们!”
叙南星:“……有点道理。”
他们这边动静太大,外头病怏怏的一群人也难得凑过来看热闹,宁殷也冷静下来,然而心急和担忧让他并没有什么好态度:“那是谁下的毒?”
“哼,那谁知道。”四王子松开了杨遇,一说话腮帮子也疼,牙也疼,一疼起来他就恨不得让宁殷也尝尝这个滋味。
沈明修终于开口道:“不管对方是谁,他一定是想要把你们拖住,想让我们之间会面又或者说,有人想要制造一场纷争。”
四王子和宁殷忽然异口同声道:“崔昊!”
叙南星默默举起手:“崔昊是谁?”
宁殷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还记得我之前说过,在梁洲这边的巡抚告老还乡之后,并没有给这边指派新的巡抚吗?”
“记得,你说只派了那一年的榜眼过来管着,看他还算有能力,就暂时让他守着了。”叙南星想起来的确还有这么一茬。
“x的,那小子和当地富绅勾结,为图方便给周边的城池开闸放水,又遇上连绵阴雨天,才有了洪水。”令人意外的是,说话的竟然是四王子,见众人都看向他,他蓝眼睛一瞪,“怎么,我派了探子来,不行吗?”
“这话放在京城是要被砍头的。”沈明修叹了口气,“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来大辰做什么的,但如今最重要的应该是要把那个榜眼揪出来吧?若我猜的不错他现在还藏在城中?”
宁殷黑着脸点点头:“原本早就该要了他的狗命,只是没想到他……”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庄茂言,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叙南星连忙凑过去给天子顺气:“没事没事我能救。”
……
叙南星花了两天时间让庄茂言彻底痊愈,代价是换成他抱着龙蛋在马车里睡了一天一..夜,还没醒没有办法,灵气耗尽,只能睡觉来补。
马车里被铺上了软软厚厚的棉被,帘子也被加厚了两层,叙南星没有办法维持人形,只能变回了小青龙,团成一团和龙蛋们靠在一起。
偌大的马车里只有中间陷下去一小片,沈明修一直守在马车边,只有宁殷过来时他才能休息一会儿。
这已经他们抵达梁洲的第三天晚上,沈明修不知道第几次掀开帘子向里面看去,叙南星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绵长。
沈明修长出一口气,轻轻放下帘子,转头就看见杨遇拎着食盒走了过来,他跳下马车走上前去几步将杨遇拦了下来:“宁殷呢?”
“庄大人醒了,皇上正在照顾他。”杨遇举了举手上的食盒,“他让我过来送饭。”
他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道:“景王殿下,我并没有通敌,还请不要每次我来都对我抱有戒心。”
“等南星醒了再说这回事。”沈明修从他手中接过食盒,就听杨遇道:“西树国师风泉,是我师父,我知道王爷和他认识。”
沈明修怔住,蹙眉道:“是认识。”
“我只和南星哥说起过这件事,师父说我命中有三劫,第一劫事关生死我染了瘟疫,是你们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次,这便算是度过了第一劫。”杨遇轻声道,“第二劫第三劫师父并没有明说,只说会和同一个人有关……”
“你觉得是呼延觉?”
“……原来他叫呼延觉?”杨遇瞪着眼睛,看见沈明修不耐烦了才终于回过神来继续道:“直觉告诉我是他,我保证这些话等到南星哥醒来之后我都会完整地告诉他,绝无隐瞒我只是想说,我绝对不会给南星哥带来危险和麻烦,你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更是把南星哥看作亲生兄长一般,这一点还请王爷放心。”
沈明修道没有说话,转身回到了马车边,杨遇却是松了口气,将心里话都说出来轻松了不少,正要转身离开又被沈明修叫住:“呼延觉此行是为你而来,你可知他要你做什么?”
“知道。”杨遇一字一句道,“王爷比我更清楚,他是被西树驱逐的弃子,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堂堂正正作为一个人被接回去我师父不久于世,需要有人接替国师为位置,他想以我为筹码,换取回家的机会。”
沈明修嗯了一声:“你当如何?”
“……于公而言,我必定不会让他如意,我已经答应了皇上,等到十六便会随他回京,位列大辰国师,为大辰卜算国/运。”杨遇说到此处,还有些稚嫩的脸庞上也多了一丝沉着,“于私而言,我却不想让他受伤。”
在这荒无人烟的树林马车边,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半晌才听沈明修启来食盒的声音,杨遇也长出一口气沈明修这是已经听完了要开始赶人的意思,他也得识相赶紧离开才是。
沈明修没有心情吃饭,对付了两口就放下了食盒,此时天边阴云密布,像是要下大雨,马车顶上是专门做过防雨的,停在这里也不怕雨淋,他干脆钻进了马车里去陪叙南星。
“……这两天宁殷逼迫那些还屯粮不放的富绅开仓放粮,百姓也算是缓和下来,你带来的药……饼我也让人分发下去了,有些人已经恢复过来。”沈明修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小青龙身上顺着毛摸,将这些天发生的事儿一遍又一遍说给他听,天边雨水终于落了下来,雨点不大,毛毛雨砸在马车顶上噼噼啪啪,小青龙尾巴抖了抖,似乎是快要被雨声吵醒,沈明修立刻精神起来,“南星?”
他叫了几声,叙南星都没有再动第二下,最后也只是翻了个身,将小龙肚皮露出来晾着,沈明修无奈只能在他小肚皮上戳戳,然后就听淋淋雨声之中夹杂了咔嚓一声。
再细听却找不到声音来源,沈明修正疑惑,低头就看见叙南星怀里那一颗比较大的龙蛋上裂开了一条缝。
随着缝隙越裂越大,咔嚓声也就越明显。
沈明修:“……”
南星南星南星。
这场面我没见过。
救救夫君。
第062章 你儿子给我玩玩!
雨声淅淅沥沥, 马车里气氛却是紧张到了极点眼看着蛋壳裂缝从里往外越裂越大,逐渐从缝隙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破洞,沈明修一动不敢动, 比在战场上与敌人对峙之时还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蛋壳破裂的速度一直很稳定,每一次裂开的碎蛋壳大小都差不多, 而在龙蛋旁边的叙南星却依然是睡得香喷喷, 根本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裂开的洞里终于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动静,像是被棉絮包裹着由内而外撕破束缚, 发出的轻微拉扯声, 时不时还伴随着水中波纹荡开以及……奇怪的噼噼啪啪声。
沈明修探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清, 恰好这时破洞边缘的一片碎蛋壳落在了小青龙肚皮上,沈明修原以为他睡得沉, 不会醒过来,却看见叙南星尾巴抖了抖,懒洋洋翻过身拉长身子伸了个懒腰。
“嗷呜!”小青龙似乎是睡饱了, 满足地抬起头一边嗷呜一边打了个哈欠, 晃晃尾巴上的绒毛,又抖抖小爪子,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 一抬头就看见夫君正坐在一边盯着自己,兴高采烈地凑上去在他腿上绕了一圈,正准备继续往上绕, 好撒个娇让他给自己挠挠尾巴,然后整条龙就被抓起来放在了一边。
叙南星:“……嗷?”
小青龙非常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尾巴惬意地摇来晃去,还没等他想明白沈明修为什么不让他碰,尾巴尖就被什么东西猛地抓住了。
他吓了一跳,忙回头看过去,就看见大龙蛋破了个洞,小青龙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在原地呆住了,看看龙蛋再看看夫君,后者跟着他一起凑过去看洞里伸..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粉..嫩..嫩的小龙爪,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龙鳞,马车里灯光昏暗,即便如此龙鳞上也还是闪着新生的光亮。
小龙爪的爪尖并不如叙南星那般锋利,看起来脆弱得随时可以被折断,而叙南星的尾巴尖儿此时正被那只小龙爪虚虚握在手中。
也许是爪中之物有着熟悉的气息,小龙爪抓抓绒毛又捏捏,叙南星竟然从中看出了一些高兴。
此时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了,面前的场景是他也从未见过的,龙子诞生的瞬间,他曾经经历过,可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而且这是他与沈明修的小龙,叙南星瞥了一眼夫君,后者像是与他心有灵犀一般也看了过来,小青龙想笑,可他不知道龙该怎么笑,只好努力绷着脸继续观察龙蛋的变化。
他其实很想变回人形,但这样说不定会惊到正在努力破壳的小家伙,只好乖乖趴在被子上,转头盯着还在咔嚓咔嚓响,不停往下掉蛋壳的龙蛋。
随着碎片越掉越多,龙蛋上的裂缝也越来越大,终于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下,另一只龙爪也探了出来,扒着洞的边缘,努力往外挣扎,紧接着两支红色的小龙角从龙蛋里伸了出来。
叙南星一愣,抬起短短龙爪摸摸自己如玉般润的龙角,他的龙角是青色的没错啊,怎么这小家伙的龙角是红色的?里面的小龙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坚..硬的蛋壳被他几爪子抓裂,蛋壳本就有了许多裂缝,被他这么一弄,龙蛋外壳咔啦咔啦几下子裂成了两半,露出中间抓着叙南星尾巴尖儿不放的小家伙来。
叙南星对着眼前肚皮朝天半天没翻过身来的小龙陷入了沉思虽说之前也有做过心理准备,尤其是当他们发现两枚龙蛋靠近,大龙蛋就会从水青色变成红色时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可当事实摆在了眼前,叙南星还是有些难以相信他一个小水龙生了一个小火龙。
小龙崽龙角红彤彤,身上细腻鳞片之下闪着盈盈红光,摆明了就是一条小火龙,只是除了颜色之外,和小青龙并没有什么外形上的差别,一样的背生绒毛,尾巴尖儿上带着细细倒钩,只是看起来没叙南星的尾巴那么有威力。
小龙崽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翻过身,啪叽一声趴在了被子上,一双红色的小眼睛左看看右瞧瞧,这才上前来和小青龙蹭了蹭龙角。
叙南星感受到那软乎乎还没长硬的小龙角,心里某处软得不成样子,也跟着蹭回去,一大一小两只龙一起歪倒在被子上,大的将小的抱在怀里晃晃,只能听见小龙崽嗷呜嗷呜,也不知道是在表达亲近还是在反抗叙南星抱得太紧。
叙南星没忘记沈明修还在身边,一个翻身将小龙崽用尾巴卷起来,小家伙似乎对被卷着抬起来这个动作很喜欢,小爪爪在空中悠哉悠哉晃来晃去,然后就被小青龙尾巴拎着放在了沈明修掌心。
小青龙这段时间实际上是长大了许多的,从最开始一只手就能捧起来,到现在沈明修两只手才能兜下他而小龙崽窝在沈明修掌心时,只有小小的一团,只能占据大半个手掌。
叙南星变回了人形,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顺手将另一颗还没有动静的龙蛋抱在怀里,抬手碰碰沈明修的胳膊,笑着道:“你不摸摸吗?”
景王爷长这么大都没有这么忐忑过,他看着手心乖巧抬起头打量自己的小龙崽,却是将叙南星拉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这一人一龙都抱进了怀里。
耳边响起从未听过的,世间最认真的小情话,叙南星耳朵通红,低头就和小龙崽对上了视线,那双红色的小眼睛中透露着好奇父亲和爹爹在说什么!我也要听!
读懂小龙崽想法后,叙南星第一时间抬手将手掌与沈明修对着合上,将小龙崽盖了起来,难得伸手抚上沈明修的后颈,主动亲..吻上去。
这是一个短暂却包含了许多的轻吻,叙南星离开沈明修时眼睛都是湿漉漉的,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将手拿开把小龙崽放了出来,小家伙也不在意,刷刷顺着沈明修的手臂往上爬,小小一条龙在他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