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木然地望着虚空,像失去了所有生气。
见晏与歌醒了,七域主收掌挥去法印,截断了输向晏与歌的魔源,齐齐松了口气。
虽说以他们的修为无法疗愈魔君陛下,但还是能让伤势缓解一些的。
只不过瞧见魔君陛下这模样,七域主都有些头疼,他们迟疑着相继退了两步,挤眉弄眼地你觑我一眼,我瞪你一目。
“出去。”
七域主:?
晏与歌转头看向七域主及一众侍候在后的魔人,重复道:“出去。”
神色平静,眼神清明,瞧着好像正常了许多。
可是不知怎的,在场魔人莫名就是感觉心里毛毛的,他们不敢多留,连忙揖首道:“是,陛下。”
很快,寝殿内便没有了闲杂魔人,晏与歌静了片刻,随后缓缓起身,白皙赤足踩着冰凉的地面,一步一步走到了正衣镜前。
他无声看着镜中的自己,马尾仍是利落高竖,却半干未干,发丝凌乱,衣衫仍是飞穹校服,却因褴褛不整,浸透了血液,而难以再窥原样。
看着看着,眼前之人竟让晏与歌都觉着陌生。
晏与歌抬手缓缓按上镜面,指腹抚挲着镜中人的脸,脑袋微微一歪,低声缓语道。
“你到底是谁呢……”
幽幽话音飘浮在寂静的寝殿内,徒生诡谲。
……
在等待了三日后,众仙门总算收到了飞穹宗的准信,言明尘澜仙尊会就琉璃海一祸给出解释,邀诸宗前往飞穹宗一议。
三日的等待已是将许多人的耐心磨尽,一得此消息便讥讽不已,纷纷派出几名宗门代表前往飞穹宗,倒是想看看飞穹宗回避几日后能给出个什么交代。
飞穹殿上,众人齐聚,连同飞穹宗所有人也无人缺席。
到了巳时三刻,天际适时闪掠而来一道流光,瞧那来向,似是自泛天渊而归。
一时间,众人心生犹疑,其中不乏根本不在意宗门究竟损失了多少子弟,一心想要从飞穹宗手中捞上一笔赔偿的人。
倘若尘澜仙尊真给出了什么合理解释,那他们还怎么借题发挥……
思忖间,飞穹殿上首之位很快落下一道仙凌斐然的身影。
俞显回身看向众人,视线触及到那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不动声色轻轻一嗤,他舒身落座,漫声道:“诸位久等了。不日之前琉璃海生灾,显魔君复归之象,我等修真人士着实损失重大。本座颇觉蹊跷,是以独身前往泛天渊一探究竟,所幸功夫不负,耗时几日终于觅得天音,获悉了来龙去脉,个中缘由,诸位请看吧。”
话落,俞显随手一挥,一片虹云瞬间裹挟着泛天渊的气息覆盖整座飞穹殿,在空气震荡出波澜时,将众人带入了虹云拓生的幻境之中,让众人身临其境地去回溯数百年前的仙魔大战。
于是无论是见过还是没有见过上一任魔君的人,都清楚地看见了那身形魁梧、长相邪狞的老魔头如何在被修真界几位大乘期、渡劫期尊者围剿时却不落下风,又是如何在被天堑卷入之际力自爆,硬生生撕开了一缕神魂,顺着一道传境遁入琉璃海休养生息数百年。
只是没想到玄灵一经离开琉璃海,便使得琉璃海灵源瞬间枯竭过半,魔君为保自身,便借修真界水云秘境之行制造了琉璃海之祸,欲吞杀数名修士以修复神魂,却逢根骨奇绝的晏与歌误入琉璃海,魔君计谋一改,转而以晏与歌为容器引渡所有修为,完成了复生。
片刻后,幻境止消,飞穹殿却久久鸦雀无声。
俞显眼眸半阖,闲闲把玩着手腕上的蝴蝶银链,与一众目瞪口呆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良久,飞穹殿才慢慢有了动静,诸如“怎会如此……”“这不可能……”“晏与歌竟是无辜的……”“怪道老夫觉着晏与歌同那魔头怎的恁不像呢……”这样的议论声在底下有如潮水哗然。
然而仍有人不死心,扬声问道:“若真照这般!那我宗弟子岂不是白、白死了……”起调足够愤慨,却在尘澜仙尊乜来的冰冷视线下语气越来越弱,到最后只能听见含糊的声音。
俞显冷声道:“此次灾祸真要论死伤人数,我飞穹门人岂非占数三成。若非本座徒儿以身入局,为止大乱化身为阵,生生囚困魔君,现下你等不定有命与本座在此争论。”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哑然。
俞显神色浮着薄怒,道:“如今本座徒儿身陷险境,随时都有被魔君湮灭神魂的危险,本座却只能投鼠忌器,莫敢轻举妄动,如此,本座又能寻谁讨一个道理?你们么?”他将众人逡巡了一圈,一副怨怒不已却只能隐忍的模样,倒叫一众人噤若寒蝉。
须臾,俞显面色缓和下来,漫声道:“也罢,到底是无妄之灾,谁也不会想要发生这种事。身为遴仙大会的东道主,飞穹宗理应承责,不日之后会给诸仙门送上绵薄歉礼,以此告慰所有陨落的修士。”
众人闻言,心头最后一丝不甘也彻底没了,虽然尘澜仙尊口头说是绵薄歉礼,可众人皆知只要是从尘澜仙尊口袋里松来的礼,就不会绵薄到哪里去。
会议结束后,各仙门陆陆续续离开了飞穹殿,很快大殿上便只剩下了飞穹宗人,见俞显还没有从上首位上离开,其他人也不敢动。
俞显其实也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只道:“玄灵迹象已有眉目,天堑填补已是在即,待上玄之天彻底保住后,本座同幽月仙子将会闭关,归期不定,届时你等要悉心看顾好宗门。”
闻言,所有人顿时激动不已,可闻一声声“太好了!上玄之天终于有救了!”“这么多日以来,这当真是最好的消息了!”一类喜不自胜的话音。
“如无其他事,便各自散了吧。”俞显道。
他拂袖起身,打算御剑离开,却听旁侧宗主道:“尘澜,且慢。”
俞显疑惑看去:“何事?”
宗主迟疑着问道:“与歌可有随你一同回来?”
闻言,不止俞显微愣,大殿上其他人也纷纷安静了下来,俞显觉着眼前现象有些怪,又说不上来哪里怪,他沉吟一瞬,将早就想好的说辞道出:“并未……我原想带与歌去往泛天渊,试图将魔君那缕神魂从与歌的神识虚境中逼迫出来,不想半途魔君掌控与歌身体予我一击,言称若敢妄动,便要灭除与歌神魂,我无法,只能任由魔君离去……想必现下,与歌身在魔界吧。”
说完,俞显却见宗主表情有些古怪,不由道:“怎么了?”
宗主凝眉道:“……三日前,与歌来过。”
俞显瞳孔一震,心跳都加快了几分:“他清醒了?可曾说了什么?现下是在浮雪峰?”
一连串问话接连扔了出来,俞显罕见有些失了从容。
晏与歌会回来,是不是表明愿意原谅他,愿意回到他身边……
俞显没了耐心等宗主回答,他转身掷出诛天剑,就要赶回浮雪峰。
“只是来过。”宗主及时道。
俞显脚步一刹,理智终于慢慢回来,他默了一瞬,道:“……所以,他又走了。”
也是,宗主能问晏与歌有没有和他一起回来,只能说明晏与歌不在这了……
宗主含愧道:“事前不知真相,是以那日将与歌阻拦在了宗门前,未允他回宗。”
俞显面色骤寒,顿时明白了为何大殿上除却幽月,几乎所有人都神色古怪,他冷冷看向众人,问道:“你等可曾出言不逊,恶声谩骂?!”
飞穹宗人一听,吓得齐齐单膝一跪道:“尊主恕罪!”
幽月见俞显这模样,也不由有些头疼,对门人训道:“事情未明,怎能如此武断判别是非,谁教你们的?”
众人闻言,一个个羞愧得恨不能把头埋到地底下去。
俞显道:“通通扣减两个月灵石。”
话落,俞显瞬息没了身影,留下一片悍然灵威压得飞穹宗人脑袋嗡嗡,欲哭无泪。
两个月的灵石……天啊,这等同于要了他们这些修士两个月的命啊……
那日没有跟风喝骂的人看向周遭曾骂得很凶的人,眼睛可谓是嗖嗖飞着冷刀子,若不是严禁同门相残,飞穹殿内恐怕已经打起来了。
离开飞穹殿后,俞显才蓦地想起没有向飞穹宗主问清晏与歌的来意,不由迟疑地停在了半空。
须臾,俞显掐诀凝神,循着命源灵息追寻而去,确认晏与歌现下的确是在魔界后,便颓然歇了心思。
无论晏与歌现在对他是什么态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总归在他回到天堑后,所有羁绊都会化为飞灰,相比而言,也许恨意能让晏与歌活得更自在些吧……
然而当俞显回到浮雪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浮雪殿时,还是难以忍受地皱起了眉头,有些喘不过气。
每一个角落都该有那道熟悉的身影,每一个角落又都空寂无人。
俞显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只觉这早已习惯的漫天飞雪,此时竟也寒冷刺骨。
顿了片刻,俞显倏然转身,径直离开了浮雪峰。
……
两个月后,惩罚结束,飞穹宗人终于能再次获取灵石资源,当从胥沧阁阁老手中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灵石时,一个个都颇有些喜极而泣的冲动。
阁老眼神十分同情地看着这些眼巴巴像饿了几十年的弟子,边对着账簿将装了灵石的灵囊递到眼前弟子手中,边执笔蘸了蘸墨,往账簿上作记号登账。
蓦地,阁老笔下不稳,斜划了一道墨,与此同时,胥沧阁内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
“魔息!”
下一瞬,众人反应过来,纷纷执剑赶往宗门门口,与两个月前的场景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两个月前他们义愤填膺,两个月后他们惊恐欲哭。
这一次说什么都要保持十足十的友善,绝对不能再被惩罚了!
当众人及时赶到宗门前时,还未提着笑脸作声招呼,便齐齐愣在了原地。
只见宗门前方一高挑少年负手而立,随风猎猎飞卷的流衫如血般赤艳,黑发垂曳于腰间,隐约可见几条细长花辫于尾端合扎一绺,坠着一枚同样红得刺目的蝴蝶饰。
一眼望去,绝艳非常。
这是……晏与歌?
晏与歌一手轻轻按上半空,似仔细感受着什么。
须臾,他唇角一挑,好似才看见眼前乌泱泱的人一般,眉眼弯弯地问道。
“怎的这次,不用结界拦我了?”
第94章 亦仙亦魔(15)
瞧着无论模样还是性情都与从前大相径庭的晏与歌,众人皆是惊疑不定,一时间无法确定此时出现的是晏与歌还是魔君,更不知该以何种态度来应对。
见无人理会,晏与歌也不在意,他短暂地往人群中扫了一眼,虽是意料之中没有看见俞显的身影,眼神还是瞬间覆上了一层阴翳。
晏与歌唇角弧度微放,慢悠悠问道:“尘澜仙尊呢?莫不是又被你们藏起来了?”
此话一出,飞穹宗人顿时确认了眼前之人必是魔君无疑,晏与歌绝不会这般称呼尊主!
他们纷纷亮出了佩剑,眼神戒备又愤恨,飞穹宗主更是肃声道:“此处不是你呼风喝雨的魔界,休要在这放肆!若胆敢妄动我宗一草一木,便是倾一宗之力,也叫你有来无回!”
人群中,幽月无声观察着晏与歌,眉头越皱越紧,此时见情势不对,赶忙暗中传了一道灵牒给俞显。
“别再守着你那琉璃海伤春悲秋了,速速归宗,晏与歌来了。”
远在琉璃海阖眸小憩的俞显听见这道灵牒,猝然睁开了双眼,他猛地从缕缕云带中坐起身来,沉郁许久的面色瞬间晴朗了几分。
与歌……
晏与歌闻言,哼笑道:“好大的口气,就凭你们?”他骤然甩袖一震,一道去势强劲的灵力顿时朝飞穹宗人冲袭而过,“让开!”
众人纷纷惊然退避,晏与歌抓住空隙,瞬间凌空御风往浮雪峰方向飞去,明明没有使用灵剑作为御乘工具,速度却不比御剑时差多少,众人反应过来,赶忙齐齐御剑追了上去。
片刻后,晏与歌落在了浮雪峰,他提步往浮雪殿走去,脚步带着急切的意味,谁知刚踏上一道台阶,晏与歌便生生僵在了原地。
浮雪峰上的仙身气息极其稀薄,几乎散得一干二净,很明显此处已经长达多日无人居住。